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五百年前，预定下姻缘喜簿，任从他，貌判妍媸，难逃其数。巧妻常伴拙夫眠，美汉惯搂丑妇卧。何况是一样好花枝，愈不错。贵逢贱，难云祸；富逢贫，非由误。总归是、月老作成缘故。高堂纵有不然心，子女都毫无憎恶，又何若去违拗天工，生嗔怒。</p> <p>姻缘一事，从来说是五百年前预定。不是姻缘，勉强撮合不来。果系姻缘，也再分他不开。尽有门户高低悬绝的，并世有冤仇的，一经月老把赤绳系定，便曲曲弯弯要走拢来，这叫做“姻缘姻缘，事非偶然”。</p> <p>明朝成化年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秀才姓曾名粹，号学深。他父亲曾乾吉，原是举人，和<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庄氏只生得他一个，自然是爱如珍宝，不消说的了。</p> <p>他五六岁时，有个相面的，相他后来该娶尼姑为妻，曾乾吉和庄氏都道这相士随口喷蛆，全然不信。</p> <p>那曾学深聪明绝世，读书过目不忘，十四岁入了学，十六岁就补了廪，各处都知名，晓得他是位少年才子。又且生得如傅粉何郎，异常秀美。</p> <p>却是作怪，与他论婚，再也不成。试想这样一位潘安般的少年才子，又且父亲是孝廉，家境也算厚实，难道这些拣女婿的，还不肯把女儿与他吗？却不是曾乾吉心里不合式，便是事已垂成，那边的女儿生病死了。</p> <p>曾乾吉止此一子，急欲与他联姻，见这般不凑巧，未免纳闷，却又因年未弱冠，也不十分在意。</p> <p>却说庄夫人母家在黄州，去武昌二百里，还有<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快已七十多岁。只因路远，自己不能时常定省，只差家下人到彼探望。</p> <p>今见儿子大了，便对他道：“你外祖母处久不通音信，我在先只令下人去问候，却不能把老人家近来底细情形告我知道。你如今年已长成，可与我走一遭去。”</p> <p>曾学深便打叠好一肩行李，叫家童阿庆挑了，来至江边，雇了一只小船，取路投黄州来。</p> <p>到了码头上登了岸。阿庆是时常打发他来，认得路熟的，便一径来到庄家。</p> <p>那曾学深的外祖母是于氏，外祖庄培荣曾做过江西九江府知府，没已多年。母舅庄德音，原任南直句容县知县，因告终养在家。</p> <p>当下于夫人和庄德音，见曾小官人到了，合家大喜，彼此问了些近况，便唤家人打扫一间书房，令他安歇。</p> <p>曾学深次日便要回家，于氏老夫人和他母舅，那里肯放。</p> <p>于氏老夫人道：“外孙，难得你到这里，我有好些说话要问你，却一时想不出，你且在这里歇下半个月，才放你回去。”</p> <p>曾学深只得住下。那时正是暮春天气，黄州地面景致甚多。曾学深日里同了表弟兄们，各处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和于氏老夫人说些家中闲话。</p> <p>从来外婆见了外孙来家，说话最多，他家有几个菜瓶，几个酱瓮，也要问到的。这且不表。</p> <p>一日，曾学深同着十二岁的小表弟，在一个显圣庵里游玩。那庵是女庵，有好几位尼姑，在内焚修。</p> <p>他两人游玩了回来，将次到家，遇见邻家一位张老妈妈，问他表弟道：“小官人，今日陪了曾相公，那里顽要？”表弟答道：“方才在显圣庵里。”</p> <p>张妈妈笑嘻嘻的道：“小官家不会顽耍，我黄州有两句口号道：‘黄州四翠，少者为最。’怎不陪了曾相公去看看，倒到那显圣庵里去？”</p> <p>曾学深听了，问道：“老妈妈，怎叫做‘黄州四翠，少者为最’？”</p> <p>老妈妈告道：“我黄州南门外，离城五里，有个观音庵，也是女庵，那里有四个美貌的尼姑，因此有这句话。老身不过和小官人取笑，这地方却是相公们游玩不得的。”</p> <p>曾学深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听了这话，回到外婆家里，心中想道：既有这个去处，我明日去走一遭，却不要同表弟兄们去才好，省得被人知道。</p> <p>次日天明，吃了早膳，没人在前，他便独自一个，走出墙门，一径往南城而去。问到观音庵前，只见约十亩大的一个池，湾湾的抱着那庵。沿池都是合抱不交的柳树，绿荫正浓，有几个黄莺儿，在叶底下弄那娇滴滴的声音。飞下柳絮到水面上，小鱼儿就来拖拖扯扯。</p> <p>曾学深看了，心中悦畅道：“不要说别的，只这景致也就不同。”见那庵门闭着，便轻轻敲了两三声，里边走出个七十多岁的佛婆来，问道：“那位？”曾学深道：“是来游玩的。”</p> <p>佛婆便领他到大殿上。恰好四位尼姑在那里做法事，都是带发修行的，一个个都生得标致。一个<a href="/Book?Bookes=%e5%b9%bc%e5%b9%b4">幼年</a>三十左右，一位在二十四五，一个二十光景，只有一位小的，分外可爱。