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节 --贝姨.
<p>七点，李斯贝特已经搭了街车回家，她急于要去看那个骗了她二十来天的文赛斯拉。她带给他一小篮水果，是克勒韦尔亲自装满的，他现在对他的<a href="/Book?Bookes=%e8%b4%9d%e5%a7%a8">贝姨</a>格外亲热了。她奔上阁楼的速度，几乎喘不过气来。艺术家正在把一口匣子上的花纹收拾完工，预备送给他亲爱的奥棠丝。匣盖四周刻着绣球花，中间有几个爱神在游戏①。可怜这爱人，为了张罗一笔钱做这口孔雀石的匣子，不得不替佛洛朗－沙诺工厂做了一对枝形烛台，明明是两件精品，可是把所有权放弃了——</p>
<p><em>①奥棠丝的名字与绣球花仅差一二字母。</em></p>
<p>“这几天你工作太多了，好朋友，”李斯贝特一边说一边抹着他脑门上的汗，吻了他一下。“八月里忙成这个样子，我怕是危险的。真的，你要把身体搅坏了……喂，这是克勒韦尔先生家里的桃子、李子……你不用这样辛苦，我已经借到两千法郎，要是你能够卖掉那座钟，没有意外，我们一定能还这笔债……可是我有点儿疑心那债主，他送了这张官契来。”</p>
<p>她把催告清偿与执行拘禁的公事，放在蒙柯奈元帅像的草样下面。文赛斯拉放下绣球花的泥塑吃水果，她把花枝拿在手里，问：“这好看的东西你替谁做的？”</p>
<p>“替一个首饰商。”</p>
<p>“哪个首饰商？”</p>
<p>“我不知道，是斯蒂曼叫我捏的，他等着要。”</p>
<p>“这是绣球花呀，”她声音异样的说，“怎么你从来没有替我做点儿什么？难道要弄一只戒指呀，小匣子呀，无论什么纪念品，竟是那么不容易吗？”她说的时候，恶狠狠的瞪着艺术家，他幸而低着眼睛没有看见。“你还说爱我呢！”</p>
<p>“你不相信吗，小姐？……”</p>
<p>“哼！听你小姐两字叫得多热烈！……你瞧，自从看见你快要死过去的那一天起，我心上除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我把你救活之后，你说你是我的了，我从没跟你提这句话，可是我自己许下了愿，没有忘记！我心里想：‘既然这孩子自愿交托给我，我要使他快活，使他有钱！’我可是做到了，替你找到了财路！”</p>
<p>“怎么的？”可怜的艺术家这几天得意忘形，又是太天真了，想不到人家给他上当。</p>
<p>“是这样的，”李斯贝特往下说。她看着文赛斯拉，越看越欢喜；他眼中表现的是儿子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爱，同时也流露出他对奥棠丝的爱；这一点使老姑娘误会了。她生平第一次，发见一个男人眼中射出热情的火焰，以为是她引起的。</p>
<p>“克勒韦尔先生答应投资十万法郎，让我们开一个铺子，要是，他说，你肯娶我的话。胖老头儿竟有些古怪念头……</p>
<p>你意思怎么样？”她问。</p>
<p>艺术家脸孔发白象死人一样，对恩人眨了眨黯澹无光的眼睛，把他所有的思想都表现了出来。他张着嘴愣在那里。</p>
<p>“再明白也没有，你这个表情是说我生得奇丑！”她苦笑着说。</p>
<p>“小姐，我的恩人对我是永远不会丑的；我对你的确极有感情，可是我还不到三十岁，而……”</p>
<p>“而我已经四十三！哼，我的堂姊于洛太太已经四十八，还能教人颠倒；可是她呀，她是美人！”</p>
<p>“小姐，相差十五岁，怎么过夫妻生活？为我们自己着想，就应该仔细考虑。我的感激决不下于你的恩惠。再说，你的钱不久也可以还你了。”</p>
<p>“我的钱！噢！你把我当做没有心肝的、放印子钱的债主。”</p>
<p>“对不起！可是你再三跟我提到钱的事……总之你是我的重生父母，请你不要毁了我。”</p>
<p>“你想离开我，我明白了，”她侧了侧脑袋，“你这个纸糊一样的人，哪儿来的勇气，胆敢忘恩负义？你居然不信任我，不信任你的本命星君？……我常常为了你工作到深更半夜！把一辈子的积蓄交给了你！四年功夫，我分给你面包，一个可怜的女工的面包，我什么都借给你，连我的勇气都给了你！”</p>
<p>“小姐，得了吧！得了吧！”他跪下来握着她的手，“不用多说了！三天以后，我会告诉你，把一切告诉你；”他吻着她的手：“让我，让我快活罢，我有了爱人了。”</p>
<p>“那么，好，你去快活吧，我的孩子，”她说着站了起来。</p>
<p>然后她吻他的额角，吻他的头发，那股疯狂的劲儿，象一个判了死刑的囚犯体味他最后半天的生命。</p>
<p>“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跟我爱人一样的了不起，”可怜的艺术家说。</p>
<p>“因为我还是爱你，所以为你的将来担心，”她沉着脸说。</p>
<p>“犹大①是自己吊死的！……负心人没有一个好收场！你一离开我，就做不出一件好东西！好吧，咱们不用谈婚姻，我知道，我是一个老姑娘，我不愿意把你青春的花，把你所说的诗意，扼杀在我葡萄藤似的臂膀里；可是，不谈婚姻，难道咱们就不能住在一块吗？听我说，我有做买卖的头脑，我可以工作十年，替你挣一份家业，因为我，我的名字就叫做省俭；不比一个年轻女人专会花钱，把你挣来的统统用光，你只能辛辛苦苦为她的快乐而工作。幸福只能给人回忆。我一想到你，就几小时的发愣……嗳，文赛斯拉，跟我住在一块吧……你瞧，我样样明白：你可以养情妇，养些漂亮女人，象那个想见见你的小玛奈弗一样的，我不能给你的幸福，她会给你。以后，等我替你积了一年三万法郎进款的时候，你再结婚。”——</p>
