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有位医师急匆匆的跑进王宫的大殿；在元昊的面前耳语了几句。
元昊怔了怔，又问道：“这么说，他现在还活着？”
“是的。但是如果不将坏死的皮肉剔去，移植上新肉的话，不但他的容貌被毁， 就是性命也难以保住！”医师低声的回禀道。
“这样——”元昊思讨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问：“那只老虎不是刚刚死去吗？ 就把老虎的面皮移植给他可以吗？”
“移植老虎的面皮，那他还是人吗？”医师面露惊恐，说道：“那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元昊淡然问道：“这样做，西夏武士的尊严不是正好印在 脸上了吗？你只管照我的意思去做吧！”
医师犹豫了一阵，应允退了出去。
几天后，龙牙子从昏睡中醒过来。
头象炸开一样的痛，眼前漆黑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是否已经死 了，只感觉右手正被一双滑润柔软的小手握着。那是属于女人的一双温暖的手，不 禁令他怦然心动。
“是…是谁？——”他在混沌中沙哑的问。
“是我，哥淑娜！”声音娇柔甜润，一听就知道是个年轻女子。
龙牙子的心中流过一阵暖流，动情的问：“谁带你来的？”
“是战剑。”她回答。
“你不该来这里的。”龙牙子怅然道。
“为什么我不能来这里，难道你受伤了也不让我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总之，你就是不该来这里！”
“你…。”哥淑娜的话语被呜咽声所代替了。
“她是你的女人，难道不应该来照顾你？”一个男人的声音应道。龙牙子的心 头一震，随后又欣然道：“战剑，原来你也在这儿！”
战剑笑了，又道：“本来我是不想打扰你们的，可实在不放心你才多留了一会 儿。既然你又能说话了，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脚步声向帐外走去，接着是掀帐帘的声音。战剑出去了，龙牙子觉得一下子安 静了许多，他听到彼此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只纤手在轻轻的抚摩头上厚厚的纱布，他听见哥淑娜在饮泣。手指在头上撩 起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可他咬牙忍住了。
“没事的，过一阵子就会好了！”龙牙子吃力的安慰道。
“牙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是的。”
“那…”哥淑娜的脸红了，吞吐道：“那为什么自从我们发生那样的事后，你 就一直躲着不见我？”
“我…。我是武士。在战场上撕杀的人是绝对不可以有感情的。爱情可以让一 个武者堕落，甚至是失去生命。”
“那你就舍得丢下我吗？”她俯在他身上，轻轻捶打龙牙子的前胸，叫道： “你好狠心啊！”
龙牙子干咳起来。
哥淑娜急忙站起身，轻呼道：“我弄疼你了吗？”
“不，”龙牙子费力的摇了摇头，说道：“我离开你，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我 害怕见到你，就失去了做武士的信心。”
哥淑娜沉没了。
龙牙子抓着她的手，又说道：“哥淑娜，有你陪在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此刻，龙牙子终于说出了压抑很久了的心里话。
哥淑娜动情的拥着他，口里喃喃的说道：“牙子，你现在是西夏人心中的英雄。 知道吗？能做一个英雄的妻子，我有多么的开心。”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哥淑娜？”龙牙子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爱怜的问。
“恩。”哥淑娜回答。
“可是，我这次伤得很重，也许会因此毁容的。你，你能接受一个丑陋的男人 做丈夫吗？”龙牙子问。
“我愿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愿意。”她回答。
龙牙子不再说话，默默的把她的头压在胸前，抱紧了哥淑娜。
“哥淑娜，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结婚！”
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龙牙子已经厌倦了杀戮，隐隐幻想起田园般的生活来。 瞿傲的下场，让他看见武者的结局，虎爪下的噩梦，仿佛又让他重生了。他对以往 的事感到惧怕，想到了哥淑娜，他看见了阳光，看见了希望。
哥淑娜躺在他怀里幸福的笑着，她并不知道，龙牙子的心中笑得更甜，爱情此 刻已经把他所有的仇恨燃烧尽了，一点也不剩。
在哥淑娜的照料下，龙牙子康复得很快。不久，他便可以下床走路了。身上的 抓伤并不让他担心，让他忧虑的是自己的脸。每逢医师为他清洗伤口，总是把所有 的人都驱走，就连哥淑娜也不让留下。眼睛可以从厚厚的纱布中从见光明了，但龙 牙子也从医师们慌张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
绷带里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实在让他不安。他压抑，却又得强颜欢笑，生 怕哥淑娜会察觉，更怕她伤心。
三个月，日子都在平淡中过去了。
龙牙子的伤早就该好了，可脸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里面的皮肤很痒，痒得 他几度有撕开的欲望，但想到哥淑娜，他的手就停下了。
