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却说双阜关督理政务的大夫，姓廉名洁，曾在佞臣包赤心家做过西席，百端夤缘，故得此美任。秉性贪财好色，初莅任时，家眷未到，有管税蠹胥，名唤包静，访知他的毛病，便购两个大脚姿色婢女，扮作家童，送入署内。廉洁大喜，凡有言语，无不依从。包静又代买办一切 物件，也照例俱领状，却不说价。廉洁只道真心为他，谁知赔了一件，赚得十件百件。又有余大忠荐个家人与他，名唤郎浒，廉洁让他管理支收。仍有四个也是他们推荐的，在关稽查。包静等此五人各明坐股分，又暗送羡余；每日放关事毕，或名园品花，或歌楼挟妓，真个系朝朝端午，夜夜元宵，俱成刎颈心腹。廉洁有族弟名唤廉勇，其胞妹选入宫中为贵人，元妃薨后，便立为妃。廉洁更加胆壮。</p><p>　　这日，有教成的新歌女过关，包静留住，请廉洁宴乐三天。第四天，又请郎浒等人行乐。定更时分，正唱得高兴，忽见廉洁闯入，众人惊起，廉洁道：“你们如此快活，却使我在衙门内寂寞。”</p><p>　　包静道：“今朝系小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生日，五位爷赏光，留住小饮，几位姐姐闻知，亦来拜贺，歌句曲儿以作寿礼。小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辞不敢当，他们仍硬坐下。今老爷来得好，到不须请。”</p><p>　　说毕，摆出席来，郎浒等退侍两边。廉洁赏坐赐酒，彼此戏谑，全无体统。</p><p>　　开怀畅饮半酣之时，忽有亲随禀道：“邑宰蒋羹请见。”</p><p>　　廉洁道：“此刻来打什么混！谁说我在这里？”</p><p>　　包静道：“没有人说。”</p><p>　　廉洁道：“回他明日辕门会罢。”</p><p>　　包静出去，只见许多人不由分说俱挤进来。邑宰向廉洁道：“西庶长到衙门多时了。”</p><p>　　廉洁问道：“从何处来，有何事干？”</p><p>　　邑宰指包静等与同进者道：“这系包静，这系郎浒、秦仕、宋柱、顾嗣等。”</p><p>　　阶下拥上壮士，将六犯拿住。原来西庶长吩咐铁柱、之英、之华，连夜赶往双阜，擒拿各蠹，不可走漏消息。初更即到，将兵分布，凡在关上者，无论大小，尽行拿住抄籍。这包静等要紧的，所以邑宰引将来。</p><p>　　恰恰诸要犯皆聚于此，铁柱令军士一概上锁，指挥前后四处寻搜入册。廉洁不知何事，站在旁边，只是抖颤。铁柱道：“大夫，庶长在贵衙门已久，也该回去陪客。”</p><p>　　廉洁两只脚那里走得动，铁柱叫二卒掖之而行。</p><p>　　走到大堂，西庶长坐在上面呼道：“大夫请了，连夜不敢安逸于衙门，足见劳心竭力于王事。”</p><p>　　廉洁勉强向前参见，半个字也回不出。只见陆续拘到犯人，按簿查点，不曾脱漏。抬来的货料珍贝，阶下堆满。</p><p>　　天亮时候，庶长令邑宰估值，各赃俱准作紫贝算——原来中国用五金，浮山用的是贝，共有六种：青、紫、黑、白、黄，犹之金、银、铜、锡、铁，以纯青者为贵，紫者次之，黑者白黄者又次之。五色兼备者为最贵。所谓紫贝，犹中华之银耳——邑宰奉命，传各市侩照常估值，开册呈上。庶长看廉洁名下，十三万五千余贝；郎浒五十万七千余贝；秦仕等四人，各二十万七千余贝；包静九十万六千余贝；管税十二人，多者十余万贝，少者五万余贝。其余查船、称秤、量船、算数各项人役，皆有万余贝，其总五百余万贝，小者不入数。又抄出官秤七十二杆，官丈七十九竿，官斛七十五张。庶长稽查定数，仅有秤二十四杆，丈二十四竿，斛二十四张。如何增出许多？令邑宰比量，较出秤丈斛各有三种：秤，一种比官秤大十斤，一种比官秤小十斤；丈，一种比官丈大五寸，一种比官丈小五寸；斛，一种，比官斛大二升五合，一种比官斛小二升五合，西庶长道：“船户之言不谬。”</p><p>　　问道：“前日锁的船家可曾放去？”</p><p>　　邑宰查明禀道：“尚在。”</p><p>　　西庶长道：“可速唤来。”</p><p>　　邑宰带进，船户跪在阶下说道：“爷爷啊，实不干小的事，小的同客人说，那瘟客人不肯，他自去了，与小的无干。”</p><p>　　西庶长道：“抬起头来。”</p><p>　　船户仰望，喜道：“客人在这里了！”</p><p>　　慌爬起身，欲奔向前。铁柱叱道：“庶长在上，如何不认得！”</p><p>　　船户方知，退下叩头道：“庶长爷爷，累小的饿得好苦也。”</p><p>　　铁柱呵叱，方才住口。</p><p>　　庶长令彻余供给之，乃合道：“五千余贝的管税者带人。”