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再造”之火--青年毛泽东.

《青年毛泽东》第08章 “再造”之火


自1917年7月1日张勋复辟失败后,国务总理段祺瑞采纳研究系主张,废止辛亥革命所造的中华民国,以新开国元勋自居,招致南北分裂,中国再度陷入皖、直、奉、桂、湘诸军阀大混战的血雨腥风之中。

夜如泼墨,天昏地暗。

一座棱角分明的石雕,伫立在妙高峰的山巅,久久纹丝不动。

那是毛泽东。他忡忡地鸟瞰着市内——

这是1917年11月13日的长沙。

冥冥之中的城市,淹没在血与火的洗劫中。遐迩之间,枪炮声不绝,烟火弥漫;鬼哭狼嚎,人呼马叫,令人不忍目睹耳闻。

毛泽东心底的万般感慨归结为悲凉:“我一回到长沙,就置身在南北军阀的混战中。谭延走了,皖系段祺瑞的陆军次长傅良佐来了,而孙中山护法军政府又挥师北进;一时间,湖南又成了南北争夺的要冲,陷入无尽的灾难中……”

悲凉的心境使他夜难安枕。说来也怪,翌日,凄迷的晨曦好不容易驱走黑暗,却依然是昏朦朦的。

像是被什么感染了一般,八班寝室的同学一个个先后都睁开了眼皮,莫不感觉着一种莫名的寂寥,一点声响都没有。真静得有如坟地一般!

“今天怎么了?这么……死静!”罗学瓒戴上眼镜,习惯地往毛泽东床头瞄去——

早已人去床空。毛泽东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头一课——在井边作冷水浴。

他光着上身,又吊上一桶井水,劈头盖脑地浇下。继而甩甩头,谛听着。万籁无声,静得反常。

“嗯……不对哇。”

沐浴了,从头颈到脚踝做了自创的六段运动,毛泽东便来到教室。他一进门,罗学瓒等几个在早自习的同学便围聚上来,大家问着、猜着、议说着,人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先生回来了。”

像一声号令,同学们一拥而出。

已经有一大帮同学,甚至教员,簇拥着刚从教育司回来的方维夏。

方维夏神思严峻地报告着最新消息:“傅良佐的北洋军被南军打败,偷偷逃掉了。”

一阵欢动。

“别高兴。现在长沙成了一座空城,无省长、无都督。教育司,省政府都群龙无首;而北洋军第八师王汝贤的大部队在北撤,偏偏要经过长沙。听码头上的难民讲,他的队伍所到之处,抢钱、拉夫、糟蹋女人……无恶不作!”

全场愕然。

“那我们学校?”

“首当其冲!”徐特立断言着,“既在铁路边,又有洋楼,哪个军阀不眼红?”

“那……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谁能挡得住扛枪的大军!”

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毛泽东一直洗耳静听着,未置一辞。

“同学们先回教室,我们赶紧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护校、护城的办法没有。”方维夏招呼着同仁,急急抽身而去。

毛泽东依旧默默然思忖着……

“润之,我们怎么办?”罗学瓒扶上眼镜,忧心忡忡。

张昆弟也随步而至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呀!?”

“‘总统’,你看呢?”彭道良焦切地催问着。

毛泽东径自整理着思绪道:“省里、政府里,既已群龙无首,我们惟一可行的,就是依靠自己。”

“自己?”

“就……我们?!”

“对,我们自己!”

骇异的、狐疑的、认同的,大多同学不敢置信。

毛泽东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俄而,手一招:“走,我们先去看看。”他们来到街市,但见多半店家门户紧闭,空无人踪,备显出大难之前的寥落与惨淡。

毛泽东、张昆弟、罗学瓒、彭道良一行人耳濡目染,大是意外,凄切之情油然而生。

倏然,从一门户里传出小孩的啼嚎声,立即被人捂住,变得憋迫,益发地揪人心肠。

偶尔也有人从门缝里探首张望,见到这班学生,显出满脸的惊讶。

毛泽东暗下一叹:“要是紧闭大门就能拒北洋军于城外倒真省事了!”

同道莫不忧叹!老百姓所能指望的是政府,眼下政府都成了一具空壳,大小官员们逃的逃、躲的躲,一城的市民百姓还能有什么指望呀!

经过日隆绸布店时,他们发现伙计们正急急忙忙地在藏匿布匹,闻得脚步声,张皇不堪。发福的老板胖身子往外一探,见是学生,这才闭目祈祷:“菩萨保佑!”

