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虎牢关--李世民.

《李世民》第十三章、虎牢关


武德四年三月,夏王窦建德率大军前来救援王世充。在此之前,他率军将盘踞在曹、戴一带的盗贼孟海公的军队一举攻破,孟海公在被俘后向他投降,被俘获的孟海公将士也被改编为夏军。

窦建德随即率军西进,途中又集结了盗贼徐圆朗的队伍。到了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门迎接。接下来,夏军又一路攻陷了管州、荥阳、阳翟等地,同时不断有王世充的部下加入进来。双方的兵力合在一起共有十几万,对外号称三十万,水陆并进,军粮由船队运送,溯河西上。三月中旬,这支以夏军为主的联军受到了唐军的阻截,前锋便在成皋东郊平原驻扎下来。窦建德没有忘记他是以国君的身份出征的,一驻下便立即在板渚兴建行宫,同时派使者通知王世充援军已到,要东都方面作好接应的准备。

在东都城外军营中的秦王李世民,一直密切关注着夏军的动向,他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地图上一天天地标出敌人的进度,紧张地对敌情进行分析、判断。

三月二十二日,有斥候飞马来报,夏军主力已于二十一日下午进抵酸枣。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又一次接到窦建德的书信,信中要求唐军退回潼关,归还所侵占的郑国土地,与夏国重修前好。

李世民立即召集众将官开会,商讨应对夏军的方略。众人为窦建德强大的兵力所震慑,纷纷提议回避他的锋芒。独有宋州刺史郭孝恪提出异议。

“王世充穷途末路,马上便要投降了;窦建德这时候才从遥远的北方赶来救援,未免太晚了些。这是天意要让两位枭雄同时灭亡啊。”他走到地图面前,右手指向虎牢,“我军应该固守虎牢城,坚决地把他的军队拦截住,然后瞅准机会出击,必定可以把他一举消灭。”

主簿薛收站起身来,表示赞成郭孝恪的意见:“王世充据守东都,府库充实,所率军队都是江淮精锐,当下他最大的困难在于缺乏粮食。他现在是求战不得,想守又无法持久。窦建德亲率大军远来救援,带的都是最精锐的力量,想一举置我军于死地。如果我们放他进入东都,让这两大强敌顺利会师,那么,河北的粮食将被转运来供应洛阳,战争便不是即将结束了,而是刚刚开始,我军将士就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班师,中国统一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了。”

李世民点头称是。薛收又来到地图前,指指画画,进一步地发挥郭孝恪的意见:“现在我军应该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攻洛阳,在城外深沟高垒,如果王世充出兵求战,我军应坚决避战;另一路由大王您亲自率领东进,第一步占据成皋,整顿好队伍,等到窦建德的军队到达时,我军凭坚固守,以逸待劳,一定可以在成皋把他打败。窦建德既然被消灭了,王世充便可不攻自下。这样,不过一二十天的时间,便可以擒获两大枭雄。”

李世民又点点头,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民部尚书萧蠫被皇帝李渊派来兼任秦王府司马,他和屈突通、封德彝等人对郭孝恪和薛收的建议表示异议。封德彝起身,一条条地归纳了他们几位的意见:“我军久困于东都城下,师疲兵老;王世充据守着坚城,一时不易攻克。窦建德又乘胜而来,兵强马壮,气势逼人。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对我很不妙啊!不如退保新安,等待敌人疲惫不堪时再作反击。”

李世民目光严峻地向在场的将官一一看去。众人知道他要讲话了,便停住了讨论。

“王世充的军队连打败仗,粮食也快要消耗光了,他君臣上下离心,不用再费力攻城,我军便可以坐等他的灭亡。”李世民从容不迫地说,面对如此重大的军务,他说话的声调并不高昂,依旧是那么柔和、平稳。“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士们都很骄狂,我军占据虎牢,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险与我交战,我消灭他便很容易。如果他狐疑不决,不敢向我进攻,那么,二三十天内,王世充粮食吃完,将自行崩溃。我军分在东都城下的兵力又可以抽调到东线去,在兵力和在气势上都将彻底压倒窦建德。所以,我军一举歼灭两大枭雄是很有把握的,就看我们如何行动了!”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封德彝等人,分析起他们的退却建议的负面效应:“如果我军不及时赶过去,让敌人攻占了虎牢,河内一带各州县都是刚刚才归附过来的,人心未稳,必定守不住;两大强敌顺利会合,他们的力量便会大大地增强,哪来的疲惫可以供我利用?”

屈突通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在一种莫名的恐惧左右下,他再次请求主动解开东都之围,令唐军退据险要地带,依据形势发展再做应对。李世民摇头表示否定。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李世民沉声向众人宣布,“就这样决定了!”

既然主帅已经作出最后决断,众将官便纷纷表示服从。然后大家开始讨论同时进行两线作战的一些具体细节。

李世民紧皱双眉,嘴角浮现出刚硬的线条。他一边倾听着各位将官的发言,一边不时地察看面前的地图。虽然否定了屈突通的意见,但他内心里仍然对屈突通充满了好感。现在屈突通又围绕李世民带兵东征后如何继续围困东都发表意见,主张不能像薛收所说的一味避战,如果王世充胆敢出战,便给他以迎头痛击,让他知难而退;李世民听着,不断地点头,嘴角一弯,冲他作出了亲切的微笑;在他讲完后,李世民的神色又不自觉地恢复了严肃。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重要的是能够讲出不同意见。意见的多种多样与最后决断的坚定并不矛盾。最后决断只有建立在权衡了各种利弊而不是一时冲动的基础上,才是深谋远虑的。作为主帅,必须有一帮武将文臣总向他提出逆耳忠言,他对军机要务才会考虑得比较周全,行事才会稳健。在这一点上,父皇和他的思路高度一致。父子俩一道搭建了陕东道大行台,它收罗了本时代最优秀的,汇聚了四方英杰。

——有像屈突通这样品质高尚、具备几十年战斗经验的老将军。他有两个儿子呆在洛阳王世充的军中,临行前皇帝李渊对他说:“东征的事,现在要委托你操办了,但你两个儿子怎么办呢?”他回答说:“臣已老迈,实在不能当此重任。但自从皇上您将臣身上的绳索解下、恕臣不死之后,臣便在心中发誓,要以身报效国家。这次出征臣愿充当先锋,两个儿子如果战死了,那是天命使然,臣绝不会为这些私情影响国家大事。”李渊叹息道:“忠义之士,内心竟坦荡到了这种地步啊!”老将军真乃国家柱石,他的优点不在于多谋善断,而在于执行军令的坚决与可靠。高明的主帅必须善用人之所长。只要你拍板决断,将方案交由老将军这样的人监督执行,保管没错。

——有来自隋炀帝身边、具备多年行政经验的封德彝、宇文士及。嗬,他们可是叛逆者,但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别看封德彝现在犯了糊,数月前,在说服父皇不要收兵回关中一事上,他代我陈情,可是议论风生、头头是道。

——有做过县令的殷开山。可惜,刘文静已经永远离开了……好了,不要多想。当年在晋阳谋划举义时,我才十八岁,便靠着这几位县令为我提供行政经验。还有刘弘基、长孙顺德这样的太原起义老将,赤胆忠诚,心无嫌猜。他们秉性忠厚,时常代其他将领陈情,挨了训也不记在心里,颇有助于军心和睦。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干练的谋士。元帅府的日常军务,我只指出个大概,由他们草拟方案,传达并监督到位,尽心竭力,知无不为。每平定一方枭雄,众人竞相收罗珍宝,独有房、杜二人招揽贤才,延入幕府。对于那些谋臣猛将,房、杜二人都诚恳地与他们结交,使他们对我大唐产生亲和,愉快地将智慧和勇力贡献出来。房、杜二人本身的才干也是当今天下一流之选。上次宇文士及入朝后回来说,父皇曾专门问起我的奏章一般为谁所起草,他回答是房玄龄。父皇当即夸奖道:“房玄龄每为我儿子陈述一件事,虽然远隔千里,但条清缕细,都和当面谈论一样。”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两人都有宰相之才啊……啊,远了,远了,姑且不去想它。

——还有来自四方各阵营的武将。秦琼、程咬金来自李密和王世充,尉迟敬德来自刘武周,翟长孙来自薛仁杲,他们都身经百战,有万夫莫当之勇,而今集聚在我的马军中,冲锋陷阵的能耐堪称天下第一。当然,还有李世,现在他在虎牢,他可更厉害了,智勇双全,众将中就数他能独当一面,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

——还有薛收、郭孝恪这样来自四方的智谋之士。薛收饱读诗书,原来躲藏在首阳山中,哈,那可是伯夷、叔齐隐居的地方哟,本来准备响应我义师,却被蒲州通守尧君素劫持了母亲王氏,被迫投到尧君素的麾下,后来瞅准机会,翻城投奔大唐。房玄龄把他推荐给我,我即日召见,考了他一番军国谋略,他侃侃而谈,很有见识。我便任命他为秦府主簿,兼任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在军旅中,他跟在我身边,每有檄书布告要写,他当场挥墨,立等可就,无须删改。而那个郭孝恪,少有奇节,被李密提拔于微贱之中,配合李世驻守黎阳,见多识广。今日两人献擒获窦建德、王世充之策,眼光十分独到,所筹划的方略简易可行,真是天下奇计啊。我对此本有朦胧的想法,被他们这样一补充阐发,如同嫩苗得到了阳光雨露的滋润,长出了金黄的麦穗。我如一举歼灭两位枭雄,当为二人记首功!

