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三章 --牛虻世家.

亨利在繁育良种牲畜上的成就,与他妻子料理家务的成就相比,毫不逊色。他们全神贯注、精打细算,使收支平衡,把巴顿变成了一座模范庄园,但无论是他,还是别人,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他本人的功劳,还是他妻子熏陶和帮助的结果。

他不再受到当地社交界的歧视和冷遇。在他婚后的第四年,受人尊敬的首席法官的职务出缺,经蒙克顿勋爵的推荐,这项职务将由他来担任。他把信交给比阿特丽斯,同时装出很生气的样子,不过,这只能骗过没有头脑的人。

“他好象以为我无事可干了!一个人经管这样的庄园已经都呛了。为什么还要往自己身上揽一大堆没人会说句好话的差事呢?”

比阿特丽斯把信一行一行地仔细看了两遍,略微思考了一下。他在谈自己的看法以前,先权衡了一下利弊。当她想起亨利的苦心孤诣钻研刑法和民法条款的那副样子时,差点哈哈大笑起来。但这种轻蔑态度很快就消失了。她想起祖父一本名著里的话——不是原文,只是大意:

“首席法官应该是个有学问的人,首先应该是个廉洁、仁慈的人。他要永远牢记,他是贫穷、不幸老百姓的保护人。”

亨利出任首席法官,里维斯爷爷可能会满意的。未必有人敢向亨利第二次行贿。他心地善良。如果他对待被告,也象对他那些马一样和他会这样吗?对偷猎的人就不会这样。

但是,不值得为这种事费心思。不管什么人当法官,也不会宽恕那种人的。沃尔特有一次伤心地告诉她,多数人认为狩猎法是在西乃山上的圣经十诫一起仅公布的。在沃里克郡大概也有这种看法。但在许多方面,亨利都会是称职的。如果不干,接任这一职务的,很可能是一个对法律一窃不通,而又很不人道的人。

比阿特丽斯小心翼翼地说:

“这件工作可能会占去你很多时间。但是从另一方面”

她迟疑着,不再说下去,他便笑着点点头。

“象蒙克顿这样的人对我写了许多赞扬的话,读了当然十分高兴。特别是他推荐我担任这一职务时,却对我毫无所求。”

然后,他又补充说:

“我一向认为,得到上帝恩典的人,应该牢记自己对社会应尽的义务。”

她斜视了他一眼。

“他认为自己是罗杰.德.柯维里先生了,她想。”“他俨然以本地的主宰者和恩人自居。真行!不过,这种虚荣心倒也没有什么害处。”

“你知道吗,”她问,“如果你不干,他们会找谁呢?”

“他们准会找德鲁少校。我想,他准会同意。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先去找德鲁。他在印度当过官,此外,他还很有钱,也有空闲时间。”

他还有一张鲨鱼般的大嘴。有一回,这位少校大肆吹嘘他怎么屠杀无辜的印度人,她几乎堵住耳朵。不难想象,他会是怎样一个法官。他只有两件法定——脚镣和鞭子。

亨利不应该拒绝这项工作!起码,他不会虐待惊惶失措的孩子、无依无靠的老人和沿街乞讨的伤兵。他也一定喜爱这项工作。

她看了看亨利。

“我能不能帮你料理庄园呢?比如说,管管帐?我替父亲管过账。如果你委托给我——当然还需要你的指导”

她早就该审查他的帐目了。她亲自管帐,比纠正他帐目上的差错,要简单多了。

他高兴地抱住她。

“亲爱的!你不认为这太让你为难了吗?我可不愿意让一匹辛勤的小马太劳累了。”

她又把信打开。

“你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亨利面红耳赤。她无意中触及了他从来没有对她谈过的那件痛苦的往事。他父亲一生追求的功名,就是想当首席法官。这一职务空缺时,可爱的老人十分动心。他多次小心翼翼暗示自己的心愿,遭到的却是歧视和冷漠。他顺从地忍受着这一切,真使人为之心碎。他两次都落了空。真到他逝世前,那朝思暮想的称号都没有落在他的名下。现在,他儿子却荣膺了这一称号:首席法官亨利.特尔福德阁下。父亲在地下也一定会心满意足了。