他们又来到码头,一群衣破人损的难民,向探问的毛泽东一行哭诉着。一位哭得好不伤心:“他们抢了我一家活命的十一块光洋,又把满妹子给……”

“妈——”遭受惊吓的伢崽,恐惧地紧扑住母亲,颤抖不已。

一位老叟机械似地跪拜着上苍,口里念念有辞。

毛泽东欠起身,泪眼里折射出忿懑的光芒道:“一定要截住它!”

“砰!砰!”像是回应毛泽东,不远处传来枪声。方拥上岸来的难民疯也似地四下狂奔:

“王汝贤的北洋军打来啦!”

“看什么?还不保命——逃哇!”

罗学瓒叫住一位妇人问:“大嫂,北洋军到哪里了?”

“沿江来的,离、离……猴子石不远了。”

“猴子石?”

毛泽东一行心下顿时抽紧。猴子石已近在眼皮底下。

一师的师生,特别是喜欢散步的毛泽东他们,常经过猴子石。它在湘江边上,离一师十多里路。那一方奇石凌空突兀,酷似一只活猴子。不少长沙人在远处能从看猴子石的大小,目测出距离的远近。

果然,一长列衣冠歪扭、神情困乏的溃兵,犹如惊弓之鸟,沿江边马路摸索着开来,深怕中了桂、湘军的伏击似的。有吊着鸡的,有牵着羊的,有挑着包袱的,满队的“战利品”。

走在头里的,便是皖系北洋军第八师师长王汝贤,此人30开外,一介武夫。在他强打精神的外观下,却遮掩不住眉眼间泄漏出来的败军的虚羸。

紧旁走着的,是参谋,而立之人,方脸,颧骨暴突,滑溜的眼波,显出狡黠和心计。

得宠的排头兵,骤然发现什么:“咦?看!”

同道以为遇险,连连趴身横枪——

不是桂军、湘军,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艘渡船,上面载着从对岸下工回来的纺织女工,一个个身披飞絮,满脸疲惫。

“呀,溃兵!”这回是渡船上的人发现了“伏兵”,惊呼之下,吓得慌乱不已!

“快快,回去,划回去!”

船夫点篙欲回,枪声已响。

“过来。叫你们过来!”岸头的排头兵喝令着。

“砰!砰!”子弹随即从船夫、女工头顶上掠过,吓得人人倏然变色。

船夫欲躲不能,只得硬着头皮点篙行去。

岸头上那些见到意外“猎物”的士兵,眼泄淫光,乐不可支!

“混蛋!”王汝贤勃然作色,“打仗做乌龟,一见女人就像他妈的骚公鸡!开路!”

“师长,歇口气不行?大家都赶了几天了。”

“今天不赶到长沙,只怕都要做王八!”王汝贤还是心有“大局”。他望望猴子石,估摸着还有七八里光景。后有桂军追着,前面的长沙城还不知是不是已被南军占领,他急哇。再丢了部队,他没法向傅良佐司令交代了。

参谋眼珠一转,俯在师长耳下道:“让他们乐一乐,反而会提起精神;何况还得靠他们……”见上峰锁眉不语,便向为首的兵士抛去眼色。

“谢师长!”排头兵们一扫困乏之状,呼啸着向渡船扑去,七手八脚地将船拽住,便急不可耐地一拥而上。

船里大乱。逃的,被揪回;反抗的,被打落水里。船中,水里,滩上,一个个士兵兽性大发,剥衣、施暴,哭的、乐的,一对对滚作一团。

猛可间,一个被撕开衣襟的妇人,一脚将压在身上的北兵蹬落水里,一个纵身,往北头江中投下:“告诉华贞……”

“砰砰!”子弹追踪射出。

没有批准叫“上”的士兵们对得宠的排头兵这帮军中“贵族”翻着白眼。有点儿良心的看不大下去。也有情难自禁,滑溜过去捞点便宜的。

王汝贤大手一挥,驱喝着:“走!赶路!”

参谋一瞟师长怫然的脸色,不能不呼应了:“看什么?跟上!”眼光一斜,盯住渡船,忽有所想。

渡船上的排头兵,好不快意!

又传来参谋的吩咐:“赶路要紧,人都带上。”

一点而通,排头兵们喜出望外,一个个抽身而起,拖的、搡的,将可怜的女工们如猎物一般押入队伍。赶来踏勘的毛泽东一行已到了猴子石。他们察看着地势,商议着对策。

少许,毛泽东的目光,巡顾在两侧的山头间,眼里闪烁出茅塞顿开的火花。

“有主意了?”张昆弟留意到毛泽东的眼神。

“王汝贤部队是顺这条道来的。”毛泽东长臂往猴子石南头一引,又划向山头,“这两边的山头,正好作夹击。”

同道们信疑参半:“夹击?”

