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二十六章


太子来看刘屈氂,他说,刘师傅,我就想去见父皇,求他放过刘迁一家,不能把他家人全都杀了,那样刘安这一支就没人了。

刘屈氂看着太子,突然身子哆嗦起来。

做了这么久的太子师傅,太子还从来没见过他哆嗦,就吓坏了:刘师傅,你是不是不行了?你说话呀?

刘屈氂喊儿子过来,命令他扶起自己,说,太子啊,我不能不说话了,不能不说话了,也该我说话了。你听着,不管皇上杀谁,你都不能表态。你小心一点儿,就像问我一样,请教你父亲,他会告诉你,你再决定怎么办。

太子说,刘师傅教过我,做一切事情都要有准则,你这么说,我有点儿不明白。

刘屈氂说,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你听不明白,我就说不明白,我说不明白,你就更听不明白了。

等太子戾一走,就命令家人关门谢客,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写一篇奏折,奏折只写几千字,写得很累,很激动,在地上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刘屈氂说,田蚡啊,你该死,你必死无疑,你非死不可。从前人说“庆父不死,鲁难不已”,我说,田蚡不死,大汉必坏。

刘屈氂乘着兜轿来到了宫阶下,脚踩踏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对自己说,皇上啊,我来啦。皇上啊,我来啦。每走一步台阶,就念叨一遍,一直走到了刘彻面前。刘屈氂一见到刘彻就流泪,颤巍巍跪倒,说:皇上啊,你可想死老臣了。说着就泪流如雨。

刘彻说:是啊,出了这么多事儿,我也想你,想听听你说些什么,我特别愿意听你说话。

刘屈氂说:皇上,我是要说话的,我一定要说话,我现在就要说话。

司马迁一直以为,像刘屈氂这样的人不会动情,无论在什么时刻,都极冷静,不动声色。可没想到,刘屈氂会这么悲声大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他想倾诉,想要促膝而谈,渴望与皇上好好说说心里话。司马迁感到,他似乎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有荆轲那种一去不返的气概。

刘屈氂说:皇上,一定要杀了田蚡!不杀掉他,大汉愧对天下;不杀了他,皇上愧对祖宗;不杀了他,民心不服啊!

刘彻皱紧了眉头。

刘屈氂的话说得不快,深思熟虑:皇上,自古以来,最难割舍的是亲情。亲情是眼珠子,是心,得好好捧着。要是有人不在乎,拿它当噱头,无恶不作,为所欲为,那他就最不在乎亲情。他不在乎,别人有什么法子?

刘屈氂又流泪了:老臣去淮南,路过山东,说起十二年被水淹,死了几万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是田蚡干的,知道的人说是田蚡心黑,不知道的人说皇上不仁。陷皇上不仁不义者,死罪!

刘屈氂说得果断,深思熟虑,有根有据。司马迁一开始有点儿懵懂,刘屈氂是不是老了,说话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弯子?听一会儿他就明白了,刘屈氂先从亲情国计上陈说利害,就是让刘彻无法推搪,把刘彻不能杀田蚡的理由一一堵死。讲得刘彻直眨巴眼,没有一句话可说。

刘屈氂不像是一个久病缠身沉疴不起之人,他话语铿锵,思维敏捷,激情善辩。司马迁觉得这是一个年轻人,是一个能把握住朝廷大事,风风雨雨之中指挥若定的人。只有他,才不愧为大汉朝的首辅。

刘彻无话可说,别人把你想说的都说了,把你想做的都做了,你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刘彻看着刘屈氂,刘屈氂也看着刘彻。只这一会儿,司马迁觉得又好像是田蚡面对刘彻时的两个人较劲。刘屈氂从来没跟皇上讲自己的主张,这一次他是要紧紧揪住田蚡,咬住田蚡的咽喉,不死不松口。

据说刘屈氂来访后第二天又病重了,这几天就出了许多事儿。先是博士公孙弘率领博士及弟子,沿长安街市步行,要求皇上处决田蚡。长安庶民相随者数万,大街小巷游行呼喊:杀死吸血鬼田蚡!田蚡不死,公理何在?

吴福把这件事禀报给刘彻,刘彻没说话,更是紧皱眉头。有人开始焚烧田蚡家的庄稼,田蚡家的地被烧成一块一块的焦土,府门上也给悬挂上一条条丧带。家人要出来打人,田蚡喝止,他走出来,看见门前的丧带,瞅了瞅,说:好啊,不错。真是有人惦念我。

管家命令仆人集合,命他们拿着木棒前去门外巡视。又有人给田蚡家大门涂上了粪便。

田蚡出来了,问:这是做什么?