他的心隐隐作痛，但却不想把这种伤痛说出来。
如果能在哥淑娜留住留下最完美那个的他，龙牙子死也愿意。
两个人牵手游荡在湖畔的草地上。
龙牙子拥抱着爱人，轻轻的吻着她，和她缠绵了许久。
哥淑娜将红晕的小脸藏在龙牙子怀里，心跳不已。她仰望着龙牙子缠满绷带的 脸，问了一个龙牙子不想听到的问题。
“牙子，他们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脸上的伤？”
“我的脸已经被毁了，不看不是更好吗？”龙牙子说。
“不，”哥淑娜摇了摇头，眼睛盯着他：“我想看，一定要看！”
“他们说了，你看了我的脸，会受不了的。”龙牙子无奈的说。
“不会的，不论你的脸伤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你的。牙子——我是你的 妻子，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丈夫，请你让我看看好吗？”哥淑娜恳求道。
“你真的要看？”龙牙子犹豫了。
“恩，我要看！”哥淑娜的目光坚定不移。
龙牙子苦笑着：“连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去看，我想，你还是不要看了！”
“你相信那些医师，却不相信我？”
哥淑娜的樱唇悄悄的送上，堵住了他正欲说话的嘴。她的温柔打消了龙牙子的 顾虑，龙牙子放开她时，激动的说：“这里没人，你偷偷的看一眼，如果觉得受不 了就不要打开了！”
哥淑娜用手小心的打开绷带，一点一点的将它展开，从龙牙子的头上绕下。龙 牙子的头渐渐变小，轮廓也清晰起来。
白色的绷带在风中飘舞，落在了龙牙子的身后。突然，哥淑娜的手颤了一下， 神色有些不自然。
在绷带的缝隙中竟然有一撮黄色的绒毛，哥淑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去 抓。
“啊！”龙牙子不禁痛得哼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龙牙子问道。
哥淑娜的脸苍白起来，连嘴唇也在发抖。
“你怎么了，要不——就不要看了。”
龙牙子察觉到了哥淑娜的不安，握住了她的手问。
“不………让我看！”哥淑娜暗耐着心中的惊悸，颤抖的将绷带解下。白色的 绷带被风吹了出去，她被骇得倒退了两步，嘴唇不住的翕动，眼睛睁得老大。
她脸上的表情让龙牙子震惊。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我的模样真的很丑，是不是？”
龙牙子向哥淑娜伸出了手，可她却象避瘟疫一般躲开了。
“啊，别碰我——”她惊叫，接着又啼哭起来：“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哥淑娜转身捂着脸拼命跑开了。
“她怎么了？”龙牙子木讷的嘀咕。他伸手去摸脸，手却象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他狂奔到湖边，当看到水中的倒影时，禁不住哀号跪在了地上。
明净的湖水里倒映着一张半人半兽的怪脸，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找到同样一张恐 怖的脸了。
龙牙子的嘴唇翕动着，白森森的牙齿却露在了外面。脸上痛苦的抽动，却是一 堆黄黑相间的皮毛在往一块挤。
啊——他怪叫了一声，脸被撕下一撮黄色的棕毛；痛，钻心的痛，可龙牙子却 全无知觉。
夜晚，有人走进帐篷，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人去打火折子，却被 人用手拍灭了。
“为什么不点灯？”战剑问。
黑暗中有人沙哑的回答：“我不向让人看见我这副样子。”
“牙子，你害怕了。”
“不，我没有——”
“你一定是害怕了，因为毁了容而感到恐惧是不是？”
“不是，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心情！”龙牙子不耐烦的朝战剑吼！战剑表现的很 平静，冷冷的说：“我了解。”
那三个字威力惊人，龙牙子又安静下来。
“你们…。找到哥淑娜了吗？”龙牙子颤声问。
“她死了，是投湖自杀的。”战剑回答。
“什么？她死了——”龙牙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有些发涩。
“她死了。龙牙子，我想你该明白：一个女人愿意接受一个丑陋的男人做丈夫， 但绝没有勇气接受一个类似恶魔般的男人做丈夫的。哥淑娜没有勇气和你生活下去， 但她可以为你去死，你该满足了。”
呜，呜，呜…。黑暗中发出野兽那低沉的哀号，龙牙子痛哭流涕的叫道：“为 什么，为什么会成了这副样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哥淑娜更没有错。牙子，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 我想你会想通的。”
战剑说完，走了出去。
龙牙子在呜咽。他哭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来，眼里迸出了两道寒光。他的眼光 变得邪异，充满了杀气，叫人发悚。
“宿命，这就是宿命。呵呵，我龙牙子是注定要成为恶魔的，呵呵，一个十恶 不赦的恶魔！呵呵呵，我，我还是人吗？呵呵，不是，你是鬼，是个恶鬼………”
强烈的打击已经让龙牙子神志不清起来，他语无伦次的自语着，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