<p><em>①耶稣十二门徒之一，曾出卖耶稣，后成为叛徒的同义词。</em></p>
<p>“你是一个天使，小姐，我一辈子忘不了今天这个时间，”</p>
<p>文赛斯拉抹着眼泪说。</p>
<p>“你这样我才称心呢，孩子，”她望着他，快乐得飘飘然。</p>
<p>人的虚荣心都是极强的，李斯贝特以为自己得胜了。她作了那么大的让步，把玛奈弗太太都献了出来！她一辈子没有这么激动过，破题儿第一遭觉得欢乐浸透了她的心。要是同样的境界能够再来一次，她把灵魂卖给魔鬼都是愿意的。</p>
<p>“我已经订婚了，”他回答说，“我爱的那个女人是无论什么女人都比不上的。可是我对你永远象对我故世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一样，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p>
<p>这句话仿佛一场暴风雪落在火山口上。李斯贝特坐了下来，沉着脸端详这个青年，这副美丽的相貌，这个艺术家的额角，这些好看的头发；凡是能在她心中，把抑捺着的女性本能挑拨起来的特征，她都一样样的看过，然后，冒上来又隐了下去的泪水，把她的眼睛沾湿了一下。她好似中世纪墓上那些瘦小细长的雕像。</p>
<p>“我不来咒你，”她忽然站起身子，“你只是一个孩子。但愿上帝保佑你！”</p>
<p>她下楼，把自己关在了屋里。</p>
<p>“她爱我呢，”文赛斯拉心里想，“可怜的女人！她话中透露出多少热情！她疯了。”</p>
<p>这个生性枯索而实际的女人，作了最后一次挣扎想保存这个美与诗的象征，挣扎的剧烈，只有淹在水里的人拚命想游到沙滩那种泼剌的毅力，可以相比。</p>
<p>又隔了一天，清早四点半，斯坦卜克伯爵睡得正好，听见有人敲他阁楼的门；他一开门，进来两个衣冠不整的人，又跟进第三个，是可怜的执达吏打扮，他说：</p>
<p>“你是文赛斯拉先生，斯坦卜克伯爵吗？”</p>
<p>“是的，先生。”</p>
<p>“我是格拉塞，商务警察……”</p>
<p>“什么事呢？”</p>
<p>“我们是来抓你的，先生，你得跟我们上克利希监狱……把衣服穿起来吧……我们很客气，连警察都不带，楼下有马车等着。”</p>
<p>“我们顾你的面子……想必你是大方的，”两个助理员中的一个说。</p>
<p>斯坦卜克穿好衣服，走下楼梯，两个助理员一边一个抓着他的手臂；一上车，马夫立刻扬起鞭子，仿佛早已知道往哪儿去。半小时内，可怜的外国人给送进了监狱。他愣住了，连一句抗议都没有。十点，他被带到文书处，看见李斯贝特哭哭啼啼的，给他一点零钱，在牢里可以吃得好一点，租一个大一点的房间做工作。她说：</p>
<p>“孩子，你被抓的事对谁都不能提，不能写信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的前程完了，这桩丢脸的事一定得瞒着，我很快会把你救出来，我去张罗钱……你放心好了。你把工作用具开一个单子，我给你送来。你一定很快会释放的，要不我真急死了。”</p>
<p>“噢！你不止救了我性命！因为，要是人家当我坏人，那我比死还糟糕呢。”</p>
<p>李斯贝特走出监狱，满心欢喜。她希望艺术家关了起来，跟奥棠丝的婚姻就此完了；她预备对人说斯坦卜克早已结过婚，靠他太太的奔走，得到恩赦，回俄国去了。根据这个计划，她下午三点上男爵夫人家，虽然那天不是她去吃晚饭的日子。她的姨甥在文赛斯拉应该来到的时间要怎样的坐立不安，她要去亲眼目击，享受享受。</p>
<p>“你来吃饭吗，贝特？”男爵夫人若无其事的问。</p>
<p>“是呀。”</p>
<p>“好！”奥棠丝接着说，“我去吩咐他们准时开饭，你是不喜欢等的。”</p>
<p>奥棠丝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递了一个眼色叫她放心，她预备去吩咐当差，等斯坦卜克上门把他挡驾；可是当差出去了，只得嘱咐女仆，由她拿了活计坐在穿堂里。</p>
<p>“你怎么不提我的<a href="/Book?Bookes=%e6%83%85%e4%ba%ba">情人</a>啦？”<a href="/Book?Bookes=%e8%b4%9d%e5%a7%a8">贝姨</a>等奥棠丝回进屋子，问。</p>
<p>“啊，我忘了。他怎么的，居然出了名！”她又咬着姨母的耳朵：“你应该快活啦，个个人都在谈论文赛斯拉-斯坦卜克。”</p>
<p>“谈得太多了，他不定心啦，”她提高了嗓子回答。“我有力量管束他不让他在巴黎吃喝玩乐。可是艺术家有了这样的名气，听说沙皇尼古拉把他赦免了……”</p>
<p>“哦！”男爵夫人哼了一声。</p>
<p>“你怎么知道的？”奥棠丝觉得胸口揪紧。</p>
<p>“跟他关系最密切的人，他的太太，昨天有信来。他想动身了；哼！他真傻，离开法国到俄国去……”</p>
