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瓦岗军--李世民.

《李世民》第四章、瓦岗军


大业十一年十月三日,皇上一行回到东都洛阳。

洛阳城的宫殿群极尽巍峨壮丽,几乎超过了京师长安,它的大模样的建成只用了一年时间,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可惜他的伟大设计者宇文恺已在前年去世。

皇上倚着宫殿的玉栏怅然远眺,大运河上千帆点点,它从洛阳的城南开始,一直通向扬州,又跨过扬子江,通向余杭,与东海相连接。它的水面翻卷着英雄泪,水底流淌着英雄血。

皇上对宰相、将军们说:“汉高祖刘邦征讨匈奴,被围于白登山,七日七夜才解。与朕此次在雁门相似。娄敬当初因劝谏被汉高祖关起来,汉高祖回,将娄敬放出,任为关内侯。汉有数百年江山社稷,不是没有深厚根源的。汉末袁绍攻曹操,田丰因劝谏被关押,袁绍败归,却将田丰斩杀,于是不数年亡。朕有一位忠臣名叫阴世师,这次事前也劝朕小心突厥,行与娄敬、田丰同,朕敢不仿效汉高祖的作为,为后代立下风范?”于是将阴世师由楼烦楼烦:今山西静乐。太守提拔为左翊卫将军,阴世师感动得胡子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随营将士们听说了阴世师的奇遇,人情更加感奋。那几日,从宫殿上看下去,军营内外到处都有羽林军们三五一伙,吵吵嚷嚷地在地上勾划着什么。

皇上一日问折冲郎将沈光:将士们在吵嚷什么?沈光在雁门保卫战中左胳膊受了箭伤,皇上曾亲派使节赐药,结果沈光右腿又中了两箭。

沈光半瘸着腿躬身回答:启禀皇上,将士们在等待奖赏。

皇上“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民部尚书樊子盖在奏事完毕顺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将士们想知道,您令朝臣们记录下的奖赏是在京城,还是在东都颁发?

皇上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数日后的早朝中,皇上令文武百官讨论这件事。

民部尚书樊子盖倡议,立即在东都为将士们所有登记在册的功劳一一兑现赏格,如果兵部和太常寺的物资不够,可以直接从运河两岸国家仓储中取用。

丞相苏威坚决反对:当时不知援军情况如何,危急之中,设立勋格太重,如果执行,以后将士的功绩又比照什么标准来酬劳?再说奖赏的总数实在太大,如果直接从运河仓储取用,国家数年来的艰辛积蓄将耗费在此等事情上,一旦有急,又将如何?所以,只能斟酌执行。

围绕这件事,樊尚书与苏丞相争得不可开交。文武百官都知道苏丞相持身清俭,以廉洁、谨慎著称于世。但在议决国家大事时,最讨厌别人与自己意见不和,对于自己的每一个观点,都要捍卫到底。许多持不同意见的人害怕被苏丞相怀疑不尊敬他,不敢草率加入这场论战。

樊子盖越辩越怒,声调越来越高:如果国家这样失信于将士,将来有事,又有谁愿意出力?

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皇上发话了:卿是否是想让大家感激你一个人?

樊子盖面色顿时惨白,不敢再发一言。

朝廷最后核准,只对来自京师地区的部分羽林军颁发削减了七八成的赏赐,其余一律给予口头鼓励,当时所拟议的官职晋升也暂时停止,以后再说。

消息传来,军营里一片哀叹,人们失望之极,怨愤地用刀剑剁地,却不敢说出为何怨愤。左骁卫的二百人长高猛像烈日下干渴的禾苗病怏怏的,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皇上可是亲口答应的,我在场亲耳听见。”傍晚时分,在旧城的一家酒楼里,高猛的好友、二百人长石雄带着几分酒意对他说,“什么无官的任六品,赏赐一百段衣料,都泡汤啦,当初压根儿就是骗、骗咱们给他卖命!猛哥,你、你说是不是?这鸟皇……对、对胡人,可大方,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结果,结果怎么样?人家胡人要把他给‘喀嚓’了,还不是靠咱们才救了他,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就把他丢给突厥算了……什么,什么,我离谱?”石雄对高猛很不满意,“你还想再给他白卖命?咱们山东的会家子几乎都走光了,你不知道?射箭的马正芳,耍大刀的韩吉儿,连陆、陆什么教头都走了。听说,山东的天下早不是鸟皇……的了,好乱好乱,不知家里人都咋样了,唉,帮不上,白操心!喝!”这醉汉又指着高猛的鼻子数落,“你说、你说,你从三征高丽到现在,立了多少战功,割了多少只耳朵……对,八百只耳朵还有多,你才是他妈的一名二百人长,跟老子一?样,屈、屈不屈?老子算啥,你多能!好,好,喝!”又一杯酒下肚,他的头脑仿佛清醒了些,忽然作出非常神秘的样子,“嘘,你听说过了吗,皇上在雁门破城那次,给吓哭啦,眼睛肿得像桃子,娘儿们腔,还做他妈的皇……好,好,不说,不说,哎,这事你到底听说过了没有?说啊!不要光老子一个人干说,你听了下酒!”

高猛懒懒地答道:“我没有听说过,即使刚才你说过了,我还是没有听你说过。话从你口一出,就被风吹掉了,没有落到我耳朵里。雄哥,别说了,不要再说一句,咱们是来喝酒的,来,干了!”

次日下午,高猛亲眼看见二十几名军士被头上插标、口塞碎布绑赴刑场,据一位熟悉的军佐介绍,他们与传播某个谣言有关。军佐说,他还听说这谣言的制造者就是皇上身边的铁甲卫士,他们也全部给剁了头。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听说而已,万万不可和第三人讲。军佐说完时,已对顷刻之前的舌头伸得太长感到追悔莫及。

当天晚上,高猛骑马私自离开了军队,向家乡濮阳五十多岁老母所在的方向驰去,背负着兄弟李世民所赠送的玄铁剑。

谁也无法想象,雁门一役对皇上的打击是何等的深重。十几年来,他由权力的顶峰走向荣耀的顶峰,最大的成就乃是控制了突厥,他的“圣人可汗”的称号,就是突厥可汗给奉上的,为万国紧跟着认可。如今突厥反成了要取我性命的仇敌,成为大隋国最大的外部隐患,十几年来呕心沥血缔造的帝业,就像在沙堆上建宝塔,轰然崩垮了一大半。他第一次感到无比的迷茫,又极其心灰意懒。他是如此的颓丧,竟一连多日沉溺于酒色之中。