</p><p>　　邑宰牵进一个跪下，名唤门琛，视其人鹰眼勾鼻，斑脸撮唇，口角垂下，耳轮向前，年纪五十余岁。问道：“你充役几十年了？”</p><p>　　回道：“方三十年。”</p><p>　　庶长道：“尔还有贝，置在何处？从实供来。”</p><p>　　回道：“俱被抄搜在此。”</p><p>　　庶长命上夹棒，仍然无词。熬受逾时，三收三放，始供出借包静族弟包光家内地窖密藏。庶长命铁柱同邑宰带去查验，起出整整一百万贝，又起出一千零十万贝，系包静平素所蓄的。庶长大怒，将众犯尽用严刑，又供出寄置埋藏者五百三十余万。庶长命将郎浒、包静碎剐，门琛支解示众。其余俱拟大辟，分别远近处决。赏船户紫贝三十个，五百军士每人十个。其余尽行入册，共二千二百十余万贝。将廉洁上了槛车。仍命铁柱领兵，交还樊勇。令蒋羹兼护关务，并让依时脚价，陆续将赃货装载送部。</p><p>　　铁柱回来，乃同上船开行。到处，大夫邑宰俱备灯彩鼓乐迎送。所馈礼物，庶长看过，令之英登簿，尽行退回。各官恳求赏收，庶长道：“老夫船小行迟，不能多带，诸位实心，可代老夫挽船走数里。”</p><p>　　大夫邑宰要加人丁，庶长道：“此俱贫民，今年大旱，安得饱餐，岂堪差使彼等用力？老夫心酸。”</p><p>　　各官听了，俱自行拉挽船只。</p><p>　　到了铜山地方，只见邑宰菜色鹄形，左手抱琴，右手提壶，并无灯彩鼓乐，单身在岸迎接。庶长命住船，邑宰报名道：“铜山邑宰独孤信天迎接老庶长。”</p><p>　　庶长附之华耳边说了几句，之华登岸去了，再命信天上船，便令开行。信天参见毕，躬身禀道：“铜山土瘠民贫，本年大旱，屡次详报灾荒，未蒙批发。今幸福星照临，恳恩赏准，以苏百姓。”</p><p>　　庶长道：“既无丝竹灯彩，又无筵席土仪，尔为邑宰，差务礼节都不知么？”</p><p>　　信天禀道：“卑职心非不欲，奈岁凶荒，无从措办，特抱焦桐，请操鄙曲，以当灯彩鼓乐，薄鲁半杯，权为供奉席筵。”</p><p>　　庶长道：“可。”</p><p>　　信天斟上酒，乃接琴而鼓道：岁连凶，盖藏空；生计穷，诉苍穹。</p><p>　　庶长接酒敬与古璋，又问信天道：“杯何少也？”</p><p>　　信天舍琴道：“卑职不知庶长之嘉宾。”</p><p>　　答毕，复鼓道：</p><p>　　无路通老羸，沟壑壮西东。</p><p>　　忽闻岸上骤然腾沸，视之，却系许多百姓持香奔号而来。庶长令住船，出舱问道：“尔等意欲何为？”</p><p>　　百姓跪下禀道：“闻得庶长怪邑大夫不恭，锁带回京，众百姓具香奔叩，恳求代罪。”</p><p>　　庶长道：“我带邑宰回都，与尔们何干？”</p><p>　　众百姓道：“铜山向系饶邑，屡年来差傜赋役重迭奇扰，盗贼繁多，百姓不堪，十去八九。自去岁独孤大夫莅任，差傜俱无，仅完国赋，经年无讼，民户尽复。今闻因不取于百姓、无以供奉获咎，小民何忍！愿庶长还我父母，所欠缺礼数，求限赔缴。”</p><p>　　庶长大笑，对古璋道：“可见独孤为政良矣？”</p><p>　　乃命信天上岸，之华进舱。信天也要来换纤，庶长道：“不需。今日系老夫，若系他人，贵邑宰获罪多矣！”</p><p>　　说毕开船。</p><p>　　数日到都，将带来的挽纤各官，始行诫谕放还。留之英、之华于馆中居住。再上朝复命。水湖已经先到，岛主知之英、之华缘由，并召上殿。朝毕，岛主道：“二卿且屈为下大夫，特立功业，再升显职。”</p><p>　　又问道：“古卿缘何不见？”</p><p>　　之英、之华奏道：“未蒙恩召。”</p><p>　　岛主道：“古先生勋劳盛矣，前代国家立<a href="/Book?Bookes=%e4%b8%8d%e6%9c%bd">不朽</a>之绩，今又招得二卿，定西边之乱，爵禄不可屈大贤，请为客卿。”</p><p>　　之英、之华方谢恩毕，遂到庶长府。古璋道：“我志在报仇，如何受爵于此？二位贤弟莫说我心事，只善代我辞焉可也。”</p><p>　　之英、之华道：“如此，弟等也不受封了。”</p><p>　　古璋道：“既已受矣，怎可复辞？”</p><p>　　二人乃去复命，称古璋素甘淡泊，惮于烦扰，立志不仕。岛主哪里肯依，又命水湖捧弓旌聘延。古璋固辞。再命庶长来劝，古璋坚卧不起。庶长复道：“臣察古璋非逆命者，另有隐情，且缓图之。”</p><p>　　岛主应允。</p><p>　　西庶长乃将双阜关事并赃册奏上，岛主看毕大怒道：“如此狼藉，商贾何以为业，百姓何以为生！所罪允当。”</p><p>　　庶长又奏道：“督管大夫廉洁，臣前未奏，谕便宜见机，现已锁槛到都，臣不敢擅专，请命定夺。”</p><p>　　岛主道：“总理所司何事？