蒙克顿勋爵很可能挑选得不合适。尽管亨利的举止不久就表现出有些高傲,但他却是个很好的法官——比他妻子预料的还要好。他并没有完全让公事缠住自己,地方上的民事案件一般都不太复杂。在沃里克郡西部偏僻的水乡,诉讼的原因一般都是众所周知的:果树生虫、母牛走失、支票过期。亨利处理这些案件很认真,解决得也很顺利。他总是细心听取诉讼双方的不同意见,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这是比阿特丽斯所没有想到的。

他掌握不好刑法上的那些细节。但即使是专攻法律的人,也未必能彻底了解刑法上那些繁杂苛细的条文。然而,他总是下意识地希望从轻治罪,这就帮了他很大的忙。他审讯的那些小偷小摸的犯人,大都一贫如洗、没有文化,为生活所迫,不知不觉走上犯罪道路。通常,他总是装得怒不可遏:对被告拍桌瞪眼,大吼大叫,扬言要对他们严加惩处。但到最后,他有时直接违反法令,只进行少量罚款——有时还亲自解囊相助。在这种时候,他一回到家里,就象个腼腆而又骄傲的孩子一样,把自己的过错向比阿特丽斯老老实实和盘托出。尽管他暗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但在没有得到她亲口称赞时,还是有些迟疑不决。他有事可干,又很满意,她也高兴。他对她十分信赖,所以她也就全力完成自己承担的义务。家务和孩子,占去了她很多的精力,除了忙忙碌碌以外,她没有多少时间和心思去考虑其他事情。尽管她一如既往,觉得自己很不幸,但这种想法也逐渐变得淡薄了。

有些小事令人很难忍受。言谈话语中,他越来越喜欢引用法律术语,这使懂行的里维斯法官的孙女听了非常刺耳,然而她提醒自己,尽管他连归还和没收这两个词都分不清楚,但他对他所生存于其中的这个社会还是有好处的。而他则对她那种认真、勤劳、专心致志的精神大加赞赏。艾尔西刻薄地说过,他为自己的妻子,比为那头最好的蒂斯德尔母牛还要感到骄傲。

只有一点他对她不太满意,而作为一个正派人,他又不能跟别人谈起这一点,私下里也尽量不去考虑它。他那年轻的妻子虽然漂亮、善良、可爱,他也真心爱她,但她却很少跟他过幸福的夫妻生活。只有一次,他与家庭医生开诚布公谈话时,十分腼腆地暗示过,他的婚事从各方面来说都很美满,就是算不上真正的夫妻关系。这样的妻子是很难想象的;她很关心丈夫的生活、名誉和地位,生病时不急躁,也很坚强、安详而又耐心,可就是……

他无需再说下去了,大夫会意地点点头:

“是的,是的,特尔福德夫人是位很好的病人,也是位贤慧、细心的母亲,但这种聪明的女人总是有些冷淡…”

看来,只好如此了。这不过是她身上仅有的不足之处,而且现在已经不象开始时那么重要了。婚后四五年,再忠心的丈夫也不会显得那么热烈了。

比阿特丽斯怀第三胎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时发生了一件难以避免的事情。那年冬天,亨利闷闷不乐地骑马经过牧场。迎面走来一个面颊红润的姑娘,当他走过时,她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然后又转过头,向他暗送秋波。她是附近一位农场主刚从集市上招雇来的养牛女工。

