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章 废科举--走向共和.

《走向共和》31章 废科举


一

天津总督府,女学馆,

一张男人裸体挂图在前面,袁世凯府上的家庭教师周砥正在讲授:“今天的课是素描,先要知道人体透视。西洋绘画与我中华水墨画大不相同,讲究的是比例和透视。大家看……”

忽然有“水”冲挂图射来,原是一个五岁的男孩正站在桌上,举着“小鸡”向前尿尿。女馆中坐着袁世凯的姨太太们和各自的儿女们,看得出是每一个母亲与自己的儿女坐在一堆儿,有的在喂奶,有的在揩屎,乱作一团。每堆人前有一画板,上面画的都是那挂图上最显眼的部分。

周砥对那男孩说:“小九,下去!别捣乱!”

沈玉英一把抱过小九,“呦,干吗这么厉害呀!你那图上不过是个假的,咱家小九给你亮个真家伙,也是示范嘛!”

周砥脸红道,“你,这是课堂,怎可胡说?”

沈玉英:“倒不知是哪个胡说?老爷让你讲学,你弄个这家伙挂在这儿,成何体统嘛!”

周砥:“袁大人要我讲授新学,且从基础讲起,自然是算学、洋文、西洋图画学都要讲的。”

沈玉英:“那还是我给你讲讲吧!”

她环顾着姨太太们,“咱们都是见过真家伙的,倒比咱这周先生还懂得多吧!”

众姨太太:“就是:这男人的身体,还用得着你讲?”

周砥满脸通红,正要发作,只听一声咳嗽,袁世凯背着手走了进来。

众姨太太都站起来“老爷!”

周砥:“袁大人!”

袁世凯瞅一眼挂图,慢慢踱着步子,看姨太太们的图画。看到一张张“器官图”,俱拿下来,撕扯了,或者一团,扔在地上。

待转回讲台上,袁世凯威严地站立着,像在军前训话:“都给我听着!”

姨太太们机灵一下,笔挺条直,儿女们牵着她们的衣襟,躲在身后。

袁世凯:“不要以为你们是我的家人,就为所欲为。这里是学堂,不是上床!咳!你们都要好好学!账房!”

账房先生应声而入:“老爷!”

袁世凯:“从今天起,府上女馆学分五等,每个学期学成第一等的,奖励五百两银子;四等,四百两;三等三百两;四等二……四等没银子;五等更没有!学分评定,以周砥先生一言为准;凡不及格者,向我报告,我要军法从事!可记住了?”

账房先生:“记住了!”

袁世凯对沈玉英说:“你是她们的老大,你要带头。”

沈玉英一个媚眼飞过去,“是。”

袁世凯假装没看见,对众姨太太,“今天我就给你们改个名字:英儿,你,以后就叫新学;你,就叫志学;你,叫勤学;你,叫勉学,勉学懂吗,要常勉励自己学习;你,就叫潜学,潜学嘛,就要潜下心来;还有你,哦,就叫不能不学,哦不好,这不叫个名字嘛,嗯,就叫常学!都听清楚了吗?”

众姨太太像军人一样答道:“听清楚了!”

袁世凯:“按刚才周先生教你们的,先画着!不准胡来!”

众姨太太:“是!”

袁世凯转对周砥,“周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在走廊中走着。

袁世凯:“周先生,我的意思呢——您看我说得对不对啊——那玩意儿就别让她们画了。”

周砥:“既是新学,西洋绘画课程总是要有的。”

袁世凯:“西洋画也好,中国画也好,当不了饭吃,她们也不是画画的材料,还是取消的好。我的意思呢,嗯,教她们一些实用的东西:像家政、女红、识文断字,算学也可以,让她们花起钱来也有个数。您说呢周先生?”

周砥赌气地说:“都是袁大人的姨太太,袁大人说教什么就教什么!”

袁世凯站住了,亲切地看着周砥,“让周先生大材小用了。”

周砥见袁世凯看着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那倒也不是……”

袁世凯:“我看这样吧周先生,太后要我在天津兴办女学,学校嘛,倒是建了,本总督兼任校董。可光杆司令一个,玩儿不转呀!周先生可否带个头,来我女子公学任教如何?”

周砥:“袁大人,我不成。”

袁世凯:“总强于教我这帮姨太太吧?”

周砥微微摇头,“各位太太虽是难缠,府上却是‘内馆’。我一个女子,到公学里抛头露面……袁大人,还请见谅!”

袁世凯大失所望,“原来如此。那,周先生请回,我另想办法。”

……

天津女子公学礼堂,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正举着喇叭筒子在高喊着:

“各位津门老乡,总办急聘同行;高才来校任教,报酬尽可商量。”

礼堂前方,高悬一横幅:天津女子公学堂招聘教席。横幅下的条案前,总办吕碧城端坐着,桌案上有她的身份名字。她的桌案两侧是两条长桌案,上面有“算学科”、“文学科”、“外国文科”、“畜牧学科”、“工学科”、“美术科”、“医学科”、“体育科”、“商务科”、“司法科”等各种新学科目的牌子,牌前各有咨询员一人,解答应聘者各种问题。每一桌前,都有各色人等在瞧热闹。

在畜牧学科前,咨询员问:“老先生为何想任畜牧学教席呀?”

