第五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五章


男人很郑重,脱尽衣物,与女人在黄河边亲热,交媾成为目的,交媾为了子嗣,交媾为了司马家族。他很认真。文人对于女人的亲热,多半有些势利,喜欢美感。骨美的女人与肉美的女人皆为文人至爱。从司马迁起始,一切文人的贪欢,多半会从文字到实在,从实在到文字,都极梦幻,也极现实,分不清梦幻与现实。

司马迁扯着女孩子的手臂,文人的心愿是倾吐,愿意向自己的女人倾吐,说自己的心事,说梦幻。他总把自己想成远古的初民,在篝火旁披着头发、赤裸着身体与女人交媾。血在身体内流淌,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只是燧人氏的、神农氏的或者是黄帝的,男人的天性瞬间毕露,心是野性的,膨胀为最大,心血勃激,汩汩而流,交媾产生了想象,产生了形象,只有文人才能把交媾和形象混淆。

躺在女人的小腹上,女人像山,有呼吸,有温度,柔软丰腴的山。他扯着女人的长发,长发无垠,绕着缠着,但不浸淫心田。男人敞开自己,体味着女人;湿润柔软是女人的本性。文人的体验是纤细、轻微、温柔的。司马迁在这一瞬间完全体味到人类生殖的渊薮,把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男人,或是三皇五帝;另一个是他自己。那个自己越来越小,恍惚间只是他景仰的那个男人。身体畅快地享受着,心灵却还不肯舍弃,残存着一点点理性。人类在生殖中本来固守兽性,生殖的愉悦是从浴血中来,流血舍肉才成就了果实,抛弃身体内的精血,就孕育了另一个自己。司马迁想着自己是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站在黄河边用一支笔描述人类生存的男人,他是见证者,是史官。他把人类的生存从生殖到生产,从生命到生活,巨细无遗地记载下来,传给子孙万代。他心里大大膨胀起男性,刚健挺拔的男性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塔,是一个不屈不挠的人。汉武帝刘彻算什么?他只是一个大氏族的首领,像黄帝,像蚩尤,他战战兢兢地听从命运对他的安排,从林林总总的大千世界中看清自己的宿命,想要明白如何做一个刚强伟岸的男人,想要明白大汉天下如何兴旺,就得向司马迁请教,向从有虞时代就参与巫觇仪式的史巫之官请教。

司马迁听见了歌声,阡陌纵横的井田里,桔槔吱嘎作响,欢乐的男女们对唱情歌。生产是为了生殖,生殖是人类的根本目的。司马迁在歌声中,在图画里能听到自己的种子落入女人心田里扑簌簌的声音,看得见女人流汗浴血,男人的雄心大起,会意地笑了。

张汤叫几个女孩子过来,命令她们脱下上衣,女孩子们默默地跪着,很郑重,也很沉稳,全没一丝兽性。张汤像观察马匹、家禽一样,仔细查看她们的身体,摸一摸乳房,小心地抚摸一下肚皮。

肯定有三个女孩子怀孕了,好啊,这就做完了一件事。

他让三个女孩子坐在车上,跟着他进宫。

车在街上颠荡,车轮轧着黄土,没有吱吱嘎嘎的声响,张汤在这一段路上就会想许多事务,问自己许多问题。他总是盘诘自己,刘彻就称赞他“有机智、善机巧”。车轮一轧上石条路,嘎嘎响得厉害,声音也扰人,张汤就低头耷目,微闭双眼,什么都不想。

刘彻昨夜里又恢复了羊车巡幸,这总算是天意,至少算是“羊意”吧?不用自己翻牙牌,选宫妃,女人们就会少些怨尤。让她们怨羊吧。皇帝不宠幸她,是因为羊不待见她,是因为天命不眷顾她,她不能怨皇上。

