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红顶商人胡雪岩.

《红顶商人胡雪岩》第二部 灯火楼台(02章)


左宗棠只睡得两个时辰,刚交子时便让老仆左贵推醒了;告诉他说:“军机徐老爷有急 信。”

说着,将左宗棠扶了起来;另有一仆擎着烛台,照着他看信;信封上浓墨淋漓地写着: “飞递左爵相亲钧启”;抽出信笺,上面只有八个字:“东朝上宾,请速入宫。”原来这天 军机章京换班,徐用仪值夜,所以消息来得快。左宗棠遇到这种意外变故,最能沉得住气; 下床看到红烛,便指着说道:“明天得换白?”

“老爷”,左贵服伺左宗棠多年,称呼一直未改;他怕自己听错了,侧耳问道:“换白 蜡?”

“对了,这会别多问!传轿,我马上进宫。”

进宫时为丑正,乾清门未开,都在内务府朝房聚集,左宗棠一看,近支亲贵有亲王、 醇亲王,惠亲王;御前大臣有伯彦讷谟诂、奕匡力;军机大臣有宝均金、李鸿藻、王文韶; 此外便是六部尚书、“毓庆宫行走”的师傅、南书房翰林。

国家大事,权在军机;军机领班的恭王不在,便该左宗棠为首。他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地 特殊;初次当京官,朝中典故,茫然莫晓。且又遇着这样意想不到的情况,虽说他善能应 变,亦有手足无措,尴尬万分之感。

正要开口动问,只见徐用仪疾趋而前,借挽扶的机会,贴身说道:“听宝中堂的。”

争胜好强的左宗棠,到此亦不能不退让一步;与三王略略招呼后,向宝均金拱拱手说: “我初遇大丧,军机职司何事,都请佩翁主持。”

“这是责无旁贷的事。”

一语未毕,有人来报,乾清门开了。于是王领头,入乾清门先到“内奏事处”——章 奏出纳,皆经此处;照规矩帝后违和,脉案药方亦存内奏事处,王公大臣谁都可以看的。药 方一共五张,最后一张注明“酉刻”,是左宗棠出宫以后请脉所开的,说是“六脉将脱,药 不能下。”“宾天是什么时候?”王在问。

“戌时。”

戌时是晚上八点钟。左宗棠心里在想,接到徐用仪的信是十一点钟;计算他得知消息不 会早于十点钟,相隔两个钟头;在这段辰光之中,不知道钟粹宫中是何境况?

“大人!”徐用仪牵着他的袖子说:“请到南书房。”

宫中定制,凡有大丧,都以乾清门内西边的南书房为“治丧办事处”。一到了那里,第 一件事便是将官帽上的顶戴与红缨子都摘下来;然后各自按爵位官阶大小,找适当的座位坐 下来。

“真是想不到的事!”醇王向宝均金问道:“得赶紧把六爷追回来。”

“六爷”是指恭王,“已经派人去了。”宝均金答说:“大概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得找个人来问一问才好。”王说道:“譬如有没有遗言?”

“不会有的。”惠王接口:“中午的方子已经说‘神识不清’;以后牙关都撬不开口, 怎么能开口说话?”

王默然,举座不语;但每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病?

“要问什么病,实在没有病。”徐用仪左右看了一下,下人都在廊上,客厅中除了胡雪 岩的贴身跟班以外,别无闲人,方始低声说:“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胡雪岩跟古应春互看了眼。原来胡雪岩因为创设胡庆余堂药号,自然而然地 对药性医道,都不太外行;看了从内奏事处抄出来的五张药方,又打听了慈安太后前一日御 朝的情形,向古应春谈起,唯一可能的死因是中毒。此刻是证实了,只不知如何中的毒。

“毒是下在点心里头的。”徐用仪说:东太后有歇午觉的习惯;睡醒以后,经常要吃甜 点心。初九那天,午觉醒来,西太后派梳头太监李莲英,进了一盘松仁百果蜜糕,刚蒸出来 又香又甜,东太后一连吃了三块;不到半个钟头,病就发作了。”

胡雪岩骇然:“是西太后下的毒?”他问,“为什么呢?”“这话说来就长了——”

慈禧太后一直有桩耿耿于怀,说什么也无法自我譬解的事,就是为什么她该低于慈安太 后一等;而这一等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生日称为“千秋”,受群臣在宫门外朝贺。 下皇后一等的皇贵妃,不独无此荣耀,甚至连姓氏亦不为群臣所知。

东西两宫——慈安、慈禧由“选秀女”进身,家世是一样的,慈安之父为广西右江道; 慈禧之父是安徽池太广道。起初身分虽同,但当文宗元后既崩,立第二后时,选中了慈安, 便使得那时封号为“懿贵妃”的慈禧,愤不能平,因为慈安无子而她有子,且是唯一的皇 子;不是她的肚子争气,大清朝的帝系,将从咸丰而绝。由此可知,她是大有功于宗社的 人;有功之人反遭贬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可是文宗却又是一种想法,正因为她生了皇子,断送了被立为皇后的希望。原来慈禧精 明能干、争胜揽权的性格,文宗已看得很清楚;自知在世之日无多,一旦驾崩,幼主嗣位, 皇后成为太后,倘或骄纵不法,无人可制。

纵然如此,仍有隐忧,因为母以子贵,将来仍旧会成为太后,两宫并尊,而慈安赋性忠 厚,必受欺侮。这重心事,偶尔与他的宠臣肃顺吐露;肃顺便劝文宗行“钩弋夫人”的故 事。

“钩弋夫人”是汉武帝的宠姬。当他六十三岁时,钩弋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弗 陵,生得茁壮聪明,颇为钟爱。汉武帝晚年多病,年长诸子,看来多不成材,几经考虑,决 定传位幼弗陵;但顾虑得幼主在位,母后年轻,每每会骄淫乱政,春秋战国,不乏其例;秦 始皇初年的情形,更当引以为鉴。因而狠心将钩弋夫人处死,以绝后患。

文宗也觉得肃顺的建议不错,但却缺乏汉武帝的那一副铁石心肠。到得病入膏盲,势将 不起时,特为用朱笔亲书密谕一道,交付慈安,大意是“西宫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并尊 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全恩礼, 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群臣,将朕此言宣示,立即赐死,以杜后患。”不但有朱谕,而且 还口头叮嘱,倘或需要用这道密旨时,应该如何召集群臣,如何宣示;又如何可能有人为西 宫求情,而决不可稍为之动,必须当机立断,斩草除根。慈安含泪倾听,将朱谕珍重密藏, 而心里却从未想过有用得到它的一天。

事隔二十年,慈禧已经四十六岁,这年——光绪六年二月初,忽然得了重病,脉案对病 因的叙述,含糊不清,而所开药方,则属于专治胎前产后诸症的“四物汤”,群臣皆为之困 惑不解。据御医庄守和、李德立向人透露,说是“血崩”,但用血崩的药,却并不对症。

于是降旨征医。直隶总督荐山东泰武临道无锡薛福辰;山西巡抚曾国荃荐太原府阳曲县 知县杭州守正,此两人都是世家子弟,饱读医书,精研方脉;六月间先后到京,一经“请 脉”,都知病根所在;不约而同的表示慈禧太后患的是“骨蒸”,其实是“蓐劳”,产后失 血过多,成了俗语所说的“干血痨”,用来补甘平之法,病势日有起色。到了这年年底,已 无危险,只待调养了。

宅心仁厚的慈安太后,自然亦为之庆幸。有一天——就在几天以前,在她所住的钟粹 宫,邀慈禧共餐,还喝了酒;到得席散,暗示宫女尽皆回避,促膝深谈,作了一番规劝。

据私下窥视的宫女所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慈安真的动了感情,首先追叙当年文宗逃难到 热河的种种苦楚;文宗崩后,“孤儿寡妇”受肃顺欺侮,幸而“姊妹”同心协力,互为拭 泪;诛徐权臣,转危为安。接着又谈同治十三年间所经历的大风大浪,种种苦乐,说到伤心 之处,“姊妹”俩相对流涕。看来慈禧也动了感情了。

于是慈安慨然说道:“我们姊妹也都老了,重新同侍先帝的日子,不会太远。二十多年 相处,从来没有起过什么了不得的争执,以后当然亦是平平静静过日子。有样东西是先帝留 下来的,我一直以为永远也用不着;不过我怕我一死以后,有人捡到这样东西,会疑心我们 姊妹表面和好,暗底下不是那回事,那就不但你我会觉得是一大恨事,先帝亦会自悔多事。 这样东西,不如今天就结束了它吧!”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慈禧手里,打开来一看,慈禧脸色大变;原来就是文 宗亲自以朱笔所写的那道密谕。

“既然无用,就烧掉了吧!”

慈安取回原件,就在烛火上点燃焚毁。慈禧作出感极而泣的神情,还须慈安多方安慰, 方能收泪。

但从此慈禧只要一见了慈安,便如芒刺在背,处处小心,象惟恐不能得慈安欢心似的。 这一天——就是三天前的三月初九,慈安太后终于在一盘松仁百果蜜糕上送了命“这样说, 以后是西太后一个人作主的局面了?”胡雪岩问说“筱翁,你看事情是比以前难办呢,还是 比以前容易?我看要比以前难办。”徐用仪答说:“东太后德胜于才,军机说什么就是什 么;西太后才胜于德,稍微马虑一点,她就会抓住毛病,问得人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不错。不过将来只要把一个人敷衍好了,事情也不致于太难。”

“呃,”徐用仪不免诧异,“胡大先生,你说要敷衍哪一个人?”

“李莲英。”胡雪岩说,“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当然会得宠。”

“嗯,嗯!”徐用仪说:“我倒还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古应春接口说道: “我看,这条路子如果要走,就要走得早。”

徐用仪不作声,意思当然是“你们要走太监的路子,另请高明”。胡雪岩体会得他的心 境,便向古应春递个眼色——暗示他不必再谈李莲英。

不过,宝均金还是要谈的。古应春将胡雪岩准备送五万银子,而他认为其中应该留一万 银子作开销,问徐用仪有何意见?

“送宝中堂不必那么多,多了他反而会疑心,以为这笔借款中,又有多少好处。钱要花 在刀口上,一文抵十文用,才算本事。”

“那末,筱翁!”胡雪岩笑道:“你倒说说看,要怎么样才算花在刀口上?”

“我亦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总之,如今既然左大人打算独断独行了。宝中堂那 里,就不必送那么重的礼。不然就变成‘塞狗洞’了。”

“‘塞狗洞’的事,我做过很多。”胡雪岩说:“既然筱翁不赞成,我们就来想它个礼 轻意思重的办法。”“这办法不大好想。”古应春问道:“是不是跟朱铁口去谈一谈。”

“没有用。这方面的行情他不懂。”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胡雪岩突然说道:“筱翁,你倒谈一谈,宝中堂是怎么样一个 人?”

