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卷--武则天.

《武则天》第十九卷


春雨连绵着。这是早春时节,往年,这时候是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年的气候却反常,岁首,洛阳城有两日燠热如仲春天。接着,就是连绵不断地下雨。

洛水涨了,洛阳城外许多低地都受到水浸。

春雨继续下着。

——这是大周皇朝长安五年的正月。

开创大周皇朝的女皇帝武曌,大病初愈,在通天宫的神功阁廊上看雨。

长安四年的冬天,女皇帝大部分时间是在病中,有整整一个月,她没有上朝。新年,她主持了岁首朝贺,因久坐困顿,又躺了三天。

女皇帝老病相煎,如今已毋需讳言了,朝廷百官和洛阳百姓,人人都知道女皇帝的时日无多了。

大周女皇帝武曌,已经到了八十一岁的高龄。她于十五岁入宫,成为大唐太宗皇帝的才人,其后,成为高宗皇帝的昭仪,再进为皇后,奠定了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基础。时日如流,她由皇后而为太后,再由太后而为皇帝,开创新的皇朝。

自她与宫廷发生关系,到现在,有六十六年了,与她同时代的人物,十九凋谢了,只有她巍然独在。然而,她的生命,也已油尽灯枯。

她似乎是得天独厚的,在七十九岁以前,她健朗,精神抖擞,人们看不出她有老态,而她,也一直就用化妆品来掩饰衰老,那时候,人们有一个错觉,以为她是六十岁以下的妇人。可是,在七十九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就有了显著的变化,这一回的大病,好像是一场大风雨,将她的生命彩华洗涤尽了,她颈项的皮肤已经起了无数的褶皱。她的面颊上,长满了老人斑,她的手臂,只剩一层宽松皱褶的皮包住骨骼。

她的听觉、视觉,都显著地衰退了。现在,在她面前讲话,必须提高声音,否则,她会听不到。不过,她却尽力地隐藏自己机能的退化。

现在,她在神功阁宽阔的廊上看雨。

她斜靠在一张丝棉垫的靠榻上,身体与手足都包裹在狐裘中,露出于狐裘包裹之外的头面,好像比从前小了。也许是因为狐裘铺陈得大,也许是她瘦了,萎缩了。

大病新愈的女皇帝很瘦,颧骨突出,眼棱骨也微凸,眼堂深陷,她本来就很大的一对眼睛,现在,和她瘦削的面孔太不相称了。在两丈以外的距离望去,只看到她一双大眼睛在闪动。

从现在的形相,无人能想象当年的她会是美人。

在神功阁上,女皇帝进与出,都由张易之抱她,在张易之的感应上,女皇帝的躯体与骷髅相距不远……

但是,在雨中,女皇帝的兴致却很好。她喜欢下雨,也许,这是老人的一种癖性。

神功阁以南的苑中,地势比较低,下水道被塞没了,此地积水数尺,而且有五六亩的面积。

女皇帝对这一片积水,忽然发生了兴趣,她命四名内侍去试积水的深浅,接着,她悠悠地向身边的两名情人说:

“我还记得,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下大雨,园子里积水,我取了一只浴盆,浮在水中,像船一样地划着,听人说,江南女儿采菱,就坐在一只木盆中的。”她顿歇,微笑着,“如果我不生病,我会自己去涉水,试试深浅的。”

“陛下童心未泯。”张易之说。

于是,武曌放纵地笑了起来。过去,她曾长期地避免大笑,这些时,她已不去计较这些了,甚至,她在大笑中,也让人看到自己零落的牙齿——这回大病,她又脱落了两只大牙。

四名内侍,此时已分别站在积水中了,积水深度,都在他们膝盖以上。

“这也可以游水了。”女皇帝愉快地说,“易之,你们两个会泅水吗?”

“昌宗会的——”

“陛下,他欺君。”张昌宗迅速地接口,“他有阴谋啊!他想要陛下命我现在下去泅水。”

于是,女皇帝又乐不可支地笑了。之后,她从皮裘中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来,捏住昌宗的手。

“我不会要你去泅水的,这天气,要你下水,会把你冷死啊——到夏天,我再看你泅水。”

“陛下,我真的不会。”张昌宗掩抑地笑着,“今年夏天,我来学习。”

“如果在长安就好了,温泉宫的水是暖的——”她缓缓地合上眼皮,“对了,我们曾计划过上长安住一些时的,今年秋天再去吧。”

就在这时,婉儿来到了神功阁,向女皇帝报告:

“太子来请圣安——”

“没事了,你要他回东宫去吧!”武曌耽恋于闲适地看雨,不愿受到他人的打扰。

于是,婉儿缓缓地转身下去。

太子在神功阁下层的左厢等待。当婉儿宣敕免朝时,他左右顾盼,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太子,此地不行的。”婉儿吃惊地推开他。

“婉儿,我想你!”太子吃吃地低叫着,“我们相见,多么艰难,现在又没有人。”

“不行的——”婉儿说时,双手终于也搂住了太子,气咻咻地接下去,“皇帝在上面啊,张氏兄弟也在上面……”

“他们不会下来……”

“太子——”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他的颈项,眼皮半合着,悠悠地,似梦寐一样地说,“我们只能小心——在皇上身边,只有小心才能保全,太子,只要你是真心要我,我们来日方长啊。”她的话是温柔、谦卑的,但是,她的神态又全是至诚和真挚的,说到最后,半合着的大眼睛掀动了一下,泪珠凝在睫毛上。

“婉儿,我日夜想着和你在一起,只要有一天能够,我一定的。而且我老早就和太子妃说过,她一定会像姊妹似地待你的,她虽然妒忌我与别的女人好,可是,对你,却不同。婉儿,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你的周全,我们怕不能活到今天……”

婉儿掩住了他的口,以佯嗔的神气说:

“我不许你再提这些啊,我以前就讲过了,你不听我的话,你……”

“婉儿——”太子凑近去,吻她,随后又说,“婉儿,我感激的,终身不忘的……”

在被吻着的一瞬,她细碎地婉转呻吟,同时推开他。

“太子,不要惹我,太子,我还要上去侍候……”

于是太子微吁着放开了她。

婉儿拉出自己的汗巾,为太子揩嘴唇,轻俏微弱地说: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设法通知你的!”

