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禅宗与教理--禅海蠡测.

《禅海蠡测》第12章 禅宗与教理(1)


佛法之在吾国,大致有十宗之分途,禅宗以外各宗皆依教理经、律、论而言修证,独禅宗标旨为佛之心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似与教下诸宗,了不相关。禅宗之徒,并有斥究心教理者为非,岂知佛心者,宁独能自外于文字,教下经藏之学,果非佛说耶?若为佛说,说岂非心,心生万法,文字岂非万法所涵耶?若不依文字,则凡人之言语及动作表示,乃至默默无语等,皆为未成文之文字也;记之则为文字,弃之皆无所立。纵禅宗仅以动作(如吹布毛、瞬目扬眉等)示法,亦仍未离文字窠臼也。况宗者,乃教理之纲宗;教者,乃宗旨之阐演,离宗旨以何为教,离教理安可标宗。初祖达摩付法,亦授《楞伽》以印心,五祖六祖传心之际,以《金刚经》为依据,永嘉禅师云:“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宗门古德言:“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允为魔说。”若六祖之不识文字而解诠义理,靡不深入经藏。禅宗之徒,排弃教理,视为不屑为者,唯恐其笼统真如,颟顸佛性,又如此郎当去也!故曰:“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独眼龙。”岂止教理而已,若果明心,一通百通,五明(内明、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之学,凡外诸说,无不通达。何则?明心同佛,森罗万法,岂非一法之所印,如其未能,切勿空疏狂妄,以自己罔也。

12.1、由教入禅

从上宗门古德,虽非尽皆先由学习教理而入禅,大抵皆于悟前或悟后通晓义理,融会心宗。凡著名宗匠,靡不贯通宗教,岂局守偏隅,闭户称尊者可比。然则,既悟之后,何不起而讲教,而独唱宗旨耶?宗门鼎盛时期,在唐宋之际,义学座主(如今称讲经法师),如麻如粟,佛法宣明,普及社会,修持行人,亦复不少,故悟后宗师,单提向上一著,不预讲座,亦足多矣。若际末法,明心宗师,必肩此责任,宁有于别他途乎!如药山禅师曰:“经有经师,律有律师,争怪得老僧!”兹略举古德之由教入禅者,以资省发。

药山惟俨禅师,绛州韩氏子。年十七出家,纳戒衡岳,博通经论,严持戒律。一日叹曰:大丈夫当离法自净,谁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耶!后见马祖而悟。
德山宣鉴禅师,简州周氏子,早岁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常讲《金刚般若经》,时谓之周金刚,后于龙潭得悟。
洛浦山元安禅师,早岁出家,通经论,具戒,为临济侍者。济尝称曰:此临济门下一支箭,谁敢当锋。
疏山匡仁禅师,吉州新淦人,投本州元证禅师出家。一日告其师,往东都听习,未经岁月,忽曰:寻行数墨,语不如默,舍己求家,假不如真,遂造洞山。
风穴延沼禅师,余杭刘氏子,少魁磊,有英气,于书无所不观,然无经世意。父兄强之仕,一应举,至京师,即东归,从开元寺智恭律师剃发受具。游讲肆,玩《法华》玄义,修止观定慧,宿师争下之,弃去。
投子义青禅师,青社李氏子,七龄,颖异非常,往妙相寺出家,试经得度,习《百法论》。未几,叹曰:三祇途远,自困何益!乃入洛听《华严》,五年,反观文字,一切如肉受串,处处同其义味;尝讲至诸林菩萨曰:即心自性。忽猛省曰:法离文字,宁可讲乎?即弃去游方,后于浮山远禅师处得法。
五祖法演禅师,绵州邓氏子,年三十五,始弃家祝发受具,往成都习《唯识》《百法论》。因闻菩萨
入见道时,智与理冥,境与神会,不分能证所证。西天外道,尝难比丘曰:既不分能证所证,却以何为证?无能对者,外道贬之,令不鸣钟鼓,反披袈裟。
三藏玄藏法师至彼,救此义曰:如人饮水,冷暖不知。乃通其难。师曰:冷暖则可知矣,如何是自知底事?遂往质本讲曰:不知自知之理如何?讲莫疏其问,但诱曰:汝欲明此,当往南方扣传佛心宗者。师即负笈出关。