“人是很念旧的——”

因为念旧重情,宝均金受了许多累。其中有件事,凡是浙江人无不知道;六、七年前轰 动海内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将因病暴毙的小白菜之夫葛品莲,当作武大郎;而诬指小白 菜谋杀新夫,又将杨乃武比作西门庆,教唆小白菜下毒的“灭门县令”刘锡彤,就是宝均金 的乡榜同年。

“宝中堂倒没有袒护刘锡彤;不过刘锡彤总以为宝中堂一向念旧,有此大军机的靠山, 做错就做错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结果是害己害人,连累宝中堂也听了好些闲话。”

“这刘锡彤呢?”胡雪岩说:“充军在哪里?”“老早死掉了。”徐用仪说:“你想七 十岁的人还要充军,不要说关外冰天雪地吃不消;自己想想,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自己,哪 里还有,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味道?”“是啊!做人总要有味道,活下去才有劲。”胡雪岩又 问:“他是哪里人?”

“靠近沧州的盐山。”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大清楚。”徐用仪说:“他有个儿子,本来也是牵涉在杨乃武那一案里的,后来看 看事情闹大了,刘锡彤叫他回盐山,哪知坐的是福星轮。”

福星轮沉没,是在中国海域中发生的第一件重大海难事件;所以徐用仪不说,也知道刘 锡彤之子已经遭难。“哪里有什么一路福星?”古应春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刘锡彤 居心可恶,才会遭祸。不过报应也太惨了。”“打听,打听。”胡雪岩说:“齐锡彤总算在 我们杭州做过父母官,子孙如果没饭吃,应该做个好事。”

徐用仪心想,胡雪岩哪里是为刘锡彤做过余杭县知县的香火之情;无非看在宝均金分 上,做件小小的雪中送炭之事,希望见好于宝均金。不过他亦必须有这么个冠冕堂皇的说 法,才不落痕迹,否则就会为人所讥。人情世故毕竟是他识得透。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又 想起一个人,“宝中堂有个弟弟叫宝森,”他问:“胡大先生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此人怎么样?”

“此人去年让言路上参一本。参的其实不是他,是宝中堂,参宝中堂袒护亲族。不过, 这一来倒楣的一定是宝森,如今境况很窘。”

“呃,筱翁,你倒谈谈他倒楣的来龙去脉。”

原来宝均金之弟宝森,本是直隶的候补知县,即没有读多少书,也谈不到才具,而且理 路不大清楚。靠他老兄的面子,总常有差使派他;有时州县出缺,派他去署理,坐堂问案, 笑话百出,上官看宝均金的分上,只有格外宽容。

后来曾国藩由两江总督调直隶,他是讲究吏治的,看宝森实在没有用处,想照应他亦有 力不从心之感。宝森几次找宝均金,要他八行书给曾国藩讨差使,宝均金怕碰钉子,不肯出 信。到得真的缠不过了,宝均金说:“你到四川去吧!”为他加捐,由候补县变成候补道, 又在吏部说了情,得以分发四川。

四川总督名叫吴棠,此人于慈禧太后未入宫以前,有援之于穷途末路的大恩。慈禧之父 惠徵,官居安徽池太广道,是守土有责的地方官;咸丰初年,洪杨起事,舟船东下,势如破 竹,惠徵望风而逃,降旨革职查办,旋即一病而亡。欲语说:“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 没有抬”,官场最势利不过,何况惠徵是“犯官”的身分,加以外省的旗汉之别;远较京里 来得分明,因此,慈禧以长女的身分,携带一妹两弟,奉母盘灵回旗时,一路遭受白眼,那 种境况,真可说是凄凉万状。

一天船泊江苏淮安府桃源县,忽然有人送来一份奠仪,而且颇为丰腆,白银二百两之 多。慈禧再看名帖上具衔是桃源县知县吴棠,不由得纳闷;惠徵从无这样一个朋友,如说是 照例的应酬,隔省的官员,了无渊源,充其量送八两银子的奠仪,已是仁至义尽。一送二百 两,阔得出奇;慈禧判断,一定是送错了,防着人家要来索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她的判断不误,果然是送错了。吴棠一看听差送上来的回帐,大发雷霆;幸而他有个幕 友,深明人情世故,便劝他说:“送错了礼没有去讨回之理;就讨,人家也未见得肯还。听 说这惠道台的两位小姐,长得很齐整,而且知书识字;旗人家的闺秀,前途不可限量,东翁 不如将错就错,索性送个整人情,吊上一吊。”

吴棠心想,这不失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打算,当下肃其衣冠,备了祭品,传轿 打道运河码头,投了帖上船祭灵。祭毕慰问家属;慈禧的两个弟弟惠祥、照祥,都还年幼, 只会陪礼,无从陪客;都是慈禧隔着白布灵幔,与吴棠对答,再三称谢。

这一下足以证明,吴棠的奠仪并未送错,可以放心大胆地支用了。慈禧感激涕零之余, 将吴棠的名帖放在梳头盒子里;跟妹妹相誓:“倘或天可怜见,咱们姊妹也有得意的一天; 可千万别忘了吴大老爷这位雪中送炭的大恩人。”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上”,姊妹做了妯 娌,不过十年的工夫,姐姐“以天下养”,妹妹亦贵为醇王的福晋。

辛酉政变,两宫垂帘听政,慈禧第一件快心之事,便是报恩;这时已升知府的吴棠,官 符如火,一路超擢,吴棠既庸且贪,而凡有参劾吴棠的折子,一概不准。不过五、六年的工 夫,继骆秉章而为四川总督;他在成都,公事委诸属下,每天开筵演戏,顿顿鱼翅鸡鸭,自 我豢养成一个臃肿不堪的大胖子,四川人替他起了个外号,叫做“一品肉”。宝均金为老弟 的打算是,惟有到“一品肉”那里当差,不必顾虑才具之短。果然,吴棠看宝均金是大军 机,一到就派了“厘金”的差使;终吴棠之任,宝森的税差没有断过,是四川官场的红员之 一。

不久,吴棠殁于任上,继任川督的是杀安德海的山东巡抚丁宝桢。安德海在两宫太后口 中,称之为“小安子”;他是慈禧太后宠信的太监,在“辛酉政变”中立过功劳,升任为长 春宫的总管。仗着慈禧太后的势力,招权纳贿,骄恣不法;有年夏天,打着太后的旗号,擅 自出京,连直隶总督国藩,都只能侧目而视,不敢动他。不道丁宝桢却不买帐,等他一入山 东境内,便派人严密监视,及至证实了他并未奉有赴江南采办的懿旨,便不客气地下令逮 捕,飞章入奏,奉旨“毋庸讯问,就地正法”;随即提出牢来,在济南处决。

安德海既为慈禧所宠信,丁宝桢杀了他,就很可能得罪了慈禧。那知事实适得其反,慈 禧不但不恨,而且很感激丁宝桢,因为安德海被斩以后,丁宝桢下令暴尸三日,济南的百姓 看清了安德海是没有“那话儿”的真太监。这一来,一直流传着的,安德海为慈禧面首的谣 言,不攻自破。慈禧心感丁宝桢为她洗刷之德,所以吴棠出缺,将他自东抚擢为川督。当 然,也有看重丁宝桢清廉刚直,用他去整饬为吴棠搞坏了的四川吏治的期望在内。

果然,丁宝桢一入川便大加整顿,贪庸疲软的劣员,参的参,调的调,官场气象一新。 象宝森这样的人,当然也在淘汰之列,但想到他是宝均金的胞弟,不免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处置就不一样了。

象这样的情形,原有个客客气气送出门的办法,譬如督抚与两司——藩司、阜司不和, 想把他们调走,而又怕伤了和气,发生纠纷,便在年终“密考”时,加上“堪任方面”的考 语。既然才足以当方面之任,朝廷当然要将此人召进京去,当面察看。久而久之成了一个惯 例,军机处一看督抚对两司下的是这样的考语,便知是请朝廷将两司调走,必如所请;因为 封疆大吏的用人权是必须尊重的。

宝森只是一个候补道,不适用此例,但亦有亦通之方,即以人才特荐,奏请送部引见; 意思是请朝廷考虑此人可放实缺。

那是光绪四年年底的事。其时言路上气势很盛,除了御史、给事中这些言官以外,翰林 而兼“日讲起注官”,得以专折言事者,奏议尤为朝廷所重;其中言论最犀利者四人,号称 “翰林四谏”。而“四谏”中又以张佩纶的一支笔最厉害,心想宝森一无才能,只以宝均金 的关系,竟由地方大吏以人才特荐,令人不平,因而上章博击。

上谕中嘉许张佩纶“所陈绝瞻顾,尚属敢言”。至于丁宝桢特荐宝森,究竟有何过人之 长的实绩,命丁宝桢“据实具奏,毋稍回护”。原奏又说宝森并无才能,“着李鸿章查明宝 森在直隶时,官声政绩究如何,详细具奏。”

其时宝森已经到京,兴冲冲地真的以为丁宝桢够交情帮他的忙,满心打算着引见以后, 靠他老兄的关系,分发到富庶的省分,弄个实缺的道员,好好过一过官瘾——正印官的气 派,跟候补道毕竟是不同的。

哪知跟宝均金见了面,他一句话就是:“你告病吧!”“为什么?”

“喏,你自己看去。”

很吃力地看完了张佩纶参劾的奏折,宝森倒抽一口冷气,这时才明白,丁宝桢别有用 心,复奏也必是一番敷衍的空话,未见得有用。

“现在言路上嚣张得很,你碰了钉子,我也帮不上你的忙。别求荣反辱吧,你先告病; 过些日子,我再替你想办法。”日子过了两年了,宝森静极思动,常常跟宝均金争吵,弟兄 已有反目的模样。宝均金经常望影而避,头痛不已。“弟兄感情到了这样子,只有一个办 法,把他们隔开。”胡雪岩说,“见不着面,就吵不起来了;旁人劝解,话也比较听得进 去。”

“胡大先生,你的话是不错,不过,请问怎么个隔法?”“那还不容易。把那位宝二爷 请到哪里去住上几个月,意气慢慢化解了,弟兄到底是弟兄,终究会和好如初的。”“这倒 也是个办法,可惜没有人请他。”

“我请!”胡雪岩脱口而答,“如果宝二爷愿意,我把他请到上海、杭州去逛个一年半 载,一切开销都是我的。”徐用仪心想,这一来玉均金得以耳根清净,一定会领胡雪岩的 情,当下表示赞成古应春亦认为这是个别开生面的应酬宝均金办法,大可行得。

至于胡雪岩与宝森素昧平生,看似无由一通款曲,其实容易得很,有跟胡雪岩交情深厚 的文煜在,便是现成的一条路子。

这天文煜宴客。本来他宦囊甚丰,起居豪奢,住处又有花木园林之胜,每逢开宴,必是 丝竹杂陈;此时因逢国丧,八音遏密,同时也不便大规模宴客,以防言官纠弹,只约了少数 知好,清谈小酌而已。

主客是胡雪岩,其次便是宝森。主人引见以后,宝森颇道仰慕;胡雪岩更是刻意周旋, 所以一见如故,谈得颇为投机。席间谈起上海“夷场”上的情形,胡雪岩与古应春大肆渲 染,说得宝森向往不已。

看看是时候了,古应春便即问说:“森二爷有几年没有到上海了?”