太子含情地点头,整整衣襟,慢慢地向外走。

“太子!”婉儿跟在他的身后,低唤着,等太子回转身时,她再说,“让我看看你……”

这是情话。

此时,在神功阁上的女皇帝,传召婉儿了。

“让我先上去,你慢一步走。”她在他耳边低说,随后,就迅速地走开。

女皇帝召唤婉儿,只为询问庾信《春赋》中的几句话。她看到婉儿时,笑嘻嘻地说:

“我们三个在背庾信的《春赋》,最后一段,‘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边多解神,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这以下,还有几句,我们都想不起来,你试试!”

婉儿的记忆力是出名的,当女皇帝的问话才毕,她就朗朗地接下去说:

“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

武曌现出轻快的笑容,似是抢着地接着念出最后两句:

“池中水影明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

“陛下,”张昌宗舒了口气,摇头叹息,“我的记性坏了。”

“我们都不及婉儿,”女皇帝枯瘦的手稍微摆动,“赐她一杯酒,我也饮一杯。”

“陛下最好不饮。”张易之说。

“不妨事,饮一杯酒活动筋骨,我每夜都饮的。”

婉儿饮了一杯酒,视线转向苑中的辇路——此时,太子的乘车正于雨中离去。

她看了一眼,立刻避开——和太子的私情,是她的秘密。而这项私情,是最近半年中发展的,当女皇帝在病中的时候,太子时时来问疾,她接近了他,她也竭尽所能协助他和维护他,而且,她也通过一项特别的人事关系——太平公主——使太子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协助太子。

她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未来。女皇帝病入膏肓了,未来,将是另外一个局面,由现在走向未来,她结交了太子,她相信这一步棋子下得很好,她相信,在女皇帝倒下去之后,自己能凭仗与太子的关系,继续辉煌,可能比现在更光彩,因为,太子和太子妃都是中材以下的人物,而她,虽然自知不如女皇帝,但是,她确信自己高出于宫中所有的人。

婉儿是忠于女皇帝的,不过,她并未打算以身殉女皇帝,因此,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她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不仅婉儿如此,宫中和朝中,有许多人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有一度,连张氏兄弟也是如此,李哲从庐陵王贬所再入为太子,是由狄仁杰的努力,但张氏兄弟也曾致力于此!张氏兄弟是想以此为自己留下一个退步的。可是,狄仁杰死后,不久就发生皇太孙事件。他们走太子的门路,自然绝望了,现在,他们兄弟希望还有时间,能在女皇帝健在的时候,再将太子挤出宫去,由他们来拥立一位继承人。

因此,当女皇帝康复时,他们兄弟在兴奋中。

但,伟大的女皇帝的生命余年,总是可悲的。她所提携栽培出来的人,甚至她的情人,都忽略了现在而为未来打算了。而武曌本人,却不去想未来。

人生,活到八十岁以上,对未来还能希冀什么呢?何况,又是在大病之后。

在神功阁上,她是把握现在,享受现在,在她的心理上,只有现在是属于自己的。此外,她回忆——她的生活经历太丰富了,她的生命史,每一页都有光彩发出。

因此,她回忆——

一个老年人沉潜于回忆中时,表示生命的路程已经到了尽头。

春雨继续着,饮了一杯酒的武曌,面颊上泛起了红晕。那像是夕阳残照。

夕阳,她的生命也只剩下一丝残照了。

在春雨中,玄武门冷冷清清,披着油布兜篷的卫卒,麻木地立在城堞上。

雨气使玄武门外的广场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乘车出了玄武门,车篷垂下着,守卫们仅从车前的徽志认出这位长官,他们打起精神向车行礼。

车辆没有停留,迅速地隐没在广场的雨气中。

不久,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的乘车也出了玄武门。

但是,在玄武门内禁军的大将军府,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和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同在!他们的车虽然悬着官徽,正式出城门,但是,他们的人却留着——大雨,使他们轻易地掩饰了行踪。

——那两辆出玄武门的车中,一辆载着大周皇朝的宰相张柬之,另一辆载着凤阁侍郎崔玄晖。

他们两人,是于雨中乘着羽林将军敬晖的车辆私入的,现在,他们又借用羽林军的大将和将军乘车私出。

军府中,一片肃静,门前的侍卫循例悬上了牌示——那是表示大将军已出,请谒者皆不得擅入。

在密室中,李多祚与薛思行默默相对,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久,薛思行低声问:

“大约,平安离开禁区了。”

李多祚点点头,但未曾发言。

“这些日很平静,我估计不会出什么事的。”薛思行的手心有汗,显然,他对目前的情势感到紧张。

“我想——是的。”李多祚低微喟叹着,望了铜壶滴漏一眼,再说,“照时间推算,应该出了外禁区,可能已从北直道转入东街。”

于是,薛思行也将目光移到铜壶滴漏。

就在这时,内壁门有叩打的声响。李多祚倏地站起来,亲自去开门。

进入的是羽林将军李湛,他额上有汗水(虽然这是早春的寒天),但面颊有笑容。

“没事了?”李多祚问,但声音微微抖颤。

“平安出禁区,我看他们两车入北直道的。”李湛吁了口气,“我延迟了一些时——武攸宜忽然上城来了,敷衍了他几句,幸得敬晖上来,将武攸宜截了去。”

李湛,是武曌早期的宠臣李义府的儿子,原任右散骑侍郎,张柬之入相之后,引荐一批新的羽林将军,李湛便是其中之一;其余,尚有建安王武攸宜为左羽林卫大将军,杨元琰、敬晖、桓彦范,都为羽林将军。杨元琰是由外吏内调的,敬晖是由右台中丞调职,桓彦范则由司刑少卿调任。武曌同意这样的任命,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李多祚是禁军的老将,一向忠谨可靠;武攸宜是自己的侄子,切身利害相关,自然是可靠的;李湛两代,都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杨元琰由外吏入内,在玄武门没有党派私交,桓彦范和敬晖,是反二张的,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将这些人放在一起,少有发生横的关系的可能。武曌是重视玄武门的,她深晓当年太宗皇帝以取得玄武门禁军将领的拥戴,而兴兵入宫取得皇位的。

因此,在她掌权的年月中,对玄武门的控制一刻都不放松。她愿意将来自各个不同系统的人物入于禁军区,这样,就无人能操纵羽林军了。只要羽林军无事,宫廷的安全就获得了保障。

但是,人事难期,她的缜密安排与防范,在生年的最后期间,却出漏洞。

那些各不相与的将军们,却因各自的未来而多数结合起来了,他们为自己的未来而图谋着至高无上的女皇帝。

现在,军府中的三个人因张柬之和崔玄晖的平安出外而感到轻松。自然,这只是暂时的轻松,他们真正的艰险,还在未来……

“我们要将一切都准备好。”李多祚低沉地说,“张相公在外面已经安排齐全了,时机稍纵即逝,皇帝的身体,今天比昨天好,看来,明后天会正式地治事。”

“大将军——”李湛掩抑地询问,“是不是今夜?”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会在任何时间出动,在半个时辰之内达到目的。”

“嗯!”薛思行的手心,汗越出越多,他讷讷地问,“宫里头,还没有消息出来?”

