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 西望长安--走向共和.

《走向共和》24章 西望长安


1.北京

城内城外,到处是火光,枪声……

逃难的仕宦商民、男女老幼拥挤着奔向城门。

一队联军骑兵追杀而来。

他们冲进手无寸铁的人群中,刀劈枪击,马蹄践踏,一霎间,血肉飞溅,惨叫,哭喊声震天……

一群被俘的义和团员被押解而来,他们脚带铁镣,虽然行将就义,却毫无惧色,而且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

洋兵将他们用铁丝串在一块,义和团员们泼口大骂。

洋兵点燃了炸药:

“轰!”……

八国联军进行着疯狂的烧杀掠夺……

2.乡间道路

黄尘弥漫。

骡车仓惶西行。

慈禧坐在第一辆骡车里,闭着眼,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

第二辆车是光绪,他身穿半旧的元色细行湖绉绵袍,蓬首垢面,憔悴已极,一双眼睛散了光似的,望着虚空;

第三辆车挤着皇后和格格们,骡车每颠簸一下,她们就极痛苦地呻吟起来……

3.叉路口

慈禧掀开轿帘,说道:“歇一阵吧。”

车夫“噫”一声,将骡车停住。

李莲英上前,搀扶着慈禧下了车。

后面,光绪、皇后也都下了车。

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看着四周荒凉的情景,慈禧问:“这都到哪儿啦?”

车夫:“快到榆林堡了。”

慈禧:“小李子,已经两天了,又饥又寒的,能弄点吃的来吗?”

李莲英面呈难色:“老佛爷,这荒村野店的……”

慈禧:“没有吃的,有口水喝也好……”

李莲英实在不忍心了,说:“奴才这就去找……”

一个太监眼尖,叫道:“那边好像有个水井!”

李莲英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喜道:“可不是吗?快,你们俩跟我来!”

4.水井旁

李莲英伸着脖子往井里看。

他往后一仰,恶心得几乎吐出来。

井水面上浮着一颗人头……

5.叉路口

李莲英拿着两根秫秸杆回来。

李莲英:“老佛爷,那是一眼枯井。”将秫秸杆递上。

慈禧和光绪顾不得许多,一人拿一根嚼着,略有浆汁,用以解渴。

这时,在前面探路的一名内侍踅回来:“禀老佛爷,怀来县令吴永在前面接驾!”

慈禧:“嗬!咱们一路逃来,沿途的官员散的散,跑的跑,难得这个吴永还不失地方官礼数……”

内侍:“他还准备了三锅绿豆小米粥!”

“真的?”慈禧将秫秸杆一扔,大声道:“忠臣!这个吴永真是大大的忠臣!快叫他将粥呈上来……”

话刚落音,就听前面传来呵斥声、吵骂声、还夹杂着刀枪撞击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一会儿,只见几个头破血流的衙役,护着一口锅,慌张往这边跑来。

李莲英壮起胆子喝问:“前面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跪倒说:“我们县令大老爷,千辛万苦,方准备了三锅粥接驾,不料刚才来了一伙溃败的兵丁,竟抢走了两锅……”

李莲英:“你们吴县令呢?”

衙役:“他让小的们先护着这锅粥,献给太后和皇上,他自已追那两锅粥去了……”

慈禧上前说:“吴永很好,你们都很好!”

几个衙役不知这乡下老太太是什么人,傻乎乎看着她。

李莲英喝道:“太后老佛爷和你们说话哩!”

几个衙役慌得一顿乱磕头。

慈禧:“我和皇帝都饿了,快喝粥吧!”

光绪、皇后和格格们一拥而上。

忙乱中,谁叫道:“没有筷子……”

一个衙役从路边捡了根枯枝,折成两截,递过去。

慈禧接过,在衣服上擦拭一下,便用来喝粥。

其他人纷纷仿效,一时间,只听得争饮豆粥,喋喋有声……

慈禧大哭起来。

众人一时都停止了喝粥。

慈禧哭着:“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6.北京大清门──午门

由俄、日、法、英、德、美、意、奥八国旗帜前导,在进行曲和侨民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八国联军对北京举行了“占领式”──

一队队趾高气扬的步兵;

耀武扬威的骑兵;

隆隆行驶的炮队……

7.往西的道路

炮车的轮子,化为缓慢滚动的骡车轱辘。

慈禧西逃的队伍逶迤而来。

人和车都是风尘仆仆,疲惫已极。

一个太监无意回头,惊呼起来:“洋,洋兵!……”

人们回头望去,只见尘头起处,一彪人马疾驰而来。

这些人本来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一个个顿时吓得腿也软了。

慈禧不知出了什么事,掀开轿帘,喝问:“怎么停下来了?”