<p>奥棠丝瞪着<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脑袋望一边倒下；男爵夫人赶紧上前扶住，她晕了过去，脸色和她颈围的花边一样白。</p>
<p>“李斯贝特！你害死了我女儿！……你真是我们的祸水。”</p>
<p>“咦！这跟我有什么相干，阿黛莉娜？”贝特站起来摆出恶狠狠的姿势，男爵夫人慌乱之下，没有注意到。</p>
<p>“是我错了！”阿黛莉娜扶着奥棠丝回答。“你打铃呀！”</p>
<p>这时客厅的门开了，她们俩同时转过头去，意想不到的看见了文赛斯拉。他来的时候，女仆不在，是厨娘开的门。</p>
<p>“奥棠丝！”艺术家嚷着，立刻奔到三个女人前面。</p>
<p>他当着<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面，吻着未婚妻的额角，那种至诚的态度使男爵夫人一点儿不生气。这是比任何英国盐都灵验的急救药。奥棠丝睁开眼睛，看见文赛斯拉，脸上就有了血色。一忽儿她完全恢复了。</p>
<p>“啊，你们瞒着我！”贝特对文赛斯拉笑着说，表示她看到母女俩的表情才明白过来。她搀着奥棠丝往园子里去，问道：“你怎么把我的爱人偷过来的？”</p>
<p>奥棠丝把她的恋爱史一五一十讲给姨母听。她说父亲与<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相信<a href="/Book?Bookes=%e8%b4%9d%e5%a7%a8">贝姨</a>一辈子不会嫁人了。才允许斯坦卜克来往。可是奥棠丝天真到极点，把购买《参孙像》和认识作者的经过，都归之于偶巧，推说当初他只是要知道第一个买主的姓名才找上门的。不久，斯坦卜克也走到花园里，为他很快获得释放的事对老姑娘谢了又谢。李斯贝特含糊其辞的回答，说债主并没肯定的答复，她预算要明<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能把他保出来；后来大概债主对于这种荒谬的行为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才提早解决了问题。此外，老姑娘表示很高兴，对文赛斯拉的幸福祝贺了一番。她当着奥棠丝和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面，对斯坦卜克说：</p>
<p>“坏东西！干吗不早说你爱上了奥棠丝，省得我落眼泪？我以为你要丢下你的老朋友，丢下你的保护人，实际却是要做我的姨甥婿了；从此你同我固然疏远，可是并不影响我对你的感情……”</p>
<p>说罢她亲了亲文赛斯拉的额角。奥棠丝扑在姨母怀里，快活得哭了。</p>
<p>“我的幸福是你给的，”她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p>
<p>男爵夫人看到事情解决得这样圆满，高兴极了。她拥抱李斯贝特，说：“<a href="/Book?Bookes=%e8%b4%9d%e5%a7%a8">贝姨</a>，男爵和我一定要报答你这番恩德；你来，咱们到花园里去商量事情。”她说着把她搀着走了。</p>
<p>因此李斯贝特面子上到处做了好人；克勒韦尔，于洛，阿黛莉娜，奥棠丝，个个都喜欢她。</p>
<p>“我们希望你不要再做工了，”男爵夫人说，“假定你除了星期日，每天挣两法郎，一年应该是六百法郎。我问你，你的积蓄有多少？”</p>
<p>“四千五百法郎。”</p>
<p>“可怜的妹子！”男爵夫人眼睛望着天，想到这笔钱是代表她三十年的辛勤熬苦，不禁动了怜悯的心。可是李斯贝特误会了，以为是她得意的姊姊笑她。所以正当阿黛莉娜对<a href="/Book?Bookes=%e5%b9%bc%e5%b9%b4">幼年</a>时代的魔王全无戒心的时候，她反而在宿恨上面加上一股怨毒。</p>
<p>“四千五，我们再添一万零五百，”阿黛莉娜接着说，“产权归奥棠丝，利息归你；那你可以有六百法郎进款了……”</p>
<p>李斯贝特表示喜出望外，拿手帕擦着眼泪回进客厅。奥棠丝又告诉她，全家疼爱的文赛斯拉受到如何如何的提拔。</p>
<p>男爵回来，看见家里的人都到齐了；男爵夫人公然把斯坦卜克伯爵称为姑爷，把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内，只等男爵核准。他一进客厅，立刻给太太和女儿包围，一个咬着他的耳朵，一个把他拥抱着。</p>
<p>“夫人，你这样的拘束我，未免太过分了，”男爵板着脸说。“这桩婚事还没定局呢，”他对斯坦卜克瞪了一眼，他马上脸色发白。</p>
<p>可怜的艺术家心里想：“不好了，我被捕的事他知道了。”</p>
<p>“跟我来，孩子们，”父亲搀着女儿和她的未婚夫走进花园，到亭子里坐在一条生满青苔的凳上。男爵开口说：</p>
<p>“伯爵，你爱我的女儿，是不是跟我爱她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一样？”</p>
<p>“有过无不及，先生。”</p>
<p>“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是一个乡下人的女儿，没有一个钱的。”</p>
<p>“我只要奥棠丝小姐的人，根本不要什么嫁妆……”</p>