“内宫消息,我们不必等了。”李多祚淡淡地一笑,指着李湛说,“赵承恩在右衙门当值,回头,你去将这儿的事告诉他,要他准备,要他在黄昏时来此地。”

——赵承恩也是羽林将军,而且是久随李多祚的老将。

“大将军,”薛思行问,“关于朱、陈等人的处置?”

“暂时不必动——”李多祚指挥若定,“他们在我们的掌中,在事情发生之时,再绑来宰了就是。”

——朱、陈,是监门卫左郎将朱凤昌、监门卫右郎将陈平直,他们是张易之私人,玄武门监门衙左右郎将,职位虽只五品,但职司却是重要的。此外,还有一员奉车都尉,三员校尉也是张易之私人,但是,这批人在玄武门太没有渊源了,他们虽然承担了监门的重位,但是,仅仅是正式的出与入资料,并无太大的用处,譬如张柬之乘了大将军的车出外,他们就无法知道内容,因此,李多祚全然不将之放在心中。

“大将军,我们的车要多久才回来?如果雨停了……”薛思行仍然在紧张中。

“不必怕,”李多祚笑说,“我估计,武攸宜也会回去的,他得知我们两人同府,也会走的。”

“我们一直躲在此地吗?再者,雨停了,就不能乘车……”

“雨停了也不妨事,谁会来查我们的车呢,黄昏之后,我们的车就会回来的。”李多祚微笑着,“思行,你太紧张了。”

黄昏了——大雨停了。

在同平章事张柬之的府邸中,内直郎王同皎、司刑少卿袁恕己、司刑评事冀仲甫、职方郎中崔泰之等人在一起,他们饮酒细谈,等待着时间。

雨中的黄昏特别来得早,他们的室内已点了灯。

张柬之半合着眼,靠壁坐着,似是养神,又似在设想些什么。

内直郎王同皎是太子的女婿。在这一群人中,他最年轻,也最从容,他缓缓地,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同皎,不宜多饮了!”张柬之温和地劝告。

“不妨事,我只饮下三杯哩,通常,我能饮二十杯。”王同皎静静地举起空杯,“相公也稍饮,壮壮胆。”

张柬之苦笑着,但没有饮酒。

时间好像是凝固了。

不久,凤阁侍郎崔玄晖派库部员外郎朱敬则到来,直达消息,他报告:

“崔侍郎已出发赴南衙,侍郎命在下传告相公。”

张柬之睁大了眼睛,倏地站了起来。

“敬则,你是乘羽林将军车来的?”

“是,相公——侍郎吩咐如此。”

“行了!”张柬之向众人拱手,“但愿先帝在天之灵佑庇,皇唐社稷,将复于今夜。”

室中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也都拱手默祝。

“现在,我们分乘两车,大家挤着些儿,不可出声。”张柬之说时,率先走出了室门。

两辆禁军的马车停在院内,驾车的御者,是羽林军的两名校尉。

他们一行人分别挤入车厢,将篷布帷幕放下。

于是,院门开了,两辆车缓缓地驰出,通过东坊的栅门,便疾驰向玄武门。

玄武门广场,一片寂静。

玄武门广场,禁区的外面,设有三座哨营,每个营,都驻二十多名羽林军的兵士。哨营的屋顶上,各有一座小塔,由一名哨兵守望。此外,每个哨营经常派出四名骑兵,在广场上往来巡弋。倘若有意外事件发生,他们会放火箭,通知玄武门城观上的守军。城观和前哨站之间的距离,有三千尺左右。城观的守卫接到报告,尽有时间准备应变。

现在,两辆禁军的马车顺利地通过前哨站。

隆隆的车声闯破了玄武门广场的寂静。

于是,左哨营兵士挥动一盏风灯,通知城观的守卫。

于是,玄武门左二门的夹城门外门开启了,四名羽林军卫士向两辆落篷的马车致敬礼,接着,内城门也开启了。

于是,两辆马车直驶入军府。

大将军李多祚已经接获报告,密室的正门开了,将军薛思行佩了腰刀,站在门口迎入来客。

大将军神情严肃,和张柬之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转向薛思行,低沉地说:

“你着人传监门卫左右郎将——”他说着,稍微顿歇,再转向另一位将军,“李湛,你去解决奉车都尉——还有那三员校尉也在内,照预定计划行事,越快越好。”

将军李湛低应着,立刻转身出外。接着,羽林军将军桓彦范、杨元琰都奉命向指派定的岗位去……

“相公!”李多祚恭敬地向张柬之拱手为礼,“此地的准备已经完成,请稍微休息,我们随时可以行事。”

“大将军的功劳,将永垂史册。”张柬之肃穆地说,“等李湛将军和薛思行将军回来,我们就可以出动。”

夜色沉沉,压着玄武门——

戌末,起风了,玄武门城观上的风灯在晃动,铁马在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羽林军卫将李湛、敬晖,内直郎王同皎率领十六名校尉先行,在他们后面,是丞相张柬之和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率领五百名羽林军兵士,由北门内道向东行,经过夹城,直入东宫。

——这时,羽林军将军桓彦范已经由西苑穿出,在东宫的西隅布防了。另一路,由羽林军将军杨元琰率军,防驻了白兽门。

玄武门正面楼观,由老将赵承恩坐镇。军府和内军区,则由将军薛思行驻守。

东宫的时辰灯笼才挂出亥初,李湛就已率众进入,将东宫内侍监视。

于是,内直郎王同皎急促偕两名内侍入宫,将太子从床上叫起来,并且,胡乱地为太子加上衣冠。

“同皎,为什么?”太子在紧张中怒问。

“殿下,张相公和李大将军到了。”王同皎静静地回答。

“他们——”太子发现事态的严重了,他一抬头,看利张柬之和李多祚进入寝门。

“殿下!”张柬之向太子一揖,重重地说,“天佑皇唐,北门南衙,都已一致,拥护殿下正位,恢复大唐社稷,请殿下出抚大众,入宫清奸。”