但见：</p> <p>眉似远山衔翠，目如秋水凝神。漆般黑青丝压鬓，雪样白粉脸含春。樱桃启处，佛经卷卷出佳音；玉笋怞时，法器般般作妙响。若非刘阮山中见，定是襄王梦里逢。</p> <p>曾学深见了，不要说是消魂，连魄也都化了。等他们法事完毕，与他们逐个打了问讯，众人都去烹茶洗盏，只留这小的在殿上陪客。见曾学深不转眼的看他，便把头来低了。</p> <p>曾学深问他：“青春多少？”</p> <p>答道：“一十六岁。”</p> <p>曾学深又问他：“俗姓什么？是何法号？”</p> <p>答道：“姓陈，法名翠云。”</p> <p>曾学深便戏他道：“好奇怪，小生恰恰姓潘。”只见他玉容泛赤，立起身，漾漾地走了开去。</p> <p>不多时，众尼送出茶来，又捧出十多盘子果品来款待。</p> <p>曾学深向众尼一一问过姓名。那三十左右的答道：“贫尼叫白翠松。”指着二十四五的道：“这位梁翠柏。”又指二十岁光景的道：“这位盛翠岩。”便问：“相公高姓？”</p> <p>曾学深不好说与他真名姓，便顶着上文来道：“小生姓潘。”</p> <p>白翠松道：“听相公口音，不像是这里人氏。”</p> <p>曾学深道：“小生家里，原在武昌。因慕黄州景致，特地来游。”</p> <p>众人言来语去，却再不见翠云出来。曾学深忍不住，问白翠松道：“还一位小姑姑，缘何不见出来？”</p> <p>白翠松笑道：“这丫头是怕生人的，因此避过了。”</p> <p>曾学深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作别。白翠松和梁翠柏，两个留道：“请在小庵奉了斋去。”曾学深推辞道：“有朋友在寓中等候，不好耽搁。”</p> <p>白、梁两尼又苦苦相留，曾学深只是要去。两尼送他到门外，白翠松嘱道：“相公倘要见翠云这丫头，可于明日傍晚到来。”</p> <p>曾学深回到外婆处，于氏老夫人问道：“外孙，你半日在那里，却令人寻你不见？”</p> <p>曾学深扯个谎说：“今日偶然出去，左近闲步，遇着个同学朋友，在这里课徒，扯去闲话。因此违了慈颜。他还约明日下午，到他馆中，代他做个寿启，却又是没推托的。”</p> <p>于氏老夫人道：“难得你这等青年，便人人慕你才学。我听了也快活不过。”</p> <p>次日中饭后，曾学深去见外婆，只说是到朋友馆中去，今夜不及回来，家里不必等候。说罢，便又出门，望观音庵来。</p> <p>只见庵门虚掩，便推将进去，走到大殿上，白翠松和梁、盛两尼，陆续都见过了，却只不见翠云。</p> <p>曾学深心头惶惑，好像不见了什么珍宝一般，却又不好就问。众尼当下整修蔬菜款待他。</p> <p>曾学深道：“千万不要费心，若是这般，小生就去了。”众人不听，却也不见曾学深肯去。</p> <p>白翠松邀他到自己房里用斋，曾学深欲待推辞，却被他和梁翠柏两个拥了进去，让他朝南坐了，白梁两人坐在横头。盛翠岩却早走了开去，再不见来。</p> <p>白翠松斟酒来劝曾学深，曾学深也回敬了他两个。</p> <p>曾学深忍不住问道：“陈姑今日缘何不见？”</p> <p>白翠松道：“他还怕羞，少不得要来的。”</p> <p>饮了几杯，天已渐昏，却只不见陈翠云到来。曾学深只得起身道：“天已晚了，小生且暂别，明日再来。”</p> <p>白翠松一把拖住道：“且再坐坐，我去捉这丫头来见面便了。”曾学深便又坐下，白翠松道：“相公要见翠云，却要依我一件事。”</p> <p>便把酒来斟下三大杯道：“要相公饮这三杯，尽了贫尼相敬意思。”</p> <p>曾学深酒量本来不高，又已吃过些，有些来不得，却因要见心上人，不敢推辞，把那三大杯饮干，已有些醉了。</p> <p>只见梁翠柏也斟上三大杯道：“请相公也收了我这点敬意。”</p> <p>曾学深告道：“承梁姑美情，小生焉敢不领。但来不得那急酒，不如等见了陈始吃罢。”</p> <p>梁翠柏笑道：“相公见过了这丫头，那里还有工夫吃我的酒。这却定要先奉敬的。”</p> <p>曾学深没奈何，只得接来勉强吃下，不觉大醉，两只眼睛合下来，身子都坐不定了。</p> <p>白、梁两人便去捡了门，扶他到床上，替他除去衣服，把他暂做了一夜《<a href="/Book?Bookes=%e5%ad%9f%e5%ad%90">孟子</a>》上有一妻一妾的齐人。</p> <p>次日天明，都走起来。曾学深晓得他两个的作为，是再不肯把翠云与他见的了，便告别了要回。</p> <p>白、梁两人留道：“住在这里，今日包你见翠云便了。”曾学深知是哄他，便托词道：“我日里在此不便，不如去了，仍旧傍晚来罢。但是今晚却要把翠云与我见的。”便出了庵门，望外婆家里来。</p> <p>他一个瘦弱后生，被两个壮年尼姑，缠那一夜，觉得十分疲乏，不敢再去。却又不能忘怀那翠云，便只说自己喜欢独自一个闲玩，日日别了外婆和母舅出门。却便到观音庵左近去探望，要等白梁两人出去了，才进去。