胥役之罪，皆其罪也，大辟何疑！”</p><p>　　只见上大夫余大忠、中大夫包赤心出班奏道：“廉洁实该万死，罪在不赦。恳主上鉴其愚鲁失察，全其首领。”</p><p>　　岛主道：“如何为之愚鲁失察？”</p><p>　　包赤心道：“据庶长所奏，廉洁赃十三万有零，包静乃致于有千万，廉洁若真贪婪，不应少于胥役百倍。”</p><p>　　岛主道：“且监候着。”</p><p>　　乃与庶长道：“卿可知其详？”</p><p>　　庶长道：“臣曾访知，正羡尽归廉洁，罚羡皆出包静之手。包静历年久远，廉洁到任未及三月，所以较少。”</p><p>　　岛主道：“罪不容诛。”</p><p>　　庶长又奏道：“月月河口下大夫樊勇勤于职事，教士严明，铜山邑宰独孤信天为国爱民，仁廉可嘉。”</p><p>　　岛主降旨：樊勇升为中大夫，兼管双阜关政；信天升为下大夫，管理州政兼本邑事务。</p><p>　　庶长又奏道：“计巨赃二千余万贝，皆系民之脂膏。东西两关，每岁额征一百万，令此赃既充公，请免两关二十年之征，以苏民力，既可以广君仁，又见国家不重货赂。”</p><p>　　岛主沉吟。</p><p>　　当下余大忠出班奏道：“西庶长所言，未为不是。原昔关征之设，起于国用缺乏，已百余载，民俱安之。命停而不征，固民所喜，他日复征，民岂无怨？臣愚窃谓：只宜选用贤良，严禁贪婪，民力即苏矣！”</p><p>　　西庶长奏道：“去恶莫如尽，若仍然旧征课，安能免胥役生端索诈？既知重累闾阎，而犹设此，是不爱民也！”</p><p>　　包赤心奏道：“二十年后，仍然复征，管关大夫不能独力，必须吏役，又安知其索诈与否？仍是选用贤良、严禁贪婪为是。”</p><p>　　岛主点头道：“国家资用，惟赖砂税关钞。从前东西共有七关，因樊庶长奏：多关滞商病民，徒供游手肥饱，改并为二。</p><p>　　连年砂税缺少颇多，今关钞再去，未免缓急无备。庶长既称独孤信天之贤，今调往鹗群关总理。再砂税事务，为寡人熟筹之。”</p><p>　　庶长请示岛主道：“私砂泛溢，无法可遏，其另立良规，以杜枭途。”</p><p>　　庶长道：“往时无稽，原难禁止，后立连井模规，白应断绝。奈又奉法不力，名存实去。但臣未亲莅其事，悬揣恐无实济，须与经历此任者酌之。”</p><p>　　岛主道：“此包、庄、毕三卿所熟悉，易徐徐斟酌复奏。”</p><p>　　四人领命退下，筹议三天，绝无良策。</p><p>　　原来浮石东境，有冈名曰玉砂，又名砂碛，与西南砂碛冈不同，处万峰之中，周围三百六十余里，内产淡砂。说起事来，着实古怪，悟其道理，却也寻常。浮山处海之中，四面俱系咸水，凡各岛洲屿皆然。惟玉砂冈所产之砂偏淡，每水一石，用砂二钱入而扰之，咸气结澄于下，水始甜美可饮，如中华之矾。</p><p>　　所以浮山各处莫不赖此。大凡物极则返，兹缘咸极，因而生谈，虽造化之精微，亦理气之奥妙。浮石除五谷竹木之外，少有所产，惟赖此砂，以雄外岛。其取砂之法，虽俱在于三百六十里之中，又各不同。有先将浮土拨开，用金筛压之，其气出地面即结成砂者；有将竹筛置于浮土之上，待其气升而始结成砂者；有将浮土搬尽见底，气自四旁出而漫结成砂者。取法虽不同，而功用则无异。前王因各岛皆有贵货异宝奇珍，本国罕产，用度每缺，因征砂税。制定竹篓收贮，每篓税紫贝一枚，岁约税三百余万。因民私货日多，乃使才干中大夫一员监之，中下大夫一员副之。</p><p>　　因地广民多，二员不能兼尽，又使下中大夫四员、下下大夫十六员，分方统理。国用赖之以济。计浮金额税六十万枚，双龙税二十四万枚，天印税十六万枚，各洲屿砂岛税一百二十余万枚。后来官贪商病，私徒渐起，国用复缺。有良臣曾尔惠，另设规模，分方分乡分里分井。其法以九家为井，并有头；九井为里，里有长；九至为方，上士统之；九方为乡，下大夫督之。每井并力合作，起则同起，止则同止；其起于里长处报起，其止于里长处报止。里长乃计定数得若干。又恐里长徇私作弊，另设游巡查访，未报起而即取者、已报止而犹取者罚。初时设法严而奉法力，官清吏肃，私途杜绝。无如年久废弛，官墨吏污，费重私生，官篓滞而国用又缺矣。</p><p>　　包赤心、庄无忌、毕竟发曾为玉砂冈大夫，在任只计暗征，并不知砂务，后来效尤渐渐加甚。岛主只道砂滞用缺，那知费重商艰，私途侵广？今使四人同议，三人既莫能为谋，西庶长又未熟谙，无法可施，只得回奏道：“百闻不如一见，臣请前往察看势局，再作良图。”</p><p>　　岛主允奏。庶长回府，请古璋同行。古璋道：“同行不如各行，而后参议。”</p><p>　　庶长道：“何也？”</p><p>　　古璋道：“同行同见，二人只一人之功，分行各有所见，合而参之，事半功倍矣！”