一日夜晚,皇上带着若干侍卫和宫女来到宫殿群最西边的一座,发散郁闷,观赏茫茫群山在黑暗中的景致,却看到了原野里磷火弥漫,像一片燃烧的蓝色的星星,又隐隐听到有妇人在哭泣。皇上令左右侍卫前去察看那是何物,侍卫回来报告:“那是鬼火。”皇上当时就哭了:“这是百姓因服役过劳而死,现在接近年末,莫非他们的魂魄想返回故乡?”乃令身边人洒酒点香祭祀,又让术士作法,帮助导引游魂顺利返乡。似乎为鬼魂所惑,接下来一连多日,皇上都觉得头晕目眩,这件事让他略略知道了自己造下的罪孽是何等的深重,他既内疚,又感到茫然,心灵在两极之间挣扎,几乎失去了平衡,最后干脆强制自己从此不再细想这些。可一些往事却一再强行地窜上心头,他看见哥哥杨勇在大雪、狂风和地震中极度惊惧地爬上东宫院子里的大树,向父皇所在的方向大声诉说着自己的冤情,后来自己一登极,马上派人将哥哥勒杀;他看见父皇在仁寿宫病重躺在床上,蔡夫人上前哭泣:“太子非礼我!”父皇大怒,咬手指出血,挣扎着要下床,杨素和张衡闻讯匆匆赶了进去,自己躲在屋外窥探,只听见有人用木棒猛击父皇的前胸,父皇惊呼冤痛,声音何其凄惨……这些诡异场面几乎无法从脑海里抹去,只要一闭眼,总是浮现在眼前,让自己惊惧流汗。他从此得上了衰弱症,要让宫女抚摸脑袋,摇晃身子,产生像在行宫上巡视时那般动荡的身体感觉,才能安静入睡。

翻过年头,在朝堂上,皇上开始正式向大臣们询问盗贼的事情,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知道皇上的困境,安慰他说:“盗贼越来越少了,不值得为它过虑。”皇上追问:“比原来少了多少?”宇文述答称:“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皇上有些欣慰,不放心地找苏丞相查证,苏丞相不愿说假话,也不敢说真话,只好悄悄转到殿柱后面呆着。皇上把他喊过来询问。苏丞相说:“臣非专管此事,不知多少,只是忧虑盗贼渐渐逼近了东都。”皇上说:“什么意思?”苏丞相说:“过去盗贼占据着长白山长白山:在今山东章丘东北。大业七年山东邹平人王薄在此举义,揭开了隋末内乱序幕。,现在他们已靠近了荥阳、汜水荥阳,今河南郑州。汜水,又称武牢关、虎牢关、成皋关,今河南省荥阳县汜水镇。。”皇上不高兴地退了朝。

自古何代无盗贼?既已出现,必须除灭,岂能容忍草民挑战帝皇的无上权威。过去皇上曾对御史大夫裴蕴说,想不到杨玄感一呼居然有十万人跟从着谋反,这让朕更加知道天下人不需要太多,多了就要相聚为盗。尧舜禹的时候有朕这么多人么,不也达成了天下太平?对那些参与谋反的家伙,不全给铲除掉,会让人认为谋反还是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裴蕴忠实执行了皇上的旨意,将卷入叛乱的人士及其亲朋杀了三万多人。连那些在杨玄感开仓赈贫时敢于接受粮食的饥民,都抓来给活埋了。皇上对裴蕴很是满意,赏赐有加,还把裴蕴的经验推广到全国,授予各地的军政长官拥有处决叛逆不须上奏的杀人权,以及对叛逆者的九族实施抄家破财的权力。这些强悍的政策令各地为朝廷效劳的官吏们尝到了很大的好处,执行得非常到位,甚至远远过了头。没想到百姓叛逆成了习性,投靠盗贼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民部尚书樊子盖是皇上强悍政策的最积极的执行者之一。按照皇上的标准,如果不计较文采方面的缺憾,樊尚书几乎是一位当代完人,他既能像雁门之役中那样效死节,又能尽忠直谏,还能毫不手软地扑灭叛逆。在打击杨玄感时,单他的部队就杀了数万人。近来绛郡绛郡:今山西新绛。有盗贼敬陀、柴保昌拥兵数万,骚扰山西,皇上乃派樊尚书带兵进剿,樊尚书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有见大军开来恐惧自首的,不管老少一律坑杀。有消息称,樊尚书已把盗贼的地盘扫荡得千里无人烟。

看起来盗匪一时三刻是剿灭不尽的,伟大的帝业是否还有再次复兴的机会?皇上几乎是最后一次鼓起斗志,向文武百官问起如何运筹第四次远征高丽的事宜。苏丞相回答:“这一次出征不必发兵,只需要赦免全国的盗贼,就可以得到数十万兵力,派他们东征,他们因免了大罪而高兴,争着立功,何愁灭不了高丽。”苏丞相委婉而巧妙地表达了一套与强硬政策不同的怀柔方略,对于他来说,这要经历了多少个夜晚的犹豫和彷徨,才排除种种顾忌,把它端到皇上的案前。他不能回避作为丞相的职责,也希望能够对皇上有所触动。

皇上一时还没弄明白内中的深意,不以为然地说:“朕去了还不能攻克,这些鼠辈怎么能行?”

苏丞相奏完退朝,下殿刚走,御史大夫裴蕴便上前启奏:“这老儿对皇上出言不逊,天下哪有这么多的盗贼?”

皇上这才想到,原来苏丞相在绕着弯儿批评自己的大政方略,一贯安详忍耐、寡言深沉的他,忍不住勃然大怒:“老东西一肚子奸诈,竟用盗贼来胁迫我,我恨不得把他拖回来掌嘴!”皇上气得大口呼吸,又强行压了下去,“念他年老了,跟了我多年……唉,我对他实在是忍了又忍!”

在最短时间内,裴蕴搜罗了苏丞相的种种劣迹上表劾奏,皇上批复同意,下诏数落苏威“朋党为奸”等多项罪状,将他除官为民。

不久,事情更进了一步,苏威又被人检举与突厥勾结,阴图不轨。朝廷于是立案侦查,苏威上书自陈侍奉两朝三十多年,竭尽了忠诚,也未能帮皇上把事情办好,实在是罪当万死。苏威的上书唤醒了皇上内心的某些记忆,对这老儿颇生怜悯之情,只将他放逐回家了事。

但这场小风波令皇上的心灵严重受挫,从此绝了再次征讨高丽的念头。不久,民部尚书樊子盖从前线归来,生病去世,令皇上黯然神伤了一阵子。大运河的喧嚣与骚动渐渐归于平稳。

一当从帝业的幻觉返回到现实中来,皇上就清醒地认识到危险正在逼近,死神如飞箭一样已悄悄来到脚边。突厥的威胁仅仅是个开始,始毕可汗的数十万铁骑,可以下雁门,也可以下长安。而在东都洛阳,正如前丞相苏威所言,烽火和盗贼正在迫近。危险可能像雁门之役一样,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袭来。在雁门,那羽箭仅仅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他可永远不想再见到那种危情的重演。有一日夜间,大业殿西院发生火灾,皇上以为是盗贼来了,惊起奔入西苑,尽管还能保持着帝王风度,但仍然藏匿在草丛间,只到获得确切消息并且将火扑灭后才返回。他已经受不起任何过分的刺激了,他的确喜欢听到盗贼越来越少的消息,但一当面临不明的危险,他又会把盗贼想象得非常的不简单,像在雁门那样的轻敌错误,他再也不想重犯了。从此,他由四处冒险甚至有些冒失的思维,一退而回到追求万无一失的稳妥道路上。

长安从此不再高枕无忧了。洛阳又面临着不可测的危险的包围。那么,只有南下江都一条路可供选择。皇上在江南经营已久,在民间也施下无数恩德,一旦形势失控,凭着江南的天险和富饶,割据一方,才是绝对安全的方略。