</p> <p>一日傍晚，只见白翠松和个少年出庵，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心下想道：他去了就好了，只梁翠柏一人，我也不怕。</p> <p>即便走近庵去把门叩了两下。却是盛翠岩出来开门。曾学深假意问道：“众位姑姑都在么？”盛尼答道：“白师兄方才出门，想要明日回来；梁师兄这两天也不在庵。”</p> <p>曾学深见说，心中大喜，便道：“烦姑姑领小生见陈姑一面。”</p> <p>翠岩便引导他去，却另是一所院宇。来到那房前，翠岩叫道：“翠云，客人到了。”只听见一“砰”的一响，翠岩微笑道：“闭了门了。”曾学深立在窗外，意欲说话，却碍着盛翠岩在旁，不好说得。翠岩见他这光景，便走了开去。</p> <p>原来翠云虽在这个庵里，却和盛翠岩都是女慕贞洁的，因此两人最说得来。翠云常想：自己这般美貌，在空门中怕有人欺侮，终非了局。思量择个温文<a href="/Book?Bookes=%e5%b0%94%e9%9b%85">尔雅</a>的书生嫁他。前日在殿上见了曾学深那表人才，也颇动心。闻得翠岩说他为了自己，明日又来，却被白梁两人灌醉了，两个对付他一个，心中好生不忍。</p> <p>这番听得他来，虽是把门关了，也想和他说几句话，却早听见曾学深在窗外说道：“小生有句话儿，要对小姑姑讲，望把门来开了。”</p> <p>翠云在窗格内张见翠岩不在，便隔窗回言道：“这里不是郎君游玩地方，翠松、翠柏都只借我来勾引郎君，若然再来性命不保了。小尼在这里也非了局，原要抛去空门，做那女子从人之事。若要像白梁两人这般行为，宁死不学他的。郎君快请回罢。”</p> <p>曾学深听了这几句贞烈的话，越发爱慕，便又道：“小姑姑这般贞烈，难道小生敢来败坏你名节。但小生自见了尊容，不胜企慕，既小姑姑有从人之意，小生也并未联姻，不知可肯俯订终身么？”</p> <p>翠云想道：前日只见得他的相貌，今日又听他谈吐，看来不像个薄幸的。错过了他，再要择人，却也难了。便接应道：“既蒙郎君垂爱，小尼情愿相从。但我师父从幼抚养，甚非容易，须将五十金与他，为老病之费，小尼当在此守着郎君，望郎君勿负约也。”</p> <p>原来庵内还有个老尼姑，八十多岁，病废在床，因此有得白翠松、梁翠柏这般放荡。</p> <p>曾学深听见又能念他师父，不忘其本，实是个好女子，益发不舍，便道：“小生敬依尊命便了。小生倘负了小姑姑，皇天在上，他日死无葬身之地。”</p> <p>翠云见他罚咒，也便立誓道：“过往神明，我陈翠云倘背了潘郎，死去就落十八层<a href="/Book?Bookes=%e5%9c%b0%e7%8b%b1">地狱</a>。”</p> <p>曾学深正要和他辩明自己的真名姓，却见翠岩飞跑进来道：“白梁两人，不知为什么，都回来了。相公快到外厢去罢。不要在这里累我和师弟受气。”</p> <p>翠云也在房内着急，顾不得羞，开门出来道：“三师兄不要领郎君前面去，我和你送他出后门去了罢。”翠岩道：“也说得是。但你一向不惯接送的，不要破例，我自送客罢。”翠云自觉羞涩，不由住了脚。</p> <p>曾学深见生人在旁，也不好兜搭，便和翠岩出了后门，自回庄家。心中想道：他闭了房门，不容我见面，这是他做女人的正理。到得我订了婚姻，听说白、梁两人回庵，便火急开门出来，要破例送我，这是怕我再被滢尼纠缠，致害性命的缘故。想翠岩还只猜是他怕受白、梁两人的气，却那里知道佳人爱我的意思。当夜想一回，快活一回，竟学了孟夫子的“喜而不寐”。</p> <p>次日早饭后，正要再出城去，守个机会进庵，却见家中打发人来说他父亲感了时气，病势沉重，追他回家。</p> <p>曾学深听了着急，那里还有心情寻花问柳。便连忙收拾行李，别了外婆、母舅，星夜赶回家中。走进去看他父亲时，已自不能开口。见儿子到面前。只垂下两行的泪。曾学深心如刀割，此时正是中午。守到黄昏时分，曾乾吉竟赴了修文之召。</p> <p>曾学深放声大哭一场，便料理殡殓，设了灵座，和<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在家守孝，这是不消说得的。</p> <p>日月如梭，早已断七。曾学深哀伤渐减，便就想起翠云在观音庵，和白、梁两个妖尼同住，想他度日如年，在那里，我怎的作早弄他出来方好。原来庄夫人治家极严，曾学深有这心事，却不敢令<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知道。就是日常用的银钱，打从曾乾吉在日，便是庄夫人一人经手，因此连这五十两头，要曾学深拿出来，也觉费力。</p> <p>他正日日在家纳闷，却又有那班贪到手媒金的，与他作对，要替他作代。去对庄夫人说。庄夫人和儿子商量。</p> <p>曾学深不敢说出观音庵的事来，但道：“孩儿尚在服中，如何好议亲。”庄夫人也就把他话来回复那做媒的。</p> <p>可笑那做媒的，利心重了，回头不去，却又对庄夫人说：“夫人只此一子，联姻如何迟得。况现在不过说定一句，行盘送盒，原可等到除灵后的。”</p> <p>庄夫人道：“也说得是。”便唤曾学深来，说与他知。