老先生:“命运不济呀!没饭吃啦,找个活儿。”

咨询员问:“先生是自学的畜牧学?”

老先生:“那倒没有。然畜牧者,顾名思义,一个是在家里养鸡养猪,一个是到野外牧马放羊。小时候,这些活计老夫都干过——鸡鸭鱼肉也都吃过,肚子里的这些下水足够教畜牧学啦。”

围观者起哄大笑。

在医学科前,一游医模样的人唬着脸,“你说我不够格?”

咨询员:“先生会的都是拔罐子、刮痧那一套,新医学是西医之学。”

那游医:“不就是掏心掏肝、大卸八块吗!给我把刀,我也会!”

在司法科前,一滚刀肉模样的人,“你这司法科,我教定了!”

咨询员:“先生是卖肉的,教学司法,却是不妥。”

滚刀肉:“怎么不妥?我肉铺前的警察,成天在我那里割两斤肉,从不给钱!等我教出的学生当上法官,我让她先把那黑狗子判个死罪!老子亲赴刑场执刑!”

说着,他眯着一双肉眼,手指呈八字枪状,朝着咨询员“啪啪”地“射击”。

咨询员吓得离席而避,滚刀肉竟是兴起,追着咨询员“啪啪”不休。

礼堂内大乱,哄声更响,有鼓掌的,有喊口号的。孩子们跟着滚刀肉一起追着“啪啪”。

吕碧城忽地站起,喝道:“成何体统?”

……

一队女性,身披绶带,花枝招展,款款前行,队伍一侧有个敲锣的小厮。队伍后面是辆封闭的马车,车厢像个集装箱,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跟着车。

人们终于看清,这支队伍是袁世凯的十三位姨太太,她们身上的绶带正是袁世凯给她们各自起的名字“新学”、“常学”等等。“新学”沈玉英走在最前面。她们一扭一扭的,很是诱人,却都有很庄严的模样。

观者如潮,哄声不断,小孩子们追跟着,并学着那扭捏的姿态。

忽然,车厢的帘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放我出去!”

车旁的管家:“进去!进去!”

那小脑袋:“我要撒尿!”

车厢里孩子声响成一片,“我撒尿!我也撒尿……”

那管家:“没看你们的妈正干正事?先憋着!”

两旁店铺的人都出来瞧,路过天津的举子们也看到了这场景。

举子们互相使了个眼色。

二

姨太太队伍浩浩荡荡开进了天津女子公学礼堂。现在,车厢里的孩子们也出来了,跟着母亲们的队伍,大大小小、高矮不一,在后面走着。孩子们试图迈着整齐的步伐,但无论如何整齐不得。

一声锣响,一个声音:“立定!”

队伍停下了,礼堂安静极了,滚刀肉们都瞪大了眼睛。

吕碧城离开座位,走了过来。

沈玉英:“哎呀师姐,日本女子师范学堂毕业生十三妹全数向你报到!”

吕碧城疑惑着,“你…你们……”

沈玉英赶紧给吕碧城一个示意的眼色,但那眼色怎么看都像一个媚眼,“总办先生,我们十三妹还带来了一批新学学生!”

管家一个手势,那帮孩子吼道:“我们要上新学堂!”

趁着人们注意那帮孩子,沈玉英凑到吕碧城耳畔,小声说:“是袁大人派我们来的!”

吕碧城恍然大悟,立刻高声道:“十三妹别来无恙?我一直在盼着你们呢!你们来了,我天津新学堂就有希望了!”

一阵稀稀松松的文雅的掌声传来,只见举子们拍着巴掌文雅地走了进来。

一举子:“群芳毕至,新学生辉呀!”

一举子:“原以为新学不过科举骥尾,如今看来,倒是‘莺歌燕舞秋色爽,红杏枝头春意闹’呀!”

一举子:“我等满腹经纶,若是失去这大好时机,岂非白来世上一遭!”

众举子:“正是正是!”

众举子拱手:“总办先生请了!”

吕碧城喜道:“诸位先生是来应聘的?”

一举子:“正是来应聘教席。”

吕碧城:“请问先生高学何处?”

那举子:“高学?那自然是科举为最,程朱为高。鄙人先祖乃宋之程灏,总办先生觉得高也不高呀?”

吕碧城:“先生请了。我这里乃新学堂,不教科举之学的。”

那举子:“岂有此理!新学何哉?雕虫小技罢了!怎比得我煌煌四书之学,浩浩五经之理?荒唐!荒唐!”