</p><p>　　庶长道：“甚善，何时动身？”</p><p>　　古璋道：“不如今日便行。”</p><p>　　庶长乃命铁柱陪伴。</p><p>　　他们扮作商客起程。第三天，望见远峰有如水浪鱼鳞，好像千叶莲华形状，料是玉砂冈。午后行到，问着一个老牙行住下。看那冈形，四面层层峦岫围绕，苍翠回环，顶上却是一坦平川。访问买砂法则规例，牙行伙计道：“客人可惜来迟了。”</p><p>　　古璋道：“何也？”</p><p>　　牙行道：“从前好做利钱大，而今西庶长要到此查考，谁不谨守法度？”</p><p>　　古璋道：“三百六十余里，庶长一人，如何查考得到？”</p><p>　　牙行道：“这个老儿没有商量，知道系他的家人，也都清洁，遇着犯法的，从不姑息容情。久惯业私砂者，虽有神通，亦无用处。”</p><p>　　古璋道：“这般说，我们只好另寻营生。”</p><p>　　牙行道：“何处有私砂利厚？”</p><p>　　古璋道：“虽闻厚而来，但不知实有几分利息？请细指教。”</p><p>　　牙行道：“吵本每斤合黄贝一枚，篓价及诸费用每斤也作黄贝一枚，正税每斤黄贝一枚，水陆脚价外加每斤黄贝二、三、四、五枚不等。向来每篓成本仅黄贝数百枚千枚，自前任钟大夫作俑，每岁苛紫贝万枚；商贾恐其作践羁误，勉力供奉。嗣后晋大夫又倍之。因而上下各处无不苛矣，有增无减，较昔年成本约倍加矣？业私者，砂本每斤却要黄贝二枚。不拘定篓，随便桶箱囊橐，皆可装用，每五斤约甩黄贝一枚。地头费用路途闸关河坝规例，每斤黄贝二枚；水陆脚价每斤近者一二枚，远者三四枚，计每百斤近者黄贝四五百枚，远者黄贝六七百枚。较之官砂成本，犹不须半，远近任售，而且无关羁闸阻，苛求勒索，请教利厚不厚？”</p><p>　　古璋道：“九人为井，起止记时，安得有私？”</p><p>　　牙行道：“客人你呆了？利之所在，父母不能禁其子，惟法可以杜之。然须持法者洁，而守法者谨，亦可谓之法。而今惟知聚敛以媚权势，钻升谋久，能有几人尽其职事？尔虽奉公而无贿赂馈送，不但不保尔作能员，反吹毛求疵，移花接木，重则锻炼加罪，轻则降调革离，换心腹来，以便取贿。据尔说，还有不怕死不要货的么！”</p><p>　　古璋道：“闻西庶长四路皆有人探听，如何此地狼藉酿害而反不知？”</p><p>　　牙行道：“那巡游的人，闻有风声始能探听。今之贿赂，不用过付，瞒着一切，皆系按篓派敛自交，商贾又俱胆小畏累不敢声说，难道受贿的反自张扬？既无风声，从何探起！”</p><p>　　古璋道：“贿赂闇昧是不能探听，私砂却非闇昧，如何也探不出？”</p><p>　　牙行道：“客人怎问得详细，其中原故，便是久在冈内做官的也未必知，其余知得的又不能言，所以愈病愈痼，万难除荆”</p><p>　　古璋道：“守法之人，则若之何？”</p><p>　　牙行道：“就系有人，也无用处。”</p><p>　　牙行道：“外国外岛及国中近远地方，皆有商贾认定运售；而贴近冈上地方，向无商人居住，人民不能使之咸食，所需淡砂，历来不禁，业私砂者，皆借此偷漏。夫既无商贾愿管，而又无善法以治之，此私砂隙窦之根由也。”</p><p>　　古璋道：“其中有如许委曲，非蒙指教，安能得知。近时商人心性伎俩，尚未详悉，愿闻其略。”</p><p>　　牙行道：“凡大商惟知蒙混专利，小商只爱趋附取巧。是所畏者，虽殚膏竭髓，尊之奉之，惟恐或后；所可欺者，尽减刻剥削，欺之凌之，犹未洽心，必枵腹代为效力，方无谤毁。然受亲信侵渔，为之傀儡，并不觉悟，实属昏庸。若顾惜大体、公谨守法者，绝无其人。”</p><p>　　古璋道：“商业在兹，岂有不自顾惜，而反坏法？”</p><p>　　牙行道：“商人若能顾大体，守藩篱，则费何由增，官何敢暴？皆缘各怀各私，惟骛目前之利，不计日后之害，只知一己之小益，不惜公众之大伤，所以日趋日惫，而己亦随之。”</p><p>　　古璋道：“何至于此？”</p><p>　　牙行道：“内中曲折，老容未悉。当事大夫贤愚不等，其受苞苴，与寄赖于商营私，而惟商命是从者，不必论矣。间有为国变民之当事，未谙底韫，而虚心询问，以为询一商则百商同，哪知商情虚假，大有悬殊者。”</p><p>　　古璋道：“何所不同？”</p><p>　　牙行道：“事虽相同，而时有不同，力有不同，则迥异矣，苟途当事之下询，而陈其大纲，剖其节目，则一利而无不利矣。</p><p>　　孰不谓之维持公正哉！乃狡猾之商，狼狈朋结，当下询时，故作仰体为公之言，巧鼓如簧变乱之舌，计一于朋比利，而于大众同利者则不宣也，于朋比利多而大众亦利者，犹不快也。