管家说,丞相,平时你对我们那么好,这次该我们好好看家护院了。

田蚡想了想,说,你们都到前厅来。

田蚡全家人都集合在前厅。

田蚡命令女人们都在前厅集合。田蚡说:先拉出来。

就拉出田蚡平时最宠爱的小侍妾,命她跪在面前。田蚡说:你跟后院管事在院子里说笑,我都知道了,你这是趁我失势打劫我,来人,打她二十大板。

就打了一顿,又把后院管事打了一顿。田蚡说:我成全你,给他们拿钱,要他们滚蛋,就撵走了他二人。

田蚡又处置了几个女人,有四个女人有孕。田蚡说:我这些日子整天忙着和刘陵唱、跳,根本就没跟你们在一起,哪来的孩子?你们跟我一场,我不想追究。管家,给她们拿钱,把她们送回家去。

女人哭啼,说,孩子真是你的血肉,你怎么能不认呢?你怎么心这么狠?

哭叫也无用,就赶走了她们。

田蚡又命令家人抬来珠宝、玉器,对近百个女人说,你们也别白跟我田蚡一场,这些东西都拿走,要多少就拿多少;你们也没有我的子女,从今天起,也不算是我田蚡的人。

女人们哭,有的说愿意跟田蚡一起受罪,一起去死。

田蚡大笑,说,这又不是唱情歌、跳舞,要你们在后面陪着?你们跟着我死,可就坏了我田蚡的名声了,让人家看田蚡有这么多女人,就更恨我了。

众女人不舍,但也无奈,只能哭哭啼啼坐车走了。

田蚡又命令抬来铜钱,要家人散去。老管家不愿意,说,丞相还是丞相,皇上又没要拿丞相,丞相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田蚡说,大势已去,难道你就看不懂吗?田蚡抚琴而唱:

男人去得太远了,

远得没有个日期。

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鸡进了窝,

日头下山了,

牛羊走下山坡,

男人去得太远了。

你会不会饥渴?

家人可不像刘陵,听不懂他的歌词,知道田蚡唱的是傍晚,唱的是“晚景”。田蚡从前唱这首歌,他们也听过,觉得唱得很深情。这会儿歌词没变,可听上去怎么就不一样了?很苍凉,很悲哀。

第二天博士们和弟子在街上游行,就喊:田蚡在逃匿家人!田蚡又隐藏后代!田蚡想抗罪,想免诛灭之罪!这些人赶到了廷尉府,吼喊着要廷尉张汤治田蚡之罪。

张汤站在门前,斜着脑袋瞅。

有人就觉得张汤这模样长得太像田蚡了,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官官相护,张汤就是田蚡的走狗!众人也跟着喊。

张汤笑了,我是条狗不假,可主人不是田蚡。

刘彻问司马迁,我非要杀田蚡吗?就不能不杀田蚡吗?田蚡非死不可吗?我只有这一个舅舅,杀了他,你要我怎么对母后交代?

司马迁说,你还有舅舅。司马迁说的是田蚡的另外一个同母兄弟盖侯王信。

刘彻挥挥手说,他不算。

王信是个蠢人,皇上问他家里有几个女人,他竟然扳起手指来,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到第六个是他娘,他说一共有六个。刘彻说,娘不是你的女人。王信很惊讶,说,娘是女人,也是我的娘,就是我的女人。

司马迁说,田蚡遣散家人,不再出门,看来他是戴罪家中了。

刘彻突然一惊,说:不对,不对。司马迁,你给我去,上田蚡家,带上张汤,看住他,别要他出事儿,快去!

司马迁也觉得心里慌慌的,派人去叫廷尉张汤,独自乘车赶往丞相府。

张汤一听就明白了,大声喊,备车!也向丞相府赶奔。

田蚡命令老管家把七层大门打开,把马车扔到街上。马车上是田蚡的官服,有太尉的官服,有丞相的官服。田蚡说,烧了它!

老管家就点火,漂亮的马车和威风的官服在火中燃为灰烬。

田蚡说,把那马放了吧。

老管家和田蚡亲自牵马,把马牵出大门。田蚡拍着马屁股说,走吧,走吧,去伺候别人吧。六匹白马在门前徘徊不去,扬声嘶鸣。

田蚡跟老管家关大门。他说,嘿,我还不知道呢,关个大门这么沉,要是知道,就每个月多给门子二十个钱。

田蚡来到正堂上,用一条丝带把自己吊在堂上,他最后四顾,看着空徒四壁的大堂,说一句话,大堂响着奇怪的回音。

田蚡说的是:走喽。

司马迁跟张汤赶到田蚡府上,门上的粪便涂得满满的,推门让司马迁跟张汤费了一点儿踌躇,两个人都不愿意沾染污秽。

张汤就呼喊下人,下人用鞭杆捅,捅不动。张汤吼,不开门,我打你二十大板!