“人呢?”

“就我们?”

毛泽东毅然颔首:“我们学生志愿军。”就为毛泽东这一“学生志愿军”的提议,一师的师生联席会议像是炸开了锅。

“天方夜谭!”

“学生军去阻截正规军!”

“要是……”

徐特立打断“要是”者的怀疑:“没有那么多‘要是’。再‘要是’,北洋军就进城啦!”

“这是万般无奈中的一个上策。除此,谁还有什么良策吗?”杨昌济说得平缓,却问住了怀疑者。

方维夏招呼大家坐下,接着道:“杨先生说得对。润之,你再具体说一说,大家该如何做?”

毛泽东慢慢立起,倒也不见忙乱地布置着:“头一步,挑选出胆子大、体格好的同学,组成志愿军。”

说干就干,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当天上午,挑选出的三队“志愿军”,立马在操场上集中训练。

第二步,由毛泽东与罗学瓒、张昆弟跟警察局长交涉,借真家伙、借神枪手。警察局长意外之下,倒很是赏识这位学生领袖,当场拍下板。

第三步最便捷,发动全校师生,搬拢办公桌、课桌什么的,层层堆叠到门下、窗口,严密堵实,尽量保护学校。

不用说,最紧迫、最艰巨的莫过于训练“志愿军”了。毛泽东的当兵经历这回派上了大用场。虽是临时抱佛脚,可抱总比不抱强哇!

集训可算得是争分夺秒。废除了休息,三个队全拼在大操场上,吃饭也是伙房派人送的,谁都不得离开。

打伏击,隐蔽是第一位的。集训的要旨一在射击——当然主要依仗警察局的高手,二便是埋伏。

“全体卧倒,匍匐行进!”

在毛泽东的口令下,由真警察牵头,“学生志愿军”们提着木头枪,在操场地上爬行着,虽则个个一身泥污,千姿百态,倒也个个顶真。

“润之!”罗学瓒、张昆弟引着陈昌,急急赶回。

“要派你的大用嘞,章甫兄。”毛泽东热切地拉住陈昌的臂膀。

“义不容辞!”

爬在地上的示范警察悄语提醒着毛泽东:“喂,毛先生!”

“呵唷!”毛泽东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把志愿军给忘了。停!全体起立。同学们辛苦了!”

“志愿军”们挺胸凸肚:“保卫长沙!”

“解散。就地休息。”毛泽东交待了志愿军,不待发问,罗学瓒已接口报告:

“王汝贤的先头部队已快到猴子石了,怕有上百号人,还押着一群妇女。”

“果真如此!”毛泽东鄙夷地一瞥远处。

张昆弟补充着:“奇怪的是,他们又不走了。”

毛泽东眼光猛可一亮,问:“队伍停下了?”

“嗯,停在江边,进又不进,退了又退,不晓得打什么鬼主意!”

“他们是不晓得城里的虚实,怕中了谭浩明桂军的埋伏,吃大亏……嗯,正好为我所用,机不可失!”毛泽东长臂一挥,“快,全体集合!”“砰砰砰!”猴子石方向,响起一排枪声。

冷不丁的乱枪,可把躲在后院小天井里的师生员工们吓坏了,大多数人惊惧不已。

杨昌济宽慰着饮泣的小华贞:“你姨妈她们会得救的。毛先生他们一定会救的。”

小华贞抹着泪,点着头。

“嗨,毛泽东他们‘志愿军’出发啦!”

有人雀跃了。可惊惧的师生们不少仍止不住心底的疑虑。

“人家可拿的都是真家伙……只怕有去……无回?!”

“谁说的?”一位大胡子教员嗔怪着,“毛泽东这个学生,什么事要么不做,一做,我还没有见过不成的;脾气硬得像花岗石!”

此公还是前清举人,如今是国文教员,叫袁仲谦,人称袁大胡子。

一阵枪声,又将哆嗦着议论的“难民”们打哑了。

令人窒息的沉寂与等待,实在是形同熬煎。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猴子石畔,再进一步,就是长沙城了。

一排试探的枪声响过,王汝贤伸手一挥,喝令:“停!”

一排射击手即刻放下长枪。

对试探的枪声,城里毫无反应。

参谋静观城中的死寂,自语道:“傅司令一撤,这长沙……不会是一座空城吧?”