“相公……”太子的全身都抖颤了,这虽然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体,可是,事变太突然了,在心理上,一些准备都没有,他惶惶地四顾,一时不知所措。

“殿下,时机稍纵即逝,北门禁军,一致效忠,如今就请太子入宫,共讨凶竖。”李多祚朗声说——他口中的凶竖,自然是指张氏兄弟。

“皇帝——皇帝……”太子期期艾艾地,无法顺畅地发言。他是畏惧母亲的,他不敢相信能如此轻易地将伟大的母亲推翻,因此,他犹豫着,不能立刻允承。

“殿下,诸将不顾家族,冒死到此,殿下不能再因循,大将军说,时机稍纵即逝,殿下若再犹豫,只恐玉石俱焚了。”李湛挺身说。

“你们——唉,你们……”太子一副欲哭无泪的神容,终于,他咬紧牙,吐出一个“好”字,随后又说,“请约束部下,但诛凶竖,勿使皇上受惊。”

通天宫的长生殿,是女皇帝的宿处。

病后,女皇帝的睡眠很坏,她于戌初就上床了,可是,她无法入睡。通常,张易之和张昌宗轮流诵诗给她听,直到她进入朦胧的状态时,他们兄弟才退到外间,另由四名侍女在熏笼中侍候女皇帝。

这些时,婉儿于女皇帝入内寝后,就退出了,她在长生殿的左便殿为女皇帝初阅文件。

张氏兄弟退到外间,更衣,转到左便殿去。

婉儿搁下笔,微笑相迎——

“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代劳吗?”张易之问。

“今天没有什么!”婉儿伸了一个懒腰,“皇上已经睡着了?”她转望了铜壶滴漏一眼,“这样快。”

“不算快啦,上床到现在,有半个多时辰——”

“那算是快的了。”

“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啊!”张昌宗笑眯着眼,“婉儿,准备一下,上长安去住。”

“你们去,我不想去。”她浅笑着。

“难道,此地有情郎缠住,不放你走吗?”张易之挨近些,捏住婉儿的手。

她轻易地打开了他的手。

“放正经些呀!你们上长安舒服,我有什么好处,要上长安去?”她说,低喟着,“到了长安,我会比留在此地更加辛苦。”

“婉儿,”张昌宗耸耸肩,细声说,“有一件事要托你帮个忙,想法把桓彦范和敬晖两人外放,他们在玄武门,对我,总像芒刺在背。”

“他们,才委任了不久啊,怎么能就调开呢?”

“所以,要你想个法儿。”

“我留心着——”婉儿微笑点头,随着,向两人挥手,“你们也可以去睡了啊。”

“再等等,皇上可能没有睡熟。”张易之打了一个呵欠。

“我也要睡哩!”婉儿又伸了一个懒腰。

“饮一杯?”张昌宗问。

“不。”她坚决地说,将桌上的卷宗合拢。

于是,张易之兄弟只得撤退了。

婉儿不是立刻能睡的,她从更衣室进入熏笼,看视在内寝的女皇帝。每夜,她于临睡之前,照例会到女皇帝房中看一次的。

她虽然是轻轻地走到床前,可是,女皇帝却睁开了眼睛。

“陛下还未睡着?”婉儿低问。

“我睡着过,不知怎样又醒了——好像,我心跳。”武曌皱着眉,“人是不能老的,老了,会有很多花样。”

“可能,是今天看雨累了。”

女皇帝似乎不同意婉儿的看法,她艰难地翻侧身体,好像是自语:“我不知道为什么,右边面颊的肌肉也跳颤,不会发生事故吧?”

“自然不会发生事故的。”

“嗯。”她打了一个呵欠,“婉儿,你辛苦了,去睡吧。”她说完,合上眼皮。

婉儿仍然从熏笼走出更衣室,再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亥正了。

突然,有杂乱的声音传入,她侧耳倾听声音,由远而近,这使婉儿错愕,在通天宫,绝不可能有人在晚上吵闹的啊。

这时,张易之兄弟也回入右便殿的寝处,他们一样地被吵扰的声音所惊。

“五郎,你去看着!”张昌宗说。

“你去吧——”

张易之一语未了,突然有宏大的破裂声发出——窗棂碎裂了,门户疾开,帷帐掀起,十多名羽林军兵士由破窗和门进入,奔向张易之兄弟。

“你们——”张易之骇然喝问,“做什么的?”

群人并不回答,上前去,将他们兄弟擒住。张昌宗看出来人着的是羽林军制服,心知宫廷中发生了大变,他见哥哥在挣扎,便重重地说:

“易之,不要动!”

张易之也已看出来人的服饰,他侧转头,惶惶地叫出:

“六郎,他们是羽林军……”

羽林军兵士已经将他们兄弟推拥而出。外面,羽林军的将军李湛按剑而立,许多羽林军兵士环伺着,当张氏兄弟由内室被押出的时候,两名校尉将手中的灯笼直凑到两人面前,同时,沉声报告:

“验明无讹。”

李湛一挥手,喝出:“下手!”

“李将军!”张昌宗在最后关头急叫,“如能相活,我兄弟倾家相报。”

李湛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并不回答,而羽林军校尉的刀,已经砍下去了。

——张易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叫。

——张昌宗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叫。

羽林军兵士们发出欢呼——

于是,张柬之、李多祚等人相继进入,命令通天宫监入内寝通报女皇帝。

在内寝,女皇帝已经惊起了,婉儿也已入内寝。

女皇帝内寝的正门,有重门叠户,外面的声音不容易传入,但是,外面的声音太大了,而且,值夜的侍女已将变故报告了女皇帝。

现在,通天宫监抖颤着进来,跪倒——

女皇帝由婉儿搀扶,从床上坐起来,庄严地喝问:“何人作乱?”