统而观之,在行军元帅府内,可以说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有时候,李世民甚至觉得这里便是一个小朝廷。行台——本来就是小朝廷嘛。在统管全局的过程中,他渐渐揣摩到一些处理军国大事的要义。在他的治下,军纪严明,办事公正,任人唯贤。有此三者,即便是大朝廷,又何忧而不治?小朝廷,能治小者才能治其大……当然,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想,口中不能说。那个恶少式的弟弟,齐王元吉,正古怪地在一旁盯着我呢。元吉不务正业,脸上总是阴阴的,谁知他在想些什么。我已经答应了父皇,要好好管束元吉。元吉在我麾下倒也很乖,没敢轻举妄动,不过打仗挺卖力……还算没丢我皇家的脸……

大计已定,细节已圆。李世民又沉思默想了片刻。在沉默中,他的仪态肃穆而安详,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威严。全场一片静谧,连掉颗米粒都可以听见。

李世民随即轻声下达了军令:唐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齐王李元吉为主,屈突通为副,继续围守东都。另一部分由李世民率领着开赴东线战场。

为了抓紧时间,午饭后,李世民立即率精锐骑兵三千五百人向虎牢驰去。其余步骑定于当晚开拨。这时候太阳正当头顶,骑兵们绕过北邙山,抵达河阳,直趋巩县而去。

王世充站在东都城墙上,望见了这支骑兵卷起的漫天飞尘,但不知它要做什么,也不敢轻率出击。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进抵虎牢关,与李世会师;得知窦建德的大军已经逼近虎牢关,当夜就研究敌情,制定作战计划。

第二天,李世民率领精骑五百从虎牢关出发,东行二十多里,前去侦察窦建德军营的动向。他决意通过实战来检测夏军的战斗力,便在半路上留下队伍,由李世、程咬金、秦叔宝分别率领着,埋伏在大道两旁;自己仅仅带着三人继续向前挺进;三人中,一人是尉迟敬德,另两人是侍卫陆冲和沈大树。

“我拿弓箭,”李世民对敬德说道,“你执长槊相随,即便敌人有百万大军,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哦,他终于要试一试与敬德一道孤军作战的梦想。

“青骓啊,你可要稳阵点。”李世民对胯下的战马温柔地说道,这是一匹苍白色的座骑。“你可不要随便跳起了,”青骓的跨越能力很强,可以一跃飞过七八丈的壕沟。“要耐住性子,听从我的指挥。”青骓虽然没有久经战阵,但轻快活泼。“我要带你参加一场血腥的厮杀,让你看到你的同类是怎样失去它的主人。”

李世民略略放慢节奏,与敬德持平,对他说道:“敌人见到了我们就往回跑,算他们聪明。”他的眼前,似乎涌现出一片血海。

四人驰到离窦建德军营约三里的位置,与窦建德的游动哨兵相遇。对方以为他们是唐军一般的斥候,只是简单地做了防备,也不特别在意。

李世民见敌军没有大动,便大声喊道:“我是大唐秦王李世民!你们敢斗的便来,我与你们决斗!”

说完,他引弓射箭,正中一员敌将的咽喉。

其余敌军慌忙逃回。窦建德军中大惊,急忙派出五六千骑兵前来追赶。

远远看去,敌骑黑压压的一片奔驰而来,身后拖起冲天的烟尘,大地都被马蹄踏得微微震动,侍卫陆冲和沈大树吓得脸都白了。

“你们先走一步,”李世民对两位侍卫说道,“我与敬德殿后。”

两位侍卫为难地看了看,知道李世民说一不二,便飞马驰去。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放松缰绳,慢慢地向回走。追赶的敌骑渐渐要接近他们,李世民在马背上拉弓便射,将冲在最前的一人射杀。

追赶者恐惧地停下来,互相说了几句,勇气似乎又鼓起,再次冲上来,却又被李世民接连射杀两人。

敌骑再次停步,等到聚集起二十几人后,又硬着头皮突上前来。

李世民立马不动,箭如连珠,一连射杀了五六人;但仍有十几人躲过了飞箭,冲到他们身边,却被敬德持长槊一槊一个,全部捅死。

其余敌骑再也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停在那里,等着大队赶到。

李世民继续慢慢地向回走,当看到几千敌骑集中了一道奋勇追来时,他才和敬德放开缰绳,纵马飞驰。敌骑狂吼着,在后面紧追不舍,不久便被李世民引入了唐军的埋伏中。

李世、程咬金、秦叔宝从左、右、后三路率军突然杀出,敌骑猝不及防,大败而逃,唐军将他们一路赶回军营。这一仗杀死敌骑三百多人,抓获敌骁将殷秋、石瓒。

唐军胜利回到虎牢关。从两位俘虏身上,李世民对窦建德的军情有了大致的掌握。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交战,李世民已清楚夏军虽然兵力众多,战斗力与唐军相比却有着较大的差距。

李世民令薛收写了一封书信,派使者送给了窦建德。信中说:“赵魏一带的土地,一开始便为我大唐所有,却被你强横地侵夺。只是看你对淮安王很有礼貌,又将同安长公主送回来了,所以我大唐与你放弃旧怨,共结新好。那个王世充过去曾与你修好,却断了交,而今他危在旦夕,尽说些浮言虚词诱惑你,你竟率三军之众,为他人服务,将众多的资财耗费在遥远的路途中,你所选择的实在不是好方略。今天我的前锋与你的前锋相遇,你的前锋立即土崩瓦解。在大战之前,我们两家还不互相派使者沟通一下,心里多少会感到不安啊!所以我暂且按住我的兵锋,希望你能作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你没把握好这次机会,恐怕将来后悔莫及!”

窦建德大怒,率主力全盘出动,进抵虎牢关前,却被唐军凭借坚城挡住去路,不得前进一步。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

在东都,王世充获知秦王李世民已经转移到东线,便率军出城交战,唐军大败,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王世充大喜,派出主力猛攻唐军壁垒,结果陷入了李元吉和屈突通设下的埋伏之中,被斩杀了八百多人,大将乐仁窻以及甲士一千多人都被俘虏。

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被阻在虎牢关下不得前进,就地驻扎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夏唐两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交战,每次夏军都没打赢。李世民又派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偷袭夏军的粮道,大破护粮军,擒获了夏军大将张青特。夏军将领得知粮道被抄后,心里产生了恐慌,他们在攻破孟海公的地盘时,弄到了不少财物,很想早日将财物带回老家。军中于是纷纷议论起撤退的事。

大夏国子祭酒凌敬发现这一现象后,便向窦建德建议道:“大王应该率全部兵力北渡黄河,攻取怀州、河阳,派大将防守在那里,堵住后路跟来的追兵;然后擂鼓建旗,翻越太行,进入上党,攻取汾、晋,再率主力直扑蒲津,威慑关中。这样做有三利:一是大军北上,如入无人之境,取胜万无一失;二是开拓疆土,招收新军,势力将越来越强;三是关中将受到我军极大的威胁,将自动解开对东都的包围,把主力回撤防御我军。依目前的形势,没有比这样做更好的了。”

“祭酒的话很有道理啊。”窦建德对身边的王后曹氏说道,曹氏微笑着表示同意。

窦建德于是令军队做好北上的准备,但一些人反对这样做。这一段时日,王世充不断派人前来告急。他的两位使臣王琬和长孙安世早晚都在众人面前哭求,请夏军西进救援东都。他们又暗中用金银珠宝贿赂窦建德的主要将领,请他们阻挠北上计划的实施。

“凌敬不过是一名书生而已,”在板渚临时宫殿举行的朝会上,众将领当着凌敬的面,对窦建德说道,“他哪懂用兵打仗的事,怎么能听信他的话呢?”

凌敬被羞辱得面红耳赤。众将领毫不在意,仍然粗着嗓子,卷起长袖,向夏王请战。

窦建德动摇了,他向凌敬表示歉意:“现在将士们斗志正旺,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凭着这股士气与敌人决战,必定能取得大捷!很抱歉,我不能按你的建议做了。”

凌敬急得头顶直冒汗,斗胆与窦建德争辩,说他的意见是眼下唯一正确的计谋,如果轻率出战,夏军将面临巨大的危险。窦建德大怒,令侍卫将这位书生强行扶了出去。

“祭酒的计谋非常好,大王你为何不采用呢?”王后曹氏见状,十分忧虑地对窦建德说,“大王您如果从滏口北上,乘唐国后方空虚,连营渐进,夺取山西,再联合突厥军队一道西抄关中,大唐必定撤军回救,东都之围还怕解不了么!如果屯兵在这里,将士疲惫,物资耗光,要想取胜,还得等到啥时候呢?”

“军国大事哪是你们女人懂得的!”窦建德怒气未消,又瞪着眼睛斥责王后,“我跑这么远,是来救郑国的;现在郑国危在旦夕,如果我丢弃他们北上,是害怕敌人、背叛朋友的行为,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曹氏红着眼圈,不敢再说话。

在外面的草地上,凌敬走来走去,心如火焚,又颇为沮丧。他的几位好友正巧要进入临时宫殿,他急忙赶上前,把刚刚发生的一幕对几位身为将领或大臣的朋友讲了,请他们帮忙进去劝说夏王改变主意。这些好友为难得直摇头,劝他放弃自己的意见。“你得吸取王伏宝和宋正本的教训啊!”他们这样劝戒他道。

宋正本是夏国的纳言,当属窦建德起家的第一功臣。为了帮助君王早已平定四方,他竭尽忠诚,经常对窦建德直言劝谏。窦建德时常被他弄得很没面子,有小人乘机进谗言,说宋正本私下常将功劳全归在自己身上;窦建德一怒之下,便将宋正本杀害。从那以后,大臣和将领们互相告诫,很少有人再敢向窦建德讲真话了,他的政教渐渐衰乱。王伏宝是窦建德手下的大将,他智勇双全,战功远在众将之上,引起了同僚们的嫉妒,他们向窦建德造谣说,王伏宝独断专行,有很大的谋反嫌疑。窦建德对王伏宝的能耐也很疑忌,便找了个理由,将王伏宝抓了起来;可怜王伏宝临死前还冲着窦建德叫喊:“我没有罪!大王,你为何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将自己的膀臂砍掉?”自王伏宝死后,窦建德的军队便经常打败仗。

想起两位忠臣的命运,凌敬的身子骨儿便瘫软了。他沿着草地向远方踱去,望着傍晚湛蓝而深邃的天空,禁不住长声叹息。

在临时宫殿里,窦建德下令众将做好战斗准备,准备早日对虎牢发动大规模攻击。众将听了,欢声雷动。

夏军的新动向被唐军斥候侦知,他们急忙赶回来向李世民报告:“窦建德准备等唐军战马的草料吃完,到黄河以北放牧之际,对虎牢城发动突袭。”

“好啊!”李世民高兴地说,“我军正好可以借这一点引敌人上钩!”