“说起来寒碜。”宝森不好意思地:“我还没有去过呢!”“那可真是想不到。”古应 春看着胡雪岩说:“吃花酒如果有森二爷这么有趣的人在,可就更热闹了。”

宝森是所谓“旗下大爷”,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这两年在京,全靠寄情声色,才能排 遣失意,自从慈安太后暴崩,歌声舞榭,弦索不闻,正感到寂寞无聊时,听得古应春的话, 自然动心。

“如今是国丧,也能上堂子——”宝森突然缩住口,倒象说错了话似的。

原来上海人所说的“堂子”,北方称为“窑子”。旗人口中的“堂子”,是皇室祭祖的 所在;拿来作为窑子的别称,未免亵渎,因而觉得碍口。

“如今国丧,也能吃花酒?”他换了个说法。

“怎么不能?”古应春答说:“一则是天高皇帝远;再则夷场是‘化外’,不管是上海 道,还是松江府,都管不到;甚至于两江总督、江苏巡抚莫奈何。”

“真的?”宝森有些不信。

“我只谈一件事好了。”古应春问道:“听说森二爷票戏是大行家,有出‘张汶祥刺 马’看过没有?”

“听说过,可没有看过。”

“那就是上海人独有的眼福、耳福,这出戏只有在上海能唱,别处是禁的。”

禁演的原因是,这出戏全非事实。两江总督马新贻已经惨死在张汶祥的白刃之下,而竟 说他夺人之妻,有取死之道,死而被诬,冤及泉台,知道真相而稍有血性的人,无不义愤填 膺。江南大吏曾谋设法禁演,但因势力不能及于夷场,徙呼负负。

这一实例,说明了在京八音遏密,何以在上海可以不守国丧的规矩。宝森真是想去好好 逛一逛,但有些说不出口。看出他的心情的胡雪岩,便即说道:“其实不说那些花花草草的 花样,森二爷也该到上海去见识见识。如今大家都讲洋务,不到上海不知道洋务该怎么讲 法?宝中堂是身分、地位把他绊住了,没有机会到上海,森二爷不妨代替宝中堂去看一 看。”

这为他拈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宝森大为兴奋,“我也不为他,为我自己。”他 说:“长点见识总是好的。将来到了上海,还要请胡大哥带一带我。”

“言重了。”胡雪岩问道:“森二爷预备什么时候去?”“这还不能定。我得先跟本旗 请假。”

在京的旗人,不能随便出京,这个规矩在雍、乾年间,极其严格,以后慢慢地也放宽 了。不过宝森因为他老兄一再告诫,诸事谨慎,所以不敢造次。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文煜开口了:“老二,我准你的假。”原来文煜就是他正白旗的都 统。

“啊,啊,对了。”宝森“拍”地一下,在自己额上打了一下,’看我这个脑筋!竟忘 了本旗的长官,就在眼前。”

“文大人,”胡雪岩问道:“准他多少日子的假?”“那要问他自己。”

“我想,”宝森答说:“一个月也差不多了。”“不够,不够。一个月连走马看花都谈 不到,起码要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文煜向宝森说道:“这得找个理由,你就写个呈文,说赴沪就医 好了。”

宝森还在踌躇,胡雪岩抢着说道:“好了!文大人准假三个月;森二爷,这三个月归我 管,你一切不必费心。我大概还有五六天耽搁,请你料理料理,我们一起走。”邂逅初逢, 即使一见如故,这样被邀到纸醉金迷之地,流连三月之久而不费分文,真也可说是难得的奇 遇。因为如此,反而令人有难以接受之感;宝森只是搓着手,矜持地微笑着,不知道该怎么 说才好。

“老二,”文煜知道他的心情,忍不住开口:“你久在四川,对雪岩不熟;雪岩豪爽出 了名的,只要投缘,象这么请你到南边玩上几个月,算不了什么。我看你在京里也无聊得 很,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交朋友的日子很长,你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我可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宝森乘机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先跟胡大哥道 谢。”

“说这话就见外了。”胡雪岩转脸对古应春,“叫惟贤明天派人到森二爷公馆去招呼; 行李不必多带,缺什么在上海预备也很方便。”

第二天午后,汪惟贤亲自去访宝森,执礼甚恭,自不待言;略事寒暄,谈入正题,首 先问说:“森二老爷预备带几个人?”

宝森不好意思,略想一想答说:“我只带一个。”“一个怎么够?”汪惟贤屈着手指 说:“打烟的一个,打杂的一门跟班的一个,至少得三个人。”

“我就带一个打烟的。”宝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一口嗜好,没法子。”

“这是福寿膏。”汪惟贤将手边一个长形布袋拿了起来,脱去布套,是个打磨得光可鉴 人的紫檀长方盒,顺手递过去说:“森二爷倒看看,这样东西怎么样?”

宝森接来一看,盒盖上刻着一行填彩的隶书:“吹箫引凤”,便知是一枝烟枪;抽开盒 盖,果不其然。虽抽了三十年的鸦片,见过许多好烟具,这一支十三节湘妃竹的烟枪,所镶 的绿玉烟嘴固然名贵,但妙处却在竹管是用橄榄核累贯到底核中打通,外凉内热,抽起来格 外过瘾。

“好东西。”宝森爱不忍释,“总得二百两银子吧?”“森二老爷中意,就不必问价钱 了。请留着用吧!”汪惟贤不容他谦辞,紧接着又说:“敝东交代,森二老爷不必带烟盘, 太累赘,都由我们预备。”

说到这样的话,倘再客气,就变得虚伪了。宝森拱拱手说:“胡大先生如此厚爱,实在 心感不尽。不过,人,我准定只带一个,带多了也是累赘。”

“是,是。我们那里有人,森二爷少带也不要紧。还有,现在是国丧,穿着朴素,森二 老爷不必带绸衣服等穿孝期满,在上海现做好了。”

他说什么,宝森应什么。等汪惟贤一走,想一想不免得意,用新得的烟枪过足了瘾,看 辰光未时已过,宝均金已经下朝了,乘兴省兄,打算去谈一谈这件得意之事。

宝均金家的门上,一看“二老爷”驾到,立即就紧张了,飞速报到上房宝均金刚想关 照:说我头疼,已经睡了。只见宝森已大踏步闯了进来,料想挡也挡不住,只能叹口气,挥 一挥手,命门上退了下去。

“你那件事,过一阵子再说。”宝均金一见了他老弟的面就先开口,“这会儿办东太后 的丧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提。”

“哪一件?”宝森要他老兄托人情的事太多了,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所以如此发问。

“你不是兜揽了一件帮人争产的官司吗?”

“喔,那一件。”宝森答说:“如今我可没工夫管人家的事了。”

原来宝森受人之托,有件庶出之子,向嫡出长兄要求分家的官司,要求宝均金向顺天府 尹说情,将庶出之子的状子驳回。他从杨乃武那一案,受刘锡彤之累,为清议抨击以后,凡 是这类牵涉刑名的案件,不愿再管,无奈宝森一再纠缠,只能饰词敷衍;每一次要想不同的 理由来拖延,深以为苦,因而此刻听得宝森的话,顿觉肩头一轻,浑身自在了。“我特为来 跟大哥说,我要到上海去一趟,总得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喔,”宝均金问道:“到上海去干什么?”

“有人请我去玩两三个月。管吃管住,外带管接管送,一共是四管;自己一个子儿都不 用花。

“好家伙。管你到上海玩两三个月,不要分文,谁那么阔啊?”

“胡雪岩。”

“原来你交上‘财神’了!”宝均金立刻沉下脸来,“你可别胡乱许了人家什么,替我 添麻烦。”

宝森愕然,“人家会有事托我?”他问:“会是什么事呢?”“谁知道?此人的花样, 其大无比;这一趟是来替左季高筹划借洋债,说不定就会托你来跟我噜苏。”

“哼!”宝森微微冷笑,“有海岳山房在那里,哪轮得到我来跟你噜苏。”

宝均金装作不曾听见,呼噜噜地抽了几口水烟,开口问道:“你哪一天走?”

“就在这几天。”

宝均金点点头,喊一声:“来啊!”将听差宝福唤来吩咐:“到帐房里支二百银子,给 二老爷送了去。”

“谢谢大哥!”宝森请个安,又说了些闲话,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宝福悄然而至,走到宝均金面前说道:“朱铁口来过了,替胡大 人送了一份礼来。”“哪个胡大人?”

“有手本在这里。”

一看手本上的名字是“胡光墉”;不由得就关切了,“送的什么?”他问。

“一个成化窑的花瓶。”

“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大的便是两万银子。宝均金心想,胡雪岩既然送了两万银子,就大可必再在宝森身上作 人情,而居然作了,并且这个人情还不轻,看起来是个很厚道的人。同时又想到宝森一走, 耳根清净,便对胡雪岩越有好感了。

“朱铁口走了没有?”

“还没有。”

宝均金便将朱铁口传唤到上房问道:“那胡大人是怎么说的?”

“胡大人说想送中堂一份礼,问我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我问他打算送多重的礼?他说两 万银子。我就让他买花瓶。他还托我代送;花瓶送来了,银子也交到帐房里了。”“有什么 话托你转达的没有?”

“没有。我倒也问过他;他说只不过佩服中堂为国贤劳,本想上门来求见请安,又怕中 堂最近因为大丧太忙,不敢冒昧。”

宝均金的顾虑消释了。这两万银可以安心笑纳;倘或附带有有一句什么请托的话,反倒 不便帮忙,两万银子如果舍不得退回,良心上就不免要自责。

遣走朱铁口以后,宝均金仍在考虑胡雪岩送的这笔重礼,不帮他的忙,良心上仍不免要 自责;要帮他的忙呢,又觉得自己一向主张“西饷可缓、洋款不急”,忽然很热心地赞成左 宗棠借这笔洋债,出尔反尔,启人疑窦。如何得以筹划出一个两全之道,成了他这天念兹在 兹的一桩心事。

第二天一早上朝,在轿子里忽然想起宝森告诉他的,丁宝桢当年的故事。丁宝桢以清廉 知名,但身为总督,开府西南,朝廷的体制不能不顾,家乡贵州的亲友,翻山越岭,千辛万 苦来投靠,没有那么多闲差使可应酬,招待食宿,致送回乡盘缠的情谊不能不尽,这些都在 他每个月一万两左右的“养廉银子”中支付,尽管量入为出,总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照一 般督抚惯例,方便得很,写张纸条,向藩库提银若干,因窘即时可解至于亏空如何弥补,不 必费心,有藩司,有榷税的候补道,甚至首府、首县为他想办法。但那一来,就谈不到整饬 吏治了。

于是,堂堂“制台大人”也不免要向当铺求援了。可是,他又有什么东西能当到上千上 万银子?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当身分、当面子的办法;取一只皮箱,随便找些旧衣服塞满上 锁,再取两张封条,盖上“四川总督部堂”的大印,标明日期,在皮箱上十字交叉,满浆实 贴。然后派戈什哈抬到当铺里去当。

朝奉吓一跳,从来没有听说总督也会当当的;便很客气地请问:“要当多少银子?”