“谭浩明的桂军如果先我们一步呢?”王汝贤粗中有细,“再试试!”

射击手又横枪冲着城里的上空,连连试探地扫射着。兵贵神速。乘着扫射的枪声,从一师赶来的志愿军,已抢占了两边山头。

毛泽东探身观察着:“他们是在试探,乘他们没有发现……”话未尽,警察队长见到了什么,神色一变:

“他们开拔了!”

“糟糕!”顿时,匍匐的学生志愿军们一个个焦灼不堪。

“照计划,出其不意!你们先打。”毛泽东交待着队长,又叮嘱罗学瓒,“你们同时点炮。预备,打!”

队长一枪发出,真警察的真枪率先出击。罗学瓒这里,志愿军已将点燃的鞭炮,置于汽油箱中,一时间,枪声夹杂着“机关枪”,大起大作;加上志愿军群起的呼喊,真有如万马千军!

另一山头上的张昆弟接得这边的号令,也同步地指挥真警察出击!鞭炮齐上,吼声动地。

两面山头上突发的夹击,随之而来的几个排头兵的倒下,顿令王汝贤傻了眼:“妈的,中了埋伏!快给我停下!”

参谋也一时心下抽紧,但听着、望着,却疑窦渐大:“师长,我看有……”

山头突起的喊话,阻断了参谋的提醒。那是陈昌洪亮的大嗓门:“王汝贤听着,傅良佐已经仓皇逃跑,谭浩明桂军已经进驻长沙。你们要顽抗,只有白白送死;只要缴枪,我们保证你们的性命。给你们一分钟的考虑,到时候,就莫怪我军言之不预了!”

毛泽东故意拉开嗓门下令:“各连听着,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志愿军齐齐回应:“是!”

令人心悸的沉寂!

一些北洋兵闻言心动:

“还念着我们的小命哩!”

“说得在理!”

“大司令都败走麦城了,我们还打个鸟。”

那群被抓押的妇女,衣衫凌乱,显然已几遭蹂躏,此刻向山头没命地大呼:“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

“叫丧啊!”王汝贤正进退维谷,勃然呵斥。

陈昌又喊下话:“还剩三十秒!”

参谋贴着师长耳根提醒道:“师长,我看有诈。”

“唔?”

“不像是大部队。”

“不是部队,哪来这些枪火?”

“不妨再试一试。”参谋出着点子,往两头山包一划。

“唔。”王汝贤寻看着,疑惑地点下头,转而喝令,“一班待命,二班在右,三班在左,抢占山头!”

士兵大哗:

“还打?”

“真叫我们白白送死呀?”

参谋朝天一枪,警告着:“谁不听令,军法处置!”

山头上的学生志愿军们也一时乱了方寸:

“偷鸡不着,蚀把米!”

“屁话!”

“我们又不会真打,快……快撤罢?!”

一个大块头的学生人一抖,居然尿湿了裤子。

“莫慌,他们不知我们根底,是想试探。”毛泽东低声安抚着同学。

罗学瓒扶上眼镜,叮嘱学生军:“服从命令!”

毛泽东招过警察队长叮问:“你能打掉那个参谋不?”

队长毫不犹豫地点头:“能。”

“太好了!干掉他,就有转机。”

队长举枪瞄准,须臾,扣响扳机。

山下的参谋方率军上山,一声“啊”,便“率先”倒地,翻落坡下。

陈昌的声音应时响起:“王汝贤,你不顾将士的性命,非要逼人于死地,那就怪不得我们无情了!”

毛泽东口令随即响起:“各连准备!”

王汝贤迟疑了,抬首眺望——

但见夕阳的斜照中,那一支支、一排排乌黑的枪管已横空直下,从山头瞄准了自己这边。

“不打了!”

“白送命哇!”

“投降!”

“闭上臭嘴!”王汝贤一声怒喝!紧思慢想中,他脸上掠出一丝狡黠,随即向山上也喊开话:“好,我们缴枪,请贵部派代表下山。”

到底是老牌军阀,这一招还真够“见血”的。

“狡猾的家伙,还不死心嘞。”罗学瓒负气地嘟囔着。

好在毛泽东他们有几手准备。于是陈昌应时披上湘军的戎装,真警察变成了“警卫”。毛泽东一看,连连称叹:

“嗯,像,像!比真的还威武。”

“打扮”就绪,陈昌率着两名真武装警卫,又带着一队武装警察,真真假假,威威风风地正步下山。

坡道里的王汝贤眯眼审察着,心里在揣摩:“不像是假的,好在没有死拼。”不容再有耽搁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正步迎上。

“你是王汝贤,王师长?”陈昌先发制人。

“不敢。你是?”