五月二日,秦王李世民向北渡过黄河,逼近广武,观察敌人形势。他故意留下战马一千多匹,在河洲放牧,以加强敌人以为唐军缺乏草料的印象;到了晚上,他率军偷偷回到虎牢关。一千多匹战马仍然留在那里。

五月三日,窦建德果然率领全部军队前来进攻虎牢城,从板渚逼近牛口布下阵势。这个军阵北抵黄河,西靠汜水,南到鹊山,连绵二十里。在震天的战鼓声响中,十几万夏军浩浩荡荡地向虎牢城扑来。

唐军将领们站在城墙上,见从北到南,辽阔的原野上,全是黑压压的夏军,他们不时地发出吼叫,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来,震得虎牢城墙像薄膜一般颤动。将领们见了这般阵势,下意识地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脸色发青。

李世民见将领们有些慌神儿,禁不住微微一笑,他也不说话,只是带了几名侍卫,驱马来到城内的一座山峰上眺望敌阵。

“敌军自从山东起家以来,还没遇到过真正的强敌。”回到城墙上,他对众将说道,“据我刚才观察,敌军正逼近危险的战场却大声吵嚷,说明他的队伍里没有严明的军纪。他的先头部队直接迫近到我虎牢城下布阵,表明他对我心存轻视。现在他向我求战,我故意按兵不动,敌军鼓起的勇气自然会渐渐地衰竭。他的士卒在军阵中呆得太久,又饥又渴,必将自动退却。到时候我军发动凶猛的攻击,必定可以将他一举击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将的眼睛,笑着说:“我和各位约定一个时间:过了中午,我军必定可以击破敌人——你们到时候看一看,我的话到底灵不灵?”

众将听了,将信将疑。

窦建德对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的唐军心存轻视。他派出三百精骑趟过汜水,大喇喇地来到距唐军只有一里路的地方停下。又派人前来向李世民挑战:“请你选派几百名壮士,来和我军的骁勇决斗。”

李世民派王君廓率二百名长槊骑兵前往应战,双方对冲厮杀,唐军时进时退,正好和夏军打了个平手。于是双方各自引兵回营。

在窦建德的军阵里,有一人骑了一匹骏马,铠甲和兵器都非常鲜亮,从侧翼拐出阵前,向唐军夸耀。

李世民在城墙上远远地望见了,随口对身旁的尉迟敬德说:“他所骑的,真是一匹好马呀!”

“我去把它夺过来!”尉迟敬德边说边移动脚步。

“不要去!”李世民连忙制止,“怎可为一匹马损害我一员猛将?”

尉迟敬德不听,径直走过去,叫上骑将高甑生、梁建方两人一道冲刺而出,在阵阵箭雨中突入敌阵,将那骑手生擒,牵着那匹宝马,回到了唐军阵营,夏军无人敢当。

城墙上的唐军欢声雷动。

李世民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他将宝马看了又看,试着骑上,果然感觉良好。一问才知,那骑手原来是王世充的侄儿王琬,而这匹宝马,竟是隋炀帝的座骑,名叫青毛马!

尉迟敬德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连牙齿都在笑!“怎么样?”他得意地对秦琼说道,“我们这么一遭,和你上次刺杀王世充的骁将是否有一比?”

“原来你一直在暗中和我较着劲啊?当然是你厉害!”秦琼故作吃惊。众人都开心地笑了。一些将领心里的恐惧不翼而飞。

太阳慢慢划向头顶。李世民见了,便派出快骑前往黄河北岸,将昨日在沙洲放牧的战马召回。按他的计划,一旦战马赶到,唐军便立即出战。

在辽阔的原野上,窦建德的士卒们从早晨到正午一直暴晒在夏日的骄阳下,个个又渴又饿,汗流浃背,身子像烈日下的禾苗一般软塌,有些人干脆坐到了地上。当后方送水上来时,士卒们纷纷上前,争抢着饮水,军阵里有些小小的混乱。一些士卒更是在队列中走来走去,好像要把毒辣的日头走掉,口中吵嚷着,要求退回军营里。

李世民远远地望见了敌阵的混乱情形,判断出击的时机已到,便令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从敌阵西端向南飞驰。他告诫道:“敌阵如果不动,你就带兵回来;如果动了,你就带兵向东猛攻。”

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飞驰而去,敌阵果然骚动起来。

李世民断定:敌人体力衰退,心志已乱,连战斗队形都无法保持了。

“好啊,”李世民灿烂地笑着,伸手取下背上的长弓,“可以出击了!”

身后一阵隐隐的轰响——却是在黄河以北放牧的战马赶回来了。

李世民走下城墙,向众将下令全线出击。他令秦叔宝率几十名精骑首先冲向敌阵。他和李世、尉迟敬德、程咬金等人率大队骑兵紧随而至。殷开山等人则率步兵军阵跟在骑兵之后冲杀。

在箭雨中,秦琼一马当先突入敌阵,在他身后,唐军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了进去,唐军步兵继之而上,向东渡过汜水,对夏军大阵发起了冲杀。

朝廷礼仪的正规严谨是窦建德一向非常强调的。在如此紧张的军务中,他都没忘记令群臣在大路上举行朝会。突然,大唐骑兵向他们凶猛地冲来。夏国群臣惊慌失措,急忙向窦建德身边躲去,就像小鸟钻向父母的胳肢窝。窦建德急召大夏骑兵去拦截大唐骑兵,由于地势陡狭,文臣们将道路挡得严严实实,骑兵一时竟无法通过;窦建德大声喝斥着,指挥文臣们让开大路,闪到一旁。就在这进退之间,大唐骑兵冲杀过来,把窦建德的侍卫冲乱,也将后面的骑兵队列冲垮。窦建德窘迫之极,慌忙向地势较高的东陂退去。

左武候大将军窦抗率唐军步兵冲向敌阵,受到了夏军步兵顽强的抵抗,一时竟无法推进。李世民见状,便率骑兵冲入敌阵,所向皆靡;窦抗率步兵紧随而入,当面的敌阵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李世民继续向敌阵纵深冲刺,飞箭如雨一般射来,李世民迎着箭雨纵马冲杀,突然,他感到胯下的青骓马动作明显一顿,俯身一看,原来是青骓马中了飞箭,便杀散当面之敌,然后驱马回撤。路上青骓马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在身边有几十名精骑护卫,他才安然无恙。进了虎牢城门,他下马一看,只见青骓马身中五箭,均被迎面射中,箭全射在马身的后部,可见当时奔跑的速度是何等之快——箭冲马头而发,但当箭飞到时,马头已逝,却挂住了马的后臀!

“快把什伐赤牵出来!”李世民朝陆冲喊道,陆冲应诺一声,低着头,甩开膀子,飞快地跑进军营,顷刻又骑着什伐赤飞驰而出,在李世民身旁轻盈地跳下。什伐赤是一匹来自大食国大食国:中国古代对阿拉伯哈里发王朝的称呼。的红马,速度极快,流的汗像血一样。

李世民正要跨上什伐赤,却看见城门洞里跑来一位骑兵,身材瘦削,背上插满了羽箭,活像一只刺猬。李世民很快认出,那是他的堂弟、十六岁的淮阳王李道玄。

“二哥!”李道玄驰到近旁,向李世民喊道,随即跳下马,“我刚才冲到敌人大阵背后去了!”

李世民一惊,上前用力帮李道玄拔下背上的羽箭。“敌人大阵深不深,堵截得凶不凶?”他向堂弟问道。

“不是很深,后半部已经有些乱了……哎哟!”李道玄叫了声痛,又继续说道,“如果再多一些人,就可以把敌人大阵冲垮!”

李世民不由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凝神思索,似有所动。一旁的陆冲从怀里掏出创药,上前为李道玄的几处流血的伤口简单地敷了敷。

“好啊,就这么做!”李世民举拳叫了声,转身召集骑兵集合。他令骑将史大柰、宇文歆带人到附近拔下上百面军旗,全部卷在旗杆上,迅速赶到这块空地上会合。又令陆冲从军营里牵出他的五匹备用战马,分给李道玄一匹,作为他的副马;其余的令侍卫们全部牵上。当史大柰、宇文歆等人卷着军旗赶到后,李世民向几百名骑兵宣布:现在的任务是冲到敌阵的后面,再扛着军旗杀回来。

“你们怕不怕?”李世民故意向骑兵们问道。

“谁会怕?”“敌人才会怕呢!”骑兵们七嘴八舌地喊道,面色涨得通红。

“好啊,勇士们,大家立功的机会到了!”李世民取长弓在手,有力地一举,“不要掉队——冲啊!”

李世民带着这群骑兵冲出城门洞,飞速杀入敌阵。不久他们遇到了正在阵中奋力厮杀的程咬金和秦叔宝等人,李世民令他们加入进来,在前面开路,于是很快集中起一千多名骑兵,战马愤怒地嘶鸣,卷起冲天的烟尘,向敌阵纵深不断地挺进,很快便冲到了敌阵背后。

李世民令骑兵火速将一百多面大唐军旗展开,高举在马上,令士卒们大声叫喊:“你们被包围了,赶快投降吧!”随后,一千多名骑兵们保持着中速,从敌阵后背向回冲锋。

夏军将士回头看见大唐军旗飘扬,以为真的陷入了包围,顿时吓得两腿筛糠。接着,恐慌像劲风一层层地吹过麦田一样,一波一波地掠过夏军硕大的军阵,使它在顷刻之间全线崩溃。十几万夏军在原野上四散奔逃,汇成了一片脚步的海洋。

一群精锐的夏军步兵向李世民率领的骑兵迎面冲来,很显然,他们要夺路而逃。大唐骑兵高举雪亮的战刀,凶猛地冲杀过去。在两军即将接近之时,夏军突然射来一阵箭雨,唐军战马纷纷倒地,双方一场混战。

李世民新换的座骑什伐赤中了五箭,五箭都中在马的后臀上,其中四箭是迎面射来的,有一箭从后面射来——这是李世民掉头追杀从身旁溜走的夏军时,又被新一波夺路而逃的敌军从背后射中的。

“敌人好厉害的弓箭!”李世民叹息着,对前来护驾的秦琼说道,随即跨上了陆冲牵过来的一匹备用战马,“窦建德纵横河北这么多年,看来靠的便是弓箭厉害!”可眼下窦建德的军队已经土崩瓦解,一簇一簇的夏军士卒像河水一般从他们身旁漫过,当唐军晃着雪亮的刀光快速追上时,许多夏军就地下跪投降。

“我们骑兵应该冲到最前面,把敌人的逃兵全部兜住!”李世民对周围的将士们高声喊道,他又略略作了一下停顿,随后大吼一声,“追击!”