惟朋比得专其利，方肯为之言，而己所得之利复过于朋比，其心始足，其情始愿，乃称其颂善，而怂慂其行。当事大夫虽复访询，又皆其朋比；此外固不乏人，则皆畏惧其威势，而莫敢道其非。是以虽当事大夫有求治之心，而终不得治者，皆此辈之不顾惜大体，而蒙混专利所致也。”</p><p>　　古璋道：“何谓只骛目前一己之小利？”</p><p>　　牙行道：“如私砂之出路，实有二端，俱为私枭之源：其一系砂户偷卖，其一系商篓夹带。”</p><p>　　古璋道：“闻装篓时俱照定数，至换船处，例要复秤，称出多斤，汇总计数，照篓纳贝，安能有私带出？”</p><p>　　牙行道：“原定每篓一百八十二斤，今装篓时，皆二百三四十斤，沿途被船偷卖，至复秤处，仅有一百八十余斤、一百九十余斤不等，此所多之斤，虽照篓纳贝，而沿途每篓被船偷卖之四五十斤，俱济枭贩，从何纳贝哉！是商篓之内，已有加二加三私砂矣！商人莫不知之，而不肯止也，由于相习成风；而其起始，皆由于希图多装省费，不知后来玉砂冈官长即以多装为索诈之端，而官费加重矣。费愈加重，装斤愈多，官贪愈狠。是以费日重，私日多，而商贫官富，课绌民困，砂法大坏矣。此皆由昔日骛目前小利，而遗害大众于无穷也！”</p><p>　　古璋道：“胥吏若何？”</p><p>　　牙行道：“其所营求，与商人等耳。商人趋利，胥吏谋食，皆不足怪。”</p><p>　　古璋道：“闻胥吏多勤恳善作，弊有之乎？”</p><p>　　牙行道：“有，然不能独为也。或承官意，或顺内情，或借因蒙混。如官廉情正，则伎俩无所施矣。”</p><p>　　古璋道：“严治之若何？”</p><p>　　牙行道：“非也，则视其情轻重，可原者诲之，而宥其初；重者乃惩之，再犯则不可恕矣。然亦必官廉洁，仁明无疵，始可以服其心。若官于俸外有取有受，则皆为赃；胥吏处于肘胁，必多知之。凡地方难免无犯法违律、未发之隐案，任其官明募干，未必能知，胥吏则多知者，如待之过苛，使不足养其妻孥，欲去而业在，中无可去处，必怀敢怒不敢言之恨，或其本身，或者骨肉亲戚，怨忿不甘，凡官之私受，以及隐案，而揭发之，播扬之，则官大受出尔反尔之累矣。”</p><p>　　古璋道：“据足下治理砂务，当若之何？”</p><p>　　牙行道：“廉勤虚心，广访参断。”</p><p>　　古璋道：“待商人当若之何？”</p><p>　　牙行道：“当如国家之待小岛，恤之而勿扰之，莫爱其货，莫信其言。”</p><p>　　古璋道：“待胥吏当若之何？”</p><p>　　牙行道：“当如严师之待弟子，违背规矩者，惩之勿贷，其乱寒疾苦，则所当体恤也。”</p><p>　　古璋道：“待下属当若之何？”</p><p>　　牙行道：“当如圉人之待群马，剔刷莫疏，水料莫减，勒辔莫松，鞭扑莫缓。”</p><p>　　古璋道：“止于此乎？”</p><p>　　牙行道：“水料莫减，使不受其馈送也；剔刷莫疏，系训诲勤切，使其细警也；勒辔莫松，御之严紧，使不致逾越过犯也；鞭扑莫缓，系犯法不宥，未犯者威畏惧遵奉也。”</p><p>　　古璋道：“何以待之较胥吏尤加威厉？”</p><p>　　牙行道：“下属同于牧令之迩民，与砂户最近，廉明则私砂少，贪鄙则砂多归私。为之上者，虽彼犹畏法，若逢节候及生辰喜庆，受其馈礼，彼则有恃而不恐矣。且所馈送礼物，俱载在簿籍。上司知其不法，自应参揭，彼则将簿籍呈焉，受过礼物之上司，惧莫能免。若知其私而不参揭，或加以诛求，或委以差事，被则借口有词，益无忌惮灾。砂法久坏，商人大困，此种近砂户官员，实为罪之魁也！”</p><p>　　古璋道：“安能别其贤愚？”</p><p>　　牙行道：“易耳。地方大小肥瘠各不相同，凡处于瘠与小之地方者，乃安分、不善馈送，与商人砂户相安者也。凡瘠小骤迁肥大者，馈送仰体，而善聚敛者也。凡移调俱在肥与大之地方者，最善钻营承顺，而饕餮无厌，商人砂户不堪者也。凡肥大忽迁瘠小者，不多馈送，谨守法度者也。似此按卷而稽，贤愚罔不周悉也。”</p><p>　　古璋道：“句句明言，足下也非井市中人！”</p><p>　　牙行道：“皆窃闻先辈之遗言耳。”</p><p>　　古璋道：“如此，今且告别，待势定，定再来奉烦。”</p><p>　　乃别牙行，周流察访十余天，各里俱到，官吏之愚、不肖，大小周知。乃于冈中见西庶长道：“不佞到此十余天，各事已知其略，然畏首畏尾，殊难措置。当年立法原善，无如玩法者多，虽极整顿，而转瞬又无用矣。在此无益，不如回去共议。”</p><p>　　西庶长道：“也须周围巡视。”</p><p>　　又回环审察三天，乃同回到都中。</p><p>　　西庶长奏请降旨，令大小文武官员各陈意见，以备择彩；虽纷纷条陈，皆不尽善。