在一个圆月之夜,皇上带领数千名宫女游宴西苑。那些近来才有机会与皇上亲近的美女,从皇上的私下聊天中,得知皇上要再下江南,依照级别,她们是不能从行的,于是感慨自己的命运,轻轻地啜泣着,把脸伏在皇上的膝盖上摩挲,祈求皇上不要南巡,将她们丢弃在东都。皇上泪光盈盈地对着月光,双手软软地抚摸着美人儿的脸蛋,替她们揩掉一滴滴清泪。他空洞地向她们许诺,离别只是暂时的,明年还会相聚,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一去,很难再有机会回来了。

于是皇上猛喝了几杯烈酒,唤来笔墨,飞草了一首《清夜游》,诗曰: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美人们在皇上的诗草上又洒下一滴滴清泪,大家度过了一个秋月一样冰凉的夜晚。

在东都逗留了九个月后,皇上终于再次登上龙舟,沿着运河,向江都进发。自苏丞相罢官之后,已经没有多少重臣敢于出面劝谏了,只剩下一个右候卫将军赵才,此人仗着久任皇上贴身侍卫的老资格,斗胆进言劝皇上“还京师以安社稷”,皇上大怒,将赵才逮捕关押。赵才的命运封住了所有重臣的口。只有一些下层小官不明朝廷底细,如正六品的建节尉任宗,从九品的奉信郎崔民象,居然站出来,上书阻止皇上巡幸江都。对于这些胆敢超出职权范围议论国家大事的芝麻官儿,皇上不动声色,一概处斩了事。

临行前,皇上把保卫京师长安的重任托付给了忠谏之臣阴世师,他诚恳地对阴将军说:“我的孙子代王留守京师,将军世代忠诚,朕早就知道。朕今日就把保卫京师的重任交给将军了,上次在雁门将军显示了远见卓识,证明将军的能力足以捍卫京师的安全,将军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吧!”阴世师又一次用热泪和热泪一般的语言回报皇上对他的特殊信任。

自从民部尚书樊子盖去世后,山西的形势越来越危急。它处在两种强大的压力之下,一是突厥袭扰,一是盗贼蜂起。看来只有起用表兄李渊出任右骁卫将军的要职,担当大隋北部边疆的屏障。表兄李渊的才干足以当此重任,缺点就在于太过能干了一些,如果不是他在雁门之役表现出相当的忠诚的话,皇上本来对他是很不放心的。

那是个乌云满天的傍晚,高猛回到了久别的家乡濮阳县侯家坞。村口那棵满是刀疤的大槐树,他老远就认出了。在村子里,他看到了一路上常见的齐腰深的蒿草和窜来窜去的野兔。在出了县城二十里地,他还遇见了狼群,它们耷拉着烂了舷儿的舌头,远远地跟着他的马跑了好一段路,却为他回眸时的杀气所威慑,最终又怏怏离去。从那时起,他的心中便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在村中,他没能找到母亲,也没找到母亲住的茅草屋,在原来的那片地头,只有一座残留有火烧痕迹的废墟。

心紧紧地揪着,高猛纵马赶到弟弟高明的住处。高明的媳妇是四方有名的悍妇,和母亲总是吵架,母亲气得只好单独过活。高明的住处在村子东头儿,在那里,高猛看到的又是一座被火烧掉的废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多么急于要找人问一问,急得简直就要发疯。可打进村以来,还没有从哪一间房舍中见到一位乡亲,人类似乎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一切仿佛是幻觉,仿佛是恶梦中的情景,又是如此地令人恐惧。

他骑马在村口徘徊,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已接近天黑的微光下,那更像是一个鬼影,瘦瘦的,左一拐右一蹩的。近前一看,原来是乡邻严叔。严叔被他吓了一跳,因为严叔早先也把他当成了一个返乡的鬼魂,后来好不容易才认出了他。从严叔那里,他知道了村中发生的巨大变故:两年前,因为领头抗税,他的弟弟高明被官府抓去,活活地打死了,两座房子都是在抓走高明的那天晚上给烧掉的。高明的老婆带着五岁的儿子回了娘家,高母日夜哭泣,又哭瞎了双眼。半年以前,邻府的盗贼刘胡儿打这儿“过大路”,刘胡儿的队伍听说是有名的吃人肉的主儿,只要没犯过瘟疫的,心肝儿挖出来给炒着吃,大腿剁了炖汤。村里人吓得全都出去逃难,高母也是半爬半摸着上路的。严叔本来也要走,不巧那几日拉肚子,拉得不成人形,只好勉强爬到后山一堆草丛里躲着,三天后队伍走了,再偷偷回家取点生面,又继续在山上躲了一旬。后来村子里逃难的人回来了一些,有人说在邻县普集见到过高母,在十字路口讨饭,双腿已经瘫了,只能顺地爬。再后来又有好几支队伍“过大路”,村子里渐渐就空了。

高猛在黑暗中哭着走出了村子。接下来十几天里,他驱马找遍了侯家坞和普集之间所有的集镇。他的军官打扮,给了他过路的某些便利,也几次差点要了他的性命。直到他心怀侥幸斜出到菜园坝,就在他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准备着放弃时,他在木桥下的一块木板上发现了母亲。

那似乎是另一位老婆子,她的头发像棉絮一样飘着,脸像块门板一样坚硬,眼仁里露出鸡眼似的白障,双腿盘在那里,像两根干柴棍。当他尝试着呼唤她时,她好像辨认着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已经泪流满面了,可她的眼睛还在空洞地犹豫着。

母子相认后,就像河面的风一样呜咽个不停,流了河水一样多的眼泪。母亲虽然老了,干了,可还像过去那么达观,尊严。她抓着高猛的手摸个不停,一边用黑黑的手指去捋眼角的泪花儿,一边笑着对高猛说:“儿呀,在外娶媳妇没有?为娘的可一直牵挂着呢,娘已经为你谋好了,盼了好久盼你来,瞧一瞧,中不中……唉,娘也知道你在皇上身边干事呢,娘不过是瞎想,可没想到真把你……嗨,还哭个啥,娘是高兴得很,娘跟你说正经事儿,娘帮你谋的姑娘可好啊,声音软软的,手也软软的,模样肯定不赖,心眼可是没说的,你娘这条命,就是她给救下来的,要不,早就顺着河漂走。”

一座小小的家院,中间的空地上长着一棵大槐树,两旁有十几间厢房,向北的一面是打通的,堆放着一排排青竹。高猛把背上背着的母亲轻轻放在一条木凳上,把指逢夹着的缰绳拴在大槐树上,这时,帮工已喊出了竹行的账房,一位挽着高髻、脸蛋红朴、眼睫一扑一闪的姑娘从北边袅袅地走过来,高猛老远便闻到了姑娘身上青竹的沁香。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纯净、幽淡的香气,还能看到当时透过竹排的空隙映过来的正午河水的波光。

“大娘,您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儿子……”说到这里,姑娘脸就红了,红得让人心田格格一荡。从瞎眼母亲的高声絮叨中,高猛再一次听到了姑娘对母亲好的一些细事:每逢雨天母亲讨不到饭食,姑娘就塞给她一块大饼子;那次被狼舔掉了一块肉,血像沁泉一样沁个不停,又是姑娘闻讯赶到小桥下,送上膏药,帮忙洗净贴上……姑娘红着脸阻拦着母亲的絮叨,手像嫩苗在风中轻柔地摆动,身体流动着醉人的波光。她似乎不敢多看高猛,但偶尔投来的眼神却是那般热烈,又带有几分顽皮。