<p>“我相信你的话，”男爵微笑着说，“奥棠丝的父亲是于洛-德-埃尔维男爵，参议官、陆军部署长、特授二等荣誉勋章、他的哥哥是于洛伯爵，丰功伟业，眼见要晋级为法兰西元帅的。而且……她还有一笔陪嫁！……”</p>
<p>“不错，”一往情深的艺术家说，“在旁人眼中，我是存有野心的；可是哪怕亲爱的奥棠丝是一个工人的女儿，我也会娶她……”</p>
<p>“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男爵接着说，“奥棠丝，你走开，让我跟伯爵谈话。你看见了，他是真心爱你的。”</p>
<p>“噢，爸爸，我知道你刚才是开<a href="/Book?Bookes=%e7%8e%a9%e7%ac%91">玩笑</a>。”</p>
<p>等到只剩下他和艺术家两个人的时候，男爵开始说话了，声调既优美，姿态又动人。他说：</p>
<p>“亲爱的斯坦卜克，我儿子结婚的时候，我给他二十万法郎，实际上可怜的孩子连两个小钱都没拿到，也永远不会拿到。我女儿的陪嫁也是二十万法郎，你得承认如数收讫……”</p>
<p>“是的，男爵……”</p>
<p>“别忙。你先听我的。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女婿为我们牺牲，象要求儿子一样。我的儿子知道我能够怎样帮助他，怎样照顾他的前程：他不久可以当大臣．他的二十万法郎是容易找的。你可就不同啦！你可以拿到六万法郎的五厘公债，是你妻子的名义。这笔财产还得除掉一笔给李斯贝特的小数目，可是她活不长久的，我知道她有肺病。这句话对谁都不能说；让可怜的姑娘安安宁宁的死吧。我女儿另外有两万法郎嫁妆；其中有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六千法郎的钻石……”</p>
<p>“先生，你对我太好了！……”斯坦卜克听得出神了。</p>
<p>“至于那余下的十二万法郎……”</p>
<p>“别说了，先生，”艺术家说，“我只要我亲爱的奥棠丝……”</p>
<p>“听我说好不好，你这个急躁的孩子？至于那十二万法郎，我没有；可是你一定会到手的……”</p>
<p>“先生！……”</p>
<p>“你可以得之于政府，我向你担保，替你招揽定件。你瞧，不久你可以在大理石仓库有一个工场。你再拿几件美丽的作品去参加展览会，我设法送你进法兰西研究院。上边对我们弟兄俩好得很，我希望能替你招揽几件凡尔赛宫的雕塑，挣他三万法郎。你还可以接到巴黎市政府的、贵族院的、这儿那儿的定件，你会忙不过来，要雇用助手呢。这样，我把你补足了。你看这种方式的陪嫁对你合适不合适，你考虑考虑自己的力量吧……”</p>
<p>“我觉得即使没有这些，我也能赤手空拳替太太挣一份家业！”高尚的艺术家回答。</p>
<p>“这我才喜欢啦，”男爵高声说，“年富力强的青年应当有这样的自信！为了一个女人，我连整个军队都会打败的！”他抓起青年雕塑家的手拍了一下，“好吧，我答应你了。下星期日签婚约，再下一个星期六上教堂，那一天是我太太的生日！”</p>
<p>“行啦！你未婚夫跟你父亲在拥抱了，”男爵夫人对脸孔贴在玻璃窗上的女儿说。</p>
<p>文赛斯拉晚上回去，方始明白他开释的经过。门房递给他一包东西，里面是债务文件，判决书上批明了收讫字样，另外附有一封信：</p>
<p>亲爱的文赛斯拉，我今天早上十点钟来看你，预备把你介绍给一位王子，他想见见你。一到那里，知道债主把你请到一个小岛上去了，岛上的首府叫做克利希宫堡。</p>
<p>我立刻去找莱翁-德-洛拉，告诉他，你在乡下不能离开，为了短少四千法郎，而倘使你不能在王子那边露面，你的前程便危险了。幸亏勃里杜也在，这位<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尝过贫穷的味道，而且知道你的历史的。他们俩凑满了数，我便去找那个谋害<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的凶手代你付了债。因为我十二点钟非上杜伊勒里宫不可，不能亲自来看你恢复自由了。我知道你是君子，在那两位朋友前面我代你作了保，你明儿应当去看看他们。</p>
<p>莱翁和勃里杜不想要你的钱，只各人求你一座雕像，我觉得他们的主意不错。我是很想做你的敌手而实际只是你的同伴——</p>
<p>斯蒂曼。</p>
<p>附笔：我对王子说，你明<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能从外埠回来，他说：那么，就明天！</p>
<p>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在恩宠<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安排下的美梦中一觉睡到天亮。对于<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这个瘸腿的<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比正直之神与运命之神走得更慢，因为朱庇特不许她把布条蒙着眼睛。①一般走江湖的摆的摊子、华丽的衣衫、和大吹大擂的号筒，都很容易骗她上当，使她分心去瞧他们的陈列品，把应当用来到冷角落里去寻访真才实学之士的时间，无形中浪费掉了——</p>