李莲英指着后边,哆嗦道:“洋兵追上来了……!”

慈禧抬头一看,脸色也变了,喊道:“快跑哇!”

这些人才如梦初醒,车夫狠狠连抽几鞭,那骡马没命地狂奔起来。

苦了那些步行的宗室、太监和宫女,也跌跌撞撞跟在骡车后狂奔。

但这些个老弱病残,又怎么跑得过后面的轻骑?不一会儿,那队人马就追上了他们。

慈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见那员带头的将官,疾冲到慈禧骡车前面,猛地将马勒住,翻身下马,跪倒车前,声如洪钟道:“臣,甘肃布政使岑春煊,叩见皇上皇太后!”

慈禧一颤,睁开了眼睛。

只听见李莲英欣喜的声音:“小三子,是你呀?”

岑春煊:“老叔,是我。”

李莲英:“你远在甘肃,怎么赶来的?”

岑春煊:“闻听皇上太后有难,肝胆俱裂。即率所部人马,勤王护驾!”

慈禧听到这里,一掀轿帘,哽咽道:“岑春煊,你是个忠臣!”

岑春煊一见慈禧,又嗵地跪倒,一连叩了几个响头:“君辱臣死,太后和皇上蒙此大难,做臣子的早就该死一千次了,怎么还敢邀一个‘忠’字?”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周围的人都唏嘘起来

8.乡间道路

大雨如注,道路泥泞。

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淋湿了,冷风吹来,寒彻骨髓。

岑春煊骑马前导,发现路旁荒野有一座破庙。

他一挥手,身后的队伍便跟着他奔破庙而去。

9.破庙内

天已经黑下来。

岑春煊的兵士燃起火把。

只见神龛供奉的菩萨,泥金剥落,面目残缺,已分不清是哪路神仙。

殿顶漏雨,地面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有一坑积水。

慈禧皱起眉头:“这怎么睡得下去?”

李莲英弄来一条板凳,说:“只有委屈老佛爷和皇上,坐一夜了。”

光绪已是又累又乏,一屁股坐下来。

慈禧也不再言语,便与光绪贴背坐着,闭上眼睛。

岑春煊不忍再看,一扭头,走了出去。

10.北京中南海仪鸾殿

灯烛明亮,将殿内映照得愈发金碧辉煌。

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将他的马靴踏在龙榻上,对副官说:“中国皇帝真是太会享受了,睡在这样的龙床上,那将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副官:“元帅阁下,您不已经是这龙床的主人了吗?”

瓦德西将马靴脱下,往榻上一倒,说:“当然。而且征服者的感觉更美妙!”

11.荒野破庙内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庙的墙壁上有一个破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慈禧和光绪直哆嗦。

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外面把破洞堵上了。

慈禧和光绪顿感温暖许多,两人就那样坐在一条板凳上,贴着背,迷迷糊糊睡着了……

12.破庙外

岑春煊光着上身,仗刀守卫在庙门。

寒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噤,却一挺胸膛,更加挺拔伫立。

13.破庙内

荒野远处传来狼嗥。

睡梦中的慈禧忽然惊叫:“洋兵!……追过黄河……杀我来了……”

光绪也醒了,母子俩惊悸战抖成一团。

这时,听得门外洪钟般声音响起:“太后休要惊慌,臣春煊在此护驾!”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从庙里往外望去,只见岑春煊仗刀挺立,月光将他全身镀成银色,威风凛凛如一尊天神。

一股暖流涌上慈禧心头,她站起身,从破洞里掏出那团东西──那是岑春煊的衣服,走出庙门。

14.破庙外

一件衣服披在岑春煊身上。

岑春煊一回头,见是慈禧,慌得就要叩头。

慈禧一把将他扶住,说:“嗨,这是什么时候?君臣大礼就免了吧!”又说,“你把自已的衣服脱下来给我们堵破洞,冻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得了?”