于是,在四下里一片烟尘中,再次腾起一道冲天的烟尘。

在大唐骑兵的猛烈冲击下,夏国骑兵早已全部溃散,依靠骑兵保护的窦建德身上中了一槊,只身逃窜到牛口渚。大唐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渐渐迫近了他;窦建德见追兵已到,便狠狠地用鞭子抽打马臀,催马快跑;马在慌乱中不小心失蹄倒地,窦建德的身子从马头飞过,重重地摔在地下。白士让驰到近前,举槊便向窦建德胸前刺去。

窦建德已翻身坐在地上,连忙摆手阻拦:“不要杀我,我是夏王,能让你得到富贵!”

白士让持槊相逼,杨武威下马用衣带将窦建德捆了起来,放在马上牵回。回到虎牢,两人立即带窦建德到军帐去见秦王李世民。

“还不跪下!”侍卫陆冲喝道,“见了秦王,你竟敢不跪!”

窦建德直直地站着,神态自若。

“算了!”李世民一挥手。“我自讨王世充,”李世民责备窦建德道,“关你何事,你竟敢越境侵犯,阻挡我的兵锋!”

窦建德长叹一声说道:“我如果不自己送上来,恐怕还要劳你远征!”

“你为何不依天命,自动向我大唐归降?”李世民气盛地追问道。

窦建德摇头不答。

李世民对窦建德暗生敬意,便不再多言,下令将窦建德关押起来,生活上给予优待。

窦建德的军队崩溃得如此之迅猛,十几万兵力中,被杀死在战场的仅仅只有三千多人,还有五万人做了俘虏,其余的全部跑散。李世民当天便下令将五万俘虏全部遣散,让他们自回家乡。

这是一场多么辉煌的胜利啊,敌方君王被擒,一个国家便这样一战而亡!却只杀死了三千人,没有多少敌人冤死,更没有多少我军牺牲,对于心怀怜悯的主帅来说,这是最理想的结局。哈哈,我的兵锋是何等的锐利,我的战法天下无敌。仅仅在这一天过后,中国的一统便已成了定局!这一天,武德四年五月三日,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参谋军事封德彝进入军帐向李世民道贺。“当初幸亏没有听您的劝告,”李世民戏谑道,“才有今日的胜利。智者千虑,难免一失啊!”

封德彝脸色涨得通红,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李世民见状,感到有些后悔。

次日一早,李世民便率领胜利之师向西进发,到了旧洛阳城,王世充的将领王德仁弃城逃跑,副将赵季卿献城投降。李世民随后与齐王李元吉和行营左仆射屈突通会师。他将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装在囚车里,送到东都城下,向王世充展示。

王世充伏在城墙上,窦建德昂首向上看,两人说起话来。

“我圆了对你的信用!”窦建德颤着声音说,“但交战一天就被秦王打败了,这是天意啊!”

王世充哭了起来。

窦建德也淌下了热泪。

见面结束后,李世民又派长孙安世入城,向王世充详细介绍窦建德失败的情况。长孙安世转告王世充,秦王李世民允诺,只要王世充立即投降,便饶他一死。

王世充又召集众将商议突出重围,南走襄阳。

众将都说:“我们所依靠的便是夏王,现在夏王已经被唐军抓住了,我们就是突围出去,最终还是做不成事。”

王世充终于认了命。回到内宫,他将平日推算命相的卜策、龟片和所有的机密文档全数烧掉。

五月九日一早,王世充身穿白衣,率领太子、群臣共二千多人来到大唐军门投降。

李世民对他以礼相待。未等侍卫陆冲开口喝斥,王世充便爬在地上,向李世民叩首,紧张地汗如雨下。

“你不是经常叫我‘毛孩子’吗?”李世民笑着说,“现在见了‘毛孩子’,为何又这般恭敬呢?”

王世充再次叩首,连忙承认了冒犯之罪。

胜利之后的李世民意色洋洋。在谈话的间隙,王世充偷偷打量着他那英气逼人的面容,似乎想从上面找到胜利的秘密或隐秘的天命。

当日下午,李世民便指挥唐军开进洛阳宫城接管,他令部队分守街市,严禁抢劫。唐军纪律严明,无人胆敢违反军令。

五月十日,李世民骑着白蹄乌,进入了洛阳宫城。他命记室房玄龄先到原郑国中书、门下省去收罗隋朝图籍制诏,但都已经被王世充烧毁,房玄龄一无所获。他又令萧蠫、窦轨等封存府库,将金银珍宝和绸缎全部拿出来,分别赏赐给唐军将士们,将士们喜气洋洋,兴奋得舞蹈歌唱。他还令杜如晦等把军粮紧急分给缺粮的百姓,另派人将回洛仓的粟米用船运来,使洛阳从此不再缺粮,百姓个个欢天喜地。

第二天,李世民下令将王世充的党徒中罪孽尤为深重的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仁、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几人抓捕起来,准备斩首示众。

李世急忙找到秦王李世民,为单雄信求情说,单雄信骁勇绝伦,他愿意将自己的官位和勋爵全部上交,来赎回单雄信的性命。但李世民坚决不答应。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单雄信的红袍和蓝亮的长槊尖的影子,内心感到十分地厌恶。李世跪在地下反复求情,李世民都不发一言,面无表情。李世见没有希望,便哭泣着退了下去。

他带着眼泪和酒肉去见结义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办事!”单雄信失望地说。

“我并不珍惜这条生命,愿意和哥哥一道去死!”李世哭着说,“但是我已经把这身体奉献给了国家,无法照顾到两头。”

“国家?弟弟,你说得多好听哟!”单雄信不屑地说,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

“是的,现在的世已经不是过去的世了。”李世沉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在年十二三时,做的是无赖贼,那时候出外劫掠,逢人便杀;到了十四五岁,做的是难当贼,凡是惹得我不痛快的,我没有不杀掉的;到了十七八岁,我上了瓦岗寨,和你还有翟让大哥相识,开始学习做好人,上了阵才杀人。”他神情悠悠,追述起无边往事,“自从魏公来到了瓦岗,我们接连打下了三座粮仓,开仓放粮,有百万以上的老百姓靠我们的粮食活了命,他们感恩戴德,反过来令我感动不已,我便经常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究竟为何要打仗,要靠什么建功立业。可惜魏公他……咳!”他停下了,不愿再提起那段令人心酸的岁月。“从此我才认识到做将领的责任。自从归附了大唐,我开始成为天下大将,我带兵打仗,不仅是为了自己谋前程,更重要的是想帮助国家平定四方,使天下停止战争,不再互相厮杀。我们这一代人遭逢的这场战乱,是自古以来的人们所从未见过的。全天下每十个人中,便有七八个死掉了……惨啊!真惨!只有大唐的军队迅速一统天下,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乱,让天下的平民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所以,哥哥,我对你说‘我已经将身体奉献给了国家’,并不是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骗大哥,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单雄信听着、听着,流下了冰冷的泪,他一把将泪揩掉,扭过身子对着李世。“弟弟,我要祝你谋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来!”他端起酒壶,一连喝下三杯烈酒,又抓起一撮马肉,塞到口里大嚼。“在李密那件事上,我不该听了邴元真的话……”他艰难地说道,嗓子有些哽咽。“你们到现在……都还记恨着我吧?”

李世点点头。“我知道,你也是接受不了翟让大哥被冤杀的事,魏公他,咳,真是鬼迷心窍啊……害得弟兄们散的散,死的死……这都是命!魏公他没有天命,迟早……哥,每一想起这,我内心都好难受!”李世将头伏在椅背上,无声地哭了。

“你别说了!你以为我会怕死吗?在战场上我杀死了多少人!我也该死了!”单雄信又连斟三杯喝了下去。“我知道你的主子接受不了我!”他嚼着马肉大笑。“就跟你说的,现在天下人大都死?了,再死一个单雄信,又算个啥!”

“哥哥,你就放心去吧。”李世哽咽着说,“你的妻子儿女,有我在,绝不会让她们缺衣少食,明天我就接过来,把你的儿女当自己的儿女待,让你家香火不绝!”

“谢谢你了,弟弟!我敬你一杯!先谢过了!”单雄信吼叫着,边笑边喝。

“哥哥,且慢!”李世拔出了宝剑,掀开战袍,一剑从大腿上割下了一块肉,鲜血不住地往外涌。李世不紧不慢地从身旁抓起一大把土灰,洒在伤口上止住血,然后将那块人肉递给了单雄信。“哥哥……你把这块肉和着酒吃下吧,让这块肉随哥哥入土,这样我便可以向上苍表示,我们没有背弃昔日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单雄信哭了,他不愿在此时哭泣,以免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怕死,为了掩饰,他用伸开的手掌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在李世的催促下,他把李世的人肉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又将酒壶里的酒直接倒进口里,像服药丸似的,把人肉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随后,他又扭头痛哭。

下午,单雄信和段达等十几人被唐军行刑队拖到洛水边斩首。李世为单雄信收尸入棺,在北邙山选了一块墓地,将单雄信安葬了。次日,他依照诺言,将单雄信的家属接到了自己身边。

以吃人肉闻名于天下的朱粲被斩首后,洛阳的士民争相用瓦砾投打他的尸体,不一会儿,瓦砾便堆积得像一座坟墓那么高。

李世民将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几人装在囚车里送往长安,交由皇帝李渊亲自处置。他下令将无罪而被王世充关入监狱的民众全都释放出来。凡是被冤杀的人,都令萧蠫负责派人为他们设祭,还撰写了祭文,在主牌前朗读表示哀悼。

从东都降将那里,李世民打听到高猛刺杀王世充的事迹。他从秦琼和程咬金那儿印证了高猛的平生。高猛啊,接过了我玄铁剑的兄弟,你终于没有躲过这场战争。你的盖世武艺,反令你丢了性命。你不愿伏击我李世民而自投绝路,真是义薄云天啊,不枉了你我兄弟一场。一股暖暖的热流在他的胸怀回荡。他令降卒带路,来到了洛水河边,听降卒详细讲述了高猛临死前悲壮惨烈的一幕,不禁流下了热泪。他亲自写下了追悼的文字,在洛水边读了,为高猛痛哭了一场。回到军帐,他又把高猛的事迹写成奏章,飞送到京城给父皇看了,李渊也深受感动,追赠高猛为大唐神剑将军,并下令在洛阳城内为高猛立庙。当高猛的祭庙造好后,李世民带着秦琼和程咬金等人前来上香。此前李世民曾下令寻找高猛的其他亲人,却一无所获。

