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矜谨--折狱龟鉴.
<p> 259、袁安不忍后汉袁安，为河南尹。政号严明，然未曾以赃罪鞫人。常称曰：“凡学仕者，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锢人于圣世，尹所不忍为也。”闻者皆感激自励。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出<a href="/Book?Bookes=%e5%90%8e%e6%b1%89%e4%b9%a6">后汉书</a>本传。旧集不载。</p>
<p> 按：安之政号严明，必不容奸矣，其未尝以赃罪鞫人，盖疾夫案吏者务为深刻，文致于赃也。若彼赃状自露，非我鞫而出之，虽绳以法，亦何憾焉？</p>
<p> 260、司马芝宥工魏司马芝，为大理正。有盗官练置厕中者，吏疑女工，遂收付狱。芝曰：“刑戮之失，在于苛暴。今先得赃物，后讯其辞，若不胜楚掠，或至诬服，岂可折狱？且简而易从，大人之化也；不失有罪，庸世之治耳。今宥所疑，以隆易从之化，不亦可乎！”太祖从其议。旧出魏志本传。</p>
<p> 261、王坦之恕卒晋王坦之，袭封蓝田县侯。时卒士韩怅逃亡归首，云“失牛故叛”。有司劾怅偷牛，考掠服罪。坦之以为：“怅束身自归，而法外加罪。懈怠失牛，事或可恕；加之木石，理有自诬。宜附罪疑从轻之例。”遂以见原。出<a href="/Book?Bookes=%e6%99%8b%e4%b9%a6">晋书</a>王湛传。坦之，其曾孙也。旧集不载。 按：讯盗练，劾偷牛，皆虑自诬，而遂见宥，合矜谨之义矣。</p>
<p> 262、萧子良赐钱(任昉一事附)南齐竟陵王子良为会稽太守时，山阴人孔平诣子良，讼嫂市米负钱不还。子良叹曰：“昔高文通与寡嫂讼田，义异于此。”乃赐米钱以偿之。出<a href="/Book?Bookes=%e5%8d%97%e5%8f%b2">南史</a>本传。旧集不载。</p>
<p> 按：梁御史中丞任昉，弹中军参军刘整，因兄寅第二庶息师利。往整田上，经十二日，整便责寡嫂范米六斗哺食，米未展送，忽至户前，攘拳大骂，突进屋中，屏风上取车帷准米去。亦引高凤事为弹文。盖凤，隐者也，太守连召，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若整与平，意实忘义，固异于此。然昉请免整，收治其罪；而子良但赐米钱以偿之，不治平罪。何也？责士之法，不以责民，是亦所以为矜谨也。</p>
<p> 263、陆襄无滥梁陆襄，为鄱阳内史时，妖贼鲜于琮败获之后，邻郡豫章、安成等守宰案其党与，因求货贿，皆不得实，或有善人尽室罹祸，惟襄郡境枉直无滥。人歌之曰：“鲜于抄后善恶分、人无横死赖陆君。”出<a href="/Book?Bookes=%e5%8d%97%e5%8f%b2">南史</a>陆慧晓传。襄，其从孙也。旧集不载。</p>
<p> 按：推穷贼党者，苟不矜谨，必至枉滥。彼使善人尽室罹祸，与贼何异哉？襄之用心，独异于彼，宜其人歌之也。</p>
<p> 264、宋世轨舍从(苏琼一事附)北齐宋世轨，为廷尉少卿。洛州人聚结，欲劫河桥。吏捕按之，连诸元徒党千七百人。崔昂以为反，数年不断。及世轨为廷尉少卿，判其事为劫，唯杀魁首，余从坐悉舍焉。出<a href="/Book?Bookes=%e5%8c%97%e5%8f%b2">北史</a>宋隐传。世轨，其族孙也。旧集不载。</p>
<p> 按：苏琼为三公郎中时，频有告谋反，付琼推检，事多申雪。崔昂为<a href="/Book?Bookes=%e5%b0%9a%e4%b9%a6">尚书</a>，谓琼曰：“若欲立功名，当更思余理。乃数雪反逆，身命何轻耶？”琼正色曰：“但雪冤枉，不放反逆。”昂大惭。</p>
<p> 夫崔昂亦善折狱，其意如此，乃寒伯奇所谓“考囚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者也。且昂于此狱数年不断，岂非求反状未得乎？世轨判为劫事，理所当然，斯可以无惭于琼矣，是皆矜谨之君子也。</p>
<p> 265、郎茂敦谕(陆襄一事附)隋郎茂，初授卫州司录，有能名，寻除卫国令。隋诸王置国官，有令一人，至炀帝时改国令为家令。有部人张元预，与从父弟思兰不睦，丞、尉请加严法，茂曰：“元预兄弟本相憎嫉，又坐得罪，弥益其忿，非化人之意也。”乃遣县中耆旧，更往敦谕，道路不绝。元预等各生感悔，诣县顿首请罪。茂晓之以义，遂相亲睦，称为友悌。出<a href="/Book?Bookes=%e5%8c%97%e5%8f%b2">北史</a>郎基传。茂，其子也。旧集不载。</p>