只此一句话,岑春煊已是泪光萤萤。

慈禧没觉察一样,竟在破庙门槛上坐了下来,然后拍着身边:“来,你也坐下。”

岑春煊更是大惊:“臣怎么敢……?”

慈禧不高兴了:“说的现在不论君臣之礼,你又来了!”

岑春煊不敢再说,竟挨着慈禧在门槛上坐了。

慈禧:“我听你叫李莲英‘老叔’,这是怎么回事?”

岑春煊:“臣先父在日,和李总管相交甚好,臣小时候就这样叫他,叫惯了。”

慈禧点头:“哦,难怪他也叫你‘小三子’了,你在家排行第三,是吗?”

岑春煊:“是。”

慈禧感叹道:“‘老叔’,‘小三子’,普通老百姓一样,听着就亲……我以后也叫你‘小三子’吧?”

岑春煊慌得又要站起来:“臣……”

慈禧一把按住他:“当个普通老百姓好啊!‘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闹着,要媳妇儿……”

月光照着坐在门槛上的慈禧,她此时就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荒野里又传来狼嗥。

岑春煊一惊:“恐有意外,请太后入内休息。”

慈禧:“不碍事,洋鬼子我都见识了,还会怕这几只狼么?”说着又叹口气,“唉,洋人是得罪不起啊!”

岑春煊忍不住问:“臣在外省,详情不得而知,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局面呢?”

慈禧恨道:“这都是刚毅他们弄的!”又缓和了语气,“依我想起来,还算是有主意的。我本来是执定不同洋人撕破脸的;中间一段时期,因洋人欺负得太狠,也不免有些动气。但虽是没阻拦他们,始终总没叫他们十分尽意的胡闹。火气一过,我也就回转头来,处处都留着余地。我若是真正由着他们尽意地闹,难道一个使馆有打不下来的道理?……不过大清这个家,终归是我当的,闹到这个地步,总是我的错头;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百姓!我准备以皇上的名义,下一个‘罪已诏’……”

岑春煊不禁动容:“太后如此自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真是无地自容了!”

慈禧:“臣民有罪,罪在朕躬。何况这事不怪你们,李鸿章他们就一直反对向洋人开战……唉,这次求和,少不得又要让他出马了……”

15.广州两广总督府后园。

浓荫之下,李鸿章穿蓝短衫,脚上一双布鞋,捧着个小茶壶,倚在小藤榻上,一付悠然田翁模样。

红儿坐在他身边,拿着把大蒲扇替他轻轻摇着。

李鸿章:“红儿,想不想回北方?”

红儿:“想哇,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了冰糖葫芦哩!”

李鸿章笑了:“长不大!”

红儿:“就是嘛……”忽然悟道,“朝廷是不是又要调大人回去?”

李鸿章:“是啊,又让我当那个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和洋人议和去!”

红儿:“哎呀,大人你可千万别去……我也不想冰糖葫芦了,广东多好哇!……大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鸿章:“哪句话?”

红儿:“就是什么川,什么广的?”

李鸿章:“哦,‘少不入川,老不入广’。就是说,年轻的时候呢,不要到四川去,四川女子风流,年轻人见了就不想家乡了;老了呢,就不要到广东来,广东气候暖和,吃的又好,老年人都不得走了。”

红儿:“是呀是呀!广东这么好,大人还回去干吗呢?”

李鸿章感动地:“红儿真是愈来愈懂事了!我知道,你是替老夫担心啊……”

伍廷芳拿封信走过来。

李鸿章招呼道:“文爵,来,坐这儿。”

红儿忙让出凳子,自已到一边坐了。

李鸿章:“这次把你这个外交专家调回来,免不了又要陪着老夫,受些委屈了!”

伍廷芳:“听大人这个口气,是准备奉旨北上,和洋人议和喽?”

李鸿章看着他:“你想我还能怎样呢?”

伍廷芳笑笑:“我倒没想怎样,但有一个人却给大人出主意来了。”

李鸿章:“谁?”

伍廷芳将信递过来:“梁启超。”

李鸿章:“梁启超?他不是在海外和康有为闹翻了吗?又给我来什么信?”