曾学深道：“总要除了服做的事，却何苦多今日这番周折。<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还是回头的是。”</p> <p>庄夫人不觉焦躁起来道：“起先我只道就要行聘，因此踌躇，怕有不便。如今不过先走一句，原等到服满行礼，这也算极妥的了。你却又道多什么周折，难道我做娘的，出不得一分主意么？”</p> <p>曾学深见<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动气，便又转一肩道：“不是孩儿不依<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分付，却因另有一段情节。孩儿前日在黄州，外祖母要与孩儿联姻陈姓，实系孩儿所愿。适值父亲病重，追了孩儿回家。初丧时节，孩儿那里还说这话，就是方才有人来作伐，<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唤孩儿商议，孩儿总因这件事不是此时说的，因此未曾告诉<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既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急欲定夺孩儿姻事时，孩儿意思，要再往黄州探听消息，倘或那边不谐，便再议婚，<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道是何如？”</p> <p>庄夫人道：“也罢，既是如此，我也正要遣人望你外祖母，你可即日就与我黄州去，却等你外婆定夺姻事。”</p> <p>曾学深见说大喜，即便把行装收拾起来，却又踌躇道：“没有那五十两头，空手如何做得成事。”便对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道：“<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万一那边成得来，外祖母要就那边缠了红，也未可知。带得些银两才好。”庄夫人道：“拿多少去呢？”曾学深道：“孩儿意思，带一百两在身边，可以省得些，原拿了回来的。”</p> <p>庄夫人便去取了银子，递与曾学深道：“银子自拿去，倘成功得来，对你外祖母说，可以等到除了服，缠红为妙。”曾学深道：“孩儿晓得。”</p> <p>接了银子，便又叫阿庆跟着，雇只船，来到黄州。心中想道：我若先到外祖母处，却有许多不便。不如先去会了翠云，见机行事的好。便把银子揣在怀里，叮嘱阿庆：“且在船中等候，我上岸去走走，才回来带了你庄家去。”阿庆答应了“晓得”。那曾学深独自一个来到观音庵前。</p> <p>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沿池的杨柳，都已枯黄，一阵风来，那些叶儿渐渐霎霎乱卷，池里水也褪得见底，庵门却开着。曾学深步入去，但见满庭荒草，有二尺多长，来到殿上，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桌儿凳儿；佛台上灰尘，积有三寸。心中想道：“好作怪，我半年不到此，怎就这般光景？”便又寻到翠云住的地方来。却见他做房的那间门都没有了，走进去时，扑面的都是那蜘蛛丝。曾学深此时好不心酸，却不知道是甚来由。要寻个人问问，直寻到厨房下，见一七十多岁的佛婆擦着昏花眼儿，在那里缝他这领破棉袄。</p> <p>曾学深忙问道：“佛婆，为何你庵里弄得这个样子，众位姑姑何处去了？”佛婆道：“相公尊姓？”曾学深道：“小生姓曾，是来寻陈姑姑的。他如今在那里？”</p> <p>佛婆去掇条板凳来道：“相公坐了，待老身告诉你听。先前我庵里有五位师父，今年五月内，老师父去世了，那四位都是他徒弟。一位姓白的，和一位姓梁的，都还俗嫁人去了。”</p> <p>曾学深接口问道：“那陈姑呢？”佛婆道：“他却有志气，见老师父死了，白、梁两个又还了俗，便和个盛师父，与他一般冰清玉洁的，商量道：‘我两个这里住不得了，不如另寻个地方修行去罢。’”</p> <p>曾学深道：“他却往何处修行呢？”</p> <p>佛婆道：“闻得他在城北，不知什么庵观里。那姓盛的，却全没有下落。他们都去了，只剩老身一人在此。这庵里并没田产，常住里东西又被白、梁两个拿完的了，老身又是七十开外的人，看管不来，因此弄得这样荒凉。”</p> <p>曾学深听了，想道：“他既晓得在城北，却又不知道在什么庵观里，这怎么处？”便又问道：“佛婆，你不晓得陈姑在城北什么庵观里，可另有晓得的人么？”</p> <p>佛婆道：“老身也不过是他临去的时节听得自言自语，说是往城北，却不晓得可另有人知道他的。”</p> <p>曾学深见说，别了佛婆，走出山门，来到停船的地方，叫阿庆搬起行李，寻个饭店歇下。对阿庆道：“你看守着行李，我不能够就到庄家，另有事情去办了来。”</p> <p>走出店门，竟往城北，逢着庵观，便行打听。