“五千银子。”

朝奉又吓一跳,五千银子不是小数目要问一问“是什么贵重东西,能不能看一看?”

“不能看。大人亲手贴的封条,谁敢揭开来?”“那末——”

“你不必多管。”戈什哈抢着说道:“你只凭封条好了。将来赎当的时候,只看封条完 整,就是原封不动。你明白了没有?”

朝奉自然明白了,如数照当。丁宝桢倒是好主顾,下个月藩库将养廉银子送到,立刻赎 当。从此丁宝桢当当,成了规矩,只凭封条不问其他。

宝均金心想,左宗棠借洋债,如果照丁宝桢的办法,岂不省事?而且目前也正是一个机 会。于是默默盘算了一阵,到得军机处,立刻派苏拉到“南屋”去请了徐用仪来,邀到僻 处,悄悄相语。

“左帅借洋款的事,接头好了没有?”

“接头好了。这一回的条件,确是比以前来得好。这也是胡雪岩力盖前愆的缘故。”徐 用仪又说:“本来早就想出奏了,为有东太后的大事,不能不暂缓一缓。”

“也不必再缓。请你转告左帅,要朝廷批准他借,必得交户部议奏,那就要算老帐 了。”宝均金突然问道:“丁稚璜当当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徐用仪不知他忽有此问的用意,陪笑答道:“那是个有名的笑话,知道的人很多。”

“不是笑话。”宝均金正色说道:“如果我是朝奉,看几件破烂衣服,让他当五千银 子,怎么对得起东家?外头也一定有闲话,不知道我得了人家多少好处。他只有硬吃一注, 不让我掀他的底牌,我拿他没办法。左帅借债也是如此,生米煮成熟饭,朝廷看他的老面 子,不跟他计较。你懂我的意思不?”

徐用仪怎能不懂?可是他也很圆滑,不作正面回答,只说:“中堂的美意,我相信左大 人一定能够领会。”“好,不过,”宝均金沉着脸说:“丁稚璜当当,几乎月月如此;左帅 借洋债可就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请你千万说清楚。”

“是。”

答应归答应,说不说又另是一回事。徐用仪退值以后,先去访胡雪岩,将宝均金的话, 告诉了他,商量最后的那句话,要不要说?

“当然不必说。”胡雪岩答道:“事情明摆在那里,西征军事成功了,以后也再不会借 洋款了。至于海防要借,那也不是左大人跟我的事。既然如此,何必又说这话,惹左大人不 高兴?”

徐用仪听从他的主张,到了贤良寺,转达了宝均金的意见。左宗棠本来就想这么办,但 未想到宝均金如此“大方”;欣慰之余,乘兴亲自执笔起草奏稿。

第一段当然是陈述边务之重要,以及各省协饷,不能及时而至,拖欠年复一年,越积越 多的困难。接下来便叙此次筹借洋款的由来:说有德国商伙福克,在兰州织呢局闻之,自称 该国有巨款可借,息耗亦轻,并可由陕甘总督出票,因于上年腊月初三日具奏,接到户部咨 复,以借数虽经奏明为四百万,惟期限、利息,以及还款来源,应该补叙说明。

但其时左宗棠已奉旨晋景,不在其位,似乎不应再谋其政,所以此处须作一番解释: “臣卸篆北上时,与刘锦棠、杨昌浚晤谈,均以甫经接任,筹饷艰难,属臣代为借箸。臣虽 去任在即,亦不欲贻累替人,遂飞饬办理上海采运局道员胡光墉,速向洋商议借银四百万以 应急需。抵都后,连接杨昌浚、刘锦棠来函,言及饷源已涸,春夏之交,断难接续,恳即据 情入告,情词迫切异常。”

以下是根据“胡光墉偕同德国泰来行伙福克及英国汇丰行伙凯密伦”所称,开具办法: 借款数目:库平足色宝银四百万两。

期限:六年还清。

利率:年息九厘七毫五丝。

付息办法:每六个月一付,六年共十二期。

还本办法:第一、第二两年不还本,第三年起,每年还本一百万两。利息照减。

保证办法:请户部催饬各省关,将应解新旧协饷,径交上海采动局,据付息还本。如协 饷不至,上海采运局无款可拨,应准洋商凭陕甘总督所出印票,向户部如期兑取。

这些条件与过去比较,好处有三:一是不需海关及有关各省督抚出票,可免周折;二是 年息由一分二厘减至不足一分,合月息只八厘有零;三是头两年不还本,俾各省得以清理旧 欠,“其力尚纾,并无窘迫之患。”因为如此,“已饬胡光墉、福克、凯密伦即依照定议, 应仰恳天恩敕下总理衙门,札饬道员胡光墉及照会英国使巨转行汇丰银行,一体遵照,以便 陕甘出票提银。”

出奏那天是四月初一,当天就奉到批复:“该衙门知道。”也就是准予备案的意思, “该衙门”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这个衙门与军机处互为表里,办事司官,亦称章京,待遇 优厚,亦与军机章京相同,规制不同的是,军机章京分为头班、二班。轮班入值,而所办之 事并无两样;总督章京则各有专司,此案归“英国股”及“德国股”所管,自有徐用仪代为 接头;同时因为有汇丰银行的凯密伦同来,英国公使馆批准汇丰银行照借的手续,亦很顺 利,不过三天工夫,一切都齐备了。但赋归却还有待。原因很多,第一是南归决定坐轮船, 班期有定,而最近一班船的“大餐间”,已为人定下了胡雪岩认为招待宝森,什么都是要 “最好的”,宁愿再等一班,那要在十天以后。

第二天是胡雪岩要定制一批膏药带回去。从经管西征粮台,在上海设转运局开始,胡雪 岩无事不顺手,常是一夕之间,获利巨万财是怎么发的,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但精神却渐 渐差了,饮食渐减,夜卧不安,人一天比一天瘦了下来,急得胡老太太以下,全家女眷都是 到处烧香许愿,大做好事,祈求上苍保佑,然而没有什么用处。

有一次在应酬场中,遇见一个在湖北候补,而到上海来出差的捐班知县,名叫周理堂, 善于看相;遍相座客,谈言微中,看到胡雪岩,说他往后十年大运,犹胜于今,将来会有 “财神”之号。

“不瞒理翁说,我的精神很坏;事情要有精神来做的,没有精神只会交墓库运,哪里会 有什么大运。”

“这是因为雪翁想不开的缘故,一想开了,包你精神百倍。”

听得这话,胡雪岩先就精神一振,“理翁,倒要请教,我是怎么想不开。”他问:“要 怎么样才想得开?”“此中之理,非仓促之间能谈得透彻的。雪翁公馆在哪里,等我勾当了 公事,稍微闲一闲,登门访,从容呈教。”胡雪岩心想,官场上专有那种读了一本“麻衣 相法”,信口开河,目的是为了奉承上司,讨得欢心,企求谋得一缺半差的候补州县班子。 而看周理堂的谈吐,不象是那一流人物当即答说“不敢请理翁劳步。”接着又说:“恕我冒 昧,理翁这趟是啥公事?”

“今年皇上大婚,我奉抚宪之命,到上海来采办贡品;东西都看好了,无奈湖北应该汇 来的款子数目弄错了,连日为此事奔走,总还要四、五天首尾才会清楚。”

“喔!理翁是说公款不够。”

“是的。”

“差多少?”

“一万三千多两。”

“喔,喔,”胡雪岩问说:“总快到了吧?”

“是的。”

“那好。”

第二天上午,胡雪岩到周理堂所住的祥和客栈去访;只听得有人在他屋子里大办交 涉,声音很熟,想不起来是什么人?及至偶然一照面,认出来了,是方九霞银楼的档手老 萧。“胡大先生。”老萧丢开周理堂奔了出来,笑嘻嘻地打了个千问:“你老怎么也来 了。”

“你这话问得奇怪!”胡雪岩因为看刚才那番光景,老萧对周理堂不甚礼貌,所以有意 板着脸说:“就许你来,不许我来?”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老萧急忙辩解:“我是有生意来跟周大老爷接头。”

“接头生意?莫非你不晓得和气生财?哗喇哗喇啥事体。”

训斥完了,转身与周理堂叙礼,客气而亲热;将个老萧干搁在一旁,置之不理。

倒是周理堂有点过意不去,“雪翁,你请稍坐。”他说:“我跟这萧掌柜先打个交 道。”

“请便。”

有胡雪岩在座,那老萧不似刚才那样嚣张了,但话仍说得很硬。原来周理堂在方九霞定 了一柄玉镶金如意,工料总计九千银子,只付了两千定金。如意制就,来催交货,周理堂无 以为应。就在这时候,广西巡抚亦派人来采办贡品,因为时间迫促,颇为焦急;老萧打听到 这件事,上门兜揽生意。说湖北巡抚订的玉镶金如意,愿照原价转让。如意上所錾的“天保 九如”字样,以及上款都可不动,下款只改动省名、姓名便能合用,毫不费事。

广西的差官办事很干脆,也很精明,估价九千银子不贵,愿意照价收买,但必须能够证 明,湖北的差官确是放弃了才能成交。

为此,老萧便来逼周理堂,限期取件,否则没收定金,作为补偿损失。周理堂手头不 硬,口头上就不能有软,正在磨得心烦意乱之时,胡雪岩来了。

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胡雪岩便开口了,“老萧,”他问:“你打算怎么样?”

胡雪岩一出头,老萧便知如意算盘落空了,“胡大先生晓得的,这两天金价又涨了。” 他说:“打周大老爷的这柄如意,说实话已经亏本了;而且吃本很重,再拖下去,利息上又 是损失,我对我们东家不好交代。”

“那末怎么样呢?”

“我想,再等三天。”

“不必。”胡雪岩转脸对周理堂说:“理翁,这是笔小数,你为啥早不跟我讲,宁愿来 受他们的气!”说着,从马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抽出来一看,是一万四千两的一张银票,心里又甜又酸,几乎掉泪。

胡雪岩怕他说出什么过于谦卑的话,当着老萧面连自己也失面子,所以很快地说道: “老萧,你快回去,把金如意送来;周大老爷验收不错,自然分文不少你的。”“是, 是!”老萧诺诺连声,“马上送来,马上送来。”“慢慢!”胡雪岩将老萧唤住;转脸说 道:“理翁,我想送了来也不好,一则要担风险,再则也怕招摇。不如我陪理翁到方九霞验 货,果然不错,就把余款付清了它,叫方九霞出张寄存金如意的条子,动身的时候直接送上 船,岂不省事。”

“说得是。不过不敢劳雪翁相陪,我派人去办这件事就是。”

当下将他随带的一名司事找了来,拿胡雪岩的银票交了给他,——交代清楚。等司事跟 老萧一走,方始开口道谢。“小事,小事!”胡雪岩问道:“理翁还有什么未了?”“多 谢,多谢。没有了。”周理堂紧接着问:“这笔款子,如何归还?”