伍廷芳:“他了目前局势,给大人出了上、中、下三策!”

李鸿章接过信:“说说。”

伍廷芳:“他说,为大人计,目前有三种选择:摆脱朝廷,拥两广自立,为亚洲创建一个伟大的民主的新政体,这是上策;带领人马,勤王北上,彻底剿灭义和团,以此与各国交好于前,这是中策;按照朝廷的谕旨而入京与西方人谈判,投身虎口,这是下策。”

李鸿章微露惊诧,说:“这个人可真敢想啊!你以为呢?”

伍廷芳不假思索:“我以为大人会取其下策。”

李鸿章点头道:“你知道我……”他沉吟中又有几分感慨说,“对梁启超这个所谓上策,他们是不知我的为人啊!我真要有什么打算的话,早就实行了,何必等到快八十岁了再来呢?至于中策……”他啜一口茶,说,“看起来似乎可行,但广东没有一个兵能够打仗。而且此举亦涉嫌疑,万一朝廷的大臣中有想暗害老夫的,给我加上一个称兵犯阙的罪名,那么,我这不是找死吗!……所以,我的确只有一条路好走,那就是单骑进京,与洋人议和。”

伍廷芳:“不过,我看大人接到谕旨好几天了,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是为什么呢?”

李鸿章:“我得拖拖看!洋人现在满脑子瓜分我国的念头,我得等他们冷下来再说!”

16.北京·中南海仪鸾殿

“议和?为什么要议和?中国人给了我们绝妙的,发动这场战争的借口,只有傻瓜才会停下来!”

瓦德西挥舞着手臂,嚷着,在殿侧停下来。

那里,在原来挂着康熙、乾隆画像的地方,换上了德国威廉二世皇帝的肖像。

望着威廉二世的肖像,瓦德西耳边响起皇帝的命令:

“你率领着我们的军队,去狠狠地教训中国人!要把他们打怕,打得他们一提起德国人和欧洲人就浑身战栗,永远驯服!要从中国的版图上挖来土地,越多越好!”

瓦德西猛地转身,问道:“中国的慈禧太后现在逃到哪里了?”

副官:“山西太原,元帅阁下。”

瓦德西:“命令我们的先遣部队立即进军山西,活捉慈禧太后!”

副官:“不是说好八国联军统一行动吗?”

瓦德西:“我不想将如此显而易见的好处让他们平分。”

副官:“不过,据说山西省的娘子关有清朝军队把守。”

瓦德西捋着金色的胡须,大笑起来:“那也叫军队?毛毛虫,对,一群毛毛虫!当我们炮队的车轮隆隆驶过,它们就被碾成了一滩肉泥!”

17.山西娘子关

坐落在崇山峻岭间的关隘,上刻“娘子关”三个遒劲的大字。

炮弹一颗接一颗爆炸,枪炮声、喊杀声震撼山谷。

硝烟弥漫中,一面面黄龙旗在关隘上高高飘扬……

18.北京中南海仪鸾殿

“什么?我们的先遣部队全部被消灭?被中国人消灭……?”

瓦德西震惊之极,发出了一连串问题。

副官:“是的,元帅阁下。”

瓦德西:“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副官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还有,遵照您的命令,我们组织了包括西方议员、军官、科学家在内的一个调查团,对中国民众进行了调查,这是他们的调查报告。”

瓦德西:“你挑重要的念几段!”

“是。”副官念道:“……但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情,我们西方人千万不可忘记,这就是,中国领土之内,有着四亿五千万人口,他们不仅不以宗教信仰相异而分裂,而且有‘神明华胄’的自尊思想,充满脑中。尽管他们不满意现在的腐败统治者,但从来没有想到让一个,或几个外国政府来替代他们……”

瓦德西喃喃道:“‘神明华胄’……?”

副官:“此外,还有一件事也不能忘记:我们西方人,对于中国群众,不能视为已经成为衰弱的,或者已经失去了德性的人;他们在实际上,还是充盈着无限蓬勃的生气,而且备具出人意外的勤俭巧慧等品质,还有,中国人守法易治。”

瓦德西被调查报告的观点深深吸引了。

副官:“至于中国人所有的好战精神,尚未完全丧失,可以在这次中国所谓的‘拳民运动’中看出来。在山东、直隶两省之内,至少有几十万人参加了这一运动。当然,他们失败了,但那是因为武器不如我们的缘故,他们的大部分人,甚至根本就没有火器……”

瓦德西:“中国人在娘子关的胜利已证明这点!”