通天宫监趴在地下,不住地叩头。

这时,内寝正面的门帷完全揭开了,张柬之、李多祚、李湛三人进入,肃然向女皇帝行礼。

“是你们作乱?”女皇帝森严地喝问——她已经看到这三人后面,重帷之外,人影幢幢,还有戈甲相碰的声音,这自然是意味着局势的恶劣和不可挽回了。但是,她临危不乱,无视于人众势盛。

“陛下——”张柬之躬身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命,入诛二逆,恐致泄漏,故不敢预闻,今赖祖宗有灵,二逆伏诛,臣等自知称兵宫禁,罪该万死。”

女皇帝自心底起了一阵寒栗,咬紧牙,竭力暗自调匀呼吸。此时,从正面门户,又有一群人进入。

——这是羽林将军桓彦范、敬晖,内直郎王同皎,拥着太子和十来名校尉。

太子进入内寝,看到床上的母亲,满面霜肃,立刻心悸了,使他在把握胜利的形势之下,依然怯弱不振,他跪下,期期地请安。

女皇帝骤然坐直了,她虽知大势已去,可是,她自来就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此刻,她似乎将身体中残剩的精力,集中在双目,凌视着儿子。

“你好!”她想训斥儿子,可是,在一转念之间,觉得这时候不适宜训斥,便改变口气,“张氏兄弟已诛,你尚欲何为?”她稍顿,随即凌厉地发出命令:“事情完了,回东宫去。”

太子战栗着,看了张柬之一眼;张柬之木立着,毫无反应——女皇帝的威,将他镇慑了。

“回东宫去!”女皇帝把握时机,再发出命令。

太子退缩了,正准备起身——

“陛下!”桓彦范突然自后面挺身而上,朗声说,“太子已诛凶竖,怎能再回东宫!昔天皇陛下将爱子托付陛下,二十余年矣,今天下人心,久归太子,臣等不忘太宗皇帝,天皇厚恩大德,故舍身忘家,奉太子讨贼,愿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心,下顺民望。”

桓彦范慷慨陈词,鼓舞了寝门之内的人,他们齐声说:

“愿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心,下顺民望。”

武曌扫视了众人一眼,现在,她明白自己已无法在此时挽回局势了,集中的精力一松弛,她颓丧了,眼皮徐徐地垂下。

“陛下,请下制传位——”李湛躬身说。

“你也是诛易之的将军?”武曌叹息着,“我待你父子不薄,想不到你也会参加。”

李湛不安了,垂下头来。

这时,崔玄晖也进入了寝门,向床上的女皇帝与跪地的太子报告:

“羽林将军已控制内禁,六宫安谧。”

“玄晖!”武曌叫了他一声,“我将你栽培至今,今也参加迫宫了!”她说着,立刻转向张柬之,“你八十高年,精力还不错,但愿你善辅太子。”

这等于是宣布传位太子了。张柬之拜下去,然后,转而请太子出去抚众。

武曌看到太子叩头起身,转身出外,接着,一群人都退出了内寝,重帷垂下了。

“我的不中用的儿子!”武曌颓然躺下。

“陛下!”婉儿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到此时,惊魂甫定,急促地询问,“如何应付?”

武曌合着眼睛,泪水从眼皮的缝隙中渗出。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方法应付呢?她痛苦,她遗憾无穷,现在,她所想的并非是江山社稷,而是在不久之前被杀的两位情夫,她曾经用力保全,她也曾为自己身后图谋。她担心自己一瞑目之后,人们将不能容张氏兄弟,怎料,在她健在之日,人们已经猖獗了。

她以为自己有一双大翼,足以庇护任何人,然而,现实将她的想象粉碎了。

她也想到由自己一手提携培植起来的人,在最后却叛逆了。数十年来,她孜孜不倦地建筑自己的皇业,她改变了传统,她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而,她的皇业,建立时是如此艰巨,倒毁却在半夜之间。

现在,倒毁了!

“陛下——”婉儿泣然,无法再抑制自己,哭了。

“唉,傻子,”武曌低哑地说,“不必哭,哭泣,毫无用处,凡是非常之人,都不会有怜悯心。”

“陛下,人们辜负了你!”婉儿在呜咽中说。

“不是辜负——是我打了败仗。”她沉郁地说,“我的病,使我松懈——他们就乘虚而入了。”她长长地叹息着,好像,她已没有激动。

“陛下,”婉儿无法自静,期期地问,“难道……”

“你是问难道就此算了?”女皇帝几乎是平静地接口,随着,悠悠叹息,“婉儿,成败,都是寻常的,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不必过悲。”她稍顿,再支撑着起身,“你去斟一杯酒来给我。”

对于女皇帝的镇定,婉儿由衷地浮起敬仰之心,而且,这也不是她所能了解的,在这样严重的场合,一瞬间毁失了所有,居然还能保持平静,这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是,当她把酒送上,她发现了女皇帝的身体在痉挛——显然,伟大的女皇帝是以无比的意志能力来控制自己。

武曌咽下一杯酒,合上眼,休息一些时,再说:

“婉儿,你到外面看着——”

外面,羽林军兵校严密地包围着通天宫的长生殿,禁止任何人出入,婉儿看到七八名宫女,毫无表情地站在屋隅,她没有理睬她们,再转到张氏兄弟的居处。

明灯如昼,血沼中,倒着两具无头的尸体。室内,有八名羽林军兵士在。

于是,她走回去,把所见陈告。

女皇帝用双手掩住面孔,全身可怕地抖颤起来。

“陛下!”婉儿骇异于女皇帝此时的激动,她不解,这些可以预想得到的外面情势,会令女皇帝不能自制。

“婉儿,你要他们将两具尸体移出去啊,难道,他们还要我亲自去验明正身吗?”武曌老泪纵横,恨恨地说,“这些人,太缺少风度了,啊,两具无头尸体——”她说着,又将双手掩住面孔。

婉儿怃然,如今,她了解女皇帝的激动是为情,并不是为江山——江山的失却,可以不萦怀,而两具无头的情人尸体,却使之无法自静。

于是,婉儿再度走出寝门,要求羽林军的校尉移开尸体。她不能再用命令行事,而请求了许久,结果只得到请示的答复。

至于在内寝的武曌,于婉儿再度离开之后,就命内寝值班的侍女们退出。她拉开床柜的抽屉,取出一把匕首,慢慢地将刀鞘拉下。

她凝看匕首的锋芒,她思量着以这柄匕首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以为,自己于此时死去,将会给予儿子以弑母的恶名;一个皇帝担负了弑母之恶名,是不容易坐稳皇位的。她的大势已去,她的情人已死,活着,不会有意义,而死亡,还能从事最后一着的报复。

于是,她将匕首摊向自己的胸口——男子们用剑自刎,用匕首切腹,至于女人,很少用兵器自戕,但是,武曌又不欲照女子的方法赴死。不过,用匕首切腹,又需要巨大的力量,她怀疑自己的右手能达到目的,由于怀疑,她的手停滞着。

于是,她的思念在一瞬之间游移激荡起来。她想到宫禁已被人们控制,人们可以依照需要而宣布一个女皇帝的死,人们可以伪造遗命,以死谢天下……

用死亡做最后报复,只是一己的想象。

于是,她慢慢地将匕首插入鞘中。

内寝,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周览室内,她重重地伸手拍床!