昨夜羊车把他拉到了李夫人的宫里,李夫人早就站在宫门前候着,一见他来,拍手娇笑:看,我说皇上会来吧?他有点惊讶,李夫人告诉他,她是玩了一点儿心眼的,在羊车经过的路上,撒了些盐末,羊就舔着盐,一路来到了她的宫前。李夫人抱着他的头,吹气如兰,悄声说:告诉你吧,你不光来了,还来得“有滋有味”呢。

刘彻大笑,他喜欢女人心巧,有一夜他幸一个小巧玲珑的宫妃,那妃子拿他当孩子,抱着他的头,解开束发,说他像孩子,说他两鬓髦髦的羞涩相,说他头一次幸女人的窘困状,女人惟妙惟肖地学着他的神态。让刘彻惊讶的是,她学得很像,真就是一个刘彻,这让他恍若重生,又一次回顾了他的前半生。

李夫人也会这些小巧玩意儿,也能让刘彻体味到新奇,她经常抱着刘彻为他洗头发。刘彻从她潺潺流水般的话语中,体味到母爱,体味到小女人的母爱,就有一种乱伦的放纵与罪恶感,有一种兽性的释放。

刘彻看着三个女人,确信这是三个有孕的女人,眉与眼分开了,真的是眉高眼低,肚腹也微微凸起。刘彻说:这就是我未来的太史令吗?他拍拍女人的肚皮,像拍着一条狗。他是她们的主人,也必将是她们孩子的主人。

郎中来了,是宫内的医者。他拎一只小皮箱,把皮箱打开,取出玉笔来,挑上些沙泥,去分开女人的眉。又从女人的指尖刺出些血来,放在一个小陶钵内,再往陶钵里放一些黑黑的膏虫。小虫嗜血,一见了血,就扑上去。郎中说:这一个真的有孕,而且是个男孩。一连三试,都说是男孩。

刘彻大笑说:好,好。

刘彻心恨司马迁,史官总是无事生非,常用他那一支笔把皇上写得刻薄,无情。史书上写的舜,就是一个只会忙碌国事的国君,全然不像传说中的舜。刘彻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母亲王太后给他讲的舜的故事。舜接替了尧的皇位,尧问他:你能做一个好君王吗?你还要什么?舜就眨了眨眼,看一眼尧身边的两个女儿娥皇、女瑛,尧说:要她帮你吗?舜点头,尧就把娥皇推给了他。可舜又看着女瑛,不满足的样子。尧就把女瑛也给了他。也许就是从舜起始,男人才想着用各种方法给自己多盖几间房子,多纳几个女人。母后讲,舜的日子美极了,娥皇会做事,她能替舜管理国家,舜就省许多心,添了些闲趣;女瑛会弹琴会跳舞,舜就有了欢心,大起色心。舜就每天做事也快乐,休闲也快乐。刘彻就问:我长大了可以娶许多妃子,让她们每人管一件事,我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王太后笑了,哪有那么好?女人越多,你越得多管许多事,她们可什么都不用管了。

刘彻看着这三个女人,想着她们会生出三个司马氏的后代,就笑了。让司马迁受苦吧,皇上替他想了一件事,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做得很好。

司马迁又被送回了牢狱,仍然是与李陵一家对面相望。几个女孩子肌肤相亲、相拥而眠的日子如风飘逝,成为梦境,就像诗经中那个江上遗珮的故事,一眨眼男人就再也找不见心爱的女人了,女人若实若虚,如影幻形。司马迁仍不习惯孤独,总拿身边的铺草当成女人,在睡梦中抚摸,倏忽惊醒,才知是南柯一梦。

牢门打开了,狱官带着几个狱卒进来,走向对面。

狱官说:李夫人,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你饮酒。

李陵母亲说:我不喝酒。

狱官奸笑着:不,不,不,你是李家人,李广能喝酒,李敢也能喝,你一定也能饮酒啊。

酒桌摆上,栏里监外对坐着李陵母亲与狱官。

狱官一觥觥饮酒,几觥便醉,人也放肆起来,对女人说着些污秽言语。李陵母亲不动声色。狱官突然大吼:你算个什么?臭女人,当你是贵夫人吗?你只是一死囚!拿钱都赎不出去的死囚!