副官:“还念吗?”

瓦德西:“不用了。我将好好研究这份报告,或许,它能帮助我们作出最重要的决定!”

19.临时行在

这大概是一个地主老财的住宅,厚厚的砖墙,雕花门窗,虽然透着几分土气,但比一路逃来所见的破败景象相比,这算得一个整洁的地方了。

岑春煊士兵持枪佩刀,严密守卫着。

20.屋内

一张八仙桌,慈禧和光绪各坐一旁。

慈禧又抽上了水烟袋。

屋子的一侧,站着奕劻、刚毅等陆续追赶上“銮驾”的大臣们。

奕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沾满泥土的青布棉袍,花白胡子脏兮兮的,那模样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他正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听到洋兵破城,臣即赶往宫中,不料两宫銮驾已经西狩,臣只得一路上餐风宿露,日夜躜行,今日终得再睹天颜……”说着,已是唏嘘不已。

满屋黯然。

慈禧:“你出京时可曾遇见危险?”

奕劻:“怎么没遇见?那时京郊尚有义和团,逮住臣说是庆王,要杀臣的头,亏得臣瞒过去了……”

慈禧:“义和团如何认识你?又如何要杀你?””

奕劻:“老佛爷有所不知,义和团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满大街都贴着臣的画像。”

慈禧:“何谓‘一龙二虎三百羊’?”

奕劻:“‘一龙’指皇上,‘二虎’指臣与李鸿章,‘三百羊’泛指洋人。”

慈禧:“奇怪,义和团怎么知道你们几个亲近洋人?”

奕劻瞟刚毅一眼,低头不答。

刚毅面色蜡黄,整个瘦得脱了人形。见大家眼睛都望着他,便说:“我逃出京城,路上吃坏了东西,患上痢疾,一路拉肚子,苦不堪言……”

忽然,从不吭声的光绪指着他,大骂道:“都是你,把大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在这里叫苦?!什么叫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

众人皆惊,都把眼睛望着慈禧。

慈禧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只顾“巴嗒巴嗒”抽她的水烟袋。

刚毅蜡黄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灰暗。

光绪继续骂道:“似你这种人,少一个算一个!你少在朕面前晃来晃去,朕看见你就恨……”骂着,也不招呼一声,竟径自进里间去了。

慈禧这才抬起头,对奕劻说:“你千辛万苦从京师逃出来,我待要再派你个差使,竟不好开口了……”

奕劻连忙跪下道:“太后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慈禧:“洋人已经答应和朝廷议和了,李鸿章呢,也答应当议和的全权大臣。这是个苦差事,难差事,李鸿章已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我想让你去帮衬帮衬他,希望你不要推辞!”

一丝犹豫在奕劻脸上稍纵即逝,当即叩头说:“国家有难,能替太后分忧,乃是臣的福份,哪有推辞之理!”

慈禧点头道:“很好,这又看出你的忠诚来了。李鸿章已经动身,明日个你也启程吧!”

奕劻:“遵懿旨。”

21.西行路上

逃难的队伍继续往西。

不过慈禧、光绪的骡车换成了驮轿。

大臣们也都坐上了轿子。

刚毅的轿子在最后面……

22.刚毅轿内

刚毅坐在轿内,座位下放置一个马桶包。

轿内还放着一堆白兰瓜。

刚毅捧着个白兰瓜大啃,吃完一个又捧起一个。

他的身下,痢下如注。

一名家丁隔着轿帘对他说:“老爷,你正患痢疾,怎么还能这样吃瓜呢?这不是自杀吗?”