门很快就弄开了。

司马迁和张汤向堂上走,上了堂,两个人呆住了。晚了,来晚了,田蚡已经吊死在堂上了,脚下斜躺着老管家,也服毒自尽了。

司马迁恍惚是随皇上又去了颍川,他回顾着皇上与田蚡在颍川岩石边,看着河水浩浩荡荡扑面而来。当皇上跟田蚡站在颍川岸边时,田蚡还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亡。

司马迁终于决定把窦婴、田蚡、灌夫写在一起,这是人走向权势顶峰,又像星星一般陨落的过程。田蚡没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张汤扯着司马迁,非要到后院去看一看。走到后院池边,两个人愣住了,沿着池子周边插了无数条竹竿,大都是钓竿,每一条竹竿上贯穿一条鱼。鱼有大有小,最小的鱼受不住竹竿,给穿得身肢破碎。池里没有水,成了一个干涸的池塘。

司马迁和张汤都不敢去对刘彻说田蚡,徘徊在殿外,吴福也来了。

吴福念叨,死了?真的死了?

两个人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没有勇气要对方去说,两个人一起瞅吴福。

吴福头摇得快:不,不,不,别让我去说,我可不说。

司马迁觉得朝中缺了一个人,那就是东方朔。东方朔是绷紧心弦上的一个缓结,是紧张气氛中的一段欢笑,是疲惫之后的一段音乐———这音乐悠扬,舒缓,没有土革之器打击时的那种紧张。东方朔告假许久,去蓬莱仙岛替皇上寻找长生不老的神仙去了。司马迁觉得东方朔也可能觉得紧张,总要在皇上面前说笑逗乐,也很累。要是东方朔在,他会怎么做呢?

文人心性使他觉得自己应该挺身而出,负些责任,他这个二千石的中书令责任很大,他要去对皇上说。他对张汤说,我去说。

张汤咳嗽了几声,抬头笑了,眼神中闪一丝感激,说,凭什么你去说?我去。

司马迁没料到张汤会这么说,张汤从什么时候敢于负责了?敢去直面皇上,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啦?

张汤对司马迁一揖,说,司马大人,你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张汤走了,直走上殿去。

司马迁心里倏忽一暖,他从张汤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这是张汤的眼神,是朱乙的眼神,是老妻的眼神,也是女儿和杨恽的眼神。他们像姣好的美人一样宠着他,赞美他,呵护着他男人的威严,在他们面前,他必须是个刚强的男人。

张汤来到刘彻面前,不说话。

刘彻问:怎么啦?田蚡怎么样?

张汤不说话。

刘彻大声说:我问你田蚡怎么啦?怎么样?

张汤仍然不说话。

刘彻解下佩剑,用带着鞘的剑捅张汤前胸,把他捅得直趔趄:说,你给我说。

张汤说:田蚡是真男人,皇上,你斗不过他。

刘彻大怒,乱挥他的剑,像要劈张汤。张汤左躲右闪。

刘彻说:我跟他斗什么?他是我舅舅。你这个蠢货,怎么说我跟他斗?我跟他有什么可斗的,斗什么?

张汤说:田蚡自尽了,他不想进廷尉大牢,不想让皇上为难,他自尽了。

刘彻把剑放下了,语无伦次地说:我难什么?我有什么难的?干吗要死呢?张汤,你也知道,我没要你廷尉府治他的罪,他是我舅舅呀,我只有这么一个舅舅,他还死了,他还给我死了……

张汤不动,他的话说完了,再不该说什么了。

这一天晚上,刘彻觉得他该做一点儿什么,服了栾大的药,想要跟自己的几个小妃子好好地乐一乐。但突然觉得他找不到欢乐,交媾怎么就变成了给女人快乐,而男人只剩下劳累呢?这就像是农夫耕田,翻地下种耕耘,男人流汗,女人承受。他觉得无趣,起身就走,告诉吴福:去张骞家,去张骞家。

张骞迎接刘彻,把刘彻请到了屋内。刘彻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给我弄点儿吃的,我饿了。