狱官喊人来,命狱卒打开牢门,扑进去,把李陵弟弟捆在栏杆上,把李陵母亲也手脚捆住。李陵母亲怒骂:野兽,天杀的野兽!狱官扑过去撕扯着李陵的妻子,李陵妻子挣扎着,斥骂着。狱官扑倒了她,大声说:你听我的,少受些罪。女人撕扯着,衣服给扯碎了,她哀声叫:母亲,母亲!司马迁目眦尽裂,大呼:混蛋,畜生!她丈夫是骑都尉,你侮辱她,犯大罪!

狱官回头骂:你个臭太史令,再过几天就成了没卵子的阉竖,少来教训我!他命几个狱卒过来,把司马迁的手从栏杆外别过来,横着捆在监栏上,告诉狱卒:他要再喊,就让他吃草。

狱官淫乐,李陵妻子的哭声渐渐微弱。李陵母亲很平静地说:你不用喊,全当他是一头野兽。

李陵的妻子咬着牙,嘴角流血,瞪眼看着。狱官说:你算个啥?李陵完了,这会儿正在大草原上风流快活呢,他有了匈奴女人,比你强壮,只是一身臭气,连骨头都是膻腥的。李陵有了女人,不要你了。你只是个罪人,要砍头的罪人。

狱官折磨着女人,司马迁大叫,骂狱官是禽兽,一骂狱卒他们就把团起来的草插向他嘴里,把喉咙刺破了,嘴里塞满了草,蓦地从脊梁中升起悲凉,男人的勇气就一泄而尽。

狱官发泄兽欲,把女人当成玩物,发泄过后便让狱卒轮番来做。他走到李陵母亲面前,笑:你看得快乐不快乐?你是不是也想做?李陵母亲很平静,不说一句话,缓慢地站起来,手和脚都给捆绑着,她说:解开我的手。狱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也不怕一个弱女人,就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李陵的母亲长嘘一口气,先理一理自己的头发,让头发变得顺一些,没有乱发。再蹲下身去,解开捆在脚上的绳索,从容地脱下衣服。司马迁感到惊心动魄,在他此后的余生中,在他用竹简书写《太史公记》时,李陵母亲的举止总是历历在目:她脱下衣服,轻轻地把衣服叠好,放在身边的铺草上,衣服脱尽,就成为一个赤裸的、成熟的美人,如黄河边站立起来的母亲,成熟而丰腴,匀称而窈窕。亭亭玉立,令男人心动。她慢慢躺下,如山一般訇然躺倒。

狱官有点恼怒,嘴里轻声咒骂着。女人的行为使兽性中断,不能发作,理性便油然而生,这令他羞怒,受到挫折,大不如意,男人欲望也挫减,他很生气。要不要去奸淫这个女人?进退两难。他决定还是要干下去,说:别以为你顺从,我就会放过你,听话不听话,我都要玩你。

司马迁总觉得,人类是聪慧的,是高雅的,文字从上到下的有序排列,就是要一步步走向内心,充分说明着人类具有极大的灵性。无论做什么,人决不泯灭理性。但他错了,他看到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人类从黄水边站立起来,真的就洗不褪身上的黄土、污垢吗?司马迁从这一天起决不再相信人是只有好心,是向善的,人读竹简上的文字是甘心情愿的,是愿意从字里行间学习规矩的;他明白,一旦脱尽衣服,人的丑陋与卑也就暴露无遗。

文人的心性本来是统一的,从文字中得到的观感与现实是一种憧憬,也是一种现实。但从司马迁起,文人便具有了双重性格:一方面是向善之心,对文字,对人类的美好期盼;一方面是卑污的讨好,对丑陋与权贵的屈从。