“陈昌,官衔可没有你大。”陈昌真中有戏,又引指警察队长,“这是长沙警察局代表马队长。”

“噢,马队长。”败军之将的王汝贤不得不抬臂行礼,“多谢贵军网开一面。”

“开战,是万不得已;能不流血,多保全无辜将士的性命,何乐而不为呢?”

陈昌一席肺腑之言,博得了围观将士的一阵窃窃称赞。

王汝贤也不得不兴叹道:“陈长官如此年少出众,胸有韬略,王某佩服。”

“王师长深明大义,也可敬可佩。”陈昌以礼相还。

王汝贤环顾手下,旋即下令:“听候陈长官发落。”

“马队长,你先领妇女回城。”陈昌嘱咐着。

“是。”马队长招过一名警察,分毫不敢延误地带走了纺织姐妹。

陈昌也不敢大意,即刻吩咐王汝贤:“请贵军子弹退膛,先到前面第一师范学校集中。”他一指不远处已清晰可辨的洋楼。

“是。”“北洋军投降啦!”

报讯者欣喜若狂的高呼声,简直有如空谷惊雷,一校的师生——包括方维夏、徐特立、杨昌济、袁大胡子、美术教员等先生们,也莫不开怀!

“当真?!”

“咳,队伍都带到大操场集合了。了不得,一大片呐!他们真要打进来,那我们一师,整个长沙城非稀里哗啦不可!”

全体开颜!多少人喜极而泣!

在大操场里,作为总指挥的毛泽东仍提着心,待北洋军的最后一队在操场一落脚,便不容对方喘息地大声命令:“全体士兵兄弟原地放下武器。”

枪呀、子弹呀才放落地下,命令又接踵而至:“全体立正,向后转,齐步——走!”

将士们莫名其妙,闻令开步。

见已二十米开外,毛泽东这才叫住:“立——停,坐下。”

北洋军闻命原地歇下。

王汝贤凭着职业军人的敏感,渐自看出蹊跷,与带队的下属交换着眼色:“我们还是上当了!”

“谭浩明的桂军像是还没到?”

“唔,是一座空城。”

“操他的,师长!……”

同时间,毛泽东刻不容缓地嘱告警察:“跑步,警戒!”

“是!”真的武装警察闻命而动,一个个用假木头枪换取真枪真弹。

北洋军那头,带队的长官中有人悄悄提议:“师长,拼个一死,还来得及!”

这里话才出口,王汝贤也未曾思谋定当,但听得一排海啸,天井里的师生员工们如狂涛漫卷,呼喝而至,把坐歇在地下的北洋军着实吓一大跳!

毛泽东也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下令道:“全体师生,运枪进礼堂。”

“喔——”师生们呼应着,由方维夏、徐特立、杨昌济等率领,连忙抱枪抢运。

“志愿军拿枪,警戒!”

同窗战友,在陈昌、罗学瓒、张昆弟、周世钊、萧三、彭道良他们的指挥下,抓过枪,集队跑往警察兄弟警戒处。

带队的北洋军长官中有人不觉悄声埋怨起来:“师长,你……”

王汝贤径自缓缓立起。

一学生军惟恐有变,横枪欲拦,被陈昌止住:“王师长有何吩咐?”

“不敢。”王汝贤瞄住师生中的毛泽东,“我想见见你们那位指挥官。”

“可以。”陈昌扭首呼唤,“总指挥,王师长要见你。”

“好。”毛泽东嘴里应声,手里还揽着小华贞,给她抹去泪珠,“你姨妈得救了。等一下,叔叔送你回家。”

“嗯!”小华贞泪眼里顿时闪出两朵小花。

毛泽东又跟方维夏几位师长商量了什么,这才抽身过来。

“噢,王师长,久仰大名。”

“败军之将,不敢言‘大’。”王汝贤倒也言出于衷,“敢问总指挥大名?”

“师长不敢言‘大’,我这个学生怎么可造次嘞?”毛泽东略露微笑地自报家门,“毛泽东。”

坐歇地下的将士们一个个闻言瞠目,几不敢信。

“王师长一进操场,大概也看出我们的‘空城计’来了?”毛泽东心有估计。

“难怪毛先生三下五除二,不让我们有片刻的机会。”

近旁警戒的师生都不觉掩嘴失笑。

“其实,军心已散,再图一拼,徒增伤亡而已。”

“足见王师长天良未泯哇,可敬可感!”