<p><em>①幸运<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是眼睛蒙着布条的。</em></p>
<p><em>②即拿破仑。</em></p>
<p>在此，我们应当说明，于洛男爵用什么方法，筹措奥棠丝的陪嫁，和装修玛奈弗太太新屋那笔庞大的开支。他的财政概念，证明那些浪子与情痴有的是神通，能够在惊风险浪中安度难关。由此可见嗜好能给人不可思议的力量，使一般野心家、登徒子、以及一切入了魔道的人，不时有一下精彩表现。</p>
<p>隔天早上，若安-斐歇尔老人替侄女婿借的三万法郎到了期，如果男爵不还这笔款子，若安就得宣告破产。</p>
<p>这个仁厚长者的七十老翁，头发已经雪白，是波拿巴②的信徒，认为拿破仑是太阳，于洛是太阳的光辉。他花八百法郎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经营粮秣生意。因为他对于洛的信心那么坚定，所以那天早上，在前厅里和法兰西银行的当差来回踱步的时候，他一点不着急。他说：</p>
<p>“玛格丽特去拿钱了，就在附近。”</p>
<p>穿着银绣镶边灰制服的当差，素来知道阿尔萨斯老人诚实可靠，预备把三万法郎的借据先丢下来，但老人硬留着他，说八点不曾到，时间还早呢。一忽儿听到街上有马车停下，老人立刻迎了出来，深信不疑的向男爵伸过手去。男爵把三万法郎钞票交给了他。</p>
<p>“你把车子停到前面去，等会我告诉你理由，”斐歇尔老人说。他回来把钱点交给银行代表，说道：“嗨，钱在这儿啦。”</p>
<p>然后他亲自把来人送出大门。</p>
<p>等银行的人走远了，斐歇尔招呼车子回来，把尊贵的侄婿，拿破仑的左右手，领到屋里说：</p>
<p>“你要法兰西银行知道是你把三万法郎还给我的吗？……</p>
<p>象你这样地位的人在借据上背书，已经太张扬了……”</p>
<p>“咱们到你小园子里去，斐歇尔老头，”那位大官儿说。他坐在葡萄棚下打量老人，好似壮丁贩子打量一个代役的人：</p>
<p>“你还结实呢。”</p>
<p>“不错，还值得存终身年金，”矮小、干瘪、清瘦、神经质而目光炯炯的老人，很高兴的回答。</p>
<p>“你怕热天不怕？……”</p>
<p>“我喜欢热天。”</p>
<p>“非洲对你怎么样？”</p>
<p>“好地方！……很多法国人跟拿破仑去过。”</p>
<p>“为挽救咱们的前途，你得上阿尔及利亚去……”</p>
<p>“我这里的买卖呢？……”</p>
<p>“陆军部有一个退休的职员，要找个生计，他会把你的铺子盘下来的。”</p>
<p>“到阿尔及利亚去干什么？”</p>
<p>“供应陆军部的粮食、刍秣。我已经签好你的委任状。当地的粮价比我们限你的价要低百分之七十。”</p>
<p>“谁供应我呢？”</p>
<p>“抢购，土著税，回教酋长，来源有的是。阿尔及利亚，虽然我们占领了八年，还是一个陌生地方。那里有大宗的谷子和干草。这些粮食属于阿拉伯人的时候，我们想出种种借口去拿过来；然后，到了我们手里，阿拉伯人又想尽方法夺回去。大家为了粮食打得很凶；可是谁也不知道双方抢劫的数目有多少。大平原上，人家没有时间象中央菜市场那样，用斛子去量麦子，或是象<a href="/Book?Bookes=%e5%9c%b0%e7%8b%b1">地狱</a>街上那样称干草。阿拉伯的酋长，跟我们的殖民地骑兵一样，喜欢的是钱，他们把粮草用极低的价钱出卖。可是军部有它固定的需要；它签的合同，价钱都贵得惊人，因为计算到搜集的困难和运输的危险。这是阿尔及利亚供应粮草的情形。新设的机关照例是一团糟，那边的粮食问题更是一篇糊涂账。没有十来年功夫，我们这批做官的休想弄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商人的眼睛是精明的。所以我送你去发一笔财，仿佛拿破仑把一个清寒的元帅派出去当国王，让他包庇走私一样。亲爱的斐歇尔，我的家业完了。这一年之内我需要十万法郎……”</p>
<p>“在阿拉伯人身上刮这笔钱，我觉得不能算做坏事，”阿尔萨斯老人泰然的回答，“帝政时代就是这样的……”</p>
<p>“受盘你铺子的人，等会就来看你，付你一万法郎，这不是尽够你上非洲了吗？”</p>
<p>老人点了点头。男爵又说：</p>
<p>“至于那边的资本，你不用操心，这个铺子余下的钱归我收，我要用。”</p>
<p>“你拿罢，你要我的老骨头也可以。”</p>
<p>“噢！不用害怕，”男爵以为叔岳窥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其实老人并没有这种深刻的眼光，“至于土著税的事，决不会玷污你的清白，一切都靠地方当局；而那里的当局是我放出去的人，我有把握的。这个，斐歇尔老叔，是永远不能泄漏的秘密；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对你直言不讳，一点儿不绕圈子。”</p>
<p>“好，我去。”老人说。“要待多久呢？……”</p>