刚毅不理他,还是大口大口吃着瓜,泪水却无声地流下来。

23.上海外滩

一块小小的绿草坪上,有一座李鸿章的塑像。

清廷上海大小官员、各国驻沪领事、海军舰长、上海士绅都聚集在这里,隆重地欢迎李鸿章。

盛宣怀致欢迎词:

“今日,我等聚集在此,欢迎中国钦命全权代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中堂李鸿章大人途经上海,北上议和。在我的身后,有一座李鸿章大人的塑像,众所周知,这是上海的士绅们,为感谢他当年保卫上海,免遭发匪蹂躏而建立的。而今天,中堂大人又肩负举国之安危,衔王命而北上。我等深信,如同当年在上海一样,大人必将挽狂澜于既倒,解民倒悬,保我大清……”

红儿搀扶着李鸿章出现在众人面前。

热烈的掌声中,李鸿章说:“老夫今日重回上海,实在高兴!刚才杏荪,哦,盛宣怀盛大人,提及老夫在上海的往事,不禁让人平添几许豪情……!”说到这里,他不要红儿搀扶,走到草坪上,抚摸着自已的塑像,提高声音:“那时候呀,老子就是塑像这个模样,这个年纪,带着最初的十三营淮军,来上海打天下……上海人怎么说?他们大叫:‘叫化子兵来了!’贼娘!真是‘叫化子兵’!”

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懂中国话的洋人,一齐笑起来。

笑声中,有人小声嘀咕:“李中堂怎么讲起粗话来了?今日有洋人在场哪!”

他不知道,李鸿章见过多少世面?又怎么会把几个洋人在场当回事?

李鸿章兴之所至,大讲特讲:“初到上海的时候,淮军官兵穿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头上肮脏的包头布,腿上肮脏的绑腿布,当官的穿麻鞋,当兵的连草鞋都穿不上,身上倒是有件写着‘勇’字的短褂,但浑身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一出太阳,那褂子就给脱下来,大兵们一边光着膀子,一边晒太阳‘捉老白虱子’,每抓到一只老白虱都喜形于色,赶快把它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映照之下,上海的官兵有袍有褂,号衣色彩鲜艳,贼娘!比唱戏的打扮得还要漂亮!”

大家又笑起来。

李鸿章:“我知道上海人看不起我们,心想,老子们还看不起你哩!便对部下说,贼娘好好的搞,打出威风来给他们看看!后来,虹桥大捷,我淮军以三千人破‘长毛’十余万之众,这下子,不光上海人服了,连外国的洋枪队都自叹弗如!”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又都鼓起掌来。

李鸿章:“老夫今日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表功,是提气!给自个儿提气啊!要不然的话,以我老迈之身,怎堪保我大清,解民倒悬?”

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鸿章:“怎么都不吱声了?对了,你们唱歌,唱歌欢迎,又欢送老夫吧!”他指着人群中一些年纪大的人,“你,你,还有你,会唱老夫当年在上海作的‘爱民歌’吗?”

众人:“会唱。”

李鸿章:“好,那你们就为老夫唱将起来,以壮行色!”

歌声响起来: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第一扎营不要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歌声中,红儿搀扶着李鸿章,颤颤巍巍朝浦江码头走去。

身后,歌声在继续:

如今百姓更穷困,愿我军士听教训。

军士与民如一家,千万不可欺负他……

24.北京中南海仪鸾殿

各国公使吵成一团。

瓦德西站起来:“先生们,你们许多人大谈特谈,把瓜分当作是最得策的解决办法,有如我们在非洲做的一样。好,你们瓜分了中国,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中国不论哪一部分领土被割去,都必须用武力来统治,对吧?像这样被割去的领土越大,统治起来所需要的兵力就越多,而骚动和叛乱的发生,就越是确定无疑!而且,你们千万不要忘了,不同于欧美,也不同于非洲,中国人的观念中,永远只有一个中国!中国如被瓜分,中国人就将协同一致,起来反对参与瓜分的那几个外国统治者,这就像太阳明天将会出来一样肯定!”

公使和将军们争执声停止了,都静听着他的发言。

瓦德西:“瓜分既然不可能,那么‘改朝换代’,树立一个傀儡,是否可行?绝对不行!:一、我们找不到一个能为全体中国人接受而又有名望的人,即使下功夫勉强找到,也会使中国出现多年的无政府状态”,那将不利于我们的利益;二、由我们扶持的新王朝,就必须用我们的刺刀予以支持,这将是我们所有国家联合起来,也承受不了的巨大负担……”

公使们又争论起来。

瓦德西用手指头敲着桌子:“安静!先生们……瓜分既不可能,树立一个傀儡也不明智。那么,只有补缀满洲人的统治,使现在的清政府变得更驯服,并竭力利用它作为我们的代理人,才真正符合我们各个国家在华的最大利益……”

25.贤良寺

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洋兵在守卫。

25.寺内李鸿章住房

李鸿章气恨地对奕劻说:“你看荒不荒唐?整个北京地面都成了‘外国辖境’,就我住的贤良寺这一块儿,算是‘中国地方’,可大门口还要两个洋兵守卫!”