一连数日，并无一丝影响。曾学深忍不住眼泪纷纷，心中想道：他既和我订了终身，怎么不留个口信在佛婆处，好令我知他下落。莫不是有些翻悔了？却又想道：我前日听他言语，是个有主意人，那有对天立誓过了，却又变卦的理？心中疑惑不决。</p> <p>没奈何，回到饭店里，叫阿庆挑了行李，往庄家去。</p> <p>于氏老夫人和庄德音见他到来，殷勤相待，这也不表。在庄家耽搁了十来天，放心不下，每日出门去访问，却终没有音耗。只得告别了回武昌。有幸而来，没幸而去。说不尽万种凄凉。</p> <p>到了家中，庄夫人问起姻事，曾学深扯谎道：“母舅说陈翁有事往岳州去了，急切未能就归，等他回来，不论成否，遣人来知会的。”庄夫人听说，也便无话。</p> <p>一歇半载，不觉早又春末夏初，是去年会翠云的时候。庄夫人不见黄州信来，对儿子道：“你说母舅自遣人来通知，如何至今杳然？我也多年不去望你外祖母了，思量亲自走遭，你可在家用心照看门户。”</p> <p>曾学深这半年，犹如小孩子不见了侞母，苦不可言，正发想再往黄州探访，却听见<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自己要去，留他在家，老大着忙，道：“<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这些小事，何必自往，不如仍令孩儿去吧。”</p> <p>庄夫人道：“对你说的，我久不见了<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因此要去不专为你姻事。”曾学深道：“既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要去，孩儿自该陪侍前往。”庄夫人道：“你也去了，这家无人，怎教我放心得下。你只依我在家的是。”曾学深是孝顺的，见<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不放心，只得歇了。</p> <p>当下，庄夫人带了几个丫头、仆妇，又有老家人胡赞跟了，来到黄州，拜见了于氏老夫人。母女有好几年不见面，真个有割不断的许多说话。</p> <p>到了次日，庄夫人却才问老夫人道：“去年外孙回家，说外祖母要替他联姻陈宅；缘何至今并无回音？可是陈家不肯么？”</p> <p>于氏老夫人听了茫然，摇着头道：“并未这事。我这里也没有门第好好的什么陈家，这话好奇，却是那里来的。”</p> <p>庄夫人见说，气忿忿道：“是了，家中有人来与他作伐，我心中已是的了，这畜生偏不愿，却把那话来哄我。还不知他是什么心哩，好不可恨。”</p> <p>于氏老夫人劝道：“你且不要动气，或者做母舅的，果有这话，也未可知。且等他回家，便知分晓。”</p> <p>原来，那时庄德音有事，到九江去了，未得回来。庄夫人暂息了怒。</p> <p>却说黄州地面有座山，唤做莲花山，山上有所观音庵，也是女庵，那菩萨极灵。庄夫人有曾学深在身上时，许下愿心，倘得生男，亲自上山酬愿，行许多善事。后来生下曾学深，几次要去了愿，却因黄州府城到那里，还有两日之程，路远了些；又兼庄夫人不能常来黄州，因此磋跎下了。</p> <p>这番在母家，想道：如今孩儿已经长成，这愿心如何再迟！便拣个日子，于氏老夫人分付，合家都替他吃了斋，雇几乘轿子，抬了庄夫人，和几个跟去的女眷。那胡赞也雇匹牲口骑了，携带许多斋献福物，并些布施尼姑的衲衣、斋粮，取路投莲花山来。</p> <p>到了山上，斋献已毕，把布施什物也都分发了，便打轿回家。</p> <p>离山四五十里，天色却早黑了，那边也有一个女庵，原来庄夫人去时借宿的，便叫胡赞去叩开庵门，再行投宿。那庵内老尼接着，说了些佛门套话，送夫人到房中安歇。</p> <p>庄夫人因连日路上辛苦，分付丫头，拴了房门，便上床睡觉。才合得眼，只听见老尼来敲门。丫头从被里钻出头来，口内喃喃的怨道：“正要睡去，又来敲门。我原想庵内都是女人，房门也不消闩得的，却要人再开，真个晦气。”起身拔去门栓，便仍旧自去睡了。</p> <p>庄夫人也从睡梦中醒来，见老尼推门进房，便披衣起来，坐在床里，问这老姑姑：“为什么却还未睡？有甚话说？”</p> <p>只见老尼领着个带发尼姑，来到床前，那灯儿远远在窗边桌上，火光下看不甚清楚。老尼指着道：“这姑姑是过往的，也因天晚，在此借宿。他闻夫人家在武昌，说有紧要话相托，来和夫人同房。夫人倘肯容纳，贫尼去拿被，来安排就在这地上睡。”</p> <p>庄夫人道：“这个何妨。”老尼去了。</p> <p>庄夫人便问那尼姑道：“姑姑宝庵何处？今往那方？却这时候到来。”</p> <p>那尼姑道：“小尼姓陈，法名翠云，一向出家在黄州南门外观音庵。因去年师父死了，却依栖在法云庵师叔王道成处。现在要往莲花山拜佛，恰好遇着夫人。闻夫人家在武昌，却还未曾晓得高姓。”</p> <p>庄夫人道了姓氏，便又问道：“从未识面，不知有何事相托？”