<p>“两年！那时你可以有十万法郎，舒舒服服在孚日山中过日子了。”</p>
<p>“你要怎办就怎办，我的名誉就是你的，”小老头泰然的说。</p>
<p>“我就是喜欢你这等人。可是别忙，等你外侄孙女出嫁了再动身吧。她要做伯爵夫人了。”</p>
<p>什么土著税，抢购所得，以及退休职员受盘斐歇尔铺子的钱，都是缓不济急，不能立刻充作奥棠丝六万法郎嫁资（其中包括五千法郎的嫁妆），和为玛奈弗太太花的已付未付的四万法郎用途。还有他刚才送来的三万法郎，又是哪儿来的呢？是这样的。几天以前，于洛向两家保险公司合保了三年寿险，总数是十五万法郎。付清了保险费，拿了保险单，于洛和贵族院议员纽沁根男爵从贵族院开过会出来，同车去吃饭，他开口道：</p>
<p>“男爵，我要向你借七万法郎。你找一个出面的人，我把三年俸给中可以抵押的部分移转在他名下，一年二万五，总数是七万五。也许你要对我说：你死了怎办呢？”</p>
<p>纽沁根点了点头，表示确有这个意思。于洛便从袋里掏出一张纸：</p>
<p>“这是一张十五万法郎的保险单，我可以把其中的八万转移给你。”</p>
<p>“你丢了差事怎么办呢？……”百万富翁的男爵笑着说。</p>
<p>那一个非百万富翁的男爵立刻上了心事。</p>
<p>“放心吧，我这么提一句，无非表示我借这笔款子给你还是有交情的。大概你真是手头紧得很，银行里有你的背书呢。”</p>
<p>“我要嫁女儿，”于洛说，“我又没有财产，象所有老做官的一样。在这个无情无义的时代，对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五百位议员永远不会象拿破仑那样慷慨的。”</p>
<p>“得了吧，你过去养着约瑟法，毛病是出在这里！老实说，埃鲁维尔公爵替你拿掉了荷包里的蛀虫，倒是真帮了你忙。我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同情你。”他这么说，自以为引了两句法国诗。“我做朋友的劝你，还是早早收场，免得丢了差事……”</p>
<p>这笔不清不白的交易，由一个放印子钱的沃维奈做中间人；他是专门代替大银行出面的做手，好似替鲨鱼做跟班的小鱼。这吸血鬼的徒弟极想巴结于洛这个大人物，便答应替他另外借三万法郎，三个月为期，可以转期四次，并且不把男爵的借据在外面流通。</p>
<p>盘下斐歇尔铺子的人花到四万法郎代价，但是男爵答应他在巴黎附近的省里，给他一个承包军粮的差事。</p>
<p>当年拿破仑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事务官，至此为止是一个最清白的人，为了<a href="/Book?Bookes=%e6%83%85%e6%ac%b2">情欲</a>却搅成这篇糊涂账：剥削下属去还高利贷，再借高利贷去满足他的<a href="/Book?Bookes=%e6%83%85%e6%ac%b2">情欲</a>，嫁他的女儿。这种挥霍的本领，这些殚精竭虑的努力，为的是向玛奈弗太太摆阔，做这个世俗的达那厄①的朱庇特。男爵为了自投罗网所表现的聪明、活动、与胆气，连一个规规矩矩想成家立业的人也要自愧勿如。他办公之外，要去催地毯商，监督工人，察看飞羽街小公馆的装修，连细枝小节也得亲自过目。整个身心交给了玛奈弗太太之后，他照样出席国会，仿佛一个人有了几个化身，使家里与外边的人都没有觉察他专心致志的经营——</p>
<p><em>①达那厄，希腊<a href="/Book?Bookes=%e7%a5%9e%e8%af%9d">神话</a>传说中阿耳戈斯王阿克里西俄斯和欧律狄刻的女儿。</em></p>
<p>国王把她幽禁在铜塔里，宙斯化为金雨，进入和她幽会。朱庇特即罗马<a href="/Book?Bookes=%e7%a5%9e%e8%af%9d">神话</a>中的宙斯。</p>
<p>阿黛莉娜看见叔父渡过了难关，婚约上有了一笔陪嫁，只觉得奇怪：虽然女儿在这样体面的情形之下完了婚，她暗中却是很不放心。男爵把玛奈弗太太迁入飞羽街新居的日子，和奥棠丝结婚的日子排在一天。到了婚期前夜，埃克托说出下面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打破了太太的闷葫芦：——</p>
<p>“阿黛莉娜，我们的女儿成了亲，关于这个问题的苦闷是没有啦。现在应该是收缩场面的时候了；因为再过三年，捱满了法定的年限，我就好退休。今后变成不必要的开支，咱们何必再继续？这里房租要六千法郎，下人有四个之多，咱们一年要花到三万。要是你愿意我料清债务——因为我把三年的薪俸抵押了，才筹到款子嫁奥棠丝，还掉你叔父到期的借款……”</p>
<p>“啊！朋友，你做得对，”她亲着他的手插了一句。听了这番话，她的心事没有了。</p>
<p>“我想要求你作些小小的牺牲，”他挣脱了手，在妻子额上吻了一吻，“人家在翎毛街替我找到一所很漂亮很体面的公寓，在二层楼上，护壁板好得很，租金只消一千五。那儿你只需要雇一个女仆，至于我，有一个小当差就行了。”</p>
<p>“好的，朋友。”</p>
<p>“我们简简单单过日子，照样顾到场面，你一年至多花到六千法郎，我个人的用度归我自己设法……”</p>
<p>宽宏大量的妻子快活得跳起来，搂着丈夫的脖子叫道：</p>