在两性关系上,亨利从少年时代起,就遵循着坚定不移的原则。正派的人对朋友、邻居和佃户家的女性,总是很尊敬的,并不考虑她们的声望;对正派的女人,也是如此,并不考虑她们的地位。对其他妇女,他也颇有分寸,宽宏大量,绝不评头品足。此外,他也会保持对妻子的忠贞。违背自己做丈夫的良心,破坏姑娘的贞操,这对亨利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对淫佚放荡的人,就象对拉皮条的人、偷猎的人和教皇主义者一样憎恶。而玛尔塔是外地人,在本地无亲无故,对亲人们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她的贞洁是大可怀疑的。农村小饭馆里议论纷纷,说她跟一个离巴顿三十英里的农场主生过孩子。众所周知,她最近一次被解雇,是因为有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她象一只壮实的小猫,人人可以手到擒来,条件也不苛刻。她跟男人亲嘴,并不只是想要一件节日的新衣服,而是她本人的一种爱好。

亨利把自己的丑事隐瞒了十五个月,而明眼人早就从他那忽而高兴,忽而内疚的表情上猜透了他的秘密。第三个孩子刚满一周岁,比阿特丽斯又怀了第四胎。有一天,她独自一人漫步在荒芜的林间小路上,欣赏着雪花。突然,她看到在十步开外的灌木丛后面,她的丈夫和养牛女工正在恋恋不舍地吻别。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雪花地,漫不经心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就象看见两只兔子一样。玛尔塔惊叫一声,躲到树林里去了。亨利面红耳赤,急忙去追赶妻子。

“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请原谅我吧!亲爱的,我知道我犯了很大错误……我怎么能使你遭受这样的痛苦!我……比阿特丽斯,难道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她转身对他说:

“亨利,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惊讶地望着她。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明摆着的事。你用不着怕我,亨利。我全都明白。女人总生孩子,她就不能……这我很明白。不过,你要当心,她的名声很坏。如果她想捉弄你,你最好把她交给我。”

无可指责的妻子!完美无缺的妻子……但她是不是过于完美无缺了呢?如果她大哭大闹一顿,或者……

不管怎么说,事情并没有闹大。

如果他能朝她内心深处看一眼,他就不会这亲轻松了。

她生第三个儿子时,分娩和产后都十分痛苦。她猜到这件事时,身体尚未复原,而且她很快又知道,她又怀孕了。气愤之中她又感到十分冷漠。她说服自己,亨利变心,是他个人的事情,与她毫不相干。既然他勾搭上一个姑娘,出于人这常情,他也应该让有病的妻子安静一段时间,而不应该再让她遭受那种没有爱情的、屈辱而又不必要的分娩痛苦。

她冷冰冰地慈凝视着他。是的,他太卑鄙了,他几乎要跪在她脚下——这并不是由于他对她不贞,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他的丑事。他还以为她会认真呢!

她泰然自若地谈起别的事情了: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艾尔西的事。菲尔.丹佛斯从国外回来了,你知道吗?他是星期一回来的。昨天在牧场上和艾尔西见了面,向她求婚。今天早晨,她告诉了我。他不再喝酒了,你听说了吗?”

这年春天,沃尔特从维也纳调到君士坦丁堡工作,因为新上任的大使,要求把他暂时调到使馆机要译员。沃尔特从君士坦丁堡写信告诉比阿特丽斯,他将陪同大使来伦敦,又要留在外交部翻译文件。他希望能及时赶回来,给新生婴儿施洗礼,并参加艾尔西的婚礼。

菲利普.丹佛斯有点回心转意了,他打算当军官。他和艾尔西将于十月举行婚礼,然后,新婚夫妇立即动身去印度。

比阿特丽斯生孩子前不久,收到了沃尔特的第二封短信。信是从君士坦丁堡发出的。信里只是说,他身体很好,即将回国。字里行间,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比阿特丽斯看信时,却不寒而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沃尔特准是碰到了不可挽回的倒霉事。

她刚能在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便马上给沃尔特写信,告诉他,她生了个女孩,还提到,他离开伦敦时,曾答应过要作新生婴儿的教父

“你知道,亨利说,名字由你给起,即使是外国名字,他也没意见。如果你还和过去一样,对古代埃及和波斯公主的名字十分感兴趣,那你说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假如你喜欢的名字实在太难念,我们就给她再起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