“悉听尊便。”胡雪岩紧接着说:“倘或理翁没有急事要办,我想请理翁指点,指点迷 津,我是怎么想不开?我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事老挂在心里。”

“以雪翁的智慧,自己觉得,就不致于想不开了。正因为那个念头隐而不显,所以居恒 郁郁。”周理堂又说:“看相这件事,本无足奇;不过在脸上看到心里,也要有些阅历。雪 翁心中有贼,此贼不除,精神就好不起来。”

“喔!”胡雪岩也听说过“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这句成语,当即问说:“我心中 之贼是指啥?”

“钱,一个钱字。”周理堂问:“雪翁是不是常常想到它?”“我是开钱庄的。”胡雪 岩笑道:“我们这一行,称之为‘铜钱眼里翻斤斗’,不想到钱,想什么?”

“是不是?我说雪翁心中有贼!雪翁是大英雄,何以亦为孔方兄所困,跳不出来?”

听得这话,胡雪岩不免惭愧,想了好一会说:“理翁的话,我听出点味道来了。就不知 道怎么才能跳得出来。要我不想到钱这一个字,只怕不容易;从小学生意就是学的这个,根 深柢固,跟本性一样了,怎么能不去想它。”

“想也可以。只要不是想赚钱,而是想花钱,就跳出来了。”“这话,还要理翁明 示。”

“道理很简单。”周理堂说:“譬如雪翁想造一座花园,这是花钱;可是所想的是如何 起造楼台、如何罗致花木、如何引泉入园、如何请人品题。这些东西想起来是很有趣的,自 然而然把个‘钱’字忘掉了。当然,这也不是人人办得到的,力量不够,要为钱犯愁,反而 是自寻烦恼;雪翁根本不必愁钱,当然也就不会有烦恼。”

这使得胡雪岩想起了一个人的话;此人姓雷,江西人,他家从康熙年间开始,世世代代 在内务府当差,凡有宫殿营造之事,都先找他家设计,然后按照尺寸比例,用硬纸版烫出样 子来。出了名的“样子雷”,耳姓名反而不为人所知了。有一年胡雪岩进京,在应酬场中认 识了“样子雷”,听他谈先世的掌故,说他家全盛时代是在乾隆十六年以后,主要的职司是 扩建一座圆明园,建成了请皇帝来看,某处不妥,立即拆掉改建,改得不满意,复又拆去, 这样建了拆,拆了建,不知多少遍,总之终乾隆六十年,圆明园无一日不在大兴土木之中。

乾隆年间,国库充盈,皇帝只要觉得什么事能够怡情悦性,尽可以放手去做,不必愁 钱,这也许就是他能够克享天年的道理。听了周理堂的话,印证乾隆皇帝的作为,胡雪岩的 行事大改常度,虽仍然不忘如何赚钱,但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花钱?大起园林,纵情声色; 以前眠食不安,郁郁寡欢的毛病倒是消失了,却另添了一样病:肾亏。

好得是开设着一家海内第一的大药铺;连带也认识了无数名医、秘方珍药,固本培元, 差能弥补。补药中最为胡雪岩所重视的是一种膏药,名称很难听,叫做“狗皮膏”,但效用 神妙;有了它,胡雪岩多娶几房姬妾也不要紧了。

这狗皮膏,只有在北京一家祖传的药铺才有。胡雪岩曾不惜重金,想聘请这家药铺的主 人南下,到胡庆余堂去专制狗皮膏,却未能如愿;想买他的秘方,便更是妄想了。因此,胡 雪岩每逢春天,就得派专人到北京来采办狗皮膏;这年自己进京,就不必再派人了。一到就 关照汪惟贤订购三百帖狗皮膏,只以一样重要药材缺货,尚未制就,而胡雪岩可坚持要随身 携药南归,这一来就不能不等了。

及至等到了药,却因徐用仪带来的一个消息,胡雪岩决定再在京里住一阵,要看一个人 的神通到底大到如何程度?

“你带着洋人陪森二爷先走。我倒要看看他一这关过得了,过不了?”胡雪岩说:“他 的这套把戏,只有我顶清楚,说不定左大人会问我,也说不定另外还会有机会。”另外会有 什么机会呢?古应春明白,如果“他”倒了,不独胡雪岩去一个商场上的劲敌,而且也可能 接办招商局。胡雪岩口中的“他”,是个常州人,名叫盛宣怀,字杏荪。他的父亲单名康, 字旭人,盛康是道光二十四年的进士,由州县做起,做到汉口道告老还乡,在苏州当绅士, 因为盛宣怀需要利用老父的这种身分,在江苏官场上为他打交道。

盛宣怀是一名秀才,年轻时跟有名的“孟河费家”学过医;医家要有割股之心,而盛宣 怀只要有机会,就要打人家的主意,自觉不宜入这一行,所以进京捐了个主事,准备入仕。 时当同治末年,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大兴洋务;盛宣怀在这方面的脑筋特别快,而且记 性好,口才更好,钻头觅缝,得以见了李鸿章一面;相谈之下,大蒙赏识,便加捐了“花 样”,以候补道的身分,为李鸿章奏调到北洋当差,不久被派为招商局的会办,以直隶的候 补道,久驻上海,亦官亦商,花样百出。

招商局创办于同治十一年,出于李鸿章的建议,为了抵制外商轮船,“拟准官造商船, 由华商雇领,并准其兼运漕粮,俾有专门生意,而不为洋商所排挤。”奉旨准予试办,即由 北洋拨借经费,另招商股,派浙江海运委员候补知府朱其昂筹办,定名轮船招商局,向英国 买了一条轮船,开始营业;由于经营不善,不过半年工夫,老本亏得光光。胡雪岩是股东之 一,也送了几万银子在里头。

同治十二年夏天,天津海关道陈钦建议李鸿章,派候补同知林槎到上海整理。陈、林都 是广东人,林槎在上海自然亦是找广东同乡,一个是怡和银行的买办唐廷枢;另外一个是富 商徐润,由他们募集商股四十余万两银子接办。但本有官本,且又领官款为运费,所以仍然 是官督商办,由北洋控制;此所以盛宣怀得以由李鸿章派去当会办。

改组后的招商局,业务日有起色;徐润又别组保险公司,承保本局船险,假公济私,大 发利市。洋商轮船公司,遇到劲敌,业务大不如前;美商旗昌洋行的股票,本来票面百两升 值已近一倍,结果跌到五十几两,且有继续下跌的趋势。

于是徐润起意,收买旗昌,但在盛宣怀的策划之下,变成了一个骗局。骗谁呢?骗曾当 过江西巡抚、福建船政大臣的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沈葆桢,而实际上是骗公家的钱。

盛宣怀的设计很巧妙。第一步是利用招商局的官款,秘密收买旗昌的股票,到得有相当 把握,可以接收旗昌时,盛宣怀偕同唐廷枢、徐润连袂到了南京,首先是说动藩司梅启煦。

江苏有两个藩司,一个称为江苏藩司随江苏巡抚驻苏州;一个称为江宁藩司,随两江总 督驻江宁——南京。梅启煦的关节打通了,方始向总督衙门上了一个呈文,说旗昌洋行甘心 归并,开价二百五十余万;倘能收买,获利之丰,一时难以估计。

沈葆桢亦是勇于任事之人,当时虽在病中,以大利所在,不愿廷搁,在病榻召见盛宣 怀,徐润等人,听取说明。这天是光绪二年十一月十三日。

盛宣怀善于玩弄数字,讲得头头是道,且有佐证,沈葆桢听得满心欢喜。但招商局南洋 虽亦管得到,而一向以北洋为主,所以沈葆桢表示,这件事应该会商北洋大臣,共同具奏。

“机不可失!”盛宣怀为沈葆桢解释,洋人以冬至后十日为岁终,在这年便是四天以后 的十一月十七。公司主管三年更换一次现任的主管,任期到那一天为止。过了十一月十七, 新任主管一到,重新谈判,便捡不到这个便宜。或者新任主管,另集巨资,重整旗鼓,招商 局便会遭受威胁,惟有乘机归并旗昌,招商局始能立于不败之地,结论是“事有经权,而况 招商局在南洋通商的范围之内,大人不但当仁不让,且须当机立断。”

沈葆桢盘算之下,还有顾虚,美商的旗昌固然归并了,英商的太古、怡和又将如何?

“太古、怡和船少,不足为虑;旗昌归并以后,招商局的船有二十七号之多,势力大 增,洋人做生意一向以大吃小,太古、怡和只有跟着招商局走。招商局从前吃亏的是,自己 没有码头栈房,有时不能不迁就太古、怡和,现在有了旗昌的码头、栈房,不必再迁就他 人,主客之势,自然就不同了。还有,船一多了,自己可以办保险,利权不外溢,就等于另 开了一条财源。”

沈葆桢完全被说服了,命盛宣怀当天就回上海,跟旗昌谈判,尽量压低“受盘”的价 格,先把交易敲定下来。至于收买旗昌的资本,原呈中提出官商合办之议,命盛宣怀尽力先 招商股,不足之数以“官本”补足,如何筹划,另作计议。获得这样的授权,骗局已必可实 现。盛宣怀一到上海,复又调动官款,收买旗昌股票,取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以后,一面 委托一名外国律师担文,办理接管的手续;一面赶到南京,向沈葆桢复命,事情已经定局 了。

据盛宣怀的书面报告,说是“议定码头、轮船、栈房、船坞、铁厂,及一切浮存料物、 器皿等项一概在内,现银二百万两。其余汉口、九江、镇江、宁波、天津各码头、洋楼、栈 房,作价二十二万两。”总计二百二十二万两,较原来的开价,减了三十万两之多。

至于付款的办法,在十一月十九日已先付定银二十万两;约定十二月十八日续付二十 万;明年正月十七再付三十万,即行交盘。余数如何分期交付,亦已商定。

至于商股,盛宣怀说已招到一百二十二万两;短缺“官本”一百万两,盛宣怀亦已借箸 代筹,某处可拨多少,一一指明,当然这也是预先跟梅启煦商量好的。

谈停当了,便须出奏,类此案例,倘为北洋主稿,便须南洋会衔;南洋主稿,自然亦须 北洋会衔。盛宣怀极力申说,时机迫促,往返磋商,误了二批交款之期,所付二十万定洋将 遭没收,劝沈葆桢单衔出奏;又说李鸿章与沈葆桢是同年,遇到这样的好事,只会赞成,不 会反对。沈葆桢想想也不错,同意单衔出奏;在折尾上声明:“时值冻阻,不及函商北洋大 臣。”

运道冰封,陆路仍可通行,显然的,这是一个很牵强的理由。沈葆桢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是盛宣怀特设的圈套,先则以“十七之期”对沈葆桢“当仁不让”;继而以恐误二批交银 之期会遭损失,迫使沈葆桢单衔出奏,这种种设计,都是为了要出脱李鸿章,以便将来骗局 败露时,李鸿章得以未与闻共事的局外人身分,易于回护。