<p>“我真高兴能够为你牺牲，多一个机会表示我对你的爱情！你也真有办法！”</p>
<p>“我们每星期招待一次家属，你知道我是难得在家吃饭的……你可以无伤大体的到维克托兰家吃两顿，到奥棠丝家吃两顿；我相信能够把克勒韦尔跟我们的关系恢复，每星期还可以上他那儿吃一顿；上面这五顿加上自己的一顿，便解决了一星期的伙食，何况多少还有点外边的应酬。”</p>
<p>“我一定替你省钱，”阿黛莉娜说。</p>
<p>“啊！你真是女人之中的瑰宝。”</p>
<p>“伟大的埃克托！我到死都祝福你，因为你把奥棠丝嫁得这么圆满……”</p>
<p>这样，美丽的于洛太太的家便开始降级，同时也开始了她弃妇的生涯，一如她丈夫对玛奈弗太太提供的庄严的诺言。</p>
<p>矮脖子克勒韦尔老头，不用说在签订婚约的日子必须要请来的，他做得仿佛从没有过本书开场时的那回事，对于洛男爵也没有什么过不去。赛莱斯坦-克勒韦尔显得一团和气，老花粉商的气息固然还是很重，但民团团长的身分增加了他不少威严。他说要在结婚舞会上跳舞。</p>
<p>“美丽的夫人，”他殷勤的对于洛太太说，“我们这辈人是什么都会忘记的；请你不要再把我挡驾，也请你不时赏光跟孩子们一块儿来。放心，我再也不说心里的话。我真糊涂，因为见不到你，我损失更大了。”</p>
<p>“先生，一个正经女人对你刚才暗示的那种话是不会听进去的。只要你不失信，我当然很高兴使两家言归于好，至亲断绝往来本来是很难堪的……”</p>
<p>“喂，你这个胖子多会生气啊，”男爵把克勒韦尔硬拉到花园内说，“你到处回避我，连在我家里都是这样。难道两个风流教主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嗯，真是，未免太小家子气了。”</p>
<p>“先生，我不是象你一般的美男子，凭我这点子微薄的本钱，你容容易易叫我受的损失，我却不能那么容易的得到补偿……”</p>
<p>“你挖苦人！”男爵回答。</p>
<p>“吃了败仗总该有这点儿权利吧？”</p>
<p>以这样的语气开场，谈到结果，双方讲和了；可是克勒韦尔始终没有放弃报复的念头。</p>
<p>玛奈弗太太一定要参加于洛小姐的婚礼。要把未来的情妇包括在来宾之内，男爵不得不把署里的同事，连副科长在内都一齐邀请。这样，一个大场面的跳舞会是不能省的了。以精明的主妇身份，男爵夫人觉得举行晚会还比请喜酒便宜，而且可以多请客人。因此奥棠丝的婚礼大吹大擂的很热闹。</p>
<p>法兰西元帅维桑布尔亲王和纽沁根男爵，做了新娘方面的证婚人；拉斯蒂涅与包比诺两位伯爵做了新郎方面的证婚人。此外，自从斯坦卜克成名以来，流亡在巴黎的波兰名流都想交攀他，所以艺术家觉得也应当请他们。参事院与陆军部是男爵面上的客人；军界方面预备为福芝罕伯爵捧场，决定推他们之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领袖做代表。非请不可的客人一共有两百位。在这种情形之下，小玛奈弗太太渴想到这个盛会里露露头角，炫耀一番，也是应有之事了。</p>
<p>一个月以来，男爵夫人把钻石之中最精彩的一部分留做了妆奁，余下的都变了钱，作为女儿创设新家庭的开办费。一共卖了一万五千法郎，五千已经花在奥棠丝的被服细软上面。为新夫妇置办家具陈设，以现代奢华的条件来说，区区一万法郎本算不得什么。可是小于洛夫妇，克勒韦尔老头，福芝罕伯爵，都送了很重的礼，因为这年老的伯父早已留起一笔款子替侄女办银器。靠了这些帮忙，即使一个爱挑剔的巴黎女子，对新屋的陈设也无话可说了。青年夫妇的新居，租在圣多明各街，靠近荣军院<a href="/Book?Bookes=%e5%b9%bf%e5%9c%ba">广场</a>。里面一切都跟他们的那么纯洁，那么坦白，那么真诚的爱情，非常调和。</p>
<p>吉日终于到了，那一天，对父亲如同对奥棠丝与文赛斯拉一样是吉日：玛奈弗太太决定在她失身的下一天，也就是于洛小姐结婚的次日，在新居请温居酒。</p>
<p>一生之间，谁没有经历过一次结婚舞会？每个人都能从贺客的神气与穿扮上面，把他们回想起来，觉得好笑。要是有什么社会现象能证明环境的影响的，结婚舞会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某些人穿上逢年过节才穿的新衣，竟会影响到另一些乎日穿惯漂亮衣衫的人，使他们也象把参加婚礼当做生平大典的人一样。你同时可以回想到：那些神情庄重的人物，把一切都看得无足轻重而照常穿着黑衣服的老年人；那般老夫老妻，脸上的表情，显出青年人才开始的人生，在他们已是饱经忧患的了；吃喝玩乐的欢娱，在这儿象香槟酒的泡沫；还有不胜艳羡的少女、一心一意夸耀行头的妇人，穷亲戚们狭窄的衣衫刚好和浓装艳服的人相映成趣；还有只想半夜餐的老饕，和只想打牌的赌客。一切都在这里，穷的、富的、眼热人的、被人眼热的、看破一切的、抱着幻想的、所有的人都象花坛里的青枝绿叶，烘托着一朵珍贵的名花：新娘。结婚舞会是整个社会的缩影。</p>
<p>正在最热闹的时候，克勒韦尔抓起男爵的手臂，咬着他的耳朵，仿佛极随便的说：</p>
<p>“喂！那个穿粉红衣衫，眼睛老钉着你的小娘儿多漂亮！……”</p>
<p>“谁？”</p>
<p>“玛奈弗太太，她的丈夫不是你提拔做副科长的吗？”</p>
<p>“你怎么知道的？”</p>