张骞说话就有点儿忸怩,说,实在是没什么吃的了。

两个匈奴女人说,有烧好的羊肉,皇上能不能吃?匈奴女人比划着一大块的样子。

刘彻大笑,好啊,好啊。别切,给我用大盘子端上来,放上刀子,我自己切着吃。

刘彻命令把羊肉和酒放在勿思屋里,叫所有人都退下去,屋里只留下勿思与张骞。他摸索着拿出一只小瓶,很小的羊脂玉瓶,上面塞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红布,看着两人惊讶的脸色,刘彻大笑:想啥呢,想啥呢?不是毒药,你过来。

勿思就过来。

刘彻掀起勿思的衣服,抚摸着她的肚子,说:腹中空空,没有成果。张骞,你是怎么弄的?我给你儿子一个侯,大片的封地,大量的铜钱,你不想要?

张骞无语。

刘彻回头,看见床头上插着的剑,乐了:我以为把剑丢到哪儿去了,原来插在你这里,得了,就算是赏你的吧。

张骞又跪下谢恩。

刘彻说得很神秘:张骞,你今天就给我弄,弄一个儿子出来。这是栾大给我的药,很管用的,你和勿思给我吃下去就弄,当着我的面儿弄。刘彻看两个人跪下,面对面服药,他就来了兴致,抓起刀来割羊肉。羊肉有焦煳味,肉很香。刘彻说:不错,我在上林苑射猎,吃过这种肉,好,匈奴女人还是有本事的。

两个人对面跪着,勿思的脸上有表情了,从黄河岸边站起来的女人的表情,渴望,焦躁,像寻觅猎物的野兽,目光盯在张骞身上,凝定不动。

勿思说话了,话似梦语:皇上要你幸我,跟我交合,你该知道,你得到了皇上的恩宠,皇上把他的心都放在你这件事儿上,体贴你,他对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认真过,你怎么能让他失望?你平时不行,用尽了办法,但那都是平时,也无关紧要,这一回你当着皇上的面儿,做一回男人吧?给你的女人一粒种子,种好。

张骞眼睛瞪得很大,凝望着勿思。

刘彻看着他。怎么搞的?为什么没动作啊?男人如兽,男人如虎,扑上去就行了,有栾大那一粒药,足能让男人疯狂。

张骞不动,紧咬着的嘴唇边流着血,扑通一声,他就倒在榻上。

勿思摇撼着他:你不能这样,皇上在看着你呢,你得振作点儿。

刘彻很生气,很失望,半夜三更来找张骞,怎么就这个模样呢?他急匆匆地起身走了。

这天夜晚司马迁当值,刘彻命他来,与他坐在一起。刘彻说起了田蚡,讲他第一次见田蚡,田蚡从袖口里往外掏,掏出一个糖人儿,掏出一只布老虎,掏出一个用双棍挑着的皮影小人儿。刘彻问,你说,他袖子里怎么能装那么多东西?

刘彻问,你看田蚡跳舞,觉不觉得他跳得有点儿激动,挺威风的?我要宫里的人跳舞,他们跳得比田蚡好,但没有田蚡认真,总是有点儿做作。我告诉他们,你们就不会像田蚡那样有点激情?可惜长乐宫里的人白长了一张小白脸儿,没什么本事。我跟你说,直到今天,只有李延年还像那么回事儿,剩下的人我都看不上眼。我恨田蚡,他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不会杀他,我不肯杀他,我忍了他那么久,不就因为他是我舅舅吗?我看过太多的死人了,不愿意看死人,可这些人都比我先死。你说,我要是真能长生不老,不是也没什么乐趣吗?整天看着自己身边的人死去,我会很伤心。