</p> <p>原来翠云自从师父死了，白、梁两个都跟了人，心中自想：潘郎一去杳然，我如今断难再住故居，只好去法云庵依傍王道成师叔，须留个信儿，令潘郎知我下落方好。却又想道：使不得，我的美名素着，先前倒亏白、梁两个妖尼在前，保全了我和翠岩。如今晓得我往法云庵，那班轻薄后生，恐怕跟寻到来罗唣，不如竟自去了，慢慢寄信去武昌通知的好。因此，他在法云庵竟没人晓得。那佛婆说他自言自语，要往城北什么庵里，也是耳聋听错，却作弄曾学深在黄州瞎碰了那十多日。</p> <p>他在王道成处有一年。他是个小师父，爱惜娇养的，在别处那里住得惯。王道成见他吃不得苦，渐渐把他待慢。冷言冷语，不知受了多少。翠云只是含着眼泪，挨过日子。</p> <p>那庵去黄州四十多里，地名宝珠村，是极幽僻处所，那里去寻武昌便儿寄信，真个没说处的苦。</p> <p>当夜遇着夫人，倒像见了至亲骨肉一般，诉说了些流难颠沛光景，道：“小尼俗家并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表兄，姓潘，住在武昌，是个秀才。夫人回去，烦托子侄辈，传个口信与他，说小尼现在黄州西去四十多里，宝珠村法云庵内，十分伶仃孤苦，叫他早晚到来一看。”</p> <p>说罢，不觉眼泪滴向庄夫人卧榻上。庄夫人道：“小姑不必悲伤，我自叫我孩儿替你寄达这话便了。但不晓得你表兄名号唤做什么？”翠云回答不出，只推说有多年不会，那时他还幼小，未有名号，想起来他是黉门中人，自然问得出的。庄夫人道：“既如此，我替你叫人访问便了。”当下各自安睡。</p> <p>次日天色未大明，翠云便起身，告庄夫人道：“小尼此刻就要别了夫人，往莲花山拜佛。求夫人回去，务必寄信潘秀才，叫他作早到宝珠村法云庵来。”庄夫人道：“小姑缘何起得这般早，我自牢牢记着你的说话便了。”翠云千恩万谢了，出门去。庄夫人亦自回到黄州。</p> <p>又盘桓了几日，正要打点归家，却值老夫人病起来，直病到了冬间，才得下床。庄德音也回了，庄夫人方才告归。于氏老夫人因他离家久了，也并不留。</p> <p>庄夫人回到武昌进了门，便喝问曾学深道：“你说外祖母要与你对什么陈家，又说母舅到陈翁岳州去了，未曾关说，却都是扯谎！你怎敢在我面前这等放肆！”</p> <p>曾学深不敢则声，庄夫人骂了一回，却转念道：想是前日媒婆说的那亲，不中他意，因此造这假话。如今只与他寻头好亲便了。又因曾学深平日最孝，也不十分气他，母子二人说了些闲话。</p> <p>庄夫人便又问儿子：“你可晓得武昌地面，有什么姓潘的秀才么？”曾学深道：“<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缘何忽问这话？”庄夫人便把莲花山还愿，遇着陈翠云的事，说与他听。</p> <p>当下曾学深喜得就如报中了状元相似，双膝跪下道：“望<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饶恕孩儿，这潘秀才就是孩儿。”</p> <p>庄夫人倒呆了，道：“怎么说？”曾学深便把到观音庵遇见翠云，后来与订终身的事，诉说一遍，只隐过了白翠松房中一段话。</p> <p>庄夫人听了，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要气死我了！你这畜生，也是读圣贤书的，却如何去闯尼庵，私谐姻事，枉做了秀才，要娶尼姑做老婆！可不羞死！这样牵头皮的不肖，不如没有，快与我死了罢！”骂得曾学深低了头，气也不敢喘。当下庄夫人恼得饭都吃不下，过了一夜。</p> <p>次日起来，想道：这不肖子，我不爱惜，倒是那陈翠云，虽然那夜灯光下看不清楚，到得明日，他又起得早了，未曾见面，听他说话，却十分令我衷怜。这畜生从幼，相面的说他后来要娶尼姑，想也是命中注定，倒不如与他两人成就了罢。</p> <p>便唤曾学深来，分忖道：“事已如此，我倒可怜翠云。还是夏初托我说话，如今早又冬间，他那里眼巴巴望你，你可打点去法云庵走遭，只要进门后瞒着外人，不要说是尼姑便了。”</p> <p>曾学深听说大喜，即日辞了<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叫阿庆跟着，来到黄州。雇两匹牲口，主仆二人骑了，先问到宝珠村法云庵来。</p> <p>来到庵前，叩问进去，一个老尼接着，问道：“相公何来？”曾学深道：“小生姓潘，有个表妹叫陈翠云，原是观音庵出家的，闻目下在这里，特从武昌来看他。”老尼道：“来迟了，三日前他另有个亲眷接了去，今后是不来的了。”</p> <p>曾学深听说，吃了一惊，道：“可晓得那亲眷姓什么？”老尼道：“不晓得，也不知道家在那里。”曾学深越发着急，便又道：“闻宝庵有位姓王、法号道成的，在那里？”老尼道：“只我便是。”</p> <p>曾学深看王道成这副脸，也没一些笑容，好似寻相骂的，欲待再考他个着实，只见他已反叉着手，走了进去。把里面门也闭上了。</p> <p>你道这是为何？原来翠云有个母舅，姓金，亡过多年，一向不通音问。