她遗憾自己的衰老了,她想:“如果我年轻十年,我还会有精力从事斗争——人们不能将我处死,我活着,应该有再起的可能啊,然而,我太老了……”她明白,一个老人,因来日无多,是不容易号召人的。

她叹息着,终于又想到……如果在十年之前,人们也不敢从事叛变。

“完了——”她凝看着壁上的图案画,喃喃地自语着。

——这是自我的宣布,而在这宣布之后,她感到一阵晕眩。她躺将下去,倏忽之间,身体全松懈了,连举手投足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婉儿再度进来时,看到女皇帝的眼睛无神地睁大着,看天花板,女皇帝的面色,似乎是泛出青乌的颜色。

“陛下,他们拥太子去紫宸殿了。”婉儿低微地奏告。

她好像没有听到,双目仍然直视着。

一夜的变乱,在黎明之前结束了。宫廷中的钟声,与平时一样地敲响着。

人事,不论怎样变化,黎明,总是一样的。那是午前,通天宫沐浴在雨后的新阳中。

浸透了雨水的屋瓦和泥土,在太阳普照之下,蒸发出热气。羽林军兵士,严肃地,也精神抖擞地在御苑的甬道上来回巡弋。

太平公主乘着步辇,由羽林将军李湛及四名羽林军校尉护送,进入了华丽的通天宫宫门。监守通天宫的羽林军兵士,肃立行礼——

太平公主低声命令步辇停止行进,再转身向李湛:

“李将军,要他们撤退吧!”

李湛感到为难,没有立刻回答。

“李将军,要他们撤退吧——”太平公主再说。

李湛在无可奈何中接受了公主的命令,向通天宫监守的羽林军校尉示意,着令他们退往宫外。

“李将军,那并无用处。”太平公主低喟着,“这样做,会使皇上伤心,也会使许多事不易着手。”

“嗯——”李湛胆怯地哦了一声。

“现在,你在此等待,我进去,希望能达到目的。”太平公主现出沧凉的笑容。

从事变以来,女皇帝一直睁眼躺在床上。

太平公主由婉儿陪同而入内寝,她奔到床前跪下,呜咽着叫了一声,就泣不成声。

“珠儿,”武曌伸出手,搁在女儿的头上。泣然,但是,她很快就抑制了自己的感情,徐徐地说,“告诉我外面的情形,不必为此而悲伤——”

“陛下,陛下——”太平公主捉住了母亲的手,激越地叫出,“妈妈,妈妈——”

“珠儿——”武曌低喟着,“不要悲伤!人事,有成也必有败,只望你的哥哥能治理这个国家——”她稍顿,命女儿起身,又说:“你告诉我外面的情形。”

于是,婉儿将太平公主扶起来。

“妈,”她揩拭泪水,沉沉地说,“我想不到——”

“有许多事是想不到的,譬如,昨天下雨,今朝天晴——”武曌拍着锦镦,命女儿坐下,又说:“我希望知道外面的情形。”

“外面,一般尚称平静。”太平公主缓缓地说,“今天黎明之前,他们派兵搜捕了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三人,在天津桥南枭首示众……”

“哦,他们五兄弟都不免!”武曌低喟着,“还有些什么人死难和被捕?”

“其余被捕者仅有韦承庆、崔神庆、房融三人,太子不许滥捕滥杀!到现在为止,市井街坊,并无异状。刚才,他们把我找到紫宸殿去,这些,是我在殿上听到的。”

“三思他们呢?”

“未受滋扰,据说,太子还派人去请三思到紫宸殿议事,三思托病不到。”

“嗯!”武曌合上眼皮。对女儿的报告,她一方面感到安慰,同时也感到失望。这是矛盾的,安慰的原因是没有乱事发生,皇朝顺利地过渡,庶民不致蒙战乱的灾祸。但是,对她本身来说,她的统治权凌替,竟然没有死士出来,这说明她的权力很空虚啊。

一瞬间,她怀念被自己所处死的来俊臣了,她想:来俊臣如在,这一项阴谋可能于事前破获,即使不,也会在事发之际爆起战争。她想:现在,未免太寂寞了。

太平公主看着两颊深陷的母亲,一双眸子呆滞地直视着。她猜不透母亲在想些什么,因此,她也只能守着缄默。在她们母女的旁边,婉儿木立着。

一阵短暂的缄默之后,女皇帝低喟了一声:

“珠儿,我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人生!我的人生,也不必有遗憾!”她似乎是自我解嘲,说着,又稍微顿歇,再缓和地问:“珠儿,是太子要你来此,要我的退位制书?”

太平公主点点头——这虽然是不好意思出口的,但是,在聪明的母亲面前,她觉得掩饰是多余的。

“哦,他们也太性急了,何必要我的制书,实际上将我推倒,不就够了?何况,他们将恢复李唐社稷,我却是武周皇朝的始皇帝,那不相干的啊!”

“陛下,大约,这是太子尊重你。”

武曌摇摇头,凄迷地一笑。

“陛下,可能是——”太平公主在不安中继续说,“陛下御宇有年,天下人都崇仰圣明,如果没有陛下的传位制书,那么,可能引起混乱。”

武曌又凄迷地一笑,微带惆怅地说:

“那就是我还能活到今早的原因!”