果然,四年以后骗局败露了。发难的是一个湖南籍的名士、国子监祭酒王先谦,上折严 劾招商局管事道员盛宣怀等蒙蔽把持,营私舞弊。当时言路上很有力量,朝廷对一班“清 流”的议论与主张,十分重视,当即饬下两江总督“痛加整顿,逐一严查。”

其时的两江总督名叫刘坤一,湖南新宁人,对于李鸿章久怀不满。原来李鸿章自从“用 沪平吴”后,一直视两江是他的地盘,官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却能巧妙地运用洋人,以及 实际上办理洋务的关系,在两江安插私人,直接指挥;最使刘坤一不能忍受的是,李鸿章的 妻舅赵继元在两江的胡作非为。

赵继元是安徽太湖人,他的祖父名叫赵文楷,是嘉庆元年丙辰科的状元,赵继元本人亦 点了翰林,但肚子里一团茅草,如何侥幸而得列清班,一直是个谜。不过,他本人倒也有自 知之明,知道凭他的那枝笔,做京官决无出头之日,因而以翰林捐班为道员,在吏部走了门 路,分发江南候补。那时的两江总督是曾国藩,当洪杨初年时,怕功高震主,决定急流勇 退,遣散湘军,抚植李鸿章的淮军来替代;所以赵继元一到江宁“禀到”,便派了他一个极 重要极肥的差使:两江军需总局坐办。赵继元凡事自作聪明,恃有妹夫李鸿章作靠山,在曾 国藩以后的历任两江总督马新贻、李宗羲、沈葆桢,都不大能指挥得动他;沈葆桢病殁,继 任的刘坤一,资格比较浅,就更不在他眼里了。

除了赵继元对身在南洋而惟北洋之命是从的盛宣怀等人,刘坤一亦耿耿于怀,久已想动 手了。因此,一奉朝旨,立刻派上海道刘瑞芬及上海制造局总办李兴锐,“调看该局帐目, 逐款严查。”

刘瑞芬是安徽贵池人,出身是个秀才,同治元年从李鸿章援沪,主管军械的采购与转 运,以军功保到道员,曾经督办淞沪厘金,署理过两淮盐运使,是淮军系统中一名很重要的 文官。

刘瑞芬跟李鸿章的关系很密切,但奉命查办此案,却很认真,因为他为人比较正派,看 不起盛宣怀那种奸诈取巧的小人行径;加以刘坤一为人精明,在授命之前将他找了去,率直 警告:如果查得不确实,他会另外派人再查,“那时老兄面子上不好看,可别怪我。”

其实盛宣怀搞的那套把戏,知道的人很多,刘瑞芬即令想为他掩饰也办不到;及至调出 帐目来一看,疑问到处都是。刘瑞芬为了慎重起见,特为找了几个内行朋友来研究,其中之 一就是古应春。

“帐本说商股只有四万多银人,可是盛杏荪当时具禀两江,说‘已于十一月十八日公商 定议,即于十九日付给定银二十万两’,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哪里来的?”

“根本没有这回事。”古应春说,“只要算一算日子,就知道他是假话。”

光绪二年十一月十七日,照西历算是公元一八七七年元旦,盛宣怀当初跟沈葆桢说: “若逾十七之期,则受代人来,即无从更议。”即指新的年度开始而言。然则中历的十一月 十八、十九,即是西历的正月初一、初二,洋人犹在新年假期之中,旗昌公司固然无人办 事,外商银行亦一律封关,所谓“定议”,所谓“付给定银二十万两”,全属子虚乌有。

其次是各省所拨的官款,总计一百万两,照数转付旗昌银行,银数固然分毫不短,但古 应春深知内幕,指出这一笔百万银子中,盛宣怀等人中饱了四十四万两。

“证据呢?”各省官款是实数,都由阜康汇来,招商局派人来提走了白花花的现银,转 存外国银行。可是,付给旗昌的,不是现款,是旗昌的股票。”古应春有《申报》为凭,载 明当时旗昌股票的行情是,票面一百两,实值五十六两。

这就是说,盛宣怀只须花五十六万两银子买进旗昌的股票,便可抵一百万银子的帐,岂 非中饱了四十四万两。光是这两点,舞弊的证据便很确实了。

彻查的结果,掀开了整个内幕,盛宣怀与徐润等人所玩的花样是:

第一,以定银二万五千两,与旗昌订定收买的草约。

第二,挪用招商局的官款,收购每一百已贬值至五十六两的旗昌股票。

第三,以对抗洋商轮船公司,挽回利权的理由,捏词已集商股一百二十二万,说动沈葆 桢拨给官本。

第四,捏称已付定银二十万两,造成既成事实,并以运道冻阻,无须咨商北洋为借口, 迫使沈葆桢单独负责。

第五,取得旗昌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股权,委托英籍律师担文,依法接收旗昌。

第六,官本一百万两汇到招商局后,盛宣怀等以旗昌股票,照面额十足抵换现银。

第七,应付旗昌余款,先由招商局官款中垫付四十余万两,尚短六十九万,由“官本缓 息”、商股存息”,以及保险费盈余等陆续给付。事实上现银与股票之间,仍有很大的一个 差额,饱入私囊。

所谓“官本缓息”是江南各省拨交招商局的官款一百九十余万两,应付利息,暂时停止 “商股存息”是商股利息暂付一半,所余一半改为股本。这样陆陆续续,东挪西凑牵扯不 清,根本是一盘糊涂帐。

哪知刘坤一尚未出奏,盛宣怀等人先发制人,列举了十八条申辩的理由,具禀北洋,由 李鸿章抢先出奏,希望造成朝廷的先入之见,发生排拒刘坤一的意见的作用。加以盛宣怀的 大肆活动,刘坤一的复奏,果然“留中”了。

李鸿章的复奏,照例要抄送南洋;刘坤一一看,真正是“歪理十八条”。他的笔下很来 得,当下亲自草拟奏稿,驳斥李鸿章。首先说明:李鸿章认为刘瑞芬等,查案不无错误,为 盛宣怀极力剖辩,奏请免议;此则朝廷自有权衡,非臣下所能置议。不过,刘瑞芬等所禀盛 宣怀的贪诈情形,颇为明确,“有不敢不再陈于圣主之前者。”

首先要驳的是,李鸿章所陈,当初收买旗昌,请拨官本银一百万,并饬两准盐运使劝盐 商就“盐引”派搭股份,预计可得银八十万两,再通饬南洋各省藩司、各海关道,随时劝谕 富商搭股,并无已集商股一百二十二万两之说。刘坤一先引沈葆桢当年所奏,“臣于病榻传 见盛宣怀等,续据禀称,各商尽力攒凑,只能集成银一百二十二万两,所短之数,拟请南洋 各省,尽力筹拨一百万两”的原文,向李鸿章提出质问:“如盛宣怀无此凑集一百二十一万 两之说,则沈葆桢何所据而云然?如谓此一百二十二万两即系原禀请饬藩运海关劝商搭股之 项,则事既经官,沈葆桢何以不于折内明晰声叙;又何以不札饬各司道查照办理?”

李鸿章又说,藩司、运使、关道并未“帮同劝谕,各商亦未即附本,仅集股银四万余 两”。虽有“官本缓息”等项,可以弥补此一百二十二万两的一部分,所短尚多,因而盛宣 怀等不得不暂向钱庄借款来付旗昌,这也就是招商局利息负担甚重的由来。

对这一点,刘坤一分两方面来驳,一是由沈葆桢方面来看,倘如盛宣怀不是表明已集有 商股一百二十二万两,而要动用官方力量劝谕商人附本,如此渺茫之事;沈葆桢能“轻掷百 万库款”吗?

再是从盛宣怀方面来看,如果商股是照他所说的方法来凑集,那末“盐引”上派搭股份 之事如何?各藩司关道劝谕富商附股,已有多少?理当具呈催问,而竟无一字之禀,甘愿以 重息在外称贷,这是合理的吗?

由此分析,刘坤一作一论断:“是盛宣怀先有凑集百二十二万两之言,故不敢复有所 请;而沈葆桢信以为实,无俟他谋也。”又说:“此等重大事件,往往反复筹商,至于数 目,必须斟酌尽善,而后上闻,似不得执盛宣怀等饰词而抹煞沈葆桢奏案,以刘瑞芬等为未 查原卷也。沈葆桢于光绪三年陈奏饷事,论及提拨招商局之款,自悔孟浪,固有难言之隐 矣。”接下来又说:“臣之所以奏参盛宣怀者,原不独此两端,”而是因为另有更不堪容忍 的弊端,旗昌公司当时已濒临倒闭边缘,即欲收买,应照西洋“折旧”之例,为何照原价承 受。刘坤一最有力的指责是:“盛宣怀等收买旗昌轮船,原谓去一劲敌,可以收回利权,乃 局面愈宽,而虚靡更巨,去年系第五届,竟亏至二十四万六千有奇,国帑高资,势将付之乌 有。随经候选道员叶廷春入局经理,是为第六届,遂余银至二十九万有奇,短长并计,实多 出银五十三万二千两,其收效如是之巨而且速,悉由力求节省而来,则盛宣怀等之滥用滥 支,一年之内数十万两,岂不骇人听闻,即将盛宣怀查抄,于法亦不为过,仅请予以革职, 已属格外从宽。”

原来此骗局成功后,局本大增,利息日重,而旧船、码头、仓库的管理,亦须大笔费 用,成了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盛宣怀、唐廷枢计议,不如找个人来接办,以便脱身。多方物色,找到一个江苏的候补 道叶廷春,同意接手,其时为光绪四年夏天;依照西洋会计年度跨年的算法,称之为“一 届”,这年是第六届。

叶廷春接办后,实事求是,办求节流,至年底盈余二十九万两;到第二年会计年度届 满,实盈五十三万余两,即是刘坤一所说的“短长并计”。

盛宣怀等人的原意是,金蝉脱壳,将叶廷春当作“替死鬼”,不过叶廷春居然能将这个 烂摊子经理得有声有色,贪念一动,便又设计排挤;叶廷春一看不是路,知道盛宣怀心狠手 辣,又有北洋的奥援,说不定会惹祸上身,因而急流勇通,招商局便又归盛宣怀等人把持 了。

刘坤一此奏,事实俱在,理由充足,盛宣怀本万无可免,哪知奏报到京,适逢慈安太后 暴崩,这件案子便压了下来,胡雪岩原以为慈安的“大事”一过,会有结果,盛宣怀等人撤 职,招商局或者会派他接办。可是他没有想到,盛宣怀另外走了一条路子;同时李鸿章亦正 有用他之处,两人一凑,竟得化险为夷。

盛宣怀新走的一条路子,便是慈禧太后的亲信、长春宫的总管太监李莲英。此人本学的 皮毛行生意,京师称之为“毛毛匠”;又以制皮需用硝,所以李莲英的外号叫做“皮硝 李”。他是二十几时赌输了为债主所逼,无可奈何,“净身入宫”。作为逃避。原是“半路 出家”,早先的许多同行、朋友,仍有往来,所以盛宣怀得以找到关系,大事结纳。