王汝贤愧怍地头一摆。少顷,目光一抬,端详着这位学生指挥官道:“王某从军十多年,还未见过以先生这般年少,就能如此指挥若定的。今日投降,王某虽败犹荣。”

毛泽东也不能不以诚相见,回道:“为学校,为长沙,逼上梁山,也只能铤而走险。我们还要去商会筹款,就委屈弟兄们一个晚上。”

“费心。”王汝贤感慨不已,致礼为谢。

以诚为本,恪守信誉——这是毛泽东的人生准则。作为明确了目标的这一准则,萌动于少年时代,真正发轫于青年时代,伴随了他整整一生。

翌日下午,学生代表毛泽东、校方代表方维夏与商会代表——一位花甲老先生,一起给士兵发放盘缠,人手四块光洋。王汝贤也坐阵在代表席上首。

大多数士兵,掂着手心里的光洋,莫不流露出感慨与谢意。

待到最后一名领受了,毛泽东便起身致辞:“这路费,是省商会筹的;心意,是我们长沙民众的。诸位士兵兄弟和我们一样是苦出身,希望你们顺利回乡,做一名真正的炎黄子孙——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父老乡亲。”

师生们欢送的掌声应时响起,未几,掌声卷入士兵中,多少人噙泪叩谢!

感慨之下,王汝贤“刷”地挺身而起,冲毛泽东几位代表一个立正,眼里闪烁着泪光,行了个重重的军礼!

若说毛泽东搞军事,这恐怕真是头一回,为形势所逼,丝毫没有后退的余地;一逼,就将他逼了进去。当晚,方维夏、杨昌济、徐特立诸位先生融合在学生堆里;张昆弟、罗学瓒、彭道良、周世钊、萧三等人相伴着学生军“将士”,在校园里燃起了“礼炮”。

霎时间,爆竹齐鸣,满校飞彩,一派欢声笑语!

也许是积习使然,就在“老少奈何喜欲狂”的欢庆中,毛泽东却一个人踽踽来到湘江畔,似在寻求什么,沙滩上烙下了一串长长的、深深的脚印……

少许,他蹲身捧起江水,擦洗一把脸,深邃的目光不觉又投落到北去的波涛上。

毛泽东平素言语不多,内心世界却极丰富,是一个极富有感情的人,而且潜意识里就流动着诗人的天性。以他的联想,每每会给所思、所想的万物也赋予情感的色彩,于是这水、这树、这山,那风、那雨、那雷,乃至整个环宇,都会因情感而人化,或谓人格化,诗中称之拟人化。所以,情到深处,他便能跟这水呀、树呀、山呀,那风呀、雨呀、雷呀进行对话与交流,甚而睹物垂泪,临风扬眉。

眼下就是。直面湘江,他犹如直面着自己的母亲一样,饱含着深厚的感情。他想了许多许多,想得很远很远……

“湘江哟,母亲的河、历史的河!……你的长沙,暂时是保住了,可她终究还是要陷入军阀混战的灾祸。中国不救,你终究难保。可怎么才能救我们的国家出水火嘞?”

毛泽东感到沉重,感到紧迫,又不无茫然……

这湘江,也仿佛是一般的沉重!一般的紧迫!一般的茫然!波涛也仿佛碎语着、寻求着,滔滔北去……1917年11月中旬的一天,毛泽东习惯地来到阅览室,习惯地坐在窗口拐角上翻阅报纸,翻着翻着,骤然间从《大公报》里发现新大陆似的,眼光一亮。他迫不及待地细细浏览着、默念着,眼里热切的光波洋溢出内心的震动。未几,他一反沉稳的常态,拍案奋起!

这一“拍”,惊得满室埋首研读的学子人人愕然返顾。

“同学们,看——”毛泽东亮开报纸:

俄京二次政变记

“11月7日,苏俄彼得堡工人、士兵起义,占领了首都莫斯科重要据点;第二天,又夺取了克伦斯基临时政府的冬宫,列宁的革命成功了!”

毛泽东极难得如此激动地宣读着,眼里也闪烁出极痛快、极振奋的泪光。

“列宁是谁?”

“他……就该像中国的孙中山。”毛泽东所知不多,找不出恰当的话语来解释,“不过,孙中山先生没有成功,列宁成功了!”

“那克……克伦斯基呢?”