吕碧城:“先生且请自去‘煌煌’‘浩浩’,我这里容不下先生大才。”

又一举子上前一步,嘻皮笑脸说道:“哎呀总办先生,我这位年兄不识抬举,请先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吕碧城:“那请问先生您高学哪一科?”

那举子:“总办先生要哪一科鄙人就有哪一科。”

吕碧城:“那先生是全才啦?”

那举子:“原本无甚大才,满腹经纶,全靠红袖添香。如今这天津女学,桃花红,枣花香,梨花白,荷花肥,我那几个贱妾无一比得了。”

他说着,满脸的遗憾之色,摇着头,“比不了,比不了!总办先生有容乃大,就请给小生一个教席之位吧。”

吕碧城尚未讲话,一举子抚掌说道:“哎呀年兄,阅尽人间春色,抱负不凡,端的不凡呀!只是满园春色一人享,何其不公乃尔!此校既是女子公学,年兄我跟你商量商量,干脆办成妓馆,也好合其‘公学’至公之正意。”

说着,真跟那举子商量起来,“年兄以为如何呀?”

那举子假意沉吟,然后道:“也罢!愚兄我就一秉大公了吧!”

沈玉英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吼道:“你放屁!”

那举子:“哎呀,这位乃十三妹之首吧?虽说徐娘半老,却是风姿犹在,有味道,有味道!就请你当这妓馆老鸨如何?”

沈玉英原形毕露,吼道:“敢拿老娘打牙祭,瞎了你们的狗眼!”

说着,她一扭身,抄起一板凳,朝那举子砸去,那举子立刻栽倒。

一举子:“诸位年兄!管不了许多啦!”

众举子一拥而上,各抄家伙。姨太太们也抄起家伙,双方混战起来。围观者和咨询员们也俱加入,因女性居多,自然动嘴啃咬的也有,揪头发的也有,专踢裤裆的也有,打得煞是热闹。

这时,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到来,轿帘一掀,身穿官服的天津盐运使严凤笙走出来。

吕碧城惊呼:“舅舅!”

严凤笙不理她,进门便朝着正混战的人们不断拱手:“诸位父老乡亲,都是本官管教不严,惹出如此大祸。”

一桌板拍过来,正拍在他头上。他脑袋晃了晃,竟是无恙。继续拱手道:“诸位诸位,看在本官面上,大家不要打了吧!”

吕碧城喊道:“舅舅!总要有个是非!”

严凤笙眼睛一瞪:“是非?本就是旧学是,新学非——都是你干的好事!”

吕碧城:“舅舅!那你送我出国留学,所为何事?”

严凤笙:“让你嫁个好人家,也对得起你早亡的先慈!”

吕碧城:“舅舅!”

严凤笙:“还敢跟我犟嘴!跟我回家!”

说着,他强拉吕碧城的手,朝门口就走。

一声喝呼传来:“总督大人到!”

袁世凯出现在门口。

众人大惊,全都住手,呆在当地。

“老爷!”姨太太们趋步上前,排成一列,施家礼。个个蓬乱的头发,撕扯不堪的衣服,脸上俱有血痕,但都是邀功请赏的表情。

袁世凯对身旁的账房先生吩咐:“回去重重有赏!”

言罢,赵秉钧、杨士琦跟随着,袁世凯朝礼堂内走去。

警察进入礼堂,呈包围状,站立四周。

赵秉钧拿一把倒地的椅子,在地上蹾一下,以示尚未散架,放好。杨士琦扶起一张桌子,摆在椅子前。袁世凯坐下了。

严凤笙先趋步上前,跪道:“天津盐运使严凤笙叩见总督大人!”

袁世凯睬也不睬,只对吕碧城说话,“遁夫先生,闹事者何人?”

“禀大人!”吕碧城一指那些举子,“这些先生,不知为何偏与我新学为难!”

一举子昂然而前,朝袁世凯拱手,“袁大人!”

众举子俱拱手:“袁大人!”

袁世凯慢悠悠地说:“诸位何方神圣呀?”

一举子昂然道:“我等偶游津门,即将入京殿试,乃天子门生是也!”

袁世凯:“天子门生?诸位可知‘斯文扫地’何意呀?”

一举子:“人心不古,津门为最!纲常所在,断不能容——斯文也就顾不得了!”

赵秉钧喝道:“大胆!就凭你们扰我津门治安,就得蹲大牢!”

袁世凯一扬手,止住赵秉钧,“蹲大牢就免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对众举子:“念你等乃斯文之人,来人呀!”

众警察:“在!”

袁世凯:“打人留点脸,扒开裤子,各打二十警棍!”

“是!”众警察上前执行命令。

众举子呼喊着:“我等乃天子门生!你不能打我们!”

声音渐息,已被推搡出去。

这时,严凤笙已经开始发抖了。

袁世凯问道:“严大人病了么?”