奕劻:“唉,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鸿章急了:“王爷这话差了!这怎么叫在人矮檐下?这是在我们自个国家啊!”

奕劻:“我难道连这都不知道么?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少荃啊,你就忍着点吧!”

李鸿章:“忍,忍!我这心里头都忍出一坨血块来了!我来北京已逾三月,贼娘的瓦德西,连照面都没跟我打过!”

奕劻却笑着说:“肝火伤身哪!”

李鸿章一怔,苦笑道:“唉,也是,老了老了,肝火却越来越旺了……”突然咯出一口鲜血!

奕劻大惊:“你这是怎么哪……?”

李鸿章摆手道:“不碍事……”又咯出两口血来。

听见动静,红儿早从房间跑出来,见李鸿章这个样子,急得眼泪汪汪说:“爷,叫你休息不休息,这可怎么好?”

奕劻:“煎药没有?”

红儿:“煎着哩,我这就去端来!”忙往里间跑。

咯得几口血,李鸿章已是伏在那里,喘息不已。

奕劻眼圈一红:“少荃呀,这个节骨眼上,你可不能倒下啊……!”

一个洋员未经通报,大步走了进来。

奕劻:“你?”

洋员:“我来通知二位,俄、日、美、英、德、法、意、奥、比利时、西班牙、荷兰十一国政府,同意和你们的朝廷谈判。地点在中南海西花厅,随我来吧!”

李鸿章倏地站起:“走!”

他拿着根手杖,往门外走去。

红儿端着药碗出来,只望见他的背影……

26.中南海西花厅

激烈的争吵!

瓦德西:“我国大皇帝指示,赔款务必达到最高限度!”

李鸿章:“多少?”

瓦德西:“二十万万马克,也就是十亿银元!”

李鸿章:“阁下是否知道?我国政府每年收入只有八千八百万。支出却有一亿零一百万两以上,属赤字财政。”

瓦德西蛮横地:“这不是我们政府所考虑的!”

李鸿章:“你可以不考虑。但你们如此勒索,必将导致中国经济崩溃,到时你们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到!……”

27.西安行在

巡抚衙门成了两宫驻跸之所。

虽然比不得紫禁城,但侍卫排场,又有了几分皇家气象。

28.内厅

伍廷芳垂手立在一旁。

慈禧看着“议和条款”,轻轻念出声来:“‘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哎呀,这不是要中国的老百姓,每人赔一两吗?”她惊讶地说。

坐在一旁的光绪:“洋人可恶!”

慈禧继续念道:“‘年息四厘,共九亿八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唉,这些洋人也太贪了!不过话又说来,只要能花钱买个洋人高兴,咱们中国有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

伍廷芳惊讶地望着慈禧,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清圣母皇太后嘴里说出来的!

而光绪脸上肌肉抽动一下,搭拉下眼皮。

“‘战犯名单’……”慈禧只看得一眼,触电似地将“条款”扔在地上,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身子也哆嗦起来。

光绪将“条款”捡起来一看:

战犯名单上,慈禧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

光绪真正愤怒了,将“条款”狠狠摔在伍廷芳身上,怒斥道:“李鸿章这个差怎么当的?竟让洋人将太后列为头号战犯!这不独让我整个大清蒙受耻辱,又让朕何以为人?!让天下臣民何以为人?!”

伍廷芳说:“禀皇上,李中堂对此也愤怒异常,已坚决表示,宁肯和谈破裂,也不会让洋人此举得逞。”

此时慈禧已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光绪的态度,更让她生出几分感动,便哽咽着说:“洋人恨我,是意料中事。只要你们没存别的心思,我也就放心了。”

伍廷芳:“禀太后,李中堂和庆王爷一道,正请俄国出面斡旋,要将太后从战犯名单上去掉……”

慈禧:“那必得暗中给俄国人好处,以作交换喽?”