“孩子的教母是老蒙克顿夫人和纽詹特太太。这种搭配相当奇怪。可怜的纽詹特太太吓坏了。几个月前,我们请她给我们这种荣幸,她同意了。我和亨利想借此机会,对她在麻疹病流行期间给予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昨天,蒙克顿夫人告诉我,她愿意作孩子的教母。这样一来,小姑娘就有一个很阔的和别一个很穷的教母。”

“洗礼定在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日举行,艾尔西举行婚礼则定在十四日,中间隔着一个多星期。他们很快就要动身去印度,因为菲尔要到驻扎在加尔各答的团队去。我因为要为艾尔西嫁妆,照料婚礼的准备工作,同时又生了个胖娃娃,所以近来给你写的信又少又短。可是你却不能找类似的借口。我只能推测,你从土耳其回国后,长期没有音信,是因为部里的工作太忙。请你千方百计赶在婚礼前到我们这儿来。”

沃尔特的复信一开头就是例行的祝贺。然后说,他一定赶来参加洗礼,一直待到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他给孩子起的名字是否合适,当然要由她和亨利决定。他喜欢威尔士人的名字——格弗拉迪斯。这个名字又动听又好念,含义也很深刻:“生气勃勃。”

信的结尾是:

“最近我没有写信,是想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以后,告诉你一个新消息,这可能会使你感到激动。两个月前,我跟范妮.贝克尔结了婚,我是在君士坦丁堡认识她的。可以把她带到你们家里来吗?”

“真够快的,”她把信给亨利看了以后,他说。“他到君士坦丁堡才不过四个星期。什么两个月以前!你们家的传统就是闪电式的结婚。我希望他不要选错对象。咱们也是匆匆忙忙结婚的。他们如果能象咱们一样幸福,他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比阿特丽斯没有说什么。她竭力克服已有的成见,尽管这是很困难的。她以所有亲人的名义向沃尔特表示祝贺,邀请他尽快和妻子一起前来。沃尔特回信说,他只能在洗礼的前一天夜里抵斯特拉特福德。如果能在一清早派车去接他和范妮,他们还能赶上参加洗礼。他们在巴顿可以住两个星期。沃尔特这封信和前一封一样,写科很短,也很拘谨。信的末尾,又补充了一句:

“比,如果有可能的话,给我们分别安排两间单独的住房。”

举行洗礼的那天早晨,巴顿上空电闪雷鸣,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过了两个钟头,峡谷里的路已经无法通行。不久,太阳出来了,宾客满堂,但为沃尔特和范妮准备的早餐早就凉了,他们还没有来。亨利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最后又派人骑马去接他们,以便在必要时的时候,把人和行李驮过暴涨的河水。

比阿特丽斯坐在沙发上,正在两位教母中间,她兴高采烈地和她们聊天。这次分娩后,她的健康恢复得很快。这时,琼斯太太来到门口。

“夫人,请允许向您禀报。罗伯茨说,他们已经涉过浅滩,正在上山。是不是再煮点巧克力茶?”

亨利和艾尔西跑到台阶上。比阿特丽斯赶上他们的时候,客人已经下了车。她站在门口,惊呆了。

范妮恶狠狠地咬着嘴唇,贼溜溜地眼睛、尖尖的下巴、老鼠脸,一副尖酸刻薄相。

不可思议!沃尔特……沃尔特竟然娶了个……

“比,”沃尔特说,“这是我的妻子!”

比阿特丽斯马上镇定下来。她向他们走过去,彬彬有礼地伸出两手,亲吻他们。

“可怜的范妮,您一定很累了!全淋湿了吧?我们多着急啊!你们吃早饭了吗?”

“在艾博茨——伍德的旅馆里吃过了,”沃尔特说,“当然我们等着过河。”

“你们是不是再吃点?喝杯热巧克力茶、还是喝杯酒?”