那舅母也是庄氏，却和曾学深<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是远房姊妹。其日到这法云庵来烧香，适逢众尼出去了，只有翠云在庵。彼此都不认得，叙述起来，才晓得是至亲。</p> <p>翠云诉说落魄光景，那舅母十分不忍。便留他自己家中去。见王道成从外先归，庄氏便指翠云对他说：“这位是我甥女，今要带他回去。”却未曾通出自己姓氏住居。那王道成也不问，只说要算还了饭钱、房钱，才放去。</p> <p>庄氏心中不平，对老尼道：“论你做了师叔，养（这没依靠的师）侄几时，也是该的，怎说这话！就是饭钱、房钱，他却那里有？且等我接了他去，我自遣人送来与你便了。”</p> <p>这话也算极平正的，那老尼竟就动蛮道：“知道你和他的亲是真是假，不要拐他去卖，倒在我庵里说这假公道话。如今就算还我饭钱、房钱，也不容他去了。”</p> <p>庄氏听说，大怒，手起把老尼一掌，打得齿落血流，骂道：“你这老狗，这等放肆，你不要狗眼看人低，道我不过是个尼姑的亲戚，我亲戚多有为官作宰，弄得你这老狗死哩！”说罢，又要打。</p> <p>却得翠云劝住道：“他虽冲撞舅母，甥女却实亏他收留这几时，看甥女面上，息了怒罢。”</p> <p>庄氏方才住手，便和翠云，同出山门而去。那老尼那敢再阻，因此又羞又恼，见曾学深也说是翠云亲眷，便连他都怪了。</p> <p>曾学深不知就里，见老尼这般慢客，好生没趣。正在外徘徊，恰好有个四十多岁的尼姑，挽了一篮斋饭，走过庵来。曾学深忙上前，陪小心打了问讯，就问翠云消息。</p> <p>那尼姑把老尼受气的事，述了一遍道：“那亲眷的姓氏住居，实在合庵都不晓得。”</p> <p>曾学深听说，呆了半晌，心中苦道：“他既这般转身，这里自然不来的了。却叫我那里去寻好？”</p> <p>没奈何，只得离了法云庵，也无心绪去望外祖母，一径回家。</p> <p>到家见了<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泪如雨下。庄夫人问他时，咽住了，一句也说不出。</p> <p>阿庆在旁，便把到法云庵见那两个尼姑的话诉与夫人听。</p> <p>庄夫人便对儿子道：“你不要悲伤，若是婚姻，少不得走拢来的。”</p> <p>曾学深也不回言，只是把衣袖来拭泪，回到书房，终日呆呆地看着青天，日里不曾开了一开口，夜间不曾合了一合眼。渐渐地茶不思，饭不想，病将起来。</p> <p>光陰荏苒，冬去春回。那病竟日日见重起来，庄夫人好下心焦。正在忧儿子的病，却又黄州打发人来，说于氏老夫人病危，追夫人去。</p> <p>庄夫人越发着忙，也顾不得儿子，只嘱几个家人，好好在家伏侍，自己即便起身，前往黄州。</p> <p>到得那里，于氏老夫人已经归天，哭了一场，城里人家因防火害，不敢久停灵柩在家，于氏老夫人寿袕，一向就打好了的，初丧里头，即行出殡，庄夫人和兄弟庄德音，并那送丧的亲族，到坟上安葬毕了，陆续归家。</p> <p>他姐弟两个在后些，不意逢了大雨，倾盆般泼下来。便都到一个村里躲雨。来至一家门首，庄德音认得也是亲眷，便同了姐姐进去。</p> <p>那家没有男人，有四十来岁一个妇人，跟下些丫鬟，出来相见，礼意殷勤。庄夫人要净手，那妇人便陪了到他房中。</p> <p>却见里头有位十七八岁女子，生得十二分艳冶，在那里刺绣。</p> <p>庄夫人倒吃一惊，道：“不想天底下原有这样美人！”</p> <p>你道那美人是谁？原来那家就是金家，美人就是陈翠云，妇人是他舅母。他自从托庄夫人寄信后，日日盼望着潘郎去，久不见到，受王道成凌贱不过，只得暂到舅母家中。</p> <p>舅母与他改了装，要替他议亲，他只说在观音庵时，师父怜他空门中寂寞，欲令还俗，已曾把他许武昌潘秀才。后因师父死了，自己又行踪不定，未曾通得音信，如何好另提亲。</p> <p>舅母见说，也不相强，便约明春，亲送他去武昌就婚。到得春间，他舅母想了，一家都是女人，如何远远地到那边去得，又忧着不晓得潘郎名号、住居，这两日甥舅二人，正在家踌躇。</p> <p>当下，庄夫人问妹子：“此位何人？”庄氏却答道：“是王家甥女，父母早亡，寄居此间的。”</p> <p>庄夫人见他娇媚可爱，心中想道：我孩儿爱的那陈翠云，未必有他这般美貌，倘得他做媳妇，不怕孩儿的病不好。但不晓得他可曾受聘，待我慢慢问妹子。</p> <p>当下庄氏设席，款待他姐弟两个，并留在家过夜，让自己卧房与庄夫人安歇。</p> <p>翠云听说庄夫人住在武昌，加意亲热，道：“我今夜来伴夫人。”庄夫人也正要和他亲近，便道：“如此甚好。”</p> <p>翠云就端整去侧首开起卧铺来，庄夫人止住道：“暂时一夜，何苦多这番历落。我和你同榻可好么？又好讲话。”翠云便住了手。</p> <p>当夜一老一小，说了些话，庄夫人就思望问他，可曾许人，却又缩住了口，道他是个女儿家，我若问他，倒叫他害羞。仍待明日问他舅母罢。</p> <p>翠云却问道：“夫人在武昌，可晓得武昌有个潘秀才么？”夫人答道：“不晓得。”