罗士信当初曾受到裴仁基的厚遇,内心里十分感激。他想方设法找到了裴仁基一家人的尸骨,自己出钱将他们收敛,改葬在北邙山上。他在裴仁基墓前徘徊又徘徊,对好友程咬金说:“我死后,就把我葬在这座坟墓旁边。”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秦琼去了监狱,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当事的狱卒已死,其他人依稀记得,她当时被王世充令人带走了。他跑去问被囚禁的王世充,王世充发誓当时就令人将他母亲放了出去。他又去找王世充的旧侍卫质询,却没有人清楚这事。他便在大街小巷中寻找,洛阳城的百姓说,没有见到你说的那位老婆婆啊。他便在白日、在黑夜骑马穿行在东都的巷道,张着耳朵和眼睛,希望能突然遇到那熟悉的身影,或突然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他依然一无所获,他的神情迷茫又迷茫……

那位隋代旧臣苏威,在李密失败后入了洛阳,被王世充任为纳言,他遭逢丧乱,所经之处都顺从别人的意志,以求免祸,当时的舆论对他很不以为然。秦王李世民入城后,坐于阊阖门内,苏威请求谒见,称自己身体老病不能下拜,惹得李世民生了气,派人数落他说:公是隋朝宰辅,政乱你不能匡救,于是让天下生灵涂炭,君杀国亡;你见李密、王世充时,都拜伏舞蹈,现在既然你老病如此,就不劳相见了吧。苏威怏怏而退。

李世民时常带着侍卫,骑马在洛阳宫城中四处转悠。他看到宫殿的巍峨壮丽,看到西苑的千回百转,不禁叹息隋炀帝耗尽民力来满足其奢侈之心,遂使天下百姓堕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主簿薛收接过话头说:“我听说修建高宇雕墙,使殷纣王灭亡;夯土为阶茅草铺房,使尧帝兴旺昌盛。秦始皇大修阿房宫,结果二世而败;汉文帝嫌建露台花钱而舍弃,所以汉朝天命延续了四百载。节俭兴邦,奢侈亡国,自古都是如此。隋后主不注意吸取这些历史经验教训,最终以万乘之尊而被匹夫所杀,使天下生灵涂炭,令隋室土崩瓦解,弄得万世万代的人们都要嘲笑他,就是因为他又奢侈,又暴虐。”

“说得好!”李世民赞扬道,“回去以后,你将这番话写下来,再做一些发挥,交上来让我拜读。”

“不敢,不敢!”薛收连忙谦让,但忍不住喜上眉梢。

在阳光下,巍峨壮丽的宫殿闪着金光,李世民看着,下意识地感到了喜爱。但一想到在它之下埋藏着数十万役夫的累累白骨,他心里便忍不住泛起深深的厌恶。这宫殿已不是最高权威的象征,而是罪恶的象征,是隋炀帝十几年暴虐统治的象征。一把火,将它烧毁吧,把所有的宫殿烧毁,把那个黑暗的时代烧掉,用熊熊燃烧几个月的烈火,来奠祭天下几千万的冤魂!在李世民的血脉里,似乎有烈火劈里啪啦地燃烧着,令他产生了纵火的冲动。但是他又想到了烧毁阿房宫的项羽。他可不愿做任性而愚蠢的西楚霸王。于是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数日后,李世民收到了父皇的诏令,在诏令中,李渊要求他将洛阳所有的高门大殿全数烧毁。李世民觉得有些不妥,便回信对父皇说,宫殿的瓦木还可供百姓使用,可拆而不可焚。李渊回信说,必须把这些暴政的标志烧掉,让天下人和后代永远以此为鉴。李世民执行了父皇的旨意,下令将金銮殿——乾阳殿烧毁,将天门及天阙烧毁,将端门楼拆掉,拆下的木料瓦片分给了洛阳平民。

大火刮刮杂杂地燃烧,不时地发出炸裂的声响。到了夜间,远远地看去,半边天都被烧得通红,好像天空都被点燃了。洛阳的百姓远远地看着冲天大火,又是兴奋又是心慌,互相争论着,有人说只烧了金銮殿,有人表示反对,说这火好大,肯定是将宫城里所有的楼阁都已点燃。李世民站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脸上闪耀着火光,心里隐隐体味到几分失落。他转身向黑暗的原野看去,在毕剥的火声中辨认着大运河波涛的声响。

在庆功酒会上,李世民对众将官宣称:“论起功劳,郭孝恪当初进献擒获窦建德的计策,王君廓龙门凿沉王世充的米船,这两件功劳,位于众人之上。”他随即站起身,专门向两人敬了酒,众将官发出热烈的喝彩。

几天后,皇帝李渊下诏任命王君廓为右武卫将军,任命郭孝恪为上柱国,任命薛收为秦王府记室参军。其余将官,自左仆射屈突通到擒获窦建德的白士让、杨武威,都各有厚赏。屈突通还算幸运,他的两个儿子居然在战争中保住了性命,父子相见,真有劫后重生之感。

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率几百名骑兵逃回到?州。留守的大臣们想要立窦建德的养子为新的国君,并征兵抵抗唐军;又有人提议到民间抢劫百姓的财物,然后逃到海中做强盗。

但是齐善行坚决反对,他说:“隋末天下大乱,所以我们啸聚草莽,为的是找一条活路。凭着夏王的英武,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但是一旦与唐军交战,仅仅一天便被人家捉住了,真是易如反掌;难道不是天命已经定在人家那里了么,这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啊!如今失败到这种地步,守也没有用,逃也逃不掉,反正已经亡了国,何必再伤害平民百姓呢!不如真心诚意地向大唐请降。如果你们一定想要得到财物,就将府库里的东西拿出来分给大家算了,千万不能再残害老百姓了!”

于是,曹氏与齐善行令人将几十万匹府库的绸缎拿到万春宫东街上,分发给将士们,总共花了三天三夜才分完。他们还派军队分头把守街巷,令分得财物的官兵直接走出城,不准再进入平常人家。这样便将几万军队顺利地解散了。然后,齐善行带着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领文武百官,以曹氏领头,向大唐请降,并将传国八玺以及破宇文化及所获得的珍宝全部上交。同时献给大唐的还有?、相、魏等州。这是五月十五日的事。

皇帝李渊得到降表后大喜,任命齐善行为秦王府左二护军,还厚赏了他许多财物。裴矩则被调往长安任职。

在东都,宇文士及面临着家庭内部的大变迁,精神上受到了重创。当初,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时,隋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有一个儿子名叫禅师,也被抓了起来。窦建德的虎贲郎将于士澄问公主说:“化及大逆不道,兄弟的儿子都要连坐,如果你舍不得禅师,可以为你留下来。”公主哭着说:“虎贲既然曾是隋室贵臣,这事还要问我么!”于世澄于是便把她的儿子禅师杀掉了。公主不久请求出家为尼。等到窦建德失败后,公主将回到长安,路过洛阳,宇文士及请求与她相见,公主不答应。宇文士及只好站在门外,请求公主与他复婚,让两人重做夫妻。

“我与你乃是仇家,”公主说,“现在之所以没用刀杀你,只是因为叛乱的那一天,发现你事先并不知情。”于是喝令他离开。

宇文士及反复请求,公主发怒说:“你一定要找死,可以和我相见!”

宇文士及知道公主不会屈从自己,便洒泪拜别了公主。

七月九日,秦王李世民率军回到了长安。皇帝李渊为唐军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李世民为上将,李元吉为中将,李世为下将,三人都身穿黄金铠甲,后面跟着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秦琼、尉迟敬德等,一共二十五员战将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再后是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由雄壮的《秦王破阵乐》伴奏,押着装在囚车里的枭雄王世充、窦建德、孟海公等人,以及隋朝皇帝乘舆、御用器物,前往太庙献祭。皇帝李渊按照盛大的礼仪,请各位将领一道参加了接风酒宴。

第二天,皇帝李渊召见了王世充,数落了他胆敢抗拒大唐的罪行。王世充答道:“臣罪之大,固然应该诛杀,但陛下爱子秦王已答应饶臣一命。”

七月十一日,李渊下诏赦免王世充为庶人,连同他的妻妾兄弟子侄一同流放到巴蜀。

窦建德被拉到街市上斩首,一代英豪魂飞碧空,时年四十九岁。

孟海公也同时被诛杀。

王世充即将起程前往巴蜀,大唐官吏有意拖延,声称随行的差役没有调遣上来。王世充一家人便在雍州廨舍住着等待。突然有一日,外边有人声称奉皇帝旨意要见郑王,王世充与哥哥王世恽赶紧跑出来,却见到两位高大的男子手执长刀向他们凶狠地砍来,王世充躲避不及,身中几十刀,最后脑袋也被割掉,扔到了一边。

两位杀手是定州刺史独孤修和他的弟弟。两年前,他们的父亲、皇泰主手下的司隶大夫独孤机因为密谋联络唐军偷袭东都城,被王世充满门抄斩;现在,在几乎没有遇到防卫和抵抗的情况下,他们成功地为父亲复了仇。皇帝李渊得知后,仅仅将独孤修免除官职了事。

王世充的儿子王玄应及家族其他男子,走到半路上又被大唐朝廷以谋反的罪名全部诛杀。

通过曲折的手段解决了王世充家族后,皇帝李渊心中总算石头落地。

李渊以为天下业已平定,四海一统,便宣布大赦天下;但仍下令追讨窦建德的余党,抓捕后充军流放到边疆。

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书劝谏道:“孔子有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既然业已宣布大赦天下,又继续将窦建德的部下流放边疆,是否违背了本意,让臣下不知到底以您哪一条诏令为准呢?再说连王世充都作了宽大处理,何况是窦建德的余党呢?臣以为应该将已抓捕到的全部予以释放。”

李渊接受了孙伏伽的建议,但并没有下文取消以前的诏令。山东各地官吏继续搜捕窦建德的将领。

窦建德败灭后,他手下的将领都带着多年积攒的财物回到了乡里。当地大唐官吏想从中抽肥,便想方设法借用法律条文来处置他们,抓起来后,有时还苦刑拷打,弄得窦建德的旧将个个惊惶不安。窦建德的主要将领高雅贤、王小胡家在?州,他们打算偷偷带着家产逃亡外地,官府追捕得很急,他们只好逃到贝州。

这时,他们又得知朝廷征召窦建德旧将范愿、董康买、曹湛以及高雅贤等人的消息,便坐不住了。

“不公道啊,真是太不公道了!”将领们互相感叹着,愤愤不平地说,“王世充拿洛阳降了唐国,他的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却被杀掉了。我们这些人到了长安,必定免不了要被砍头!十年来,我们身经百战,早就该死了,现在何必贪生怕死?不如起来造反得了!看我们的夏王,死得好冤屈啊——他抓住了李神通和那李渊的妹妹,都用客人之礼接待他们,可是那李渊抓住了夏王,却把他杀了!真是太没有良心了!我们都是夏王所信赖的人,现在我们如果不起来为他报仇,我们还是人吗!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

“反了吧——就是死了,我们也要轰轰烈烈地死!”