她用鼓励的眼光看了看沃尔特,然后又对范妮说:

“一小时以后才去教堂。您是不是想上楼到自己房间去休息一下?”

有好几分钟,范妮文质彬彬地拿着酒杯,扭扭捏捏地小口喝酒,就是时间杂志上的摩登女郎。她说起话来也是拿腔拿调,仿佛是个在女客厅里搬弄是非的游手好闲的阔太太。但有时,她在某个字眼上又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副侍女的腔调。随后,她跟着小姑子上了楼。但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她还是那样兴高采烈地东拉西扯,然后又说,不看看“可爱的娃娃”,她绝不上教堂去。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沃尔特总跟我提起您这几个漂亮的孩子。如果他们长得象您,我一定会爱他们。也许他们随父亲吧?我没料到,他是个美男子。”

比阿特丽斯把她带到儿童室,三个男孩子穿着节日盛装,老老实实等着叫他们下楼。范妮兴奋地喊叫着,拥抱他们,抚摩他们的脑袋,亲吻他们。

“我的小天使!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比阿特丽斯,您知道您是多么幸福吗?我的小宝贝,我是你们的舅妈。再亲我一下,我的小乖乖。”

孩子们对这种事情不大习惯。母亲一向尊重他们自己的意志,直到现在还人要求他们亲吻过。每个孩子对这种不习惯的存采取了不同的态度。哈里尽管很不自然,但表现得还算彬彬有礼。迪克皱着眉头躲开了。最小的儿子包比想找个靠山,抓住母亲的裙子,瞪着两只充满责难神色的大眼睛。比阿特丽斯没有干涉这件事。她努力克制自己,没有跑过去把自己的孩子从那双贪婪的手里夺过来。

过了一会儿,穿着漂亮洗礼服的新生儿被抱进儿童室来了。这时,三个男子才得到解脱。范妮又开始逗弄小姑娘,不停地亲吻她。琼斯太太非常不乐意地把白色襁褓中的婴儿递到范妮怀里,她见范妮使劲地抱着孩子,就皱着眉头站在一边,随时准备把婴儿夺过来。她脸上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明力。她当然也有自知之明。即使这些漂亮的上等软纱被揉皱、被弄坏,她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不管婴儿被带到教堂去的时候,弄成什么样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但她绝不能容忍别人把她心爱的小宝贝摔在地上。是啊,夫人!这可是不行的!

范妮把小姑娘抱得更紧了。

“不,不。我抱着她,让亲爱的小宝贝跟着舅妈吧。”

“范妮,请原谅,还是让琼斯太太抱着她吧,这样更稳妥些。您对我们这种农村的老式楼梯还不大习惯。”

琼斯太太气冲冲从范妮手里夺过她的命根子,下楼去了。比阿特丽斯拉着迪克和包比的手说:

“哈里,你给范妮舅妈带路,好吗?你愿意的话,可以走在前面。好孩子,别摔着。”

从教堂回来以后,比阿特丽斯到儿童室给女儿喂奶,这时,艾尔西闯了进来,她面红耳赤,怒气冲天。

“沃尔特简直是发疯了!他竟然把这么个女人带到这儿来,还向大家介绍!我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难为情过!我想问问,她父母是干什么的?”

“好象,”比阿特丽斯心平气和地说,“她是神父的女儿。”

“好个神父!都没有教会自己的女儿怎么有礼貌地说话!再看看她那套作风吧!菲尔在教堂里问我,沃尔特是不是娶了个厨娘。真有意思,她从那儿学来这么一副低三下四的作风?她好象是等着人家赏她一件破衣服。”

“她好象当过家庭教师。”

“什么样的家庭教师都有。如果他想娶个家庭教师,倒不如找咱们的史密泽斯。尽管她六十岁了,可起码是个正派的女人。差个二十岁,又有什么关系?这位范妮至少也有四十岁了,也许还不只。沃尔特简直是个白痴。”