很奇怪的是,司马迁从来没有在《太史公记》中描述他的四年牢狱生涯。这段生活给了他屈辱的回忆,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忍回首,这一段往事摧毁了司马迁文人的梦幻,让他充分了解到人世间的卑微与污浊。

一切都过去了,很难说这一场劫难给司马迁和给李陵全家带来的震惊有多大。司马迁被捆系在栏杆上,嘴里塞满了草,彻底给人遗忘了。在他今后的余生中,吏禄两千石的丰厚报酬丝毫也不能使他对大汉王朝感恩戴德,泣血图报。他在《太史公记》一书的字里行间、声声句句里充满了叛逆。

李陵母亲坐起来了,李陵妻子哭泣着去穿衣服,手哆嗦着,衣服给扯坏了,掩不住她的胸乳,一切努力都宣告无效。她就流泪哭泣,李陵的弟弟怒吼一声,头向墙壁撞去。

李陵母亲大吼:可儿!

李陵弟弟停住了,流泪回头,跪着扑向母亲,三个人抱在一起。

李陵母亲的话语像是流水,潺潺湲湲:可儿,你不能死。你祖父李广一生活得轰轰烈烈,最后自缢而死,那也是死在战场上,是真汉子。李家人一辈子只活两个字:忠烈。这两个字太沉了,压得李家人断子绝孙,灰飞烟灭。你们都是李家的好儿女,跟我一起去死,给朝廷斩首,尸首弃市。让长安人都看到,李家给人灭门了。是忠是奸,自留给世人评说。可儿,你活着,只为了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扯过儿媳,轻声说:你是李家的人,本来要给李家再生一个儿子,让他做将军,这是你活着的希望,也是你活着的念想。可这会儿你跟可儿跟我一样,只能做李家的忠烈了。

她很慈和,从草铺上寻觅草筋,用它缝补儿媳的衣衫。草筋把褴褛的布条连结起来,就成为鹑衣。这是远古人类穿的衣服。

李陵母亲抚摸着儿媳的头说:孩子,你看,这就能遮住你的身体了。李陵母亲说起了大草原:蓑草无边无际,嫩绿鹅黄,微风吹拂,随风起舞。在草原上有一座帐篷,帐篷里住着我们李家惟一的男人,他是李陵。一家人只剩下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最强壮的男人,这就足够了,那这一家人就会永远不死,这一家人的骨血就会传承下去。李陵身边有女孩子,她们是匈奴人,像你一样美丽……

她用手抚摸着儿媳的头发,乌油油的头发,美好的头发。她喃喃说,李陵的女人骨血旺,丰乳肥臀,在战马嘶鸣中,在羝羊的咩咩的呼唤中交媾,野兽的习性使他们精血交融,血与汗一融合,我们李家就又有了一个男孩。可儿,我告诉你,李陵是在你父亲与匈奴征战得胜归来的那天孕育的,那一天你父亲李敢策马三百里,风尘仆仆赶回来,本来是要给皇上报喜的,打了大胜仗。可他鞭马直冲进府里,抱着我,把我扔在了地上,就当着那些家人、丫头与我交合。他们想走开,李敢喊:都给我站着,看着!他像是野兽。后来生你的时候,你父亲做了建章宫监,整天随着皇上,他跟我在一起,关上门亲热,那一次匆匆草草,事后他躺在床榻上,说皇宫内室,说霍去病的骄横。他忧心忡忡,他是将军,不怕死,不怕流血,只怕蒙受冤屈。可儿,你就是这么怀下的,上天要李家活下一个人,那也是李陵,不是你。