于是众人决意造反。他们焚香占卜。神明指示他们说,奉刘氏为主,一定大吉。于是他们偷偷潜往漳南,去拜访窦建德的旧将刘雅,将他们的密谋告诉了他。

刘雅拒绝出头为主。“天下刚刚安定,”他对昔日的同事说,“我打算终身耕田种桑,不愿再起兵了!”

众人大怒,认为他没有良心,又害怕他泄露了密谋,便将他杀了。

窦建德所封的汉东公刘黑闼这时也隐居在漳南;众人前去拜访,将密谋告诉了他,刘黑闼高兴地允诺愿意领头造反。众人大喜。

刘黑闼祖籍漳南,年少无赖,嗜酒,好博弈,不治产业。他与窦建德很早便是好友,他家里很穷,不能自给自足,窦建德经常资助他。大业年间,他投奔郝孝德为盗,后来跟着郝孝德归附了李密,做了瓦岗军的偏将。李密失败后,他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听说他作战英勇,便任命他为骠骑将军。他每每见到王世充的虚伪作派,总是偷偷地发笑。不久,他在战斗中被当时身在夏营的李世俘获,从此回到了老友窦建德的身边,窦建德任他为将军,封汉东郡公,令他率领一支奇兵四处游击。刘黑闼既然在多支军队中当过将领,见识过各种事物,善于根据形势的变化及时作出反应。他作战骁勇,又多狡计。窦建德如果想进攻哪里,便令他负责侦察敌情。他常常偷偷潜入敌营中查看虚实,有时候出其不意地向麻痹大意的敌军发动突袭,常常大有斩获,于是在军中享有神勇的声名。

窦建德失败后,他潜回漳南,杜门不出。众人来时,他正在种蔬菜,见了大家一心要为窦建德复仇,非常感动,立即宰杀了一头耕牛,摆下酒宴,与大家一道边吃喝着,边拟定了起兵计划。单在他的乡里,就有一百多人加入了义军。

七月十九日,刘黑闼率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突袭漳南县,将它占据,然后大肆招兵买马。

八月十二日,刘黑闼率义军攻陷虭县,贝州刺史戴元祥、魏州刺史权威立即率州兵前来征讨,被刘黑闼击败,两人在战斗中被斩杀,有一千多名唐军在被俘后加入了义军。于是范愿、高雅贤等老将军一批一批地赶来归附,刘黑闼的队伍迅速发展到两千人。

刘黑闼率军在漳南筑起高坛,隆重奠祭窦建德的亡灵,宣布起兵的意图便是要为他复仇。刘黑闼登上高坛,自称为大将军,随后传檄四方。各地窦建德的旧部得知后,纷纷起兵响应。

当初徐圆朗在兖州为盗,纵兵略地,拥有正式兵力达二万多人。后来他归附了李密。李密失败后,他又投降了王世充。等到洛阳被唐军攻占后,他便归降了大唐,被任命为兖州总管。刘黑闼起义后,暗中写信与他联系,他跃跃欲试,筹划着起兵响应。这时,皇帝李渊派将军盛彦师安抚河南一带,经过他的地盘,八月二十六日,他突然下手,将盛彦师活捉,然后宣布举兵造反。刘黑闼得知后,任命他为大行台元帅。

对于抓获的大唐将军盛彦师,徐圆朗十分有礼貌,他让盛彦师写封书信寄给他的弟弟虞城县令,要弟弟举虞城投降。“我没能完成皇上交给的使命,被反贼擒获了。”盛彦师在信中写道。“作为臣子不能为皇上早日尽忠,我内心十分惭愧,只有发誓一死;你要好好照顾老母,不要挂念我。”徐圆朗看了信,咆哮如雷,但盛彦师站在一旁,却神态自若。

“你们的皇帝喜欢杀人,”徐圆朗平息了怒气,又笑着对盛彦师说,“你也喜欢杀人。但我不喜欢。”

盛彦师惭愧地把脸扭在一旁。他的老家在宋州,前一段洛阳平定后,朝廷任命他为宋州总管,他回到家乡,将平生几十户冤家全部杀光,吓得宋州人见了他便双腿并立,浑身打颤。他的残酷劲可是出了名的。

“虽然你杀了我的主人魏公,但我也不怨恨你。”徐圆朗继续说,“因为那是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我乐意向夏王学习仁爱之道,四海之内,谁人不知夏王的厚道?我想向将军请教一个问题:究竟谁是盗贼,谁是义军——是夏王啊,还是大唐皇帝呢?”

“你赶快把我杀掉吧,不要在我面前侮辱我的主!”盛彦师突然大吼道。

徐圆朗摇头叹息着走了。此后,他对盛彦师还像过去一样彬彬有礼。

不久,盛彦师从徐圆朗的队伍里逃脱归来,重任宋州总管一职。

九月初,大唐朝廷调集了一支五万人的大军,由淮安王李神通和幽州幽州:今北京,唐武德元年由涿郡改名。总管李艺李艺:原名罗艺,大业年间以军功官至虎贲郎将,后起兵割据涿郡,自称幽州总管,武德三年上表归附大唐,被皇帝李渊赐姓李氏,诏封燕王。指挥,前去剿灭刘黑闼。双方在饶阳城南举行会战。李神通布阵长达十几里;刘黑闼兵力少,便背靠大堤,列成单行,面对唐军。突然,天空刮起了大风,又下起了大雪,李神通乘势向刘黑闼发动攻击;不料大风突然转向,对着唐军猛吹,刘黑闼乘着风势大举反攻,李神通大败,手下的军队损失了三分之二。李艺在西边和高雅贤交战,已经把高雅贤击破,追逐了好几里,听说大军失利,急忙退回藁城;刘黑闼乘胜攻城,李艺抵挡不住,只好率军逃回幽州。

刘黑闼兵势大振,接连攻陷毛、定等州。各地窦建德旧将纷纷起兵,争杀大唐官吏响应。

到了年底,刘黑闼率军数万进逼宗城,守城的黎州总管李世弃城逃走,想撤退到?州城去坚守。刘黑闼率军一路紧追,在途中击破了李世的军队,杀死唐军五千人,李世勉强捡得一命,连?州城也不敢进入,一路向西狂奔不已。两天后的十二月十四日,?州土豪翻城响应刘黑闼,?州失陷了。刘黑闼在城东南筑起高坛,祭告上天后,再次奠祭了窦建德的亡灵,然后举行了入城仪式。仅仅半年时间,刘黑闼便收复了窦建德的旧地。他又派使者向突厥称臣,突厥颉利可汗派俟斤宋邪那率领铁骑二千前来助战。

武德5年春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州。他任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期的文武百官都恢复了原来的职务。刘黑闼的立法与行政完全仿效窦建德的一套,但人们公认,他在带兵打仗方面的才干,还超过了窦建德。

京城长安。皇帝李渊一筹莫展。他已派出了七八支军队前去平叛,都被刘黑闼打败,几十名将军狼狈逃回长安。看来只有请儿子李世民出场了。

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李渊觉得前代所设的官职都不能表称李世民的巨伟功劳,便新设了天策上将一职,地位在王公之上。武德四年冬十月,李渊任命李世民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开设天策府,自行设置官属。

李世民本以为四海之内已基本平定,便在天策府西开馆,请四方精通文学、历史的名士出任教席,以王府属官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共十八人,以原职兼任文学馆学士。他们分为三班,每隔一天来文学馆值班并住宿一晚,由李世民供给精美的食物,恩宠、礼遇都很优厚。李世民每次朝会、办事之余,都来到文学馆中,和各位学士一道讨论典籍,有时到了深夜才入睡。时人将他们称为“十八学士”,官员和学者对被选中者羡慕之极,称之为“登瀛洲”。

在学习文献的同时,李世民一直关注着东部战场的动向。在从父皇李渊那里得知情况危急后,李世民自请领兵讨伐刘黑闼。皇帝李渊大喜,便任命李世民为东征军统帅。

武德五年正月初,李世民率军抵达获嘉,刘黑闼闻知后随即放弃相州,退保?州。正月十四日,李世民收复相州,随后进军肥乡,在泗水沿岸扎营,逼近敌人的纵深。

这时,幽州总管李艺又率数万兵力前来与李世民会师。刘黑闼得知后,留下一万兵力,由范愿带领着守卫?州,自己率主力前往袭击李艺。当夜,他的主力在距?州城几十里外的沙河宿营。

李世民发现敌军主力已北上,便急令将领程名振率军携带六十具战鼓,在?州城西二里外的长堤上使劲地擂动,那咚咚的战鼓声响,将?州城中的墙壁和屋瓦全都震动了。范愿惊恐之极,派人飞马报告刘黑闼,说唐军连夜来攻,声势吓人。刘黑闼急忙率军赶回,只派了弟弟刘十善与行台张君立带一万兵力阻截李艺。正月三十日,双方在徐河会战,结果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有八千人死亡或被俘。

泗水县人李去惑凭借县城向唐军投降,李世民派将军王君廓率一千五百名骑兵前往支援,入城与李去惑共守。二月十日,刘黑闼率军进攻泗水县城,十一日,他们行进到列人,遭到了秦琼率领的大唐骑兵的突然袭击,刘黑闼军队伤亡惨重。