凡此诸师,皆弃教入禅,得乎心法。往昔居士之参禅者,多皆宿学俊彦,不待记摘。然则,习教者,终不得悟佛之心要耶?岂宗门既悟之后,法竟超于教理耶?如作此见,允为魔说。须知悟者,益见其深入经藏,其所得法,固未离于教理之外也。且由经教而悟入心法,而后阐宏教理者,亦大有人。略举如下:

玄沙师备宗一禅师,福州闽县谢氏子,少渔于南台江上,及壮,忽弃舟从芙蓉山灵训禅师断发,诣南昌开元通玄律师所受具足戒,芒鞋布衲,食才接气,宴坐终日,众异之。初,兄事雪峰,既而师承之,峰以其苦行,呼为备头陀。一日,峰问:啊!哪个是备头陀?师曰:终不敢诳于人。异日,峰召曰:备头陀,何不遍参去?师曰:达摩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峰然之,暨登象骨山,乃与师同力缔构,玄徒臻萃,师入室咨决,罔替晨昏。又阅《楞严》,发明心地,由是应机敏捷,与修多罗(经藏)冥契,诸方玄学,有所未决,必从之请益。至与雪峰征诘,亦当仁不让,峰曰:备头陀再来人也。
圆通居讷禅师,生而英特,读书过目成诵,初以义学冠两川,耆年多下之。会有禅者自南方来,以祖道相策发,因出蜀,放浪荆楚,久之无所得。复西至襄州洞山,留止十年,读《华严论》至“须弥在大海中,高八万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揽可及,以明八万四千尘劳山,住烦恼大海。众生有能于一切法无思无为,即烦恼自然枯竭,尘劳成一切智之山,烦恼成一切智之海。若更起心思虑,即有攀缘,即尘劳愈高,烦恼愈深,不能以至诸佛智顶也。”三复叹曰:石巩云:无下手处。而马祖曰:这汉旷劫无明,今日一切消灭。非虚语也。
温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禅师,师事天台,阅《首楞严经》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师乃破句读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于此有省。有人语师曰:破句了也!师曰:此是我悟处。毕生不易,时谓之安楞严。西蜀鉴法师,通大小乘。佛照谢事,居景德,师问照曰:禅家言多不根何也?照曰:汝习何经论?曰:诸经粗知,颇通《百法》。照曰:只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么法中收?师瞢然,照据痒和子击曰:莫道禅家所言不根好!师愤曰:昨日雨,今日晴,毕竟是甚么法中收?照曰:第二十四时分不相应法中收。师恍悟,即礼谢。后归蜀,居讲会,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
建康府华藏安民禅师,初讲《楞严》有声,谒圆悟,闻举国师三唤侍者因缘,赵州拈云:如人暗中书字,字虽不成,文彩已彰,哪里是文彩已彰处?师心疑之,告香入室。悟问座主讲何经?师曰:《楞严》。悟曰:《楞严经》有七处徵心,八还辨见,毕竟心在什么处?师多呈解。悟皆不肯。师复请益,悟令一切处作文彩已彰会。偶僧请益十玄谈,方举“问君心印作何颜?”悟属声曰:文彩已彰!师闻而有省,遂求印证,悟示以本色钳锤,师则罔测。一日,自悟曰:和尚休举话,待某说看,悟诺。师曰:寻常拈槌竖拂,岂不是经中道:一切世界,诸所有相,皆即菩提妙明真心?悟笑曰:你元来在这里作活计?师又曰:喝敲床时,岂不是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悟曰:你岂不见经中道:妙性圆明,离诸名相。师于言下大释然。
嘉兴府报恩法常首座,于《楞严经》深入义海,谒雪窦,机契,命掌笺翰,首众报恩室中;惟有矮榻,余无长物。宣和庚子九月中,语寺僧曰:一月后不复留此。十月二十一,往方丈谒饭,将晓,书渔父词于室门,就榻收足而逝。词曰:此事楞严曾露布,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除上述诸师外,若行思、圭峰、永嘉、本净、子浚,皆研习教理,契证行果,而复阐扬教乘者,多不备载。禅宗之所以呵斥研习教理者,乃以其寻行数墨,浮于义海而忘返归航,则于行证之事,终不相应;致使青春数典,白首空劳!禅宗之徒,首重事入,如空手夺刃,直探骊珠,及其事至,则理自圆通,此诚佛所教诫,以修证为上也。故德山悟后,举其平生《疏钞》,投之一火,且复叹曰:“穷诸玄辩,似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如一滴投于巨壑。”世之知解宗徒,不尚行证,徒于只字片语,文字理趣中,偶有会心,自夸为得;终日缘心不息,称谓思维之修,视人皆狂,不知自狂之甚也,殊为可叹!若能息心澄虑,照见真头,则当下理事圆融,不落筌象矣。如净因禅师论宗与教云:

东京净因继成禅师,同圆悟、法真、慈受,并十大法师,禅讲千僧,赴大尉陈公良弼府斋。时徽宗私幸观之。有善《华严》者,贤首宗之义虎也。对众问曰:吾佛设教,自小乘至圆顿,扫除空有,独证真常,然后万德庄严,方名为佛。常闻禅宗一喝能转凡成圣,与诸经论,似相违背。今一喝若能入吾宗五教,是为正说,若不能入,是为邪说!诸禅视师,师曰:如法师所问,不足三大禅师之酬,净因小长老,可以使法师无惑也。师召善,善方应诺。师曰:法师所谓愚法小乘教者,乃有义也。大乘始教者,乃空义也。大乘终教者,乃不有不空义也。大乘顿教者,乃即有即空义也。一乘圆教者,乃不有而有,不空而不空义也。如我一喝,非唯能入五教,至于工巧技艺,诸子百家,悉皆能入。师震声喝一喝,问善曰:闻么?曰:闻!师曰:汝既闻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须臾又问善曰:闻么?曰:不闻。师曰:汝既不闻,适来一喝,是无,能入始教。遂顾善曰:
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声消,汝既道无,道无,则原初实有,道有,则而今实无,不有不无,能入终教。我有一喝之时,有非是有,因无故有,无一喝之时,无非是无,因有故无,即有既无,能入顿教。须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无不及,情解俱忘,道有之时,纤尘不立,道无之时,横遍虚空,即此一喝,入百千万亿喝,百千万亿喝,入此一喝,是故能入圆教。善乃起再拜。师复谓曰:非唯一喝为然,乃至一语一默,一动一静,从古至今,十方虚空,万象森罗,六趣四生,三世诸佛,一切圣贤,八万四千法门,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契理契机,与天地万物一体,谓之法身。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四时八节,阴阳一致,谓之法性。是故《华严经》云:“法性遍在一切处。”有相无相,一声一色,全在一尘中含四义,事理无边,周遍无余,参而不杂,混而不一,于此一喝中,皆悉具足,犹是建化门庭,随机方便,谓之小歇场,未至宝所。殊不知吾祖师门下,以心传心,以法印法,不立文字,见性成佛,有千圣不传底向上一路在!善又问曰:如何是向上一路?师曰:
汝且向下会取。善曰:如何是宝所?师曰:非汝境界。善曰:望禅师慈悲!师曰: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善胶口而出,闻者靡不叹仰。

此则因缘,必有人谓禅师太不慈悲,吝于说法,否则,何以说“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殊不知此正为宗门机用,早已于此言句下通了矣。奈迷悟由人,不识其旨。有曰:通即不通,不通即通,此即禅宗之意。苟作此解,则止能瞒尽无识苍生,若以宗门正眼观之,不值嗤之以鼻也!何则?且观泐潭英禅师与南昌潘居士同宿双岭讲论之言,可通其解矣。

居士曰:龙潭见天皇时节,冥合孔子。师惊问:何以验之?孔子曰:“二三子以吾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师以为如何?师笑曰:楚人以山鸡为凤,世传以为笑。不意居士此言相类,“汝擎茶来,我为汝接,汝行香来,我为汝受,汝问讯,我起手。”若言是说,说个甚么?若言不说,龙潭何以便悟?此所谓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以世尊之辩,亦不能如此两句耳。学者但求解会,譬如以五色图画虚空。鸟巢无佛法可传授,不可默坐,闲拈布毛吹之,侍者便悟。学者乃曰:拈起布毛,金体发露,似此见解,未出教乘,其可称祖师门下客哉!九峰被人问深山里有佛法也无?不得已曰:有。及被穷诘无可有,乃曰:石头大者大,小者小,学者卜度曰:“刹说众生说,三世炽然说。”审如是,何必更问祖师意旨耶?要得脱体明去,譬如眼病人,求医治之,医者但能去翳膜,不会以光明与之。居士推床惊曰:吾忧积翠法道未有继者,今知尽在子躬,厚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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