“他是资产阶级的总理,劳动大众的对头,就像中国的袁世凯。”

“可袁世凯死了,中国还是没有变,还是混战,还是动乱!”

“做中国人,真憋气!”

毛泽东虽则同怀忧愤,却已希望在握道:“我们的革命是还没有成功……可他们苏俄能够成功,我们中国为什么就不能够嘞?我们的肩膀上,不是一样长着一个会思索、有追求、敢进取的脑袋吗?”

阅览的同学们无不触动!岳麓山脚下的“沩痴寄庐”里,蔡畅帮着母亲在院子的一片小田里种菜。小刘昂在拨弄着烂泥——添乱。

“咸熙,还是叫你哥回来住吧。”葛健豪种下菜,叮嘱着。

蔡畅头一点道:“嗯,哥也真是!……”

话未尽,倒先赶来了毛泽东。

“毛先生!”小刘昂总是格外鬼,像有第六感觉似的。她泥巴一摔,起身扑将过去。

“你也帮外婆在种菜?不简单,硬是不简单!”毛泽东抱起刘昂,亲昵地吻着小脸蛋。

“润之哇,你来得正好,快去劝劝和森。”

“和森怎么了?”

“毕了业,嫌自己拖累家里,就一个人搬到爱晚亭去睡了,饭也不回来吃……”

蔡畅嘟囔着:“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我不是已经在教书赚钱了?”

“噢。”毛泽东点着头,慢慢放下刘昂。

“我也去!”刘昂不放过毛泽东。

“叔叔有正事。”蔡畅一搁锄头,去接抱外甥女。

“不,不嘛,我要跟毛先生去。”这小家伙粘着叔叔,鬼精灵似地讨好着,“噢?”

“唷,还晓得拍马屁嘞。”毛泽东忍俊不禁,又抱起小刘昂,“好,一起去找你舅舅。”

蔡和森果真在爱晚亭。

他独坐在围凳上,背靠铺盖,完全沉醉在史书中,口里念念有词,身边摊着笔记和笔墨。

“舅舅——!”小刘昂一声热切的呼叫,将蔡和森从迷醉中唤醒过来。

“润之?”蔡和森欠身迎迓,接抱过外甥女。

“都快到冬天了,你怎么能住在亭子里嘞?”毛泽东直截了当。

“你不是‘纳于山麓,烈风雷雨弗迷’吗?我只是‘歇歇凉’。”蔡和森巧言搪塞。

“这可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毛泽东受人之托,尽友之责,“你小妹说得在理。她工作了,伯母又开出了一片菜地;一家人,将就着过,你大可不必介意。”

小刘昂听出什么,脑瓜子一转道:“还有我妈,她在医院帮忙,又会绣花,也能赚钱。”

蔡和森益发地感愧了,在外甥女脑瓜上一摸,道出心事:“我不该吃闲饭,叫家里养着,可我又想多读点书……”

毛泽东巡看“书摊”,一翻,全是历史书:“唿,当起史学家来了?有什么新发现?”

蔡和森毫不隐瞒:“我横看、竖看,发现中国的史书,《二十四史》也好,《资治通鉴》也好,写的都是帝王的事……”

“你想写一部让平民唱主角的历史?”毛泽东大有兴趣。

“嗯。先从县志、省志入手,写一部以平民社会为核心的史书。”

“太好了!太好了!”毛泽东大是赞同。从他小时读《三国》、《岳传》之类小说时就发现了一个难解的秘密——见不到最底层的人,比如种田的农人等。他和眼门前这位好同学、好朋友想到一起去了!可以说,平民百姓的生计、命运,是他们求索中的至要,是出发点,亦是归宿。

“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

“喔?!”蔡和森顿时心神一提。

毛泽东从怀里掏出《大公报》道:“你看,苏俄革命成功了!工人、士兵当家了!这可是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他们创造了奇迹!创造了历史哇!”

蔡和森拍凳惊起:“我们有榜样了!”

“就可惜报上登得太简单,不晓得他们究竟是怎么成功的?……”

“嗯。我们不能坐等。”

毛泽东一拍报上的消息,又道:“这些士兵、工人,跟列宁造旧世界反的人,硬是新的人,新的势力;我们……”

“也把志同道合的朋友集合起来,抱成一个团!”