<p>“呕，于洛，我可以原谅你过去的事，要是你肯带我到她家里去，我吗，我也带你上爱洛伊丝家。个个人都在打听这个美人儿是谁。你敢说，你署里没有人知道她丈夫是怎么升级的吗？……噢！你这坏蛋运气不错！她决不止值个把科长的缺……我很乐意去候候她……行吗，你够朋友吗？……”</p>
<p>“行，我答应你，决不小气。一个月之内，我请你跟这个小天使吃饭……告诉你，老伙计，跟她在一块儿，真象登天一样。我劝你学学我的样，趁早丢开那些鬼婆娘吧……”</p>
<p><a href="/Book?Bookes=%e8%b4%9d%e5%a7%a8">贝姨</a>搬到飞羽街，住着三楼一个很体面的小公寓。她十点钟就离开舞会，回家去瞧瞧那两张存单，每张六百法郎利息，一张的所有权是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另外一张是小于洛太太的。为了这个缘故，克勒韦尔才能对于洛提到玛奈弗太太，知道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因为玛奈弗先生旅行去了，知道这桩秘密的只有贝特、男爵、和瓦莱丽三个人。</p>
<p>男爵不知谨慎，送了玛奈弗太太一套太贵族化，与副科长太太的身分太不相称的行头；在场的妇女都忌妒瓦莱丽的美貌和衣着。她们躲在扇子后面交头接耳，因为署里都知道玛奈弗夫妇的穷；正当男爵看上太太的时候，丈夫还求过同事们帮忙。而且埃克托的得意，全部摆在脸上，因为瓦莱丽不但风头十足，并且庄重、大方，在全场艳羡的目光之下，不怕人家评头品足，没有半点女人们踏进新社会的羞缩之态。</p>
<p>等到把太太、女儿、女婿送上了车，男爵就抽空溜走，把做主人的责任丢给了儿子和媳妇。他踏上玛奈弗太太的车陪她回家；但是她不声不响想着心事，简直是愁眉不展。</p>
<p>“我的幸福使你不快活吗，瓦莱丽？”他在车厢底上搂着她问。</p>
<p>“怎么，朋友，一个可怜的女子，即使因为遇人不淑而可以自由行动，在初次失身的时候也免不了百感交集，难道这是不应该的吗？……你当做我没有灵魂、没有信仰、没有宗教的吗？今天晚上你得意忘形，把我招摇得不成体统。真的，一个中学生也不至于象你这样轻浮，惹得那些太太们挤眉弄眼，冷一句热一句的刻薄我！哪有女人不爱惜名誉的？你这是害了我。啊，我是你的人了，除了对你忠实以外，再没有别的方法补赎我的罪过……你这个魔鬼！”她笑着给他拥抱了一下，“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科凯太太，我们科长的女人，特意来坐在我旁边欣赏我的花边，说：这是英国货呀。你买来贵不贵？——我回答说：我不知道，那是<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传下来的，我没有那么多钱买这种花边！”</p>
<p>这样，玛奈弗太太把帝政时代的老风流迷昏了，竟以为她是第一次失身；他为了她如醉如痴，把所有的责任全忘了。她说她出嫁了三天，卑鄙的玛奈弗为了些无耻的理由，就把她丢在一边。从此她安分守已的过着独身生活，倒也很快活，因为她觉得婚姻是件可怕的事。她眼前的不快乐就是为此。</p>
<p>“要是爱情也象婚姻一样的话！……”她哭着说。</p>
<p>这些卖弄风情的谎话，所有处在瓦莱丽地位上的女子都会搬弄的，男爵听了却以为窥到了七重天上的玫瑰。所以正当浓情蜜意的艺术家与奥棠丝，不耐烦的等待男爵夫人对女儿来一次最后的祝福，来一个最后的亲吻的时候，瓦莱丽却在那儿扭捏作态。</p>
<p>男爵快活到了极点，因为瓦莱丽的表现是最无邪的少女，又是最淫荡的娼妇。早上七点，他回家去替补小于洛夫妇的苦工。跳舞的男男女女，尽跳着那些没有完的四组舞，他们差不多全是生客，逢着婚礼就赖着不走的；赌客死占着牌桌不肯离开，克勒韦尔老头赢了六千法郎。</p>
<p>报纸上的本埠新闯版，登着这么一条小消息：</p>
<p>斯坦卜克伯爵与奥棠丝-于洛小姐，昨晨在圣多马-达干教堂举行婚礼。新娘是参议官兼陆军部署长于洛-德-埃尔维男爵令媛，名将福芝罕伯爵的侄女。贺客极众，艺术界名流到有莱翁-德-洛拉，约瑟夫-勃里杜，斯蒂曼，毕西沃等。陆军部及参事院均有高级首长代表，国会两院人士亦到有不少；此外尚有波兰侨民领袖帕兹伯爵，拉金斯基等。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为瑞典王麾下名将斯坦卜克之侄孙，一度参与波兰革命，来法流亡，以艺术<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见称于世，近已获得半国籍许可①云云——</p>
<p><em>①即没有全部公民权，不能当选为立法议会议员。</em></p>
<p>由此可见于洛男爵虽是窘得不堪，面子上不可少的还是一样不少，连报纸上的宣传也照样有。嫁女儿的排场在各方面都跟娶媳妇的排场相仿。这场喜事，把关于署长经济情形的闲话冲淡了不少；同时，女儿的陪嫁又说明了他不得不借债的理由。</p>
<p>这件故事的引子，可以说是到此为止。对于以后的发展，以上的叙述好比文章中的前提，古典悲剧中的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