姑娘名叫辛秀,姑娘的父亲叫辛知几,他听说来了贵客,从厢房里踱过来,他的身子是那样的肥胖,走路时几乎看不到腿弯儿在动。听说高猛身任左骁卫的二百人长,他的眼睛霎时亮了;后来听说已经“退了役”,眼睛里的亮光霎时又黯淡下去。见话不投机,高猛恭敬礼貌地告了辞,辛知几不失礼节地送了客。

高猛在镇上租了两间厢房,和母亲一道住下,筹开着一家豆付铺。当高猛再次看到辛知几时,辛知几起初没有看到高猛,那时,他正被脱得赤条条的,反绑着四肢,吊在院子中间的大槐树上,身下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阳光照在他胯下的黑毛上,院子外百十号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那里,人们议论着他的阳具之大和生儿子的能力之弱,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哄笑。

把辛知几给“吊猪肉”的,是有名的盗贼“吊疤眼”,他头扎黄毛巾,左眼皮耷拉着,下巴黑匝匝的一排胡须,正坐在院子空地的一把椅子上,身边簇拥着五六十个杆子兵,还有一些在进进出出的,用铁铲和钉镐到处乱挖,想挖出地下的宝藏来。

院子北边的堂柱上,赫然绑着辛秀姑娘,她头发凌乱,双目红肿,眉宇间却流露出倔强气。

当“吊疤眼”口称着“岳父”,令人搬来香油桶,要给辛知几上“文火烤猪油”的刑罚时,身穿蓝布衣的高猛从肩上的木渣袋子里抽出玄铁剑,撞开院子门前的两位杆子兵,闪电般地突入,他的身子一个飞旋,手中的玄铁剑已削倒了五六人,然后架在“吊疤眼”的颈脖上,后者虽已起身,却没来得及离开座位。

高猛用铁臂紧箍“吊疤眼”的颈脖,倒拖着一路小跑,把“吊疤眼”给拖到河边,这样他的身后便没有了冷箭的威胁。他开出的交换条件是:所有的杆子兵退出菜园坝五里路,发誓永远不再打这儿“过大路”,他就用自己的马把“吊疤眼”给平安地送回去。

没想到“吊疤眼”一时泼皮性起,将高猛的条件一口回绝,吵闹着让杆子兵放箭过来,要和高猛同归于尽。高猛把剑刃端到“吊疤眼”的耳朵旁,正要取下一只——

“猛哥,暂且住手!暂且住手!”随着一声叫喊,一位包着黄毛巾的年轻人拨开众人冲过来,“我是孟君贤,来晚了一步,大家都是一家人,切莫误会,快,都把刀剑搁远点!”

孟君贤是高猛的同村,小时候非常要好,现在做了“吊疤眼”的军师。当他把从退役士卒那儿听来的高猛的战功一一道来,“在辽东,割了高丽人六百多只耳朵,在雁门,割了突厥一百多个脑袋,”“吊疤眼”的神色才开始着慌,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但仍然硬撑着一口气,死不低头。直到孟君贤又亮出高猛是王伯当学剑的师兄弟的牌子,“吊疤眼”才假装卖给王伯当一个人情,双方总算达成了交易。孟君贤告诉高猛,王伯当现在是附近几县义军的联络人,正筹划着要把十几路杆子合并成一路,加入瓦岗寨瓦岗寨:在今河南滑县东南。的大军里,与暴君杨广公开亮旗对抗。

临走前,孟君贤再三要求高猛加入“吊疤眼”的义军,他情愿让出第二把交椅,被高猛坚决地拒绝了。

十天以后,大难不死的辛知几做了高猛的岳父,瞎眼的高母也被接了过来,两家人合为一家人。辛知几还罕见地出资办了镇上第一个护民团,他做团总,女婿高猛做教头,手下有五六十号乡勇。有前羽林军官带队,护民团要完成保家逐盗的任务,可说是绰绰有余。附近的杆子要打这儿路过,都远远地绕着走。而官兵们履行例行公差经过本地时,都要下马摘盔,对那位割敌八百多只耳朵的记录保持者表示敬意。

三个月后,高猛已身在瓦岗寨,穿着马队教头的赭黄服。在这以前的一日夜间,师兄王伯当带着一干人穿便衣来到菜园坝,他告诉高猛,瓦岗寨正急需他这样的职业军官,大家一起打江山吧,将来一起坐江山。

妻子辛秀非常支持他上山,她说:不能辜负了你的一身本领。高猛说:建功立业我已经不指望了,感觉前面是一片黑,没能耐看透它。但我要报复,用我的剑,向暴君,向杀害我弟弟的官府、向把村子弄得十室九空的响马们报复,在这乱世,我不能伸长脖子等人割。

眼泪好像就是为母亲和妻子造出来的,在战场上我从不流泪。哦秀儿,我还想和你合骑着马,沿着河水往下走,我的手轻轻抚在你的嫩玉米上。在蒿草地,我进入你一次又一次,我们一起做着向前的姿势,看着高高的天空,看着河水,像水浪一样波动……哦秀儿……哦秀儿……我要啜一啜你嫩玉米的浆汁……

那青衣中年男子望着窗外,侧对着众人,他中等个头儿,体魄壮实,神情高傲。他的身旁方桌上大咧咧地坐着一位穿红袍的壮年男子,长着又高又尖的大鼻子,头骨和脸骨凸出,下颌一撮黄胡子,正剥着花生下酒,他的双腿交叉,在桌边摇摆着。

中年男子名叫李密,呷着酒的那位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单雄信。

在两人面前,一张大台的周围,坐着二十几位瓦岗寨的头领。坐在北边首席的是位大胡子,眼神和善,身体斜靠在椅背上,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象,他即是义军首领翟让。

一位头发蓬乱得像头发怒狮子的大个儿坐在翟让的右侧,说话的声音也宏亮得像狮子吼叫,他是军师贾雄。

贾雄的下方是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额头宽广饱满,神态文静而安详,他是徐世。

翟让的左侧第五位是他哥哥翟弘,面庞干瘦,正把玩着一串珍珠玉饰。他的下位是美髯公王伯当,高猛就坐在王伯当的身边,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瓦岗寨的一些老将和一批刚刚投过来的豪杰,就分坐在众人之间。

他们正在荥阳北郊群山脚下的一排青瓦屋内议事,义军自渡黄河、破金堤关、包围荥阳已经有十天了,眼看荥阳指日可破,敌人却来了大队援兵,为首的正是义军的老对头张须陀。众头领正合计着如何迎敌,为是攻是守、是进是退争论个不休。