司马迁回首往事,眼前就浮现出李广射石没羽的故事,浮现出李敢被霍去病杀害的情景。这是一段谜,司马迁无法知道,后人也就更无法断定李敢是怎么死的,活人走入宫去,死尸给抬了出来,据说是李敢对皇上不敬,霍去病才出手杀人。死人是永远没道理的,活着的人总会给自己堂皇的理由。李家一门是大汉的猛将,匈奴人说:只要有李广在,便不敢飞骑来侵。李广没了,李敢没了,李陵也没了。

廷尉张汤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司马迁写书不会把自己写成循吏,只能写成一个酷吏。在司马迁眼里,酷吏绝不是好人。司马迁有一回跟任安相聚,两个人赌酒,说人性之坏,说坏人之奸巧,各举其例。任安聪明,就说古人,说得极远。司马迁刚正,就说今人,只举近例。他就拿张汤说事儿。任安说郅都做郎中时,伺候文帝、景帝,那时他是中郎将,敢当面说大臣的不是。有一次跟着景帝去上林苑,景帝最宠幸的妃子贾姬去如厕方便,忽然冲出一头野猪,直扑入厕所。皇上怒视着郅都,那意思是让他快去救贾姬。郅都不去。景帝要从郅都手里夺剑,亲自救人。郅都不放,说:死一个女人,就会又来一个女人,天下还缺女人吗?皇上若为了女人而去涉险,那可是抛弃宗庙,抛弃太后的大罪。景帝一听就没去,没救贾姬,野猪也逃走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太高兴了,赏赐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郅都就更受重用。司马迁也讲了一个张汤的故事:张汤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做长安丞。有一天父亲外出,张汤还小,只能留在家里。父亲回来后,发现桌案上的肉不见了,便大为生气,鞭打张汤。张汤说:我没偷吃肉。父亲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没偷?你没偷吃,难道是我吃了?你偷吃了肉,是罪过一;偷了又不承认,是罪过二;偷了父亲的肉,使父亲吃不到肉,是罪过三;你让我不得不痛打你,害我不能成为一个慈父,这是罪过四。张汤被打后,一夜不睡,心想那么大的一块肉,家中无人,被谁吃掉了呢?忽然听见老鼠窸窣声响,从洞里窜出,张汤趴在鼠洞前,一看便明白了,原来自有偷肉人啊,是老鼠。张汤一心一意地挖鼠洞,挖了一夜,才把洞中老鼠捉到,连同脏极了的那块肉一起放回瓮中。一到天亮,张汤父亲醒来,张汤跪在床前,说:已抓到偷肉贼,父亲要不要看孩儿审案?张汤用小小木槌直击鼠头,直至老鼠被打得摇摇晃晃,懵懵然,昏昏然。张汤就审讯老鼠,说:你们偷食张府之肉,犯有大罪。你等所犯大罪有四:偷吃了肉,是罪过一;偷了又被我父说成是我偷吃了,陷人入罪,是罪过二;使我老父吃不到肉,令我心痛,是罪过三;害我老父打我,使我不能成为一个孝子,是罪过四。有此四罪,你服是不服?张汤说完就啪啪几下,把老鼠打得流血哀叫而死。张汤老父惊讶,叹息说:我有这样一个儿子,以后一定比我强,只可惜手太辣了。

张汤很惊讶,惊讶司马迁的无所不知,像个幽灵,能探知别人的隐秘,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经他渲染,便不胫而走,在长安流传。这个故事被说成是“张汤审老鼠”,人人津津乐道,都说:张汤这小子三岁看老,从小骨子里就是个酷吏。酷吏就酷吏,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做酷吏,还做不上呢!你得知道,自古及今,能称得上酷吏的,没有几人。司马迁要写酷吏,他就得写张汤,不写张汤,谁还称得上酷吏呢?