岛主临朝，仰天嗟吁道：“朝中职官，三层九品，备员七百二十，竞无出类拔萃谋猷，可胜浩叹。”</p><p>　　西庶长闻之，忧虑回府，请古璋商议，答道：“最善莫如减价敌私，官砂既贱，民不病贵，谁肯食私，枭无利息，自然停止。然必清厘钱粮，严刑贪墨，禁止浮费，价始能减。其余虽有治法，守之不力，久亦无用。而今暂济目前，无如用量出之法。然须彻底清查近冈无商管售州邑之户口共若干，每岁共需砂若干，又计冈内每岁所产砂共若干，本国外邦以及多处应用若干，选下士为游巡，稽查确实。凡砂户每月例办正数已足，然后方准售所溢余。计其溢余，编近冈贩卖之徒，令砂户以溢余卖给，使转售与近民。设票填清买名产户，售地不得逾越境界。凡卖砂细民，只许用囊橐负载，编成字号保伍，不许肩挑。</p><p>　　另设下大夫二员，统下士十人、骑兵八百，分散巡察冈边及贴冈近邑，不合法者，皆为私砂，而并罪其同井。如此买既有人，卖亦有地；游巡察于中，精骑邀于外，乌得而有私哉！”</p><p>　　庶长大喜，上朝奏明。岛主甚悦，令立刻颁行，乃下座道：“古卿真系大才，既不肯见，寡人当亲往。”</p><p>　　立刻起驾。</p><p>　　庶长先令之英、之华通知古璋，自随驾行。之英、之华进府，到书房中，不见古璋，问童子道：“古老爷何在？”</p><p>　　答道：“未知所往。”</p><p>　　之英、之华使童仆分头追寻，报驾已到，慌排香案。西庶长不见古璋，问之英、之华，二人道：“连童子亦莫识去处，已找人追寻矣。”</p><p>　　岛主道：“古先生何拒寡人之深也？”</p><p>　　西庶长命问门官：“古老爷何往？”</p><p>　　回道：“并未见古老爷出门。”</p><p>　　西庶长进书房后轩，只见古璋隐几而睡。庶长假咳，古璋醒起，出位迎来。庶长拖着手道：“让老夫好寻也？”</p><p>　　方到书房，岛主亦至，庶长道：“可速接驾。”</p><p>　　古璋始知，连忙匐伏。岛主趋前扶起道：“古先生何作此礼？寡人屡次相请，今幸得睹仙颜。”</p><p>　　古璋奏道：“遐境流离，不敢当岛主恩召，抗命之罪，实无所辞。”</p><p>　　岛主道：“前建储运之奇功，今创杜私之伟绩，寡人方将举国以从，先生勿弃。”</p><p>　　古璋道：“臣非不仕，窃有私衷，待事了结，则将犬马余年，以备鞭策。”</p><p>　　岛主道：“前已闻王、李二卿言，待先生要去时，寡人决不强留，如有所需，悉听彩取。面今朝臣职分，未使污辱先生，谨以客卿相屈。将五周、紫背二岛为食邑，将张驸马门府为客卿府。”</p><p>　　古璋仍未肯应。西庶长道：“去留不阻，恩极渥矣，足下犹疑乎！”</p><p>　　古璋始行谢恩。</p><p>　　岛主大喜回驾，携手同上龙辂，客卿再三坚辞，岛主握手不放。西庶长道：“璋侍立可也。”</p><p>　　客卿乃升车，侍立于旁。满城百姓争看，挤挨不开。有的道：“前时运粮亏他，因运粮而加爵。”</p><p>　　有的道：“前时平服西崖岛亏他，因平边而加爵。”</p><p>　　有的道：“前时系个乞儿，今乃同路人，原是料不定的。”</p><p>　　纷纷议论。驾到朝门，客卿欲下骖乘，岛主执着手道：“不需，不需。”</p><p>　　直到殿前，下辂谢恩。</p><p>　　西庶长奏道：“臣在玉砂冈看得私砂泛溢，商贾裹足，皆由于官，若不处治整理，将来效尤沿习，所害非浅。其原起于钟谨，继于晋庭，而今贪之最烈者，曰匡诗，曰凌亭，曰颜兆，曰后佩，曰心民，曰水龙，曰易种，请命拿究。”</p><p>　　岛主道：“来天行之。兹者风云盛会，愿与诸卿共醉。”</p><p>　　西庶长难再开口。</p><p>　　饮完三爵，岛主道：“庶长量雅，再饮三爵。”</p><p>　　西庶长辞道：“臣历来痰病不时复发，太医切戒勿饮，今已领三爵，于礼于命俱应止矣。”</p><p>　　客卿亦谢恩退朝。岛主命天驷部带御马两匹，送二卿归第。西庶长道：“臣病后不能乘骑。”</p><p>　　乃先行步出。</p><p>　　客卿逊辞，岛主不允。天驷部已经带到，客卿看去，虽似马形，却又迥别，口扁有须，膀腿旁边俱有翅翼，宝鞍锦辔，玉勒珍鞭。部长请上骑，客卿只系步走出午门外，即交带回。</p><p>　　部长不敢，客卿道：“此皆君所常御，臣子焉得用之。”</p><p>　　部长道：“主上酬功示宠，坐亦无伤。”</p><p>　　客卿道：“君隆恩礼，臣守职分，如何敢违？”</p><p>　　部长仍然请骑，客卿乃扶蹬而归。</p><p>　　不说天驷部复命，再说西、古二人退后，余、包等待宴尽欢。岛主道：“庶长诸事皆好，惟有拘执可嫌。”