皇上命令张汤把刘陵带到宫中来,这是一个傍晚,晚霞把皇宫烧成了暖色。

刘陵来了,站在殿外。

吴福说,换一件衣服吧?你这样进去,皇上会生气的。

刘陵说,是他要见我,又不是我要见他。你要我换衣服,除非逼我。

吴福说,好吧,好吧,就这么去吧。

刘彻特意解下了剑,除去了王冠,坐在暖阁中等刘陵。他命令李延年奏琴,琴音缠绵,十分优美,此情此景,颇有几分温馨。

刘陵站在刘彻对面。

刘彻说,我请你来饮酒。

刘陵说,我不喝酒,从我父亲死那天起,我就从没喝过酒。说到父亲,泪水流下来。她才明白,她的生命所寄是刘安,刘安死了,她的魂魄都没了。

刘彻说,我请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要想办法放过你哥哥和他的家人。

刘陵好像没听见。

刘彻说,你只要坐下喝酒,再唱一曲情歌,跳一跳你那个“骂日”,我就放过刘迁。

刘陵蔑视地一笑,说,我不会唱情歌了,听我唱情歌的那个人死了。我也不会跳“骂日”的舞蹈了,和我一起跳的那个人死了。

刘彻走到刘陵面前,很急迫地伸出手去,好像是要抚摸刘陵,但又止住了。刘陵的眼光如冰,如刀。刘陵走近李延年,说,这么好的琴声,像是天上的乐音,怎么能弹给猪狗一般的人听?像你这种人,跟东方朔一样,只是会汪汪叫的狗而已,别污了音乐,别污了这琴。刘陵抓起一架枝灯,叭地砸在琴上,琴声没了,李延年的脸上顿现慌恐神色。刘彻挥手让他出去。他对刘陵说,你是我妹妹,我们都是刘氏家人,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父亲、你二叔死吗?他们是自杀的,怎么能怨得了我?大汉刑律判定,造反就是死罪,地方官吏才把你一家人全都抓来,我有什么法子?我要放了你,放了刘迁,你看怎么样?

刘陵笑了,问,你会不会种地?

刘彻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无法作答。刘陵说,你要种地,得先种上许多棵苗,然后间苗,除去那些瘦弱的,只留一根苗。刘氏中人连你自己的儿子算上,都得杀掉,只留一个人做太子就行了。你不光得杀我,杀刘迁,你还想杀太子戾,只留你那个聪明伶俐的、长得像一只瘦鸡的弗陵就行了。

刘彻说,胡说八道。

刘陵笑一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假如我不是刘家人,你是不是会心急火燎地把我弄去你的后宫,做你的女人?放在一间屋子里,像傻子似的等你,每天晚上都把自己洗得干净点儿等着你来。听说你还坐着羊车满后宫逛,那羊把你拉到哪一座宫,你就住在哪一座宫,你要不要搂着一头羊睡?

刘彻看着刘陵,心中赞叹,女人愤怒的样子,他是头一回见,美极了,真的很漂亮。刘陵的眼睛像宝石一般闪光,神态比刘彻还威风。一时间刘彻想起了父皇、母后,已经很多年没人在刘彻面前显威风了,他很享受这个时刻。

刘陵说,你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的女人,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你甚至不敢像夏桀,不敢像殷纣王那样,把姑姑、妹妹都弄成自己的女人。你是不是很遗憾?头一回没办法做一件事,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意?你还有一件事儿可以做,那就是杀了我,你还是杀了我的好。你不杀掉我,我就会再找一个男人,你就会很后悔,恨得夜里睡不着,恨得咬牙切齿。

刘彻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刘陵看着刘彻,说,这么好的女人,不是你的,这么美的身体,不是你的,我能唱那么好的情歌,你听不到了,我能跳那么好的舞,你也看不到了。要不要强暴我,就像你监狱里那些混蛋强暴女人一样?你试一试,给大汉王朝添上一点儿野蛮的兽性,好不好?

刘陵竟然在刘彻面前脱下衣服,这是丧服,脱尽了衣服,刘彻蓦地觉得身体变暖,晚霞竟然发出炫目的光芒来,烧灼着他的眼睛,烧烫了他的心,烧得他浑身发软。刘陵不见了,只有一个女人,这肯定是他那个梦中的女人,那个知心、痴心、诚心的女人,那个能伴他一生一世的女人。她姓刘有什么了不起?他是刘安的女儿又怎么样?只要把她放到后宫去,给她一座美伦美奂的房子,就像当初答应阿娇的那样,一间金碧辉煌的房子,那他就会如愿以偿,就不会再魂魄无依,心在羁旅。他可以占有刘陵,有了刘陵,他就不要羊车了,羊车绝不是他的心意。刘陵是个女人,刘彻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男人与女人是互相依是互为表里的,必须有一个女人能与他对应,能站起来与他一样高,坐下去与他一样稳,躺下去与他一样静,跟他一样有脾气,有胆魄,那样才可能成为他的女人。而他其他许许多多的女人,只是他的附属,是他的使用什物,不会给他以激情,也不会激怒他,斥责他,看不起他。

他想说话,告诉刘陵,他需要女人,想要跟刘陵说明,男人是水,女人是火,水火交融,方才能产生生命。但他没法儿说,因为刘陵又穿衣服了,一件一件地把丧衣穿好,转身走出去了。站在门外大声喊:来人!皇上有令,送我回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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