自上山后,高猛参加了一系列的出击,过着一段骑马四处奔驰的战斗生活,义军在黎阳黎阳,今河南浚县。、汤阴和荥阳、汜水之间大范围地打圈子。这是翟让、徐世、单雄信这些山寨元老们的拿手好戏,面对这种战术,即使训练有素的官军也无可奈何。在足智多谋的徐世的建议下,他们袭击了大运河上的官府船队,可惜暴君杨广刚刚过去不足一旬,没能给他一个有力的惊吓。他们曾经在平原地带遇到过一座“无耳城”,这里所有的男人都被官兵割掉了耳朵,因为皇上信赖的太仆卿杨义臣素来喜欢凭耳朵点校战功。经李密建议,翟让从此取消了义军依然沿用的这一传统手段,用点校郎中临场核查来代替。在林县老林,他们屠宰了拒不向义军供应粮草的响马“阴拐子”的队伍,这支队伍几乎人人都会玩这样一个游戏:把未满半岁的婴儿高高地抛起,然后用长矛尖在下面稳稳地接住穿透。在四处游击的过程中,马队在义军中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职业军官出身的高猛,也由马队教头升到了山寨头领之一的位置。

然而,李密却建议义军结束这种颇为成功的游击状态,转入以攻城掠地为主的正规作战。喔,李密转过身来了,看他那双有名的灼灼闪亮的眼睛,它拥有那样强烈的电光,连当今皇上也受不了它的光芒。据王伯当说,李密十六岁就继承了父亲的勋爵,曾经有幸出任皇上仗下的卫士,皇上退朝后问宇文述:“刚才在朕左仗下的黑孩子是谁?”宇文述回答:“是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皇上说:“这小子的眼睛亮得不同寻常,以后不要让他再来了。”宇文述后来将这事告诉了李密。李密把这段私人轶事对好友讲出来,不无对自己眼神的威

慑力感到自豪的意思,更是暗示自己的雄心壮志。看那双眼睛现在扫视众人的架势,几乎每一个人都为它坦荡而逼人的亮光瞧得竦然心动,像有一阵闷雷从心头滚过。它的主人迟早要成长为当今皇上的克星,高猛有这么一种预感。

让皇上说中了,后来李密果然卷入了杨玄感的叛乱,被杨玄感远道从长安接到黎阳,奉为谋主,成为“首恶”中的一员。据王伯当说,李密与杨玄感的渊源还得从杨的父亲、丞相杨素说起。一次李密去拜访一位朋友,半路骑在牛背上读书,将书卷挂在牛角上,被杨素碰见了,和他交谈,大奇,就令儿子杨玄感和他结交,从此两人成为好友。杨玄感起事后,李密劝杨玄感首先快速攻取长安作为基地,拒皇上大军于潼关外。杨玄感不能接受他的计策,结果迅速地失败了。李密化装逃跑,半路上被捉住,要送到皇上所在地,接受剁为肉泥炖汤的命运。押解中途,李密指挥同党花金钱收买了押送人员,乘他们放松警惕,把墙打穿了一个大洞,偷偷跑掉了。后来他前往投奔盗贼郝孝德,郝孝德对他很不礼貌。又投奔首举义旗的王薄,王薄也不拿他当一回事儿。他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甚至到了削树皮填充肚子的地步。没办法,只好重新回到官府统治的区域,躲藏到淮阳,化名做了个教书先生,由于写了首反诗,被当地官府下令捉拿,只得再次上路逃跑。这次他被迫打破逃亡者的禁忌,秘密地去找妹夫雍丘令丘君明。丘君明不忍拒绝,将他转寄到游侠王秀才家,王秀才将女儿嫁给了他。丘君明的从侄丘怀义向朝廷告发了这事儿,皇上令丘怀义自己直接带着朝廷的敕书去梁郡梁郡:今河南商丘。官府。官府派兵把王秀才的家院团团围住,碰巧李密出外,侥幸逃脱,丘君明、王秀才和他的女儿都被处死。

半年以前,翟让第一次见到前来上山投靠的李密,就将他给绑了起来。多亏出面引荐他的另一支杆子的头领王伯当起身劝说,要反隋必须借重李密这样的文化人,翟让恍然大悟,立即将他释放了。李密和王伯当奔赴各地,成功地说服了十几路杆子投奔瓦岗寨,令义军兵力猛增,翟让非常高兴,从此把李密奉为谋主。李密随义军游击四方,很快发现,义军兵力增多了,粮草日显不足,这样下去无法持久,便向翟让建议,压缩活动范围,主动出击进行正规作战,占领运河一带的国家粮仓,依靠它招揽更大的军队,建立隋军无法摧毁的永久性地盘。翟让和大伙儿都被说服了,于是就有了跃进数百里、跨越黄河、攻破金堤关、围攻荥阳的军事行动。这是瓦岗义军发动的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战,义军迅速地占领了荥阳附近各县,只有荥阳郡城未能攻下。

荥阳郡守杨庆向远在江都的皇上飞章告急,皇上急调齐郡齐郡:今山东济南。通守张须陀出任荥阳通守,率精锐主力二万人前来增援。张须陀可以说是瓦岗义军的“老朋友”了,三年来,两军大小进行过三十多次交战,几乎每月都要激战一次,张须陀虽屡小胜,却无法大胜;瓦岗义军虽屡小败,却未曾大败。义军一旦形势不妙,便采取长距离大范围打圈子的战术,拖得张须陀军也真够呛。后来张须陀军被皇上调到匪患更严重的齐郡,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据探子报称,他一战就击败了盗贼左孝友的十余万人,进而又剿灭了解象、王良、郑大彪等部,后来又与盗贼卢明月决战,将卢明月的十几万人一举歼灭,卢明月只带着数百骑逃向河南,张须陀将砍下的卢明月部下的脑袋堆成了五座小山,广邀各地父老参观,令他们回去后宣传官军的赫赫威势。皇上大喜,升张须陀为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专司镇压民变。现在皇上把他给调过来,就是要用他这个常胜将军兼瓦岗军克星,给瓦岗军一个彻底的解决。

瓦岗军久困于荥阳坚城之下,而且远离瓦岗老巢,如果再与张须陀军进行拉锯式的交战,一旦不利,将有被强敌赶入黄河喂鳖的危险。首领翟让就怀着这种深深的忧虑,和他拥有相同的经验和思虑的军师贾雄进而补充道,应该发挥我军历来最擅长的打圈子战术,先虚晃一枪,然后趁天黑作一招“金龙摆尾”遁去,张须陀又能拿我怎么样?

李密摇了摇头,双手按在大台的边沿,凝视着作战地图,久久不语。这张作战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也自打他上山以后,瓦岗军才开始使用地图。在那以前,翟让他们都是凭记忆辅助决策,他们的记忆力饶是惊人,周围二十几个县的山川地理,他们都记得滚瓜烂熟。

在单雄信、翟弘和七八个义军头领表示赞成“走为上策”的意见之后,李密沉吟着提出:“我们能不能设想一下,在这里打它一仗,把张须陀给一举灭掉?”

众人尚未答话,只听门外有人叫道:“鹿肉来啦,上等的鹿肉,全料卤好的!”

一阵踏踏的脚步响,走进来的是“吊疤眼”,他手举着一大串暗色的肉块儿,口中还嚷着,“薛家庄华师傅的好手艺,吃了壮阳生贵子!”

翟弘乐得哈着牙,直招手:“嗨,‘吊疤眼’,真有你的噢,这鹿肉又是从哪儿给吊来的?”