至于李鸿章有重用盛宣怀之处是,正在开办电报。早在同治三年,俄国要求自恰克图铺 设陆线,直达北京,朝廷断然拒绝,俄国改变计划,采取迂回的办法,先将西伯利亚陆线延 伸至海参崴,然后与丹麦大北公司合作,先在公海上敷设单心水线三条,一条是海参崴至长 崎,一条是长崎至吴淞口外的大戢山岛,又一条是香港至大戢山岛。先后在同治十年完工。 大戢山岛已在中国领海之内,但朝廷认为无足轻重,置之不问。

于是大北公司得寸进尺,由大戢山岛沿长江伸一条水线进来,直通上海,在黄浦滩登 陆,而且公然设局营业。这一来,俄国经海参崴、长崎而达上海;对于中国的政情、商务、 瞬息之间便能传到圣彼得堡。当然欧洲各国,也能经由圣彼得堡的转运,获得同样的便利。

这条名为北钱。大北公司另有一条南钱,由大戢山岛经厦门鼓浪屿而达香港,长九百五 十海里,再由香港通新加坡、槟榔屿以达欧洲。南北两线的电报最初只用洋文,后来发明四 个阿拉伯字编组的中文吗,一共七千字,印刷成书,普遍发售,于是,不识洋文的中国人, 也能分享电报的便利了。

其次英国亦不甘让大北公司独擅利薮,同治九年由英国公使威妥玛策动英商东方电报公 司,自英国设海线经大西洋、红海及印度洋而达印度;再另组大东电报公司,由印度南境, 延伸这条海线经新加坡、越南西贡等处至香港”及至正式向中国申请自香港铺钱经汕头、厦 门、福州、宁波至上海时,却一直未获成议。到同治十二年大北公司既在黄埔设局营业,大 东公司毫不客气地自香港经福州,设海线至上海宝山,再转接至英租界,开张营业。

盛宣怀是早已看出电报这项万里一瞬,恍同晤对的通信利器,必有前途;但在内地架设 陆线,颇为不易,最大的障碍是,破坏了人家的风水,一定会发生冲突,即令勉强架设好 了,亦会遭人拔杆剪线,所以对此事的进行,一直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到了光绪五年,机会终于来了。当时因为伊犁交涉,中俄关系大为紧张,除西北以 外,东北及朝鲜的情势亦颇为不稳。李鸿章统筹军务全局,看人家有电报之利,掌握军情, 占尽先机,未战已先输一着,因而接纳盛宣怀的建议,延聘大北公司的技术人员,架设自大 沽口北塘海口炮台起,到天津北洋公所的陆线,试办军报,效果良好。这一来,盛宣怀自然 要进一步建议,创设由天津至上海的陆线电报。光绪六年七月,李鸿章上奏:“用兵之道, 必以神速为贵,是以泰西各国于讲求枪炮之外,水路则有快轮,陆路则有火轮车,飞行绝迹 数万里。海洋欲通军信,则又有电报之法,于是和则玉帛相亲,战则兵戎相见,海围如户庭 焉。近来俄罗斯、日本均效而行之,故由各国以至上海,莫不设立电报,瞬息之间,可以互 相问答,独中国文书尚恃驿递,虽日行六百里加紧,亦以迟速悬殊,望尘莫及。”

最明显的实例是,曾纪泽从俄国打回来的电报,到上海只须一天;而上海至北京,由轮 船传递,要六、七天,如果海道不通,由陆路驿递,最快也得十天,“是上海至京仅二千数 百里,较之俄国至上海数万里反迟十倍。”电报的灵捷,真令人梦想不到。

至于军务上的用途,李鸿章举大沽北塘海口炮台至天津的军报为例,说是“号如各营, 顷刻响应”。这两句话对醇亲王来说,真有莫大的魅力,全力支持李鸿章的要求,亦即是接 纳了盛宣怀的策划,决定建设天津至上海的陆路电线,当然是委任盛宣怀负责筹备。

其时他在招商局舞弊的案子,已将发作,盛宣怀看得很清楚,筹办内陆电报一事办成 功,可以将功折罪;但必须从速进行,而且要诸端并举,头绪搞得非常复杂,非由他一手经 理,换‘个人就无从措手不可,因为那一来即令有了处分,亦不能马上执行。只要一拖下 来,等大功告成,李鸿章奏请奖叙,自然可以抵消原有的处分。

因此,盛宣怀首先在天津设立电报总局,奉到总办的差委外,立刻到上海聘请丹麦教 习,在天津开办电报学堂;同时向外洋采买机器,三天一个禀帖;五天一个条陈,把场面搞 得非常热闹,至于最要紧的勘察线路,却不妨慢慢进行,他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不愿一上来 便遭遇一片反对的声浪,且等机器买到了,人也训练好了,诸事就绪,就差架线,那时用一 道上谕,责成沿路各省督抚实力奉行,自然畅能无阻。

胡雪岩料事,一向总有七八分把握;在他以为盛宣怀这一关就算能过得去,“电报总局 总办”这个差使,一定不保。哪知这一回的预料,完全落空。

依然是徐用仪那里来的消息,刘坤一的奏折,让慈禧太后塞在抽斗里了。凡是外省的奏 折,由各省驻京的“提塘官。,直接送交内奏事处,用黄匣呈送御前——目前是送到长春宫 由慈禧太后先看,在软而厚的折子上,用指甲掐出记号,内奏事处的太监看掐痕用朱笔代 批,不外乎“知道了”、“该部知道”、“交议”,以及请安折子上批一个“安”字之类。 凡是重要事件,一定“交议”亦就是交军机,名为处议奏;在第二天一清早发交值班的军机 章京,名为“早事”,奏折留中,“早事”不下,军机处根本不知有此一折,自然也就无从 催问,当然也可以假作不知,故意不问;盛宣怀在军机都打点到了,所以绝无人谈论刘坤一 有这么一个复奏。

能使得慈禧太后作此釜底抽薪的措施,有人说是李莲英的功劳;但据徐用仪说,却得力 于醇王的庇护;而醇王的肯出大力,主要还是盛宣怀那三寸不烂之舌厉害。

由于李莲英的保荐,醇王特地在宣武门内太平湖的府邸接见盛宣怀,原来从光绪皇帝接 位以后,醇王是“皇帝本生父”的身分,大家怕他以“太上皇”自居,所以近支亲贵及朝中 重臣,都认为他不宜过问政务,投闲置散,只管着神机营,六七年下来,不免静极思动;如 今慈安太后驾崩,慈禧太后大权独揽,而恭王当政二十年,已有倦勤的模样,看样子起而代 之的日子已不会远。一旦接了军机处,必定同时也接总理衙门,当今政事,最要紧的是洋 务,听说盛宣怀在这方面是个难得的人才;又听说电报是最得力的“耳目”,究竟如何得 力?却还茫然不解,因而听得李鸿章谈起盛宣怀的能干,以及筹办电报总局如何尽心尽力, 当即欣然表示:“我很想找他来谈一谈。”

盛宣怀以前虽没有见过醇王,但醇王信任的一个门客“张师爷”,却早为盛宣怀所结 纳,逢年过节,必有礼物;不一定贵重,但样数很多,而且常常有新奇之物,显得情意殷 勤,张师爷对盛宣怀颇有好感,所以在他未见醇王以前,特别关照两点:第一、醇王跟恭王 不同,恭王认为中国要跟西洋学,醇王不以为中国人不如洋人。第二、醇王虽然好武,但自 己觉得书也读得很好,诗文都不差,所以说话时要当心,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人家以为他但明 武略,并无文采。

盛宣怀心领神会,想起素有往来的工部尚书翁同齸,身为帝师,与醇王走得很近,常常 吟诗唱和,便去抄了些醇王的诗稿来,念熟了好几首,以备“不时之需”。

在府中抚松草堂大礼谒见了醇王,自然是站着回话;略略报了履历,静听醇王发问。

“那电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电报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全靠活用;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如此而已。”

醇王听他能引用岳武穆的话,不免另眼相看,便即问说:“你也读过兵书?”

“在王爷面前,怎么敢说读过兵书?不过英法内犯,文宗显皇帝西狩,忧国忧民,竟致 于驾崩。那时如果不是王爷神武,力擒三凶,大局真不堪设想了。”盛宣怀略停一下又说: “那时有血气的人,谁不想湔雪国耻;宣怀也就是在那时候,自不量力,看过一两部兵 书。”

所谓“力擒三凶”,是指“辛酉政变”时,醇王受密命在热河回銮途中,夜擒肃顺;到 京以后,又主持逮捕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那是醇王早年很得意的事,听盛宣怀提到, 不由得就面露笑容了。

“宣怀在想,当年英法内犯时,如果也象去年那样,由大沽口到天津架设了电线,大局 就完全不同了。”

“喔,”醇王很注意地问:“你倒说说其中的道理。”“有了电报,就是敌暗我明了。 兵贵神速;制胜的要诀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洋人刚刚上岸,两眼漆黑,全靠他的器 械精良,往前硬闯。可是他的耳目不灵,就可以智取;譬如他们有多少人?枪炮有多少?打 算往哪一路进攻?我们打听好了,发电报过来,就可以在险要之处,部署埋伏,杀他个片甲 不回。”

“啊,啊!”醇王不断握拳,仿佛不胜扼腕似的。“僧忠亲王的神武,天上闻名,八里 桥那一仗,非战之罪;当时如果有电报,洋人决不能侥幸。”

“我想想。”醇王闭上眼,过了好一会才睁开来,“照你的说法,洋人的兵轮来了,如 果炮台挡不住,一上了岸,行踪就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简直是寸步难行了?”

“是!王爷真是明见万里。有了电报,不但洋人内犯,寸步难行,就是海口的炮台也挡 得住。譬如说,登州到大沽口,沿线如果有电报,就可以把洋人兵轮的方向、大小,还有天 气好坏,逐段报了过来,以逸待劳,有备无患,哪里会有挡不住的道理?”

“嗯,嗯。这道理也通。”醇王问道:“电报还有什么用处?”“用处要自己想,中国 人的脑筋比洋人好,所以想得到的用处比洋人多,不过利用电报也可以做坏事,所以请王爷 千万记住,将来管电报的人,一定要是王爷信得过的亲信。”

“喔,”醇王问道:“怎么能用电报做坏事?。“要防到捏造消息。”盛宣怀说,“打 仗的时候,谎报军情,是件不得了的事?”

“说得不错,这一层倒真要当心。”醇王又问:“用电报还能做什么坏事?”