张汤喜欢听人说他是酷吏。酷吏,一听就吓人。景帝时的郅都是酷吏,做官做得连四邻的州官都怕,不敢得罪他,只要他做什么,人家就跟着做。你做官如此,一过街,人人侧目,那有多威风?你见了张汤,吓得腿都直抖,人生如此,足矣。只是司马迁要活下去,不能让他死,这得颇费一番心思。

张汤又去看司马迁。

司马迁坐在铺草上,只看张汤。张汤问,过得怎么样?司马迁无话可答。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说什么?向张汤说,狱官是如何奸淫李陵家的女人吗?向他说,牢狱是如何黑暗吗?他怕,张汤不肯做主,一旦张汤走了,狱官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李陵一家,她们会备受苦楚。

张汤说,你是太史令,你也知道,奸民刁蛮,得用刑律制裁他,要他服法。你犯了法,就与庶民同罪。大汉的刑律是一统的,就是要制约朝官,只要触犯了大汉的刑律,得入官三十万钱,才能免死,不然你就得受腐刑。你是太史令,还是一死吧,你看行不行?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那几个女人不知会不会给你生儿子,她们生下了儿子,会不会再被人害死?你要有心,就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的后代活着。我不想让你活,巴不得你一死,你死了,就没人写我是酷吏了。

司马迁心里涌起仇恨,像张汤这种小人,比田蚡更坏。田蚡贪婪、喜欢钱财,贪图美色,但不以蹂躏人、折磨人为快乐。田蚡喜欢玩乐,最喜欢听《诗经》里的情歌,愿意听农夫在阡陌里对歌,一边摇头晃脑吟哦着,一边听歌。田蚡喜欢美色,愿意让女人穿各种漂亮的衣服,佩美饰,着粉黛,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张汤就不一样了,张汤乘坐的是一辆破旧马车,府内用的是粗使丫头,连一妻一妾都穿着朴实。张汤每天在家里也办公事,他喜欢折磨犯人,琢磨人的一生,从每个人的一生中寻觅不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有一点相同,一旦落到张汤手里,就会为他们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人生就完结了,生命就戛然而止。张汤活在世上,就是来终结一些人性命的,生命的终结要靠张汤来完成,他做这件事做得很认真。

张汤问:你在狱里过了两年多,是不是有点习惯了?你总觉得大汉王朝离了你不行。没那么严重,没有你,圣上还是英明的圣上,朝臣还是尽心尽职的朝臣,天下还是大汉天子的天下,没什么不同。你一向自以为是,一辈子也只交下了任安一个朋友,他替你拿了钱,可他也没有三十万钱。你说一旦有哪一天皇上问起了你,你是一死呢?还是接受腐刑,做一个活死人?

司马迁看着张汤,身后是牢门,是斑驳的泥墙,破烂不堪的牢房像鼠洞,张汤还真像是偷肉的老鼠。

司马迁突然笑了,这在张汤看来有点莫名其妙。司马迁问:你喜不喜欢吃老鼠肉?张汤愣了,不知道话从哪里说起。

司马迁说:像你这种人,老鼠要是吃了你的肉,你一定会千方百计咬老鼠一口,不然你怎么能甘心?

说完这话,司马迁放声大笑。

张汤斜觑司马迁,很不以为然。文人哪,文人,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自以为聪明,总是嚼字眼,巧心思,自以为了不起,觉得自己很有骨格,有时候做些傻事,有时候又做些疯事。做傻事时沾沾自喜,做疯事时又得意忘形,左顾右盼,生怕人家不知道。这颇有点像桑间濮上农家男女当众媾和,没了平时那种朴素自然,变得忸忸怩怩,装模作样,哪里还有情趣、风趣、谐趣?只剩下装佯了。文人咋都这样呢?张汤认为,文人爱读竹简,是傻子听雷,别有情趣,他们想的做的,跟常人就是不同。

张汤笑笑,不理睬司马迁。

文人的机智,就像女人的美饰,是要让人称赞的;没人称赞,没人欣赏,就没了兴头,没了情绪。司马迁不说话了。

张汤踱过去,去看李陵一家。他说:李夫人,好久没来看你了。他恭恭敬敬地向李陵母亲施了一礼,李陵母亲起身,还了一礼,没说话。

张汤说:你是大汉忠良的家人,虽然身陷囹圄,但也得受人关照,你在牢里有什么需求,就尽管说。他回头对狱官说:你听没听见?狱官就忙点头: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说,尽管说。

张汤瞅一眼李陵妻子的衣服,愣了一愣,他心里明白,一下子就窥透牢里发生的那一场暴行。但他眼光游移,装看不见。他说:衣服破了,送几件新的来呀?