</p><p>　　余太忠道：“圣论极是，庶长凡先有所闻，无论虚实，后言再不能入，却是美玉也无用。”</p><p>　　包赤心道：“闻得庶长家人在玉砂冈问士大夫借贷，不知真假？”</p><p>　　余大忠道：“问什么人？”</p><p>　　包赤心道：“闻是问从简、稽穆、水亢、水朱。”</p><p>　　余大忠道：“借贷若干？”</p><p>　　包赤心道：“四人借与未借并若干却不知得。”</p><p>　　余大忠道：“是了。庶长极廉，家人贫苦，想必先问颜兆等借贷未曾依允，再问从简等借。有的则向庶长称贤道洁，无的则说贪婪，言酷虐。</p><p>　　庶长寄耳目于群小，受其欺蒙，哪里知得？明日参额兆等，再看保举何人？若系保举从简等，这话就系真了。”</p><p>　　岛主问道：“石林谷、云平岭守将缺人，二卿意内有何能人？”</p><p>　　余大忠道：“臣弟。”</p><p>　　包赤心慌蹑大忠足道：“二处俱属紧要，李之英、王之华才干可用。”</p><p>　　余大忠道：“恐初任不谙。”</p><p>　　包赤心道：“他自外国到来，尚能屡败我师，今与以地方镇守，有何不谙？臣愚妄，拟将猿啼峻守将金城调任云平岭，李之英补猿啼峡，王之华补石林谷，无不相宜。”</p><p>　　宴罢，二人退回，余大忠埋怨道：“我的兄弟，君之令郎，正好补此两缺，便系我等三穴，尔如何却荐王、李？”</p><p>　　包赤心道：“颜兆等四人保全，从简等四人阻住，你只该小谢，我今荐二人，将令弟按下，尔要大谢我哩！”</p><p>　　余大忠道：“颜兆等亦系尔门下，从简等亦系尔之所恶，我应谢尔哩，尔也应谢我。方才将我兄弟打下，还要大谢尔，这是何理？”</p><p>　　包赤心道：“石林谷、猿啼峡，乃南北各岛要路。即罗前日书到，照会约结双龙天印，意在连衡。今将私砂禁止，枭徒切齿，散入各岛，为之向导，引兵侵袭必深。大夫令弟，我家儿子，有何本事，岂非枉送他们性命，误尔我名色？今荐二人，一者将西山朝中羽翼剪开，二者立功系我们荐的，获咎自有国法，其妙如何？”</p><p>　　余大忠悟道：“我说尔做事再不得差，今日何以突然背谏，系我未见到之处。诘朝朝中会罢。”</p><p>　　不说二人各别，且说西庶长次日天亮上朝，参奏凌亭等贪婪玩法，害国殃商，请即拿究。岛主道：“既去此数人，当选贤者补授。”</p><p>　　西庶长奏道：“臣已访实，现有四人可胜此任。”</p><p>　　岛主道：“哪四人？”</p><p>　　西庶长道：“上士之内，从简、稽穆。”</p><p>　　岛主不待说完，即接口道：“还有两个，可系水亢、水朱？”</p><p>　　西庶长道：“正是二人。”</p><p>　　岛主道：“八人之贤不肖，庶长闻乎见乎？”</p><p>　　西庶长道：“闻之已久，未敢遽奏。自奉命到玉砂冈，凌亭等专事逢迎买誉，问其下属贤愚而记之。及至各乡，所誉者，皆商贾咨嗟，胥吏丰肥；所毁者，竟无怨叹之声，民少鹄菜之状。贤愚互易，变乱是非，此不肖之尤者也。”</p><p>　　岛主道：“寡人已暗使访矣，待其回来，再行定夺。今石林谷守将山云已故，云平岭守将谢泾病笃，寡人欲用李之英为猿啼峡守将，调金城补云平岭；用王之华守石林谷，移治于乌枫岭。庶长以为何如？”</p><p>　　西庶长道：“恐年轻不谙。”</p><p>　　岛主道：“二人颇能，如何不诸？”</p><p>　　西庶长道：“前者用兵，乃临时决断，今带临民，未知其学。”</p><p>　　岛主道：“既能决胜，岂不能坐治？庶长过虑矣！”</p><p>　　西庶长又奏道：“廉洁到都，今已多时，请正国法。”</p><p>　　岛主道：“诸人皆已正法，廉洁且严监缓议。”</p><p>　　西庶长匐伏奏道：“廉洁为罪之魁，若予宽纵，何以警戒后来？主上前已依议正法，而今更改，是疑臣也。凌亭等贪婪坏法，典刑所不赦。主上非已俞允，兹又搁住，是有谗鄙蛊惑圣聪。臣言既未蒙信行，何敢窃位！愿乞骸骨归田里。”</p><p>　　奏罢不起。岛主出位挽扶道：“卿何偏执至此？颜兆等四人尽行革办，从简等四人皆予补用，廉洁赐鸠，宣布中外如何？”</p><p>　　西庶长奏道：“蒙天恩俯准，国家幸甚。但臣以去位要君，虽蒙曲允，实不能安，恳降居闲职，以为炯戒。”</p><p>　　岛主道：“寡人方与庶长图治，奈何又离远去，国家大事与谁筹之？”</p><p>　　西庶长奏道：“上大夫顾复忠实可用，才干远过于臣，愿主上任之勿疑。今独锁渡缺员，臣请任之。”</p><p>　　岛主道：“不可。卿素爱云平岭奇拔，可暂于彼驻扎养息。自云平岭外东西七百里，南北七千里，卿俱约束之。”</p><p>　　西庶长谢恩而出。