<p> 按：梁陆襄，为鄱阳内史。有彭、李二家，先因忿争，遂相诬告。襄引入内室，不加责诮，但和言解谕之。二人感恩，深自咎悔。乃为设酒食，令其尽欢，酒罢同载而还，因相亲厚。出<a href="/Book?Bookes=%e5%8d%97%e5%8f%b2">南史</a>本传。旧集亦不载。</p>
<p> 夫异姓之疏也，诬告之怨也，犹可和解，使相亲厚，况亲族之不睦者乎？彼犹未容责诮，此可遽加严法乎？矜谨之士，宜鉴于兹，故并着焉。</p>
<p> 266、张咏察诳(王质一事附)张咏<a href="/Book?Bookes=%e5%b0%9a%e4%b9%a6">尚书</a>，再知益州。民有负贩者，翁役其妇，妇违之，翁怒，翦其发曰：“我作婢使汝。”其子自外归，作闹，所由具事领过。或谓其子曰：“翁翦妇发何罪？子若执父，汝罪不轻。”至厅下，咏诘之，翁云：“妇自翦发泥。”其子亦云：“妻自翦发泥翁。”咏察其诳，即于解状后判云：“虽然子为父隐，其奈执辞不定。既不可穷诘于尊长，又不可抑断于卑幼。仰责新妇状，今后再不侍养，别具状领过。并放。”咏谓掾属曰：“五服之内，卑幼条至重。亲民之官，所宜尽心。”见李畋虞部所撰忠定公语录。</p>
<p> 按：王质待制知荆南，有媪诉其妇薄于养，妇言：“舅亡姑嫁，既穷而归。且奉事无不谨。”质曰：“姑虽不良，独不顾夫耶？”因取家人衣以衣媪，又给以廪粟，使归养之。皆感泣而去。见本传。此其翁姑理皆不直，然家人之义，当责卑幼，但不可遽绳以法耳。是故恕其罪，而责之养也。</p>
<p> 267、薛奎出俸(仇览、韦景骏二事附)薛奎参政，知益州。有妇人讼其子不孝，诘之，乃曰：“贫无以养。”奎因出俸钱，与为资业而遣之。见本传。</p>
<p> 按：后汉仇览，为蒲亭长。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讼元不孝。览惊曰：“吾近过元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及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感悟，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卒成孝子。见<a href="/Book?Bookes=%e5%90%8e%e6%b1%89%e4%b9%a6">后汉书</a>本传。</p>
<p> 唐韦景骏，为贵乡令。有母子相讼者，景骏曰：“令少不天，常自痛。尔幸有亲，而忘孝耶？教之不孚，令之罪也。”因呜咽流涕，付授<a href="/Book?Bookes=%e5%ad%9d%e7%bb%8f">孝经</a>，使习大义。于是母子感悟，请自新，遂为孝子。见唐书本传。</p>
<p> 此皆与奎出俸钱为资业之意同矣。苟绳以法，子罪不轻，今律所谓“可从而违，堪供而阙”者是也，得不谓之矜谨乎？</p>
<p> 268、任布贷孙任布副枢，知越州。民有被酒骂其祖者，祖既诉之，已而大悔，哭于庭曰：“老无子，赖孙以为命。”布特贷出之，且上书自劾。朝廷亦不之问。见本传。</p>
<p> 按：孙骂祖，法当死，特贷出之，理宜自劾，此乃矜其失教而谨于用刑者也。</p>
<p> 269、苏涣虑兄苏涣郎中知鄢陵县时，岁荒盗起，有兄杀弟而取其衣者，弟偶不死，与父偕往诉之。涣闵其穷而为奸，问之曰：“汝杀而弟，知其不死而舍之者，何也？”兄喻其意，曰：“适有见者，不敢再也。”由是得不死。父子皆感泣。及涣罢去，负任从之数千里。见苏辙门下所撰墓表。</p>
<p> 按：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之者，乃刑杀焉。孙骂祖，有可生之理，以其被酒，且祖自悔也；兄杀弟，有可生之理，以其苦饥，且弟不死也。布之贷出其孙，涣之虑问其兄，皆得其所以生之者也，可无愧于古人矣。</p>
<p> 270、李士衡告尹(高化一事附)李士衡观察，初释褐，为京兆鄠县主簿。府知其才，俾权狱掾。咸阳县有民杀人，具狱以送府，父子五人，其为从者皆服加功之罪。士衡告于尹曰：“彼杀人者止一人耳，余四人掩其骸，可坐以加功、置之重辟乎？”尹喜从其议，曰：“四人者，非子之明，则冤于地下矣。”见范仲淹参政所撰神道碑。</p>
<p> 按：以掩骸为加功，是深文也。罪不应死而文致之，何其忍哉！尝闻用法杀人，无异用刃杀人。深文之罪纵或幸免，鬼得而诛之也。</p>
<p> 高化太尉，虽起行伍，颇知民事。晚守相州，部有大狱，皆当论死，化疑之，命移他狱讯，蒙活者三人。殆亦以掩骸为加功之类欤？此矜谨者所以尽心也。</p>
<p> 271、王博文弛禁王博文副枢知密州时，负海有涛落盐场，岁歉，民多盗鬻，吏捕逐之，辄起捍斗，皆坐法当死。