严凤笙抖着,“没,没病!”

袁世凯:“没病不在官衙,到此何干呀?”

严凤笙:“属下是来叫我的外甥女回家的。”

袁世凯:“哪个是你的外甥女呀?”

严凤笙一指吕碧城,“就是她!”

袁世凯:“却是为何呀?”

严凤笙:“她,一个女人家……”

袁世凯:“不错不错,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办新学,严大人看着不舒服是吧?”

严凤笙不语。

袁世凯:“那好吧,你就回家吧!”

“多谢袁大人!”严凤笙起身欲行。

袁世凯:“站住!”

严凤笙:“大人不是让属下回家么?”

袁世凯拍案,“我要让你‘回老家’!来人!”

警察们:“在!”

袁世凯:“严凤笙身为大清官吏,不遵法纪,扰乱学堂,给我绑起来,推出去斩首!”

警察们:“是!”

吕碧城:“大人且慢!”

袁世凯面向吕碧城,“遁夫先生有话说?”

吕碧城:“大人!我这舅舅是做得不对。可碧城自小父母双亡,是舅父大人把我养大,我的学业也在舅舅督导下完成。请总督大人看在碧城面上,饶他一次吧!”

严凤笙“嗵”地跪倒,“请总督大人开恩!”

袁世凯不理他,仍对着吕碧城说话,“遁夫先生要我饶了他?”

吕碧城:“请大人网开一面!”

袁世凯:“网开一面?嗯,说得好!”

他转向严凤笙,“本总督看在你外甥女份上,对你网开一面!可死罪免了,活罪难饶。一年之内,天津盐运的事情你不必管了,我命你协助你的外甥女把天津女学办好!”

严凤笙面有难色,“这个……”

袁世凯:“怎么?你以为你是大清官员,又是遁夫先生的舅舅,给外甥女‘打下手’没面子是吧?可本总督按照遁夫先生的意思,只能网开一面,你若是不能成为你外甥女的好助手,就一定要成为我的刀下鬼,要死要活,你看着办吧!”

“我要活,我要活!”严凤笙说着,立刻起来收拾桌椅。

袁世凯面向吕碧城,亲切地说道:“遁夫先生,你看这样处置是否妥当?”

吕碧城感动地说:“多谢总督大人!”

三

天津火车站月台,西洋乐队的《友谊之歌》已经演奏到结尾,袁世凯率百官迎在一车厢前。

只听里面传出张之洞的声音:“我说慰亭,你就别这么多花样啦!上来吧!”

满头白发,张之洞明显地老了。他大咧咧地斜靠在车厢内的沙发上,“慰亭呀,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太后忽发懿旨,要之洞进京。不敢耽搁呀。”

袁世凯倾身坐在沙发上,满脸的尊敬,“定是天大的事情,非香帅一言,莫可定夺。香帅以为会是什么事情呢?”

张之洞:“怕是废科举之事。”

袁世凯立刻从眼前摆着的洋水果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几乎是捧递上去的,“这就好,这就好了!请香帅奏陈太后:立停科举。”

张之洞接过橘子,在鼻子前嗅着,“难啊慰亭,年前你我联袂奏请递减科举,为期十年,太后准了!自那以后,这才过去一年,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袁世凯急道:“不砸脚,那就得砸锅!”

张之洞一怔,慢慢剥着橘子的皮。

“我说的是新政这口锅。”袁世凯诚恳地说,“香帅,我跟你说老实话,太后亲莅津门视察,那是多大的荣宠。可我请太后为天津劝工陈列所剪彩。太后没剪,说等我做出那些个洋玩意儿,再把彩儿给我补上!可哪里做得出来嘛!没人才啊!仔细一想,拦路虎就是这科举制度!”

张之洞把一瓣橘子送到了嘴里:“嗯,嗯,慰亭,你这橘子的味道不错,也是洋玩意儿吧?你刚才说什么?拦路虎?谁是拦路虎?”

袁世凯一怔:“哎呀我的香帅,您老装什么糊涂嘛!您看啊,西洋实业日新月异,靠的就是人才。人家搞实业,靠的是电力,不光有火力发电站,还有水利发电站。香帅坐的这蒸汽火车也是人家发明制造的,美国甚至能让这火车在地底下飞跑;还有电报、无线电、X光机……那天看《申报》,好家伙,人家那农作物,用电灯照着长,缺水就用机器浇灌……”

张之洞早已惊奇地瞅着袁世凯,“慰亭,实业大专家啊……”

袁世凯:“哎呀香帅,您是我大清洋务的老前辈,我袁世凯才干了几天?您看啊,我刚才说的这些,全是人家的东西,咱自个儿一点没有!想引进,那好,连人才也得花钱买!咱们的人呢?科举科举,全都读书做官去了,没一个干实事的!香帅,读书做官的人咱有的是,就缺读书做事的!香帅——这科举牢笼人才呀!”