“有。”盛宣怀想了一下,“我说个笑话给王爷听。”

在他人看是笑话,身历其境的人却是欲哭无泪——数年前有个姓候补道,被派到外国去 当参赞,无意间得罪了同僚;一个姓吕的庶务,在使馆经手采买,营私舞弊,为胡参赞在不 经意中所揭发,于是公使以此人“水土不服”为理由,奏请调遣回国,仍回原省候补。京中 照准的公事一到,吕庶务方知其事,私下打听,才知道是吃了胡参赞的亏,自然恨之入骨。

这姓吕的城府极深,表面声色不动,对胡参赞的态度,一如平时,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他 之回国,是由于胡参赞多嘴的缘故,临行之时,问胡参赞是否要带家信?万里重洋,难得有 便人回国,使馆同事都托他带家信、带物品;胡参赞如果独成例外,显得彼此倒象有什么芥 蒂似的,所以也写了家信,另外还买了两个表,托他顺便带回国去转寄。

姓吕的是捐班知县,原在江苏候补;胡参赞家住吴江,密迩苏州,因此,信上虽写了吴 江的地址,并且关照只顺托民信局转递即可,而姓吕的情意殷勤,特为跑了一趟吴江,见 胡参赞的封翁,大谈异国风光。胡封翁心系远人,得到这些亲切珍贵的信息,自然很高兴, 也很感激,写给胡参赞的家信中,对这位“吕公”盛赞不已。姓吕的得暇便去看胡封翁,走 动得很勤。胡参赞也常跟姓吕的通信,竟结成了至好。

此人之谋报复,是一开头就打定了主意的,但采取什么手段,却顺看情况,视机会而 定。不过他也深知情况愈了解,机会就愈容易找的道理;认为只要常去胡家,熟悉了全家上 下,就一定会有机会。果然,机会来了。

这机会其实也就是利用他所了解的情况,胡封翁在家具有绝对的权威地位,全家亦无不 重视“老太爷”的一言一动,有一次胡封翁“发痧”,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已闹得天 翻地覆。姓吕的看在眼里,不由得在肚子里做功夫。几经考虑,定下了一计,只是要等,等 胡封翁生病。

两年前的夏天,天时不正,疫疠流行,胡家病倒了好几个人,胡封翁并未感染时疫,只 是年纪大了,看家有病人,且不只一个,内心不免抑郁,因而眠食不安精神大不如前。姓吕 的便写了一封极恳切的信给胡参赞,细述胡封翁的颓唐老境,却又劝慰胡参赞,“为国宣 劳,自有天助”;全家孝顺,对老人照顾得极周到,何况还有朋友在,缓急之济,必当全力 相助;胡参赞大可放心。

估量这封信已寄到了胡参赞手里,同时判断胡参赞亦已接到家信,所述胡封翁的情形, 跟他的话绝无矛盾时,他发了一个电报,只有八个字:“老伯病故,速定行止。”胡参赞自 然深信不疑,所谓“速定行止”,意思是催他回来奔丧。胡参赞便向公使陈明;公使电奏: 参赞丁忧,请予开缺;并声明派何人代理参赞的职务。哪知电奏到达上海之日,姓吕的又发 了一个电报,更正前电。

可是已经奏了丁忧开缺,却无法更正。胡参赞吃了一个哑巴亏,只有请公使备文呈报总 理衙门,转咨吏部备案,否则将来到了胡封翁寿终正寝时,胡参赞连发丧守制都不能,那才 真的成了空前绝后的笑话。

醇王由于这个笑话的启发,想到了许多事该敬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电报亦是如 此,非得托付给很妥当的人不可;否则机密容易外泄。”他说:“疆臣窥探朝廷意旨,尚且 不可,何况廷寄未到,已先有所知,得以事先弥缝,那一来朝廷的号令不行,国将不国,太 可怕了。”

听得这话,盛宣怀以言多必失自警;同时觉得有消除醇王的恐惧,只让他想到电报的好 处的必要。

于是他略想一想答说:“王爷想得深、想得透,不是我们知识浅薄的人所能及。不过由 王爷的开示,宣怀倒想起西洋的一个法子,不知道有用没有用?”

“什么法子?”

“就是密码。”盛宣怀答说:“现在汉字的电报,每个字四码,有现成的书,照码泽 字,那是明码,如果事先约定,码子怎么拿它变化一下,譬如加多少码,或者减多少码,只 有彼此知道,机密就不容易外泄了。”

原来还有这个法子,醇王问道:“这个加码、减码的法子,是不是跟‘套格’差不多 了?”

“比‘套格’方便得多了。”

所谓“套格”是挖出若干空格的一张厚纸。使用的方法是,通信双方预先约定,用多大 的纸、每页几行、每行几字;其次是看用那种套格,挖空的位置在何处?然后就要花心思 了,犹如科场考试的“关节”那样,把要说的一两句话,嵌在一大篇不相干的废话之中。收 信的人,将套格在原信上一覆,空格中露出来的字,连缀成文,就是对方要说的话。“套 格”确有保密的功效,但用起来很不方便,第一,必得肚里有墨水,嵌字贵乎嵌得很自然, 不用套格绝不知其中的奥妙;第二,是不能畅所欲言,数百言的一封长函中,也许只说得五 六句话。

“比较起来,加码、减吗就方便得太多了。”盛宣怀又说“还有一层,套格一定要预先 做知好,送交对方;加码减码,只要先有一句话的约定,可以做成好多密码本,当然头两个 字要用明码,不然对方就不知道要用哪一个密码本了。”

“这话我不大懂。”盛宣怀字杏荪,醇王很客气地称他“杏翁,请你说清楚一点儿。”

“是,譬如说吧,王爷交代我‘天地玄黄’四个密码本——实际上是交代一句话, ‘天’字减一百二;‘地’字减三百三;到得王爷给我密码时,头两个明码是‘地密’,我 就知道,下面所有的数码都要减三百三十,原码一千五百八十九。其实是一千二百五十九; 找到这个码字的字,才是王爷要用的字。”“那么,旁人只要知道了加减多少,密码不就不 密了吗?”“是,是!王爷一语破的。”盛宣怀答说:“所以最保密的办法,就是自己编一 本密码本;不按部首,随意乱编。这个密码本一样也可以加减数码,密上加密,就更保险 了。

接着盛宣怀又讲了许多使用电报的方法与诀窍,譬如象“洪状元”——洪钧发明的韵目 代日,配合十二地支,用两个字来表明月日,如“寅东”就是正月初一,正月建寅,东为 “一东”;当然也可以再加上时辰,“寅东寅”为正月初一寅时,第二个寅字与第一个寅字 的用法不同,一望而知,不会弄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醇王完全为电报着迷 了,“杏翁,”他说:“你能不能把电报怎么发、怎么收,演练给我看看?”

王爷怎么说‘能不能’”王爷吩咐,宣怀自然遵办,不过先得预备预备。”

“要预备多少日子?”

看他迫不及待的模样,盛宣怀计算了一下,允以五日为期。辞出王府,立即遣派专人到 天津,调了两名电报学堂的教习,带同得力学生及工匠,运用收发报机、发电机之类,在醇 王府中,临时架线,布置妥当,恰好是第五天自设的限期。

醇王府的范围很广,花园题名“适园“,正厅名为“颐寿堂”,是恭王所题;内悬同治 皇帝御笔“宣德七德”的匾额。这是极严肃的所在,堂前立有“神杵”,不便再设电杆;所 以在颐寿堂后拉线,一端通往堂东的风月双清楼,一端通往抚松草堂。醇王自己在风月双清 楼写了一通很长的电码交发;盛宣怀亲自在抚松草堂照料,收到电码,交由两名学生分译。

这两个学生程度很不坏,电码更是熟得不须翻书,便能识字,一个念、一个写;盛宣怀 站在他们身后细看,只见写的是:“京华盛冠盖,车马纷长衢,十日黄尘中,女足女足意不 舒,何期朝事繁,忽见林壑疏,朱邸开名园,别在城西隅,东风二三月,杂花千万株,俯檐 弄嘉禽,出沼窥文鱼,追陪竟日夕暂欲忘簪裾,此少荃相国春日游适园诗也。即录送风月双 清楼。九思堂主人。”

“少荃相国”指李鸿章,“九思堂主人”是醇王的别署,都容易明白,然而“女足女足 意不舒”这句诗竟不成话说了。盛宣怀便指着字面问:“这是不是错了?”

“不错。”

“可是意思不通。”

笔录的那学生想了一下,将“女足女足”四字涂去,另写了“S*S*”二字,盛宣怀恍然 大悟,六千八百九十九字的“电报新书”中,并无“S*”字;所以醇王用测字法,写成“女 足”。

这是不得已,但也是情理中的一个小小变通办法。醇王对于自己初次使用电报,遇到难 题,而能应变,且为人所接受,证明他的变通办法是行得通的这一点,非常得意。同时电报 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可靠的,也是可亲的了。

这使他记起许多往事,有些得自传闻,有些则是亲身的经历。清宫中对秘密通讯的方 法,一向重视,尤其是在得失荣辱,甚至生死存亡,决于俄顷的紧要关头,能够运用独特的 秘密通信方法,或者知患未然,或者求得外援,那出入是太大了。

在他的记忆中,早年听说过康熙末年夺嫡的许多故事,有的使用“矾书”;有的用罗马 字代替满州话的“字头”来拼音,“九阿哥”胤的门客中,有一个是“东正教”的教士, 因而发明了用俄文拼音来表达满州话,传递反抗雍正的信息,虽为雍正截获了,却不知说些 什么?因而胤所部署的“造反”的策略,始终是个谜。

醇王亲身所经历的是“辛酉政变”。那时肃顺等人将两宫太后与诸王隔离开来,尤其是 对恭王,监视更严;以致于不得已用太监安德海使一条苦肉计,伪装他犯了严重的过失,痛 责一顿板子,打发回京,实际上是携带两宫太后的密旨,面交恭王。如果当时有电报,能用 密码通信,调遣神机营到热河“勤王”,可以堂而皇之地逮捕“三凶”,根本就不必他半夜 里带人到旅舍,将肃顺从他的姨太太身边拉起来那种有欠光明磊落的手段。

就这样,由于醇王直接向慈禧太后进言,说盛宣怀目前总办电报局的差使,极其要紧, 且亦无人替代,不宜对他有所处分。而况就算他有过失,能将电报办好了。亦足以将功折 罪。同时李莲英亦一再说盛宣怀如何有良心,一定会感恩图报;如何能干,可资以为耳目, 终于使得慈禧太后决定将刘坤一的奏折“留中不发”,只是由总理衙门给了北洋一道咨文, 饬令盛宣怀不得干预招商局局务。

获知了这些内幕,胡雪岩在内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数年以来,他虽看出盛宣怀机诈 百出,不是个好惹的人,但总觉得此人还不成气候,无需过虑,而此刻他觉得遇到了一个劲 敌了。

“将来上海、天津的电报一通,盛杏荪在管这件事,消息比我们灵通,已经占先一 着。”胡雪岩对汪惟贤说:“这还在其次;更要防他在电报上动手脚,弄些伪消息、伪行情 过来,一相信了它,岂不大上其当。这一点,你要格外当心。”“我知道。”汪惟贤答说: “电报学堂我也有熟人,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也弄它几套密码出来,行情我们自己报。” “不错。将来丝的行情,一定要自己报。”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有相”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还可以”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敝” 本节查询“教授”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不祥”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长生”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体面”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主宰”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白衣” 本节查询“之门” 本节查询“广大”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