“不是说了嘛,薛家庄,薛御史的府上!他有二十几个小老婆。”“吊疤眼”得意地走了过去,先把一大块鹿肉捧给翟让,“祝将军再生龙子!”翟让乐得哈哈大笑:“龙子我不配生,虎子我还想生一窝儿!”众人跟着大笑。

“吊疤眼”把一块鹿肉摆在军师贾雄的面前,贾雄接了。又把一块鹿肉摆在李密的空位前面,李密皱着眉头,勉强点了点头。

翟弘一扬手:“我这儿的呢——”话未完,“吊疤眼”潇洒地一甩手,一块鹿肉从空中划过,啪地落在翟弘的桌面,军事地图上顿时出现了一块油腻印。

“吊疤眼”转身递给单雄信一块鹿肉,又把手中的一扬:“还有谁想生虎子,狼子,豹子?”

“这儿——老子只想生兔子!”一位头领边扬手,边站起身走过去。众人哄笑着去抢鹿肉。

高猛看见李密紧皱眉头,俯身盯着地图,嘴唇甭得紧紧的。

翟让手一挥,大声说道:“都坐好,不要站着,边吃边谈,下面继续沿着李先生刚才的话头讲——”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口里嚼得格吱有声。

李密目光中深藏的猛兽再次出了笼子,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沉声说:“我刚才的话是,我们能不能就地打它一仗,把张须陀的军队给一举灭掉?”未等众人回答,李密又高声说道:“我的看法是,能!别看张须陀多么强悍,但他勇而无谋,军队刚刚打了几个大胜仗,肯定是既骄傲又狂躁,对付这样的蠢物,可以一战把他擒住!”

众人如听天书,茫然地看着李密。李密含笑看了看众人,又笑着对翟让说:“将军您只要列阵对敌,我保证为你击破敌人!”

李密的眼睛里放射出自信的光芒。翟让犹豫着,沉吟不语。军师贾雄撇着嘴巴,质问李密道:“李先生说得倒轻巧,你倒说说,你怎么帮我们把张须陀给擒住?”

李密微笑着,用手在地图轻轻地一推:“利用他的骄傲,”又往回一拉:“引他进入埋伏,”最后双手做了个合抱的动作:“然后聚而歼之!”

贾雄冷笑着说:“张须陀就这么听你的,不要搞得我们反被他包进了袋子!”

李密不作回答,反而坐下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世——”坐在后面桌子上的单雄信叫了声,“尝一尝,把鹿肉和花生一起嚼,有一股火腿的味道!”他把手中的鹿肉和着一大把花生捧了满捧,上前堆在徐世的面前。徐世和着两味嚼了嚼,点头表示认同。

单雄信把衣袍上的花生屑儿大手拍了几拍,然后对李密说:“李先生,我想知道的是,冒这种险,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贾雄对着单雄信大声吼道:“嘿,什么好处!我看纯粹是拿咱们做饵子,朝虎口里送!”

李密看了看贾雄,又看了看单雄信,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不说。

翟让一下子变得非常犹豫,他用手指了指一圈人:“你们大伙说说,怎么才妥当,是打,还是今晚就退?”

没有人开口说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世这时发了话:“我赞成李先生的意见。”翟让感到很意外,“咦”了一声,眼睛、眉毛和胡子同时都转向徐世。

徐世点点头,继续说:“总是这样被张须陀在屁股后面追来追去,也不是个办法。既然迟早总要和他决一死战,那么,不如现在开始。李先生刚才分析得有道理,现在决战,条件对我们最有利,因为敌人骄狂得不得了,总以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这时候最容易打他个措手不及。”

“叭、叭!”单雄信猛击大腿,站起身来,“世和李先生说得有理,老子早就不想跑了,就跟他奶奶的张驼子大斗一场吧!”他像豹子般边来回走动,边发出大声的吼叫,“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来吧,张驼子,来吧,秦跛子,来吧,罗麻杆!来来来,大战一场,老子再也不跑啦!”

他的吼声震得屋顶的瓦片发颤,不知为啥,这吼声又戛然而止。

瓦岗军的老将们都会心地笑了,新来的头领们则被单雄信的这阵势吓得你看我,我看你。

李密对翟让轻声说道:“现在就是想退,也退不了,敌人逼得太近了。即使要退,也要狠狠咬他一口,才退得出去,黄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翟让点头称是,徐世和单雄信的同意,已帮他拿定了主意:“那就打一仗吧。”

李密微微一笑。

贾雄急得跳了起来,在单雄信的桌子边晃来晃去,狮子毛一甩一甩的,“单老二,你们这样太冒失了,太危险了,李先生,”他又踮着脚尖,跳到李密的面前,用手胡乱敲了敲地图,“你倒说说,怎么能把敌人给包起来,你说呀!”他的声音尖得直朝上刺。

李密冷峻而低沉地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能在这里回答。”

“唉,我的妈哟——”这头饥饿的狮子又急得掉头而去。

翟让白了贾雄一眼,然后对众人说道:“就这么定了,干它一场再说!”

“通”的一声响!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贾雄急得用短剑把单雄信坐的桌子给砍下了一角。也就这么一瞬,他的情绪好像顺利地平息了下来,只见他温柔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你们这样太冒失!我说在前面了,不信等着瞧!”

众人呵呵大笑,在笑声中,人们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前面是一排又一排的长枪,长枪旁竖着盾牌,盾牌后面站着弓箭手。

隋军方阵刷刷向前,脚下发出整齐的声响,在头顶上空腾起漫天的灰尘,它像一只拥有千万只细足的怪物,迅捷地向前移动。它的脚下,曾经践踏过左孝友、解象、王良、郑大彪、卢明月等盗贼无数面战旗,践踏过十几万血糊糊的人头和更多的残肢断臂。

张须陀将军骑着马,通过身边的军鼓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方阵缓缓向前推进。权力和指令,由他的吼声和竖着战刀、青筋暴跳的右手上发出,那些声音和手部动作是简洁的,充满了自信的简洁。他的浓眉怒竖着,肥大的四方脸盘上纵横爬着五六道粗细不均的刀疤,这是历次战争的记号。他的眼神是冷峻的,有鲜血的海面在眼睛里荡摇。

当翟让率领上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奔过来,张须陀眼里的血海就开始沐浴在笑意的阳光之下。瓦岗军的战斗力是天底下少有的强悍,他们像汹涌的潮水一样扑上来,那些光着上身的长枪手投过来一枚枚呼啸的长枪,刁钻而又凶狠,方阵里不断有士卒中枪倒下,但立即有预备队在盾牌的掩护下补上空缺。像石子投入水面,方阵阵形出现了几处波荡,但马上恢复了平静。随着张须陀的军刀一指:“前进——”方阵开始启动,军鼓马上变音,像快速博动的心脏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方阵的步伐开始加快,很快便与瓦岗军短兵相接,两军阵形的前沿,就像两排凌乱的牙齿在凶猛的撕咬。但隋军方阵很快显示出有组织的打击力,它将一排排弓箭射将过去,密如雨雹,阵前的瓦岗军被迫举着盾牌拼命遮挡。这时候,随着张须陀的一声吼叫,军鼓急剧地响起,隋军方阵前排的长枪刷刷出手,一当它们和瓦岗军的盾牌像两牛相斗一样顶住,第二排的长枪手又从前排的空隙钻出,向瓦岗军盾牌的侧翼乱戳,瓦岗军的前排抵挡不住,连退了十几步,以缓冲隋军方阵两排长枪的强劲压力;隋军第三排长枪又钻出,像豹子一样躬着身子,紧紧地贴了上来,头顶上又是一阵箭雨飞向瓦岗军。瓦岗军终于招架不住,像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退潮,但阵形并没有散乱。张须陀在马上又一挥军刀,方阵步伐猛然加快,所有的长枪向前,举起一座枪的树林,口中发出“杀啊、杀啊”的可怕叫喊。在它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下,瓦岗军的前锋终于由节节后退变为转身奔逃,上万人杂乱的奔跑脚步震得地面颤栗,在人群的上空,空气发出了旋风似的尖啸。张须陀军刀一指,大声吼道:“骑兵出击!”长枪队刷地闪出一条通道,数千轻骑呐喊着冲出,向奔逃的瓦岗军杀将过去,待骑兵全部冲出后,方阵又刷地合拢,向前快速跟进。