张之洞又开始吃橘子了:“牢笼?我没坐过牢呀……”

袁世凯又是一怔,终于明白张之洞为何这么阴阳怪气了,不禁有气,“不错,您张香帅岂能把科举当牢笼!您是太后钦点的探花,科举对您来说,那是香饽饽,热馒头,珍馐美味!”

张之洞笑了,“你急什么?科举是什么东西,我不比你清楚……”

话一出口,已经知道又错了,但已经收不住。袁世凯果然冷笑道:“当然。我袁世凯是什么人,连个秀才出身都没有,哪里配谈科举……”

张之洞:“好啦好啦。慰亭啊,我是说,你想立废科举,直接上折子就是。哦,你的折子都写好了吧?拿出来,交给我,太后若是问到我,我帮你说话。这总成了吧?”

袁世凯的气消了,诚恳地说:“香帅,这折子得您来写,您来上。我没有科举功名……”

张之洞:“又来了不是!我一时口误,你要记我一辈子呀!”

袁世凯诚恳地说:“我是说真的,我没有科举功名,要立废科举,人家会说我有私心;您是大儒,这话您来说,那才真有说服力!”

车厢外有了声音:“香帅,水加满了,火车可以启动了。”

袁世凯:“再等等!”

张之洞对着车厢外:“准备开车吧!”

袁世凯:“香帅!”

张之洞笑了:“慰亭若是不放心,跟我同车赴京如何啊?”

袁世凯瞅着张之洞,深深一躬,“拜托了!”

……

颐和园,乐寿堂,传出老人的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只见珠帘微动,影影绰绰,映出两个老人,一个满头白发,一个满头黑发,隔着珠帘,似乎正在边说边垂泪的样子。

瞿鸿禨捧着高高一叠折子,急急地走过来。刚要掀开珠帘,李莲英闪出来,“嘘”了一声便站了开去。瞿鸿禨赶紧退到李莲英那边。

瞿鸿禨小声问:“是张之洞大人?”

李莲英点点头,“正哭着呢。”

瞿鸿禨喃喃自语:“自钦点探花,已是多年没见了。”

他朝前踱了几步,背对着李莲英,脱口成诗:“湖园召见上帘钩,年少探花已白头。各有伤心无一语,君臣相对涕横流。”

他转向李莲英,“甲午、戊戌、庚子、回銮,多少沧桑,岂能无感?”

乐寿堂内,慈禧拭了一下眼泪,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张之洞。张之洞哪里敢用,捧着帕子,一种十分激动的样子,白胡子颤抖着。

慈禧:“好啦好啦。我这刚好了,你却又来了。”

张之洞哽咽着:“臣见太后安康如昨,心中高兴……”

慈禧:“我是硬挺着。我呀,这话也就跟你说:真想把这一摊子烂事儿呀,都交出去。像那乡下的老人,糊里糊涂的,快快乐乐的。可我哪敢呀?”

张之洞:“可是不能。许多事情,倘无太后乾纲独断,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慈禧:“有些个事情呀,好断。比如那年点你的探花——那年你多大?”

张之洞:“臣当年二十六岁。”

慈禧:“就是嘛,当年有人说,你年纪过轻,一下子进了一甲,怕是有人不服。我说呀,年轻怕什么,又不是选寿星佬儿!这就把案子断了,这个好断。”

张之洞:“太后宏恩,臣感铭终身。”

慈禧:“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呀,有些个事情,我也有些糊涂了。以往呀,人们背地里说我跋扈,我听着高兴。虽说‘跋扈’不是个好词儿,可连着血性,说明我呀,还不老!可今儿呢,就是李莲英都常说,‘老佛爷的脾气好着哩’,这可真是个‘好’么?”

张之洞偷换概念,“只要太后好,就是我大清的福气。”

慈禧:“这次召你来,又是个难断的案子。要说呢,这科举呀,并非只关我大清的事儿,往远里说,有一千多年啦。你呢,也说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体’呀,‘用’呀的,这些个日子,老是在我这脑子里边翻饼烙饼,还真是没个决断啦。”

张之洞:“臣虽然也在想这件事儿,却是没有太后想得深。臣只是觉得,是到了考察一下新学的时候啦。”

慈禧:“这个我也想到了。所以叫奕劻选些新学种子,也来试吧试吧。”

说着,她竟沉吟起来,“只是,有一件事,我到今儿个,还是下不了狠心。”

四

保和殿,

金邦平、唐宝锷、曹汝霖、陆宗舆等十四名留学生,在太监的引导下,分两路趋步而入。看到一太监捧旨在前,立刻跪听。

太监宣旨:“太后懿旨,殿试两场:第一场,就所习学科命题;第二场,试中国文、外国文。”

留学生们起立,太监引导至保和殿里已经一字排好十四张桌椅落座。只见每张桌案上文房四宝、角尺圆规等俱全。

忽然天昏地暗,保和殿内顿时黑起来。

李莲英从珠帘后急急跑到殿门口,朝外瞅了一眼,喊道:“掌灯!”