艾尔西倒在椅子上,气呼呼地跺着脚,用纤细的手指把一头卷发抓得乱七八糟,这样就显得更漂亮了。恼怒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妩媚,她双颊绯红,目光炯炯。

“他们还想在这儿等着参加我的婚礼!这会把事情弄糟的。那些军官一定要见笑,菲尔会大发雷霆,他姐姐也会说闲话。沃尔特简直是个自私鬼。

“艾尔西,”比阿特丽斯说,“请你原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话,我那小女儿要睡觉了。”

跟亨利在一起时,她稍等轻松些,因为他比较冷静。当晚,他在卧室里踱来踱去,困惑不解地议论着,弹响着舌头,仿佛是在劝说一匹固执的小马。

“不管怎么说,沃尔特是上当了。我很难过,看到他跟这样一个人结婚,我太难过了。如果她年轻一些,漂亮一些,还情在可原。而他却……亲爱的,我敢断言,这里一定有什么名堂,否则,我就不姓特尔福德。”

比阿特丽斯反新藏在枕头里,假装睡着了。他最好别再说这件事了,他们大家最好也都别再提这件事了!

第二天早晨,比阿特丽斯从儿童室出来到厨房去,经过范妮的房间时,听得见里面有哭泣声。她敲敲门,走进了房间。

“范妮,您不舒服吗?”

沃尔特站在妻子的坐椅旁边,弯下腰,在安慰她。范妮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甩开。

“哎呀,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沃尔特,是不是拿点儿强心滴剂来?”

沃尔特默默地摇摇头。他显得很痛苦。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去安慰痛哭失声的女人。

“范妮,请您安静些吧。您这样,会使比阿特丽斯伤心的。”

“她才无所谓呢!她那样做,就是……”

“我怎么啦?”比阿特丽斯走到范妮身边,问道。“你等等,沃尔特。范妮,我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您告诉,好吗?或者让沃尔特说说。”

沃尔特面红耳赤。

“比,我很难过……她认为,你和亨利昨天故意侮辱她。范妮,我向您保证,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只是您的感觉……”

“让我跟药剂师坐在一辆车里,这也是我的感觉?”

比阿特丽斯愣住了。

“您是指詹姆斯大夫?他十分热情,让我们使用他的马车,为什么……”

“可那位纽詹特太太为什么就坐进了蒙克顿夫人的马车?”

“这是很自然的事。蒙克顿夫人请纽詹特太太同行,因为她们俩都是教母。”

“当然!宁可请个神父的老婆当教母,也不要嫂子,这才够气派。你们请蒙克顿夫人做教母,我是理解的,因为她是位贵妇人。”

“她是我们的老朋友,”比阿特丽斯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纽詹特太太也是一样。她们同意给婴儿施洗礼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沃尔特的婚事。”

“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因为沃尔特把我们的婚事整整瞒了两个月。他看不起我。天啊,我真不该嫁给他。我早就应该想到,你们会看不起我,侮辱我。”

“谁侮辱了您?”

“如果您要知道,我可以告诉您——就是您的艾尔西。我吃饭的时候看到,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还跟她那位花花公子嘀咕了些什么。您以为我毫无感觉吗?”

“请您听我说,”比阿特丽斯说。“如果艾尔西在我家里对您无礼,我会很难过。她有时确实很不懂事,这都是小时候把她惯的。眼下,她也有许多心事,我们对她也得原谅些。但我觉得,亨利和我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

范妮又号啕大哭,从椅子上跳起来,搂住小姑子的脖子。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请原谅我吧!您真是位天使,全都是我的过错。我知道,我太敏感了。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喜欢我。”

为了沃尔特,比阿特丽斯只好忍受她那夹杂着眼泪的狂吻。

“你太累了,”比阿特丽斯说。“躺一会儿吧。我给您拿点接骨木酒来。沃尔特,把窗帘放下来。范妮也许要睡一会儿。”

范妮老老实实地从命了。沃尔特跟在妹妹后边,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谢谢你,”他在走廊里小声说。“对她只能耐心点,她有一段痛苦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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