“妈——”太平公主局促了,“我以为,哥哥不会有非分之想的,是张柬之他们保成此事,至于损及陛下,我以为他们不敢。”

“珠儿,你错了——”武曌低喟着,“他们没有什么事不敢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退位制书……”她沉吟着,不愿说出“他们取得退位制书之后,就会动手”,那样,是有失自己的身分的。她沉滞了一下,再说,“我自然会颁制书的,你来了也好,就交给你带了去。”

“妈——”太平公主凄然,垂下头来。

“婉儿,”武曌转向自己的女官,黯淡地说,“你为我草拟退位制书。”接着,她又转向女儿,“我的事完了,我的故事完了。”

太平公主取了大周皇朝的女皇帝的退位制书去后,掖庭令奉命来承问,同时,请求退位的女皇帝迁移居处。

“他们要我住到哪儿?”武曌抑制自己的气恼。

“上阳宫——”掖庭令小心翼翼地说。

中绝了的大唐皇朝,复兴了。

但是,大周皇朝的开国女皇帝依然活着,五十年间,武曌统治着天下,粉碎了关陇集团和山东集团在政治上独占的地位,由她栽培出来的后门寒族,出将入相,及分据郡县,这一份势力是不容易铲除的,虽然,有不少成功了的清寒子弟,与山东望族联姻,凭借外家的族望,使自己跻身贵族之林,但是,还有不少人思念着女皇帝的恩泽,他们虽然不敢造反,可是,他们却心向往事。于是,在洛阳,在长安,时时有女皇帝行将复出的谣言,而且,有许多人对这项谣言重视。

在上阳宫中的武曌,实际是失去了所有,甚至连行动自由都在内。上阳宫,在名义上是不受看管的,但在实际上,此地的出入都受到干预。

自从那一夜事变之后,武曌几乎是长期地躺在床上不起来,她的病已经痊愈了,但她不愿起来——首先,是她的双腿很软弱,起来,在地上站立不久就需要坐下来休息。以前,张易之会将她抱来抱去,此时,一想到这些,她就颓然。何况,她已失位,在心理上,自己已无立足之地,何必再离开床呢?

在上阳宫侍从的人员,看到失位的女皇帝很平静。但是,婉儿却知道,春夜漫漫,女皇帝都在失眠中过去,婉儿,也时时在夜间听到女皇帝凄惋深沉的叹息,有时,她为此而毛发悚然。

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御苑中,一片青葱的颜色。上阳宫长生殿前面,有几株由江南移植来的山茶,已经开花了。

女皇帝因夜来失眠,上午多数在熟睡中。

婉儿独立在廊前遐思——事变发生至今,有一个半月了,宫中与朝中,一般说来,是平静的,但是,她也知道市上的流言。

——在一个半月中,新皇帝并未来朝见他的母亲,可是,婉儿却和新皇帝相见了四次。那是情人的幽会,但这些幽会,都别有名目,皇帝派人来请她去,交代一些当时由女皇帝直接处理的政务,时间,多数是在午夜。

最近的两次相见,皇帝曾经问她——谣言的真相。

神龙皇帝李显(他从前名李哲,现在改了个名字),智能和母亲有极大的距离,他心中的母亲,是莫测高深的,因此,他对于屏处上阳宫的母亲,依然放心不下。婉儿,并未将实在的情况告知情人,她故作神秘,是在皇帝情人的面前提高自己的身分。未来,她要仰仗皇帝,依靠皇帝,因此,她现在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好基础,女皇帝的一页历史已经完了,而她的一页现在才开始,她自然不甘随女皇帝而没落的。

现在,她立在廊上,看着一树山茶的蓓蕾而沉思……

就在此时,一队锦衣的内侍徐徐地行来,她看到掖庭令走在最前面。于是,她迎上几步,又看到皇帝。

“皇上来朝见太上皇。”掖庭令在阶前躬着身向婉儿说。

婉儿看了皇帝一眼,她感到意外,母子关系已到了这一步田地,皇帝来朝,不应该只是一人前来的啊!因此,她只哦了一声,并未回身报告,以目光示意皇帝。

于是,李显走上来,笑嘻嘻地向婉儿说:

“朝臣和我决定向母后上尊号。”

——掖庭令称武曌为太上皇,皇帝却称母后,这称呼上的矛盾,也正说明了武曌在失去权位之后的身分,尚未确定。

“你不带大臣来?”婉儿悄声问。

“武三思随了来的,他就会进来,噢,还有,张柬之与桓彦范,和三思在一起。”

“我就去奏闻——陛下,上什么尊号,可以先告诉我吗?我在奏闻时,可以先对。”

“则天大圣皇帝。”李显一字字念了出来。

“哦——”婉儿对这一尊号大感意外,她又低声问,“你和她都称皇帝?”

“母后是则天大圣,比我来得大呀。”

婉儿明白了——那个尊号,是用来应付流言的,于是,她淡淡地一笑,点头说:

“我就去奏闻。”

不久,内寝的门户开了——

武曌拥被靠坐在床上。

皇帝来朝太突然,她来不及理妆——自然,她可以要皇帝等待的,但是,当婉儿报告了尊号之后,失位的女皇帝有着莫名其妙的激动,也许是失去权力的打击使她丧失了智能,也许是老病侵蚀使她松弛了人事,当婉儿为皇帝先容之后,她就支撑着坐起来,命侍女放两只靠垫在自己身后,草草地漱口和用羚羊角水洗了眼睛,就传皇帝入朝。

女子四德之一,是妇容,武曌一直是最重视的,甚至,她认为只有以妇容为基础,才能及于其他。但是,在今天,她把妇容忘掉了。

寝门开启,上阳宫监在外面高声唱报皇帝入朝。

于是,大唐皇帝在寝门之外,行了朝拜的大礼,躬身站着,由掖庭令宣读尊号。

“大唐神龙元年三月,皇帝朝母氏于上阳宫,敬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掖庭令念完,皇帝再拜下去。

武曌以为上尊号必会有一篇颂词的,结果却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她稍感意外,望了床边的婉儿一眼,低声:

“宣皇帝——”

于是,李显躬着身进入,直到床前,跪下来,期期地叫出“陛下”,就在此时,他一抬头,看到母亲的面目——一瞬间,李显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母亲了。

床上的女皇帝面孔,似乎由几块零碎的骨头组织起来,显得那么峻嶒和突兀,而包裹这几块骨头的皮肤,是枯槁的,晦乌的,那简直不像一个活人啊!母子的血缘关系,此时在李显的心中发酵,他脱口说出:

“儿子不知陛下惫困一至于此。”

武曌看了儿子一眼,对于这句温情的言语,并未激起她的共鸣。不过,这句话却使她联想到妇容的疏忽,她在内心谴责自己的疏忽。

至于李显,在说出之后,却为自己的大胆而惊愕,因而怔住了。

在同时,武三思、张柬之、桓彦范三人,已到了寝门之外,朝拜则天大圣皇帝。

她在懊恼中,动强地命婉儿致词慰问,并命上阳宫监在寝门之外设坐接待——她不愿三人入内寝,看到妇容不修的自己,同时,她也以不让三人入内寝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待遇,自然使张柬之感到狼狈,而跪在床前的皇帝,也因此而局促着。

武曌是曾经沧海的人,些微的不安,立刻就过去了,她望着儿子,温和地问:

“朝廷一切都正常了?”