保和殿门关闭,灯亮了,好像菩萨现身,慈禧的影子从珠帘后映出。

留学生们立刻离坐跪倒,“给太后请安!”

慈禧的声音:“你们都要好好考,别辜负我的一片心。”

……

国子监门前,风雨如磐。

除了已经见过的举子们,三百多人在门前庄严地长跪着。风刮着他们的儒冠,飘带飞扬着;雨打着他们的身体,好像打在雕像身上。〖JP〗

旁边有一临时搭起的席棚,一口偌大的黑铁锅下,柴火熊熊燃烧着。锅灶旁有一方台,上面是大碗的粥和各种小点心。

长跪的举子们面前,学部尚书朝着他们在风雨中喊着:“此次殿试,俱乃新学命题,法学啦,医学啦,农学啦,工学啦,你们没学过,怎么试呀?试不得嘛!这是皇太后的懿旨,也是她老人家对你们的关怀,非是我学部为难你们!”

雨盖护着盘子里的大碗粥和小点心,端了过来。学部尚书端起一碗粥,送到一老举子面前:“我说您老,您就吃点喝点吧!绝食总不是办法!

老举子一动不动,但声嘶力竭地喊:“我等并非反对新学,可我大清不能废了旧学啊!”

学部尚书:“没人说要废旧学嘛!”

但那老举子不再理他。

学部尚书又把粥端到另一举子脸前:“我说您老,您就带头吃点好不好?”

那举子也是一动不动。

学部尚书端着碗跑到队伍前面:“我说你们何其倔强乃尔?我,我学部向你们保证,皇太后不会就这么扔下你们不管!新学殿试之后,科举制艺之学试也不试,一定还有后旨!”

他朝前举起那个大碗,“你们就吃一口吧!我求求你们啦!”

但他的面前,好像不再是活人,而是有千年历史的科举墓碑。

……

保和殿内,入夜,灯光下,留学生们仍在考试。

殿门开了一条缝,浑身精湿的瞿鸿禨轻轻闪进来。

李莲英从珠帘内出来,溜着边,急急过来。瞿鸿禨同他附耳说了点什么。

李莲英再溜着边,急急入珠帘后,在慈禧近前说了句什么。

只见慈禧忽地站立起来。

她似乎也说了句什么。

李莲英有答应的样子。

……

风雨中,火车呼啸着进京。雨打车窗,好像在哗哗地流泪。

袁世凯在包厢中,神情庄重地端坐着。

……

国子监门前,天微明,雨还在下着。

大铁锅里还在“咕嘟”着,大碗的粥和小点心仍在原处。

三百人的队伍中,隔三差五的,已经有不少人倒下了。

一个跪着的长髯举子费尽力气才把身旁倒下的举子搬起来,刚一换手,那被搬起的举子真像墓碑一样倒下去了,他显然是死了。

那长髯举子的双手高高地举向太空,随即便是一声撕裂肝肠的呐喊:“天哪!”

雨打在他的脸上,不知是泪是水。

……

乐寿堂内,

雨过天晴,阳光明媚,阳光射进了暖阁。

太监喊道:“传殿试生!”

十四名殿试生鱼贯而入。

左右大臣注视着他们,他们跪在御前。

慈禧默默地望着他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慈禧:“这次殿试,千古未有!题目都是新的,结果呢,也是谁都想不到:竟然闹得死了人!看着你们,想着他们,真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听说他们许多人呀,考了二十多年!不易呀!”

没人敢答腔。慈禧沉吟了一下,终于对着学部尚书说:“学部尚书,宣谕吧。”

学部尚书宣谕:“金邦平,授工学进士;唐宝锷,授医学进士;曹汝霖,授法学进士;陆宗舆,授法学进士……”

……

国子监门前,

还能活动的“墓碑”们渐渐摇晃着站立起来。

学部尚书见状,一挥手,官兵抬着担架,冲了过去,把倒下不起的举子放到担架上。

那些“墓碑”推开那些官兵,四人一抬,奋力将担架上肩。然后朝前走去。

学部尚书在后面喊着:“我的要命的祖宗们,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呀?”

五

乐寿堂内,

接见殿试生和授予进士的仪式已经结束,金邦平等已经不在了。但众臣人数众多,可见军机大臣、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张之洞、袁世凯尽皆在场。

慈禧:“殿试没点翰林,这还是头一遭。考的都是新学的科目,每张卷子都不一样,孰优孰劣,比不得!所以翰林也就点不得。

“从今往后,既已全是新学,我看呀,干脆殿试也免了吧!”

“太后!免不得!”