毛泽东渐渐将大手捏成拳头道:“嗯!就是这个理。”“这个理”,硬是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把一班苦苦寻找救中国的学子之心,燃烧了起来。

萧子升人在居室,心已飞向大社会:“好!把我们联络的这批新的势力,集合在同一个组织里、同一面大旗下。”

毛泽东与何叔衡将木板铺好,关照着蔡和森:“这就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我不想给子升添麻烦。”蔡和森迟疑着,想婉谢,“还是……”

“那就跟我何胡子作伴?我就喜欢‘麻烦’。”

“你乡里的堂客来了怎么办?”萧子升在床上一拍,“说定了,就‘麻烦’在这里了!”

毛泽东劝慰着:“就先住这里试试,我们也不用再过江去找你。我们也该好好筹划一下我们的事。”

“对对!这里……”萧子升巡顾着陋室,浪漫之想不请自来,“是我们的家,是集合点,说不定还是一场新革命的发祥地呐!”

何叔衡见状大笑:“子升兄还想做孙中山呐!”

“高材生,你太……罗曼蒂克了。”毛泽东眉端一皱,浇下凉水。

“还是实实在在地想想,”蔡和森又拿过报纸,琢磨着,“我们该怎么做?”

萧子升一瞥报纸,并不如好友般视若瑰宝。有顷,他思量着道:“士兵、工人、平民百姓坐天下,确是开了革命的先河。但我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也未必就是苏俄的最好。”

毛泽东、蔡和森不由得一怔。

“你还有‘最好’的?”何叔衡叮问着。

“眼下还……没有,但会有的。”萧子升径自思量着,“像润之兄率学生阻截北洋溃军一举,虽有胆有识,终究是冒险,太冒险!”

“我也听说了。”蔡和森若有所思,“这个险不冒,不只是我们母校遭难,长沙一城也必遭大难!”

“万一……”

“毕竟只有‘万一’。”毛泽东接住萧子升的话头,淡淡一笑,“如果需要,就是‘一万’,我毛泽东也在所不惜。”

“你呀,”萧子升摆首一笑,“是个‘冒险’主义者!”

“恭维了。”毛泽东打趣着,“那子升兄该是‘万一’主义者?”

四人相视一笑。在“板仓杨寓”达化斋小书屋里,读了毛泽东他们带来的“俄京二次政变记”,杨昌济欣喜之色也略约可观:“孙中山先生是想仿效欧洲。他们不一样,不仅不是欧洲的政体,还是破天荒的——士兵、工人、平民百姓坐天下。”

“真的?!”杨开慧坐在门角边旧竹椅上,手里捧着毛泽东的《伦理学批注》,这时也兴冲冲地不能自已地凑到父亲身边,灵秀的目光投入到报纸上。

“先生说得是。列宁不是孙中山,他是全新的。”毛泽东暗下思索着,“他是什么主义嘞?不是法国的普鲁东,也不像德国的拉萨尔、泡尔生……”

杨昌济沉吟着:“不管是什么主义,但必是新的无疑,而且是个好主义。”

杨先生说出了学子们的心声。他们笃信这“俄京二次政变记”——俄国列宁领导的革命,肯定是个“好主义”。对于这一“好主义”的洞悉,对它根本的了解,并且由此而激起的震撼与确信,还要等两年之后的《苏俄致中国人民及南北政府宣言》诞生后才有。那也是对于世界的一个宣言。

此时此际,他们的认知既是崭新的,又是朦胧的。

杨开慧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想成立‘新的’团体?”

“嗯。”萧子升点着头,满怀着憧憬。

蔡和森不无迟疑道:“我们还没有主义……”

“暂时没有‘主义’不要紧,要紧的是意志强固,人格光明。”杨昌济对人如对己地剖示着自己的人生信条。

何叔衡短臂一挥,情动于衷:“对对,我们的主义就是向着‘光明’。先干起来!”

八道目光闪烁出相同的火花!这火花,一样跳荡在杨开慧深潭似的双眸中。当天晚上,她一面想着白天的事,一面思量着毛泽东的《伦理学批注》,止不住又凑近油灯细看起来:

……吾尝虑中国之将亡,今乃知不然。改建政体,变化民质,改良社会,是亦日耳曼而变为德意志也,无忧也。惟改变之事如何进行,乃是问题。吾意必须再造之,使其如物质之由毁而成,如孩儿之从母腹胎生也。国家如此,民族亦然,人类亦然。各世纪中,各民族起各种之大革命,时时涤旧,染而新之,皆生死成毁之大变化也。……

“霞,你还不睡哇?天都要亮啦!”隔壁的母亲心疼地关照着。

“嗳,就睡。”可她仍目不转睛,体察着、寻味着,深深地沉浸在那尚不可知的“再造”的追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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