</p><p>　　当下上大夫顾复出班奏道：“西庶长长于治理，臣万不及，若以代其职事，乃舍麒麟而骖败牛也！愿主上无准其奏。”</p><p>　　岛主道：“寡人素知卿，卿毋多辞。”</p><p>　　又有中大夫史鉴、国长安齐奏道：“西山有<a href="/Book?Bookes=%e4%b8%8d%e6%9c%bd">不朽</a>之功，心如铁石，遇要能断，利害莫移，正宜处于庙堂，如何出之边野？顾复虽才行兼优而明决，安能及西山？愿途召止。”</p><p>　　岛主道：“西庶长自在相至今，甚为瘘瘠，皆由国事所使，若固留之，翻促其生。今名虽外出，实系使之调摄。寡人访其疾愈，白行召回，二卿勿虑。此日有疑难大事，则发议询之。”</p><p>　　只见中大夫刘通奏道：“今岁春赋，各州邑皆齐，惟有四隅四镇所辖地方，丝毫未经解到，请令庶长大夫议之。”</p><p>　　岛主愁眉道：“这四个人肺腑真不可解。”</p><p>　　顾复道：“优容已久，犹不知悛改，理应拿治。然此刻猛将无牛市之能，狡谲少苟刚之匹，钱粮富饶莫若杨昆，号令严明谁如龙逊？先须定有章成，自立于不败，再作良图。此时且选将练兵，置之度外，若谋之不臧，彼等交结外国，合力约期，分头长驱，四关之内，虽有可守，其外城邑，俱非国家有也！”</p><p>　　岛主点头，又问客卿道：“先生以为何如？”</p><p>　　客卿奏道：“臣犹未知其详。”</p><p>　　岛主道：“国中四隅有四镇，原因其地势内宽外溢，当于孔道，乃立为关，使下大夫镇守，已历有年。现在东南通明关镇将龙逊，西南百炼关镇将杨昆，东北仙搓关，又名滋荣关，镇将牛市，西北淦中关镇将苟刚，恃其险饶，相传久者已有三世，往年仍将钱粮解回，自去岁称荒，及今年，俱未解纳。寡人心中实难忍耐，顾卿议用兵，又恐其合而齐发，更引外寇为患，亦系老成之见。先生其为筹划？”</p><p>　　客卿道：“臣于国事，实未详悉。然兵凶战危，亦难轻动，况四镇谁不解钱粮，犹未有叛逆形迹，若忽以兵加之，是激其反也！”</p><p>　　岛主道：“叛逆虽然未形，而不解钱粮，是叛逆之端也。兵固难于轻动，然疽岂可长养？此事二卿意见大略相同，其为寡人熟谋之。”</p><p>　　不说同时领命退朝，再说余大忠、包赤心见西庶长到云平岭日期的本章到来，余大忠道：“眼中钉拔去矣！”</p><p>　　包赤心道：“何尝拔去？”</p><p>　　余大忠道：“西老儿不去了么？”</p><p>　　包赤心道：“现在云平岭，浮金使人往来必由之地，若盘诘出底里，不便更大。”</p><p>　　余大忠道：“有廉妃于中保护，大事无碍。”</p><p>　　包赤心道：“主上他事可以含容，这私通外国的事，岂能宽恕？”</p><p>　　余大忠道：“所言极是，愿速代划良策。”</p><p>　　包赤心道：“此刻却容易。现在百结关大夫缺出，意中可有腹心奏明调补，拦在云平岭之前。大夫可修函交伊，嘱诫浮金，有馈送人来，凡物件文书，尽行留下，将此函着原人带去，庶几无失。”</p><p>　　余大忠道：“有门生前天送礼拜见，并青贝百枚，托我转致。”</p><p>　　包赤心道：“可是独孤信天调回管鳄群关的卫国？”</p><p>　　余大忠道：“正是。”</p><p>　　包赤心道不暇接：“他向来目中哪里有人？若不是看大夫面上，久已叫他回去。今来的礼，定有所求，可将数年缺少的补全，再来见我。”</p><p>　　余大忠道：“他无别事，久谋复管关务，或管玉砂冈。往日事看我面上，叫他再加百枚青贝，不必提罢。”</p><p>　　包赤心道：“今且使暂守百结关，他有我们二人，还怕无好缺么？但系一件，鳄群关此刻不能允，玉砂冈犹属可图。”</p><p>　　余大忠道：“这个自然，而今砂缺胜于关缺，既由鳄群撤回，有西老儿倔强，如何图得！且便酌相商。”</p><p>　　包赤心道：“西老儿所恶，玉砂冈亦难急图。”</p><p>　　二人入席，只见家人奔来报道：“二老爷同包少爷北山观猎，遇虎追狼，二老爷惊死，包少爷被狼冲坠山冈而毙。”</p><p>　　包赤心放声恸哭。余大忠劝道：“生死有命，着人去收殓，不必哭罢。”</p><p>　　包赤心收泪道：“若前日非西老儿所阻，余至忠守修翎郡，包万象住汇源城，断无此惨！”</p><p>　　余大忠猛然道：“有了除西老儿的计了！”</p><p>　　包赤心道：“莫非如此如此么？”</p><p>　　大忠摇头。正是：欲除朝内贤良相，须使心中深险谋。</p><p>　　不知是何奸佞计，西庶长果否陷死亡。且听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