瞿鸿禨上达御前,挺挺地跪下陈述,“臣刚刚接到报告:未试绝食的举子,陈尸翰林院,清议激愤,翰苑喧嚣。遥追史迹,东汉士人起事,国事颠危;明时士人离散,纲常扫地。太后,士人乃国家栋梁,百姓榜样,一朝离心离德,国家一盘散沙,无论多少新政都收拾不回来啊!年前袁世凯、张之洞奏请十年为期,递减科举,臣虽反对,却未坚持,以为时光尚早,假以时日,是非不难分明。如今刚过一载,便有如此殿试新学,不试旧学之举,臣虽愚钝,然科举立废之迹,已是昭昭在眼。臣敢请太后收回成命:宣谕本朝士子,再试当廷。使我大清士子,再享点甲之荣;使我大清国体,不致人心离散。太后,微臣无状,此心可表天地。危言耸听,绝非一己之私。请太后明鉴!”

说到此处,他不禁叩首痛哭。

慈禧朝李莲英略有示意,李莲英趋前服起瞿鸿禨。在这无比的荣宠下,瞿鸿禨擦拭着眼泪归位。

慈禧沉思了一下,“张之洞!”

张之洞出列:“臣在。”

慈禧:“十年为期,递减科举,是你和袁世凯上的折子,我也准了的。现在你又怎么说?”

张之洞:“臣不敢食言。且瞿大人所言,都是至公至正之理,臣不仅赞同,且深为感动。臣此次来京,有湖南巡抚端方呈请表彰一位忠孝节烈之女,请太后恩准。”

慈禧:“今儿个咱们议的是科举当废与否,与烈女有什么关系?”

张之洞:“刚才瞿大人言道:科举倘废,人心浇离。这个烈女的事迹,与人心大有干连。”

慈禧:“那你就说吧。”

张之洞“是”一声,展开一长折。众官员都轻轻长叹一声,知道此番又要忍受他的长篇大论啦。慈禧看出来了,说道:“张之洞,你简单点说。

张之洞展折而念:“论曰:妇人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惟义所高,考之图史,亦何代而无之哉!”

慈禧笑了:“张之洞,满朝文武就怕你的‘子曰诗云’,你还是说白话吧。”

张之洞:“太后还真难为老臣了,老臣不会说白话。”

满朝哄堂大笑。

但张之洞已经合上了折子,李莲英接过去,呈给慈禧。

张之洞:“老臣请太后褒奖的这个女子,自小留学东洋。回国后,正赶上太后诏奖女学。该女奋起响应。四方求助,八方募捐,却无一人资助。该女愁肠难解,愤而跳崖自裁。之洞听闻此事,悲痛不已。念其忠孝节烈……”

慈禧打断道:“她一个办新学死的,与忠孝节烈有什么关系嘛?”

张之洞:“大有关系。以往的忠孝节烈都是小忠小孝小节烈,该女子为办新学而死,那才是大忠大孝大节烈。”

慈禧:“哦?那我倒真想听听……”

张之洞垂首道:“以往的忠,是把一颗心献给君主。这小女子的忠心也是献给太后的,可又深了一层,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忠心,可鉴日月。以往的孝,说的是奉养父母,虽苦犹乐。可办新学为的是我大清自强,这种孝顺,至公至大,一般风俗之孝岂可相比!以往是丈夫死了,女人自杀,那叫做节烈;可那是为一人而死。这个女子却是为办新学而死,那叫为国捐躯!太后,这样的忠孝节烈,轰轰烈烈,就是我等大丈夫也比不得。所以老臣伏惟力请,以彰其志。”

慈禧沉吟着:“张之洞,你这么大老远的赶来,不会就为这么件事儿吧?”

张之洞抬头,“太后圣明,是因为新学太难办!”

慈禧沉吟着:“袁世凯……”

张之洞退后归位,袁世凯答:“臣在!”

慈禧:“瞿鸿禨和张之洞的说法你都听到了,你又怎么说?”

袁世凯:“臣无话可说。”

慈禧略有怒容:“让你连夜赶来,就这么句话?”

袁世凯免冠叩首:“请太后先恕微臣之罪。”

慈禧:“你还什么都没说,何罪之有嘛?”

袁世凯:“朝堂之上,不容黔首。但臣带来一个乞丐,以代臣言。”

满堂大哗。

慈禧:“袁世凯,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袁世凯:“此人乃千古名丐,其行乞四十年,只为建设新学堂!”

满堂又是大哗:许多人听出来,袁世凯在胡说八道。

慈禧:“即是这么着,倒是该召见召见,你让他进来吧。”

袁世凯起身,朝堂外一招手。

一个穿着“百结衣”的乞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先瞅了一眼袁世凯,袁世凯的嘴朝慈禧的方向略微示意,那乞丐“扑通“跪在慈禧面前,“贱民武川给太后叩头!”