狱官说:是,是,是。

张汤大喝:马上办!

狱卒送来了衣服。

张汤说得很亲切:换上,换上。

两个人扯着衣服,权做布帘,挡男人的目光,李陵的母亲就换衣服,能听得见衣服轻响,能看得见她的腿。张汤的目光注视着女人的腿,丰腴、美丽、洁白,目光就不忍离去,久久地注视着。像张汤这种人,不会用污秽暴行去凌辱这一双腿,去蹂躏这个女人,他也只能是、仅仅是用目光欣赏这一双腿。

李陵母亲穿好了衣服,又呼儿子扯着布帘。布帘阻隔着空气,也许能阻隔住目光,但阻隔不住男人的目光,阻隔不住男人的想象,欲望与想象赤裸而充满野性。

李陵的弟弟当着众人的面换衣服,他很弱,没有李家男人那剽悍的骨骼,他有点犹豫,但终于下定了决心,当众穿上了衣服。

张汤说,李陵在匈奴投降了,匈奴单于赏赐了他几个女人,他很快乐。他是李家人啊,怎么能那么不忠不孝?做了叛逆还心安理得,这可不好,很不好。皇上生气,很生气。

李家三人脸色平静,呆若木鸡。张汤有点惊讶,问:你们不恨李陵?你们不恨他?他风流快活,活得美滋滋的。你们完了,很快就得一死。皇上一下令,你全家必死无疑。

张汤说:人这玩意儿很奇怪,你看李陵吧,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家人全都在狱里受苦,他还能跟女人享乐。你们想想,这有多怪?你们怎么不说话?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明白你想什么了。

张汤命令狱卒打开牢门,他要进牢去看一看。他摸摸铺草,回头对狱官说:女人怕凉,这里没有床榻,只有草,铺在石板上不舒服。你多弄些铺草,要软一点的,不知道李家人是贵族吗?身子骨娇嫩,草硬,会扎伤人。

他再看看饮水的陶罐,闻一闻,水的气味不好。他说:听着,要是再给李家人喝这种水,我就打折你们的腿!

都吩咐完了,他再问李陵母亲:要是皇上决定处死你们,你想怎么死?

李陵母亲说:斩首、弃市。张汤点头,沉默了。李家人宁愿受大辟之罪啊。他说,有时候处死人,心里很不舒服。比如人脸压上马粪,用马粪袋子闷死人,这种做法就太没人性了。人是高贵的,怎么能用马粪来闷死人?太残忍了。张汤说他不喜欢很多刑法,但没办法,只能使用这些刑法。他劝李陵一家最好不要被斩首。他笑着劝:你看,服毒怎么样?很容易死的,无声无息,也没多大动静。

李陵一家还是没话说,张汤终于讲完了,觉得该走了,他说:我要走了。

张汤走出狱外,四外无人,就站住了,回头叫狱官:过来,过来。

狱官过来,等张汤说话,张汤很不耐烦,说:你就不会离我近一点吗?过来。

狱官把头凑过来,张汤伸出手去,抡了狱官几个耳光,狱官吓得跪倒在地。

张汤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狱官说:知道,知道。张汤说:事儿可以做,但要做得漂亮一点儿。