刘黑闼继续率军围攻泗水县城。县城四面都有护城河,护城河宽五十多步,刘黑闼在城东北挖掘了两条甬道,计划一直向城内挖去。李世民三次率军前往救援,都被刘黑闼的军队向外筑下的营栅拦截住,无法继续向前推进。李世民担心王君廓兵久力疲,便召集众将商议。李世说:“如果甬道通到城下,这城必定守不住。”行军总管罗士信主动站出来,请求替换王君廓前去守城。李世民于是登上城西南的一座高丘,用军旗招唤王君廓出城,王君廓率部下奋勇出战,终于溃围而出。罗士信率敢死队员二百人乘机入城,代王君廓坚守泗水。刘黑闼的队伍不分日夜地猛攻,正巧赶上下大雪,援军无法接近,罗士信坚持了八天,二月二十五日,泗水县城被刘黑闼攻占,罗士信被俘。刘黑闼曾经和罗士信共同做过李密的部下,平素很佩服罗士信的英勇,便想留他一条性命;但罗士信言辞和态度十分强硬,宁死不屈,刘黑闼于是将他斩杀,他死时年仅二十。

二月二十九日,李世民率军夺回泗水县城。他对罗士信的英勇牺牲十分伤痛,经重金悬赏,终于找回了罗士信的尸体。按照罗士信的遗愿,唐军将罗士信的棺木运回洛阳,埋葬在北邙山裴仁基的墓旁。

三月初,李世民和李艺在泗水城南会师,他分兵到泗水北面驻扎,在那里挖下深沟,筑起高垒。刘黑闼多次向唐军挑战,李世民都坚守不出;另外又派出奇兵,断绝了刘黑闼的粮道。

三月十一日,刘黑闼任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大摆酒宴。李世率军逼近敌人军营,敌人慌忙抵抗。高雅贤喝醉了酒,单枪匹马冲在最前,被李世的部将潘毛刺中,从马背摔到地上。他的侍卫急忙赶到,将他抢了回去,但还没到军营他便断了气。

三月十三日,众将领再次前往敌营挑战,却中了刘黑闼设下的埋伏,前日立下大功的潘毛这次则被刘黑闼的骁将王小胡活捉。

刘黑闼派兵从冀、贝、沧、瀛各州运粮而来,水陆并进,被李世民的部下程名振发现,他带着一支上千人的奇兵发动突袭,将粮船全部凿沉,将运粮车全都烧毁。于是刘黑闼的军队渐渐地断了粮。

在泗水前线,李世民与刘黑闼相持了六十多天。刘黑闼突然率军偷袭李世的军营,李世民急忙率精锐骑兵猛攻敌人的后背,援救李世,却被刘黑闼率军包围。这时,尉迟敬德率数百名壮士破围而入,李世民与表弟李道宗乘势突出重围。

李世民估计刘黑闼的粮食快要吃完,必定会前来与唐军寻求决战,便派人在泗水上流筑起了一道堤坝。他指示看守堤坝的军官说:“等我与敌人交战,派来使者,你便立即将堤坝扒开。”

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果然出动了,他率步骑二万南渡泗水,紧逼着唐军营栅列下军阵。

李世民有意将出战的时间向后拖延,一直等到唐军吃过午饭,他才令唐军出动。他亲率精锐骑兵向刘黑闼的骑兵发动冲击。大唐骑兵的来势是如此的凶猛,敌人抵挡不住,转身便逃;李世民乘胜纵骑兵蹂躏敌人的步兵。刘黑闼收拢溃散的骑兵,又重新杀回战场,他的部下都殊死作战,打散了便又重新聚集。这样,从正午到黄昏,双方几次收回军阵,又继续上前交战。到了后来,敌人渐渐顶不住了。刘黑闼的亲信王小胡对刘黑闼说:“我们已经用尽了全部力量,应该早点走了。”刘黑闼同意了,两人率先从军阵后面跑掉,刘黑闼的部下都不知道这一情况,依旧在战场上奋力与唐军搏斗。

这时,上游看守堤坝的军官接到了李世民下达的军令,迅速将堤坝扒开,大水汹涌而下,有一丈多深,带着一股奇怪的尖啸。刘黑闼的军队一看后路被大水切断,便全盘崩溃,结果有一万多人被杀死,另有几千人被大水淹死。

刘黑闼与范愿等人率两百骑逃奔突厥,河北各地全被唐军平定。

李世民随即率军南下进剿徐圆朗,却被皇帝李渊征召,令他乘驿站快马火速回京,将手下军队交给随军的齐王李元吉统领。四月九日,李世民回到长安,李渊亲自到长乐宫来迎接他。李世民为李渊详细分析了徐圆朗的形势和如何战胜他的方略,李渊表示同意,便又派他直接赶往黎阳,与大军会合后,进攻徐圆朗的地盘。

接下来,李世民向徐圆朗发动了大举进攻,一气攻下了十几座城池,声威震撼了淮、泗一带。在吴地长期割据的杜伏威感到害怕,便请求入朝晋见。李世民认为下面无需恶战即可取得胜利,便留下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瑰和李世继续进攻徐圆朗。自己和齐王元吉一道于七月六日班师回朝。

七月八日,杜伏威抵达长安,被皇帝李渊长期留了下来。

不久,徐圆朗在连战皆败后弃城夜逃,为地方乡勇所杀,他的地盘全部被唐军平定。

刘黑闼逃亡突厥后,大唐朝廷本以为河北业已平定。谁知数月后,刘黑闼又南下了。这时突厥处罗可汗已病逝,他的弟弟咄絆嗣立,是为颉利可汗。刘黑闼向颉利可汗借了数千骑兵,又重新回到河北、山东一带。他的旧将曹湛、董康买已经逃往民间躲藏,见刘黑闼返回中原,又起兵响应。大唐皇帝李渊派淮阳王李道玄和总管史万宝率三万大军前往征讨,唐军与刘黑闼军在下博对阵,结果陷入重围,李道玄临阵被杀,史万宝率轻骑逃回。于是河北各州又相继反叛,不到半月,刘黑闼便收复了旧地,重新建都于?州。李渊派齐王李元吉率军进剿,李元吉畏敌如虎,逗留不进。这时,太子李建成突然主动请缨,令李渊感到十分吃惊。

李渊登极之初,李建成便被立为皇太子,经常在长安帮父皇处理一些具体事务。由于他并不以带兵打仗见长,所以一般只上次要战场征讨。武德二年,司竹人祝山海造反,手下兵力有一千,自称护乡公;李建成奉命率将军桑显和进击祝山海,将他一举歼灭。后来凉州人安兴贵将割据一方的李轨袭灭,率领部下来降,李建成又奉命前往原州迎接。当时正值酷暑,李建成却一路游猎,不加节制;士卒受不了苦,有一半以上的人相继逃亡。

皇帝李渊担忧太子不熟悉治国方略,便经常令李建成了解时事;朝中一般事务,只要不是军国大计,都交由李建成裁决。李渊又派礼部尚书李纲、民部尚书郑善果做东宫的属官,帮李建成参谋政务。

武德四年,稽胡酋长刘?成率领部落军队数万人骚扰大唐边疆,李建成又奉命率军讨伐。队伍驻扎在讃州,与刘?成的军队相遇,李建成指挥唐军进击,大破敌军,斩杀几百人,俘虏一千多人。李建成将俘虏中的几十名头目释放,并且都授予官爵,令他们回去招慰胡人们。刘?成以为唐军真的宽恕了他们,便带着胡中大帅前来请降。李建成担心他们在唐军走后还会反叛,便密谋将他们全部杀掉;于是扬言要在这里增设州县,必需修筑城邑,便征调各地胡人拿着夯城的器械,到建城的地方集中。到了夜晚,李建成指挥唐军将胡人秘密抓捕起来,刘?成听到了消息,急忙逃跑,其余六千多名降胡都被唐军杀害。

除此之外,李建成基本上没有多少作为。与此相反的是二弟李世民呼风唤雨,连续平定了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徐圆朗等,威名震动了全天下,令李建成的内心很不平静。他感到自己的太子地位受到了李世民的威胁,渐渐与四弟齐王李元吉结为联盟,共同对付李世民。太子詹事李纲多次劝他跟弟弟李世民搞好关系,不要听信谗言,妄生猜忌,又多次劝他少饮酒,多读书,他都听不进去。李纲便向皇帝李渊要求退休,李渊不答应,反而加封李纲为太子少保。李纲很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心中十分郁闷。

李建成见李世民收罗四方英才延入幕府,也加以效仿。有一位太原人名叫王皀,从小失去父母,志量深沉。开皇末他做了奉礼郎,后来受到汉王杨谅起兵造反一事的牵连,便逃亡到南山深处,躲藏了十几年。李渊入关后,王皀在李纲的推荐下做了世子府谘议参军。李建成立为太子后,王皀又被任为太子中舍人,不久转任太子中允。他忠心耿耿,计谋多端,不仅不像李纲那般老套而且嗦,反而积极主动地帮太子谋划,想方设法压制秦王李世民的势力。李建成对他非常器重,将他引为谋主,大小事情都向他咨询。

原李密的记室魏征,在黎阳被窦建德攻陷时同李世一道做了夏军的俘虏,窦建德任他为起居舍人。窦建德失败后,魏征又从?州与裴矩一道西入关中。李建成很久便听说了魏征的大名,于是请他做了太子洗马,对他十分尊敬。魏征受恩感激,尽心竭力侍奉太子,他见李世民功业鼎盛,也经常劝李建成早作防范。

本年夏秋,当得知窦建德的旧部纷纷反叛后,李建成便向曾在窦建德军中呆过一年多的魏征请教平叛大计。魏征向李建成讲述了窦建德的事迹:如何为人仁慈,如何深得士卒之心,士卒又如何乐于为他效命。李建成听了,怦然心动,颇想效法窦建德的作为。魏征又为李建成分析道,自从窦建德失败后,大局本来已定,只是由于朝廷对窦建德旧部采取了过分严厉的政策,才将他们逼反。刘黑闼第二次卷土重来的事实说明,靠杀戮和严刑峻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赦免造反者、安抚人心,才是使叛乱彻底平息之道。这一点朝廷没有意识到,秦王李世民也认识不到。

“先生的见解真是卓越超凡,可惜与先生这么晚才相聚!”李建成诚恳地对魏征说,“我今日能得到先生辅佐,真是天意啊!”