“是的,”李显机械地回答,“一切都遵从旧制行事,并无变动。”

“天下没有一成不变之政——”她提高声音,使寝门之外的三个人也能听清楚,“治道因时制宜,古制有不合于今者,可以改,要在合时合事。”她稍顿,再问:“外郡的情形如何?我的内禅,想来不会增添你的困难吧?”

他是为了外郡谣诼纷传,才与张柬之等人商量了,来朝上阳宫和为失位的母亲加上尊号的,不过,他不能直率地说出这些,只含糊地回答:

“在陛下所建的基础上,内外皆安。”

这句话,使武曌难堪和感伤,目光自儿子身上移开,向外看着三人,庄严和深沉地说着:

“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安泰享成,但愿你们辅弼以道义,守国使不乱!”

“则天大圣皇帝陛下,老臣竭尽所能。”张柬之离座,躬着身,朗声回答。

武曌对这个策动政变的老头子,充满了恨意,但在这一瞬,她的表现,却像很欣赏他似的,颔首,柔声问:

“张卿,你今年高寿多少了?”

张柬之错愕着,在谈国家大事的时候,失位的女皇帝忽然插入这样一句,是什么用意呢?由于疑惑,他一时像忘掉了自己的年纪,在旁边的桓彦范,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于是,张柬之定了定神,还奏:

“老臣今年八十有三。”

“哦,你比我大两岁,看来,你的精神很好。”

这样一问一答,把谈话的性质转变了,也使得其有复杂意义的朝见体,变为平和了,于是,她向婉儿低声说出一个“辞”字,随即,转向儿子。

“你还有事要和我谈吗?”

“陛下——”李显又激动了亲情,依依地叫了一声。

寝门外,三大臣已辞朝了,武曌看着他们的背影,低沉地,感伤地喟叹着,再转向儿子。

“我的时候差不多了,我不会和你争什么的,可是,你要记着,人们将你捧出来,也会再将你赶走的,做皇帝,只有自己把握权力,才是稳当的,你记着我的话。”她稍顿,再说,“你有什么疑难,可以问问婉儿,她随我这些年,学到的不少,她的智能比你强得多。”

“陛下……”李显几乎是呜咽地叫出。

“你去吧,提防着张柬之,他目光不正,虽然有才,却不是可靠的。”

她说着,合上了眼皮——感伤和仇恨,此刻在她的胸中交战,张柬之,是撕破她的皇朝的凶手啊,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自身毁灭张柬之了,但是,她及时在自己的承继者心中栽种了

一颗不信任的秧苗,她判断,这将是有用的。

于是,大唐的皇帝至诚地叩了头,退出寝门之外。

“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虽然使一无所有的她有了一个荣衔,但是,那是无补于实际啊!天下,已经是人家的了,当儿子退出之后,她以枯瘦的拳头捶着床。

婉儿呆立了一些时,低声说:

“陛下,可能是外面的形势迫得他们来朝上阳宫,以及上尊号,陛下,这情势是不是能运用……”

“完了!”她似是集中生命的残剩力量说出,一对眼睛,也可怕地睁大着,“我让他看到我的老,他不会再怕我了——他会相信我再也没有精力复起了,外面的形势,和我有什么相干呢?人们不会愚蠢到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出力拼命的。”她的声音抖颤,充满了凄凉的味道,“从政者,人人都为身谋的啊!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能帮助他们些什么呢?婉儿,今天以后,谣言就会止歇。”她说得很急,也很沉痛,因而,一时回不过气来。

婉儿上前,为她揉着胸口。

“从明天起,他们会在市上传说我已不久人世……”她悲怆地吐出,“给我镜子……”

于是,她在镜中看到自己,一个狰狞、形如骷骸的老太婆,丑恶无比,她恨这一副形相,她后悔用镜子来照看,于是,她骤然将镜子掷了出去……

婉儿吃了一惊,急然叫出:“陛下——”

“你记着!一个女人,千万勿让人看到你的老丑。”

“是的,陛下。”

“你记着,即使在临到死亡的时候,还是要搽粉、胭脂!是女人,到死也不可以离开脂粉。”

“是的,陛下。”婉儿看出她失常了。

“你记着,我的儿子是蠢才,他们及我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她舒了一口气,沉重地说,“我把两个聪明的儿子杀了,剩下的两个,阿旦比皇帝高明些,但是,那些从政者是喜欢一个像木偶那样的皇帝的,唉——”

“陛下,你歇歇——”

“不必,”她激动地接下去,“婉儿,看来,皇帝对你是有意思的,我的眼睛差不多瞎了,可是,我还是能看到他对你的眼色……”

婉儿以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而不安着,胆怯地,又叫了一声陛下,垂着头。

“你记着我的失败——如果有可能,利用你的智慧,把那五个人弄倒——”她咬牙切齿地接下去,“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玄晖——”

“陛下,我记得,如果有机会,我将遵命行事。”

“还有王同皎,我的孙女婿,还有——”她气呃了,这一瞬,她发现自己的仇敌是那么多,她说不下去了,她也以为再报名下去,是婉儿的力量所不能及的,而且,更现实的是:此刻,她本身连憎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婉儿服侍则天大圣皇帝躺下。

也许是因为讲话太多和太急,她感到咽喉很燥,咳着——有润的感觉,也有腥的嗅觉。

婉儿用漱盂来承接——则天大圣皇帝咯出来的是血。

她看了漱盂一眼,毫无激动,合上眼皮,徐徐说:

“真的,我会不久人世了!”

这一天的黄昏之后,则天大圣皇帝发热了。

——这是她生命途程中最后一次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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