</p> <p>却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前在莲花山还愿，遇到那尼姑，寄信武昌潘秀才。今番却又遇着问潘秀才的。”</p> <p>翠云听说，吃了一惊，道：“去年在那个庵里同房的，就是夫人么？怪道依稀记得姓氏相同，那是问的得法了。今夜奉陪，不算乍会哩。”</p> <p>庄夫人听说，也吃一惊，仔细看着翠云道：“小娘子果就是陈翠云，不错么？”翠云道：“正是。”庄夫人拍手快活道：“谢天谢地，真个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却在这里。”</p> <p>翠云听说，不解道：“夫人缘何这般得意？”庄夫人笑道：“小娘子问的潘秀才如今有了。”翠云忙问道：“夫人怎么又晓得了？可知道他作何近况？”</p> <p>庄夫人笑道：“小娘子你还不晓得，潘秀才却不姓潘哩。”翠云道：“却姓什么呢？”</p> <p>庄夫人不好便说，只是嘻嘻地笑。翠云满肚狐疑，只管问夫人讨个亮头。</p> <p>庄夫人才把前番还愿回去，问曾学深那潘秀才，曾学深吐出真情，并打发曾学深到法云庵寻访不着，回家害病，这些情节细述一遍。</p> <p>翠云才晓得潘郎是假的，庄夫人就是他婆婆，不觉满面通红，把头来低了。</p> <p>庄夫人安慰他道：“我和你难得在此相逢，说明心事，也算经一番患难来的，不要怕羞。”便又问道：“前番你说姓陈，却缘何又姓了王。”</p> <p>翠云答称：“本姓是王，向因师父疼爱，从他的姓。”庄夫人笑道：“这等说，潘必正是假的，陈妙常也不是真的了。”翠云不觉也笑起来。</p> <p>庄夫人又问他几时到这里，几时改这装束，又和他商量道：“我孩儿假称姓潘，这是要被人耻笑的，不如我明日在你舅母面前，只说晓得那潘秀才已经另娶了，却便托你舅母作伐罢。”</p> <p>当下商议妥了，天明起来，便向庄氏道达求婚之意，庄氏道：“既是潘家已另娶了，像姐姐家外甥那般少年美才，还有何话说。妹子就做媒人，到妹子家中迎娶便了。”</p> <p>庄夫人听说大喜，当日别了他甥舅，和庄德音回到城中。心中记挂儿子的病，即日起赶回家去。</p> <p>一到门首，见了阿庆，便问：“大相公病势轻些么？”阿庆攒了眉头答道：“这两日十分垂危，正在这里望夫人回来，好作主张。”夫人见说，忙走到儿子房中去。</p> <p>十来日不在家，看他时，越发瘦得不堪，形也有些变了。见<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回来，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垂下两行的泪。庄夫人见这光景，好生着急，便含泪对他道：“儿啊，陈翠云倒寻见了，你这病却怎么处？”</p> <p>从来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霎作怪，只这“陈翠云寻见了”一句，追到病人耳朵里，就如吃了仙丹，眼睛面前一亮，口内精液顿生，便说得出句话道：“<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果然么？”</p> <p>当下伏侍的家人，都在旁道：“好了，已经三日不曾开口，今日得了这喜信，便有些生动了。”夫人道：“做娘的难道骗你。”</p> <p>便坐在床沿上，把避雨相逢并金家做媒的话，细细叙与他听。</p> <p>只见曾学深神气渐渐活动，已经两日只吃得口开水，这日却便想粥汤吃。庄夫人大喜。又过几日，见他逐渐康强。</p> <p>半月后，床中坐得起了，便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道：“孩儿想，孩子的病，翠云定不放心，须遣人去通个消息才好。”</p> <p>夫人笑道：“你才拾得性命，便又这般用心，我就打发人去便了。”</p> <p>其时已是二月中旬，到了三月中，曾学深病已痊愈。那年五月内满了服，庄夫人就遣人到黄州去准吉期，择于九月二十日毕姻。</p> <p>翠云的舅母允了，却又因路远，要曾学深到彼就婚，曾家也是肯的。</p> <p>重阳节边，庄夫人带同儿子，来黄州庄德音处居停。到了吉期，笙萧鼓乐，送去成亲。</p> <p>合卺之后，夫妻两个诉说别离情况，喜极了倒都掉下泪来，过了三朝，庄夫人遣人接儿子、媳妇，同回武昌。</p> <p>一对佳人才子配合成双，真乃人人称意，个个惬心。不要说是不晓得翠云来历的，异常称赞；就有几个知他系还俗尼姑，并私订姻亲，本来也都敬他的贞洁，怜他的落魄，又喜他现在的得所。</p> <p>庄夫人见人情如此，心中毫无芥蒂，又兼翠云性情和顺，十分晓得妇道，夫人益发喜欢，倒比儿子又爱惜一分。</p> <p>后来曾学深中了两榜，点入翰林，直做到掌院学士。生三男一女，却都是尼姑所出。</p> <p>那相面先生，可不是个活神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