魏征十分感动,便劝李建成按照这一方略,亲自领军东征,谋求建功立业。过去,按惯例,遇到解决不了的危情,总由秦王李世民出场,一举将敌人平定。李世民似乎总是拖到最后才出场,这样他每一次出征,都引起天下震动。

“殿下您只是凭着年岁最大,才占据首位的,过去您较少率军出战,功业自然不多;你对人仁爱,却没能让全国人都知道。”魏征对李建成说,“而秦王却功盖天下,中外归心,这样下去,殿下您很不安全啊!而今刘黑闼率领的不过是残兵败将,精锐主力不超过一万,加上资粮匮乏,如果大军前去攻击,必定势如摧枯拉朽,不需要打几次仗,便可将刘黑闼消灭!殿下您最好亲自出征,来建立功业,树立名望,乘势又可以培植实力,结交山东豪杰。”

李建成被说服了,便向父皇请求带兵东征。李渊为太子的进取精神所打动,爽快地答应了。

武德五年冬十一月七日,太子李建成率军前往河北前线。过去那些属于李世民权限内的,现在一律归李建成掌管;李建成还被授予了临场决断、不必请示的特权。

李建成率军出征后,李渊还在为窦建德旧部一再反叛的事大生闷气。他对李世民说,你当初就不该把那五万夏军俘虏全放走,而应该像曹操和白起那样,将他们在一夜之间全部坑杀!李渊进而设想,干脆下诏太子李建成,要他在取胜之后,将山东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坑杀,将幼弱男子和妇女全部驱赶过来填充关中!说出这些想法时,李渊的眼神狂乱,声调高低不平,长期反复的战争令他心烦意乱,失去了往日的沉静。

随着时间的演进,李渊已不是当年那位日理万机的勤政皇帝,他越来越依赖于大臣处理具体事物,而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内宫。对于许多军国大计,他已没有精力去进行详尽研究,往往在匆忙间作出决断,失误渐渐增多,有时甚至让人感到不着边际。他已不是起兵之初那位追求尽可能少杀人、以宽恕别人收买民心作为统御方略的仁慈皇帝,不知是否是因为残酷的战争使人心智发生了变异,他曾下令如同薛举、薛仁杲屠杀唐军俘虏一样反过来对西秦军实施大屠杀(幸被李世民、李密劝阻),曾在刘武周大军南进最危急的时刻冤杀了太原起义的功臣刘文静。在他身上越来越多地浮现出隋文帝的影子——用人之力,却不愿报人以德。那位在蒲坂救了他一命的刘世让,当时曾受到他厚重的赏赐,他封刘世让为弘农郡公,赐田百亩,钱百万,任命他代理并州总管。当李世民率军在河南与王世充和窦建德作战时,突厥多次南侵太原,都被刘世让率军击退。突厥人使了反间计,声称刘世让和可汗暗中勾结,李渊一怒之下,竟下诏将救命恩人刘世让斩杀,将他的妻儿没籍为奴!将军李仲文在保卫西河时战功赫赫,李世民撤离时,他作为并州总管留守太原,也因为同刘世让一样的原因,被李渊召回长安斩杀。而那位袭杀李密的功臣盛彦师,落于徐圆朗之手,而徐圆朗不杀;后来他逃回来后,李渊却怀疑他未尽臣子之节,找了个理由,将他诛杀。

对于李渊屠杀山东男子的意见,李世民反复劝谏,认为这样做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叛,也有违于上天好生之德,万万不可施行,才说服父皇放弃这一近乎疯狂的设想。

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率唐军逼近时,刘黑闼正在围攻魏州,他率军抵抗,双方两次列成阵势,都没有交战而撤回。不久,燕王李艺又带本部兵马前来与李建成会师,唐军军力大增。

魏征向李建成建议道:“上次击破刘黑闼时,他的将领都被悬赏捉拿,有的判了死罪,他们的妻子儿女还要被投入监狱;所以前一段齐王来时,虽然宣布了诏书,赦免所有胁从者的罪行,但他们仍不敢相信。而今我们应该将手中的囚犯和俘虏全部释放,向他们解说清楚,好好抚慰,再放他们走,那么我们只需坐在这里,便可以看到刘黑闼的队伍渐渐地散掉。”

李建成按照这一意见做了。不久,刘黑闼的粮食吃完,部下接二连三地逃亡,有的还绑着上司前来投降。刘黑闼担心魏州城中的军队与唐军勾结,对他实施前后夹击,便在一日夜间秘密撤退,将队伍驻扎在运河以南的馆陶。由于在运河上还没搭好桥,队伍暂时停在南岸。

十二月二十五日,太子和齐王率大军追到,刘黑闼令王小胡背水列阵,自己亲自督促搭桥,一旦,桥搭成,他便率先过桥,他的队伍见了,霎时全盘崩溃,纷纷丢下兵器来降。唐军过桥追击刘黑闼,才过了一千多名骑兵,桥就垮了。刘黑闼仅仅带着几百名骑兵逃走。

李建成派骑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刘黑闼为追兵所迫,马不停蹄地奔逃,一直得不到休息。武德六年春正月三日,刘黑闼逃到饶阳,身边才剩下一百多人,个个饿得头昏眼花。刘黑闼所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出城迎接,力邀他入城休息,刘黑闼不肯答应,诸葛德威流着眼泪一再请求,刘黑闼才勉强接受,但只敢走到城墙旁边的市场中间暂时歇息一下。诸葛德威立即送来了饭食,众人刚吃了一半,便被诸葛德威派兵抓了起来。原来诸葛德威早已暗中投降了唐国。刘黑闼被押送到李建成那里,和他的弟弟刘十善一道在?州被斩首示众。刘黑闼在临刑前叹息道:“我本来在家中为菜除草,被高雅贤那帮人害成这个样子!”

至此,刘黑闼发动的叛乱全被平定。

在军中,李建成按照魏征的指点,大施财物笼络人心,秦王李世民的老部下秦琼、程咬金等人不为所动。然而在吸引新附的山东豪杰方面,李建成大有斩获。有一位将军名叫薛万彻,很有用兵才干,他是隋朝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的儿子。薛世雄在与窦建德交战时因惨败而气病死去,薛万彻便和哥哥薛万均一道逃到幽州投奔罗艺,兄弟俩因为武略出众,受到了罗艺的厚待。后来罗艺归附了大唐,改名为李艺,被封为燕王。薛万均也被封为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彻被封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不久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来攻范阳,薛万均和薛万彻兄弟率精骑百人,乘窦建德率军渡河之际发动突袭,城中李艺也率军杀出,两下夹击,大败窦建德。第二年,窦建德又率二十万大军来攻幽州,这次夏军攻势凶悍,已经翻上了城堞,但薛万均与薛万彻却率敢死队上百人从地道里钻出,对夏军的后背发动突袭,窦建德的二十万大军再次溃逃。上次李世民平定刘黑闼的叛军时,与李艺会师后,他见了薛万均,非常欣赏,封他为秦王府右二护军,对他厚加礼遇,却在无意中冷落了薛万彻。这次李建成见了薛万彻,便用心拉拢,薛万彻于是投靠了李建成。李艺也与李建成渐渐亲近起来。在魏征的调教下,李建成展示了仁慈宽厚的风度,令他声名雀起。

李世民本以为凭着李建成的才能是解决不了刘黑闼的,最后必定还要请自己亲自出马。没想到李建成居然这么快便歼灭了刘黑闼,而且是一劳永逸。这令他感到十分吃惊。当李建成率军还朝后,他才知道原来是魏征做的谋主,心里颇感失落。

李世民又听秦琼等人说,李艺因为投了李建成,以为从此有了大靠山,加上认为自己功高位重,变得日益骄横。这次东征中,李世民的几名老部下到李艺军营里串门,李艺因极小的事由便将他们痛打了一顿。李建成对此仅仅批评了几句便完事。

李世民十分生气,便将事情向父皇李渊讲述了。李渊大怒,将李艺抓进监狱,很久才将他放了出来,但仍像过去那样对他很好。从此李艺对秦王表面顺从,但内心里恨得要死。

刘黑闼被彻底消灭后,中国的统一犹如数里之外的船舶,业已清晰可见。自从隋末中国陷入大动乱以来,四海之内群雄并起,老百姓饱受战争之苦,终于在大唐政权的治下,通过多次战争,削平群雄,使中原恢复了和平。这场统一战争的主持人当然是皇帝李渊,战争的实际指挥者则是秦王李世民,天下最主要、最强大的枭雄,基本上是由李世民平定的;即便是由太子李建成灭掉的刘黑闼,也是由李世民在第一次平叛中歼灭了他的精锐主力,使他的元气再也无法恢复。在南方,还存在着一条辅助战线,其中最强的两位枭雄,实际上是由将军李靖平定的。

李靖自从渡过了早期的颠簸之后,用兵打仗的才能渐渐得到了展示。武德三年,他因在谷州抵御王世充有功,被授予独立开府领军的权力。当时萧铣割据荆州,皇帝李渊派李靖前去征讨。李靖率轻骑行至金州,遇到蛮贼数万啸聚山谷,挡住了大军的去路。对于这股蛮贼,庐江王李瑗曾率军多次征讨,但都被击败。李靖到后,与李瑗共同谋划,设下埋伏,杀死、俘虏了很多蛮贼。随后他率军抵达峡州峡州:今湖北宜昌。,被萧铣的军队凭险固守拦住,很久都无法前进。皇帝李渊对他的行动迟缓很生气,暗中下诏令峡州都督许绍将他斩杀。这是李靖遭遇到的第三次生命危险,这一次,他又遇到了恩人庇护。恩人便是峡州都督许绍,他是李渊多年的好友,在皇帝面前还有几分说话权,他十分爱惜李靖的才华,便上书为李靖讲明实情,请求宽恕,李渊这才息了怒,将李靖免罪。正巧这时开州蛮贼酋长冉肇则反叛,率军入侵夔州,赵郡王李孝恭与蛮贼交战失利,李靖率八百人对蛮贼军营发动突袭,将敌人击溃;后来又在险要处设下埋伏,临阵斩杀了冉肇则,俘获蛮贼五千多人。李渊听到胜利的消息后,高兴地对大臣们说:“朕听说‘使功不如使过’,李靖果然取得了成效。”便下诏表示慰劳,还手写了一张便条给李靖:“既往不咎,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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