慈禧:“你就是那千古名丐?说说,你是如何讨饭办学堂的?”

武川“噌”地蹿了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只见他从“百结衣”的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副快板,立刻甩打起来,用天津话说唱道——

竹板这么一打,别的咱不忙,

表一表咱皇太后要建新学堂。

就说那一年呀,懿旨真叫棒……

慈禧打断道:“好啦好啦!本想听点新鲜的,还不又是这一套!”

说着看了袁世凯一眼,袁世凯微垂首,微笑不语。

于是慈禧对武川,“我就不信,新学旧学你能分出好坏?”

武川的竹板又甩起来,说唱道——

新学好,新学妙,新学一学不睡觉;旧学哪能比得了。

旧学煤油灯,新学大灯泡,一个暗,一个明,用了一比就知道。

大火车,呜呜叫;大汽车,嘀嘀跑;烧火不用柴,喝水自来到;亲人远方出去了,嘀嘀嗒嗒打电报——全因新学办得好!办得好!

慈禧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袁世凯!”

袁世凯:“臣在。”

慈禧:“我问你,这武川是哪里人?”

袁世凯:“直隶的乡下人。”

慈禧:“那怎么唱起你天津城里的词儿来了?”

袁世凯:“太后明见万里。这正是说唱新编,他在天津城看到我大清新政的一点成效,这就编了出来,原先确是没有这些词儿。”

慈禧一摆手,袁世凯、武川俱站两旁。

慈禧:“一个南洋大臣,一个北洋大臣,一个请出了办新学的贞节烈女,一个觅得讨饭办学的乞丐,乔装打扮,耳提面命,可是下了功夫——用心良苦呀!说到底,无非为了说那么一句话,可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这才拐了九九八十一道弯,可那句话呢,还是没说。”

停顿一下,慈禧接着说道:“科举的好处,瞿鸿禨说透了;新学的好处,张之洞和袁世凯也都说了。两个‘好’加起来不是个更加好么?可事情啊,就那么怪:两个‘好’加起来,竟闹得没一个好!科举好,旧车道儿上通着官场,学子们自然趋之若鹜;新学也好,可没个实际的前途,谁愿意上道儿呀?这新桃旧符,大有分别,谁还愿意舍旧迎新?这里边的是非,从我大清建同文馆的时候起,六十年啦,就没个了断。今儿个,咱们就一块儿了断了它。瞿鸿禨……”

瞿鸿禨:“臣在。”

慈禧:“新学也罢,旧学也罢,你说的那纲常人伦都不能丢。以后,新学堂里,经学理学子曰诗云也还是要有的,不然,老祖宗会骂我们。这方面的课程如何办,你召集学部的人,好好议出个章程。”

瞿鸿禨:“臣领旨!”

慈禧:“张之洞。”

张之洞:“臣在!”

慈禧:“你要诏显那个烈女,我准了,给她好好修个牌坊。”

张之洞:“臣领旨!”

慈禧:“举子里死了人,这是时势逼的,他不死,咱大清新政就得死!我看死得好!奕劻……”

奕劻:“奴才在!”

慈禧:“死了的举子,好好葬了,立个碑,好让后人记着:咱大清的新政,不易呀!是要拿命来换的!其他的举子,如果愿意,送入京师大学堂,让他们学点新学,以堪后用。”

奕劻:“奴才领旨。”

慈禧站了起来,“那这科举咱们就把它给废了!你们谁不同意,现在就说出来……”

没人说话。

慈禧:“不吱声,那就算是通过了。”

众臣跪而叩首:“太后(老佛爷)圣明!”

慈禧:“别价,别的事儿说我圣明也就罢了,事关国家一千年多年的师道尊严、典章制度,我一个人可是不敢‘圣明’。这一回呀,你们都得跟着我‘圣明’一回。”

众臣面面相觑。

袁世凯头一个跪着举起了手,“臣赞同。”

除瞿鸿禨外,众臣皆举手,纷纷道:“臣(奴才)赞同。”

慈禧瞅着瞿鸿禨:“瞿鸿禨,你呢?”

瞿鸿禨终于举起了手,“臣同意。”

慈禧点着头,忽然“扑哧”一笑,因为她看到就武川一人呆呆地立在当廷,没跪。

慈禧对着武川说:“差点把你给忘了。武川,这废科举之事,你的功劳也不小。我就封你个‘新学正’吧!李莲英!”

李莲英:“奴才在!”

慈禧:“赏穿黄马褂!”

黄马褂立刻托上来,李莲英亲手展开,给武川披去。武川竟然一手推开,满朝文武大惊,袁世凯急得跪着用手捶地。

只听武川甩起快板说唱道——

新学正,不用封;黄马褂,没得用;太后赏,好珍重,不敢卖,不敢送;不能讨饭不能动,武川活着有啥用?

他忽然跪倒,双手向天,“请太后赏几个办学的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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