伍廷芳:“太后说得是。”

慈禧:“那就给一点吧!”

29.北京·贤良寺

看样子,李鸿章与俄国公使谈得很投机。

李鸿章笑着说:“那就这样定了!为感谢贵国在战犯名单上的合作,我们朝廷将把天津河东相当大一块土地,全部划给贵国作租界……”

俄国公使:“中堂大人可别忘了,您在东三省问题上的许诺啊!”

李鸿章打着哈哈:“好商量,好商量……”

俄国公使站起身:“我对今天的谈话非常满意。告辞了!”

李鸿章:“文爵,代我送送公使先生!”

伍廷芳:“是。”

俄国公使刚出门,李鸿章又伏在茶几上,咯出几口鲜血……

30.西安行在

拿着“议和大纲”,慈禧喜孜孜地对光绪说:“这下可好了,咱娘儿俩马上可以回北京了……!”

31.一个太监宣读谕旨的声音

“令载勋自尽;

令毓贤自尽;

定载漪、载澜为斩监候,加恩发往极边新疆,永远监禁;

赐令英年、赵叔翘自尽;

定刚毅为斩立决;

定徐桐为斩监候……”

32.刚毅住所

刚毅坐在马桶上还在拉痢疾,已经拉得奄奄一息。

一个太监进来传旨:

“上谕,判刚毅斩立决!”

没有反响。

太监一看,刚毅已经咽气了。

33.徐桐宅邸

书房门口,贴着徐桐自撰的对联:

望洋兴叹;

与鬼为邻。

书房内,徐桐已悬挂在梁上,死了。

34.山西巡抚衙门·内厅

几桌丰盛的酒宴。

客人已经到齐了。

35.里间

毓贤对贴身侍卫说:“……你一定要照我吩咐的去办!”

侍卫含泪应道:“是!”

36.内厅

毓贤走出来,笑着向众人招呼。

“坐!都请坐!”

客人纷纷落坐。

毓贤在上首坐了,侍卫站在他身后。

毓贤端起酒杯,说:“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告诉大家,我刚才接到朝廷谕旨,命我自尽。”

众皆愕然。

毓贤:“我在杀洋教士时,已经以死誓之;现壮志未酬,一死又何足惜?但愿继承我的遗志,一定不要忘记我们的国仇啊!”将酒一饮而尽,杯子一摔,喝道:“还不动手?!”

话未落音,身后侍卫早已一刀砍下他的头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侍卫倒转刀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37.中南海西花厅

镁光灯闪个不停。

李鸿章抖抖瑟瑟在《辛丑条约》上签字。

刚签完字,他忽然眼前一黑,往后便倒……

38.西安行宫

鼓乐齐鸣。

慈禧、光绪的銮驾已经备好。

西安城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都跪伏在宫门外。

从宫门口经街道,一直通往城外,沿途市肆,各设香花灯彩;

两宫圣驾,准备自西安行宫启跸了……

39.贤良寺

李鸿章躺在病榻上,面目枯槁,闭着眼睛。

奕劻、伍廷芳、红儿都守候在榻前,默默掉泪。

突然,俄国公使闯进来。

伍廷芳上前问道:“你要干什么?”

俄国公使拿出一份文件:“李鸿章答应过我国政府,一俟和谈成功,他就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伍廷芳:“什么文件?”

俄国公使:“最大限度维护俄国在东三省利益的文件!”

伍廷芳:“中堂大人病势严重,不能签字。”

俄国公使:“他在装病!”说着,竟推开伍廷芳,径直走到李鸿章病榻前,大声说:“中堂大人,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李鸿章睁开眼睛。

俄国公使更大声重复了一遍。

李鸿章以极微弱的声音说:“我不签……”

俄国公使暴跳起来:“为什么不签?”

李鸿章:“因为,我,从来没……没有答应过你们……”

俄国公使暴跳如雷:“你!你敢……?!”

李鸿章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我就要……死了,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再也不能,逼我……在任何条约上……签字了……”

40.西安行宫

静鞭三响。

一个太监高声唱呼:

“太后老佛爷起驾回銮喽!”……

定格。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有方”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长生”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有相”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坤”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来自”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