任安总担着心事,有点儿不安,上一次在街上碰上太子戾,当街晕倒,事后觉得做得有点突兀。太子会不会见怪,会不会恨他?想寻找一个时机见太子,但想一想又怕,他是北军使者,指挥五万北军,只能听命于皇上,任何人也不能调动他。他要是去见太子,难免有人会向皇上进谗言。但他一定要向太子表达点什么,他在街上看到一枚秦钱,这是秦始皇铸造的大钱,钱如饼大,据说是为二世胡亥诞生之日所铸,只有几百枚,很珍贵。任安花五千钱把这枚钱买下,派人送与太子。在钱下贴上一绸帛,上写“任安”二字。他想,太子会喜欢这枚秦钱的,他会念着钱上钱下的六个字“百岁千年,任安。”这是六个好字,很吉祥的文字,太子会记住他的。

任安希望太子在皇上死后想起他,想起他是北军使者,想起他对太子怀有忠心,这对他很有利。

司马迁的妻子来找任安,问他:用什么法子能救司马迁?任安说:只有李夫人说话,才可能有用。司马迁妻子发愁,她没法去找李夫人。任安说,我教你一个主意。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他最喜欢排场。听说司马大人有一块祖传的玉璧,还有一套春秋时齐桓公的缰饰,这是两件宝物,你拿去送与贰师将军,让他求李夫人。

任安深知宫闱秘事,李夫人得宠,只是近年间的事。皇上如今与皇后卫子夫渐渐疏远,不再去她宫中,也是有原因的。本来皇上最喜欢卫子夫,与她相拥也最快乐,但卫子夫被立为皇后,就改了心性,觉得自己是皇后了,应该增加些美德,要母仪天下,要给天下女人尤其是宫中女人做个榜样,要温柔贤慧,仁慈豁达,与皇上在一起时不过分亲昵,不撒娇拿捏,再就是向皇上多举荐女人。刘彻觉得索然无味,忽有一天说她:你怎么这么没趣?卫子夫深施一礼说:只要做了你的皇后,就只能没趣了。刘彻想想也是,宫中女人每日清晨排队去卫子夫那里请安,卫子夫只能做出一副慈母模样,教训她们,要她们懂礼仪,守闺阃。这件事累坏了也累傻了她,她就变得更无趣了。

李夫人是一个伶女,能舞又会说笑。有一天,刘彻在宫中碰到她,她回眸向刘彻一笑,踅身而去。刘彻喊道:回来,回来。

她回来了,斜扦着身子,向刘彻行礼。

刘彻说:再笑一个。她就笑。

刘彻说:不对,不对。

就又笑,千娇百媚的模样,轻佻螓首、垂头向壁的羞涩,美极了。刘彻就胀大了男人雄心,男人的雄心就是占有女人,占有土地,占有一切,占有使一切变得简单,占有成了惟一的目的。刘彻抱起李夫人,很惊讶,她骨轻,抱着丁点儿也不嫌沉。

刘彻抱着她,来到宫外的草丛里,在草丛中占有了她。

李夫人笑,对着草丛笑。她把刘彻的蛮力与雄性化解为女人轻柔的笑意。笑意殷殷,她手里捉弄着一束草,兀自在笑。刘彻逞暴,把男人的粗暴强加给她,强迫她接受。李夫人还是笑,粗暴不能影响她的快乐,她能眼光凝注蓑草,想她自己的心事。刘彻很惊讶,女人只是男人的呼应,跟着男人的情绪,成为男人的一部分。但她不是,她只是她自己。她头一次与男人亲热,刘彻在蓑草中把她弄成了女人,她恍然不觉,只是微笑。

待他发泄过后,她悄悄地问了一句:这就完了吗?

这一句话把刘彻的男人雄心彻底弄没了。

任安知道许多宫廷里的故事,那些树丛下、回廊间埋藏着许多秘密。任安从那些秘密中得知宫闱里的故事,知道哪一个女人成了皇上的宠儿,哪一个女人成了冷宫里的白发客。任安是能做大官的,他深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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