翟让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的身边簇拥着数百名精锐骑兵,一直努力维持着阵形。在杂乱的奔跑声中响起了军官们狮虎般的狂吼,他们喝斥着、驱赶着,不准步兵横窜,于是万人大军在快速撤退的途中,队形并没有乱到溃不成军的地步,而是隐隐保持着一种无形的板块式联系。当隋军骑兵迫得太近时,瓦岗军便转身射出一阵乱箭,投出一批长枪,乘隋军骑兵忙于遮挡,又快速地将两军拉开一段距离。

两军在原野上奔跑,一方边战边退,另一方强有力地推进,迅速离开了原来战场十几里地。

如果张须陀将军像往常作战一样带领着骑兵冲在最前,那么他应该看出大海寺一带复杂地形隐藏的重重杀机,至少他会将大军追击的速度放慢,然后令一支骑兵先驰到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搜查一阵,若无异常再向前进。但是他现在行进在骑兵的后部,步兵方阵的前列,在这个结合部,就像两根系在一起的绳索的节点,他用自己的吼叫声和战刀把步、骑两种力量扭成一个整体,以预防着抗击前方敌军突然发动的反冲锋,这支敌军非同寻常,它总是云一样地飘走,又云一样地飘来。处在这个结合部上,他看不见前方正在发生的微妙的地形变化。而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则按照将军在战前的部署,谋求紧紧地咬着敌人,狠狠地压迫敌人,最终将敌人阵形冲散,打得敌人落花流水。等到张须陀将军想起来后悔,战局已覆水难收。

当隋军骑兵越过大海寺继续向前追击瓦岗军,张须陀率领步兵方阵紧随其后,依照一种流水或者风一样的惯性,呼拉越过了大海寺。就在这时,李密带着高猛、常何等数十名游骑和一千名步兵从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冲出,出现在隋军步兵方阵的背后。

在放箭射击之后,李密带领下的一千多瓦岗军步骑,像一把巨大的刀子嵌进了隋军步兵方块的后背。他们挥舞着刀枪猛砍狠戳,大批隋军步兵来不及转身便中刃倒下。在出鞘之前,玄铁剑就像有预感似的,伏在高猛背上轻轻地哭泣,高猛刷的一反抽,它像一条黑龙奔腾而出,在半空中飞旋着,只听得“夺、夺”有声,一个个人头、一只只断手、半截半截的脸面飞起到半空,血光噗噗彪在高猛身上。高猛和常何带领数十名游骑,向隋军纵深猛插,玄铁剑下挡我者死,隋军纷纷躲避,人流丛中闪出了一条水沟般的通道。这水沟急速地打了几个回旋,便将隋军步兵阵形搅乱了一大片。

张须陀勒马转身,拼命地去堵住惊慌乱窜的步兵们。他逼令部分精锐向着李密队伍冲杀方向迅速列出一小块方阵,还没等他完成这一部署,身后的骑兵又乱哄哄地向步兵退缩,左右两边的军士们也惊惶地骚动起来——在广阔的原野上,有三支瓦岗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向张须陀军滚滚杀来,他们高声呐喊着,人头黑压压的,像黑色的洪水汹涌而至。南面是反身拒战的翟让部,约有上万军士;西面是从一处洼地杀出的徐世部,有五千军士;东面是从一条水沟跳出的王伯当部,有三千军士。这三支瓦岗军很快杀奔过来,将隋军团团围住,又不断地派精锐凶猛地突入隋军阵内,把隋军冲得步骑杂错,互相践踏,乱不成形。

张须陀眼里的血海已经消退了,现在被后悔和绝望充满着。有片刻,他甚至立马站在动荡不定的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武骑尉韦鼎领着一簇铁骑驰过来护卫他,他收住散乱的神色,突然大吼一声,拍马率队向北冲去。在砍杀了十几位瓦岗军步兵后,这一队人马被高猛、常何带领的骑兵拦住了去路。韦鼎奋力驱马撞向高猛,张须陀乘势从侧边空隙冲出,一路突进,终于跳出了两军交锋的战团,来到北边草地上。

张须陀扫视了一下四周,见只有十几骑跟着,便问道:“秦琼在哪里,罗士信在哪里?”众人回答不知道。张须陀失神地看了看身后的原野,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猛一锁眉头,率众重新驰入战场。

大隋建节尉秦琼正紧张有序地收拢着人马,他壮实得像座铁塔,眉宇间隐约像有惊雷要迸发,却又在乱军中立马不动。他身边簇拥着二百多名铁骑,手持刀枪,布成半弧形。王伯当率领的步兵对他们连续发动了三次突击,都被赶羊似地给驱赶了回去。秦琼也不追赶,只是大声吆喝着,招呼散乱的步骑向他靠拢。忽然,他听到了远处乱军中张须陀发出的喊叫:“秦琼啊,秦琼啊,你在哪里?”声音狂乱中含着凄怆,就像父亲在找寻失散的儿子。秦琼眼泪刷地流下,他纵声大叫:“将军,秦琼在这里!秦琼在这里——”但是张须陀的喊声却越飘越远。

秦琼令骑兵组成冲锋队形,准备向张须陀刚才喊叫的方向靠拢,这时,却有一彪军冲杀过来,为首的身穿红袍,手中的长枪跃跃欲试,像蛇头吐着蛇信儿,隋军步兵见状惊骇得纷纷躲开,秦琼认得,那是瓦岗军“飞将”单雄信,曾经与他多次交过手。面对单雄信的锋芒,三名隋军骑兵拨马上前,同时举枪向单雄信捅去。只见单雄信在马上轻忽一闪,伸左臂夹住刺来的两支枪,右手举枪,笃地将第三支枪荡开,乘势斜插,捅进那隋军的腰部,用力只一挑,像挑稻草人似的,将那隋军挑到半空中,“啪”的一声扔下地。另两人吓得弃了被单雄信夹住的枪,掉转马头便逃,但他们的马却没有单雄信的枪快,只见那枪头倏地飞入一人的后背,又哧地拔出一道血光,在空中像杂耍似的崩成弓弧,重重地弹在另一人的腰胁间,那人当即口喷鲜血向前倾倒。

“秦琼,还不快快下马投降!”吼叫间,单雄信的长枪已突到秦琼面前,秦琼举锏将它架住,大吼一声发力,反转铁锏将长枪朝下压,两件兵器在空中像两头畜生较起了劲儿,胯下对冲的战马却擦肩而过,把缠斗在一起的两件兵器给生生拆开。

单雄信猛勒战马,正要调头再冲过去,忽见一员飞骑从外面杀将过来,鼓鼓的黄色披风里露出麻杆一样细的胳膊,正是大隋建节尉罗士信!那罗士信将手中所提一物猛地向单雄信掷去,单雄信挥臂将它格开,感觉好生古怪,朝下一瞧,一个人头正在地上打滚儿,激得他身体一颤。他害怕受到罗、秦二人的前后夹击,举枪拨开罗士信刺来的枪头,像一阵红色的旋风飞驰而去。

张须陀已经杀进杀出了三次,都没有能够找到秦琼和罗士信。他的心智逐渐溃乱,浑身感觉疲惫无力,体力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身边卫士刘武对他说:“将军,不要再找啦,我们还是冲出去吧。”他双眼绝望地看了看天空,长叹一声:“唉,主力都丢光了,我还有何面目去见皇上!”这句话帮他完成了正在脑海中运筹的思考。他既下定了决心,便不再抵抗,任一支飞箭噗地钻入大腿。他曾经是多么骄傲,踏平了多少盗匪,皇上对他的器重更令他无比的自豪。皇上曾令宫廷画家把他和罗士信作战布阵的场景画成一幅宽轴,派中使中使:皇帝的专职使节,一般由宦官担任。送往前线,当面交给他。“还有另一幅同样的画,朕把它挂在皇宫里,”在中使随身所带的诏书中,皇上这样说,“只要一看到它,朕就能立即想起两位爱卿的忠勇和劳苦。”这幅画被他视为最金贵的宝物,一直带在身边。

又一支羽箭透过正在与敌人格斗的隋军的空隙飞过来,嗖嗖有声,没入了他的腰胁,他疼得牙关紧咬。“将军,”刘武哭着上前挡在飞箭所来的方向,喊道,“您这是何苦……”正要弯腰帮他拔箭,他一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心意已决定了。”他从斜背的包带里艰难地取出皇上的赐画,把它交给刘武,“你们争取逃出去吧,这幅画是皇上恩赐的,非常金贵,请帮我把它交给罗士信。皇上啊——”他又一次长声叹息,随即横刀往颈脖处一抹。

秦琼和罗士信带着二百多名骑兵组成了一个菱形冲锋阵,在乱军中向东突进,途中所向披靡。秦琼和几名铁骑边驰马边叫喊:“将军,将军,你在哪里?”突然,斜刺里冲出刘武和几名卫士,老远就嚎哭着喊道:“将军已经自决了!”他们边哭着边跑过来,把皇上的赐画递给折马赶来的罗士信。罗士信打开赐画一看,顿时嚎啕大哭。

秦琼头脑里一阵晕眩,感觉天空像个倒扣的盘子在摇晃,忙双手撑扶在马鞍上定神。但是当他发现其他铁骑个个面露惊恐之色时,他的心顿时冷静下来。他硬生生收住眼泪,低声对众人喝道:“要活命就不要惊慌!听我的号令,前队变后队,向刚才的步兵队靠拢!”在他和罗士信的指挥下,这簇铁骑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缓缓向西北驰去。

一骑红衣人率数百名步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又是单雄信,他找来了帮手高猛,吵嚷着要与秦琼和罗士信好好厮杀一场。“秦琼快投降吧,不然我要割你的人头当夜壶儿!”单雄信大声吼叫着拍马冲过来,高猛迅速驱马赶到他的侧翼作掩护。秦琼和罗士信相互对视了一下,突然像打雷一样发出一声狂吼,率众铁骑迎上前去。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响过后,地上呼拉倒了一大片人马,还有七八个军士在马身下凄厉地哭喊着。

混战中,高猛的玄铁剑承受了秦琼的铁锏连续三次的重击,每一次都好像是一堵高墙压了过来,令他感到气闷。这人好大的力气!可玄铁剑也不是等闲之辈,就在双方第三次错开马头的一刹那,随着高猛一招“金鹏展翅”,玄铁剑划过一道黑弧,轻轻掠过了秦琼的左臂,在半空中洒出一线红光。秦琼若无其事,也不掉转马头,纵马直接飞驰而去。

“这人好生了得,受了伤,却像个铁人没有动静。”高猛一边沉思,一边驱马避开一具倾倒过来的战骑的身体,“今日玄铁剑已经饮了一位好汉的血,又伤了这位好汉……唉,人在杀场,身不由己。”

单雄信正与罗士信架枪角力,渐渐有些占了上风,忽见斜刺里一骑飞驰而至,一道铁锏向他当头砸来,他慌忙拨马后退,挑开罗士信的枪头,横枪去架那铁锏。铁锏的主人秦琼已驰到近旁,却猛然纵身侧出,在双马交错的瞬间,一锏反打在单雄信座骑的后腿上,那座骑的后腿应声折断,整个马身像颓墙断壁倾倒在地上,把单雄信跌了个五脚朝天,有这么短短的一刹那,他像个红色的蛤蟆乱蹬着四肢,随后才翻身滚爬起来,说不尽的狼狈。不远处高猛慌忙拍马来救。

秦琼也不恋战,和罗士信旋风般兜了一个小圈,救出大部铁骑,迅疾向西北角的步兵群驰去。

单雄信已爬起身来,在后面跺脚大骂:“秦琼你这个王八蛋,偷袭马的屁股算什么好汉,有种的再给我回来……”正吵嚷间,忽见徐世带着上千人组成的长枪队浩浩荡荡地杀奔过来,正在格斗中的一些隋军散兵见了,像兔子见到了猎人,盲目地四下躲避。

“看啊,”徐世左手一扬,“张须陀的脑袋!”

“张须陀死啦!”正在格斗中的人们欢呼起来,“张须陀死啦,我们胜利啦,万岁,万岁!”

一些隋军散兵见了,低头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徐世、单雄信和高猛率领瓦岗军浩浩荡荡地一路杀向西北角的大海寺,在它的门前,秦琼、罗士信正在集结着乱军中的隋军步骑。当瓦岗军靠近,一阵箭雨突然从隋军阵中飞出,众人忙着躲箭时,秦琼又率领数百名铁骑冲了过来,发出野兽被围困时那种愤怒的狂吼,他们严整的队列和纵横交错的刀枪似乎不可阻挡,一气将瓦岗军逐退了大半里路。

在徐世的喝令下,瓦岗军虽然连连退却,却保持了阵形不乱。他们正准备着迎接隋军的第二波反击,却奇怪地看到了秦琼率铁骑转身驰去。徐世害怕中计,不敢纵兵紧追敌人,只是命令长枪队保持阵形,排成纵深梯队,向前步步推进。前方不远处,秦琼率铁骑缓缓退入了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在众人眼皮底下,闪闪发亮的军刀像烟云一样在树林边消逝了。

“英雄啊,”徐世立马叹息着,对单雄信和高猛说道,“英雄啊。”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作诗”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公欲”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而得”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二三”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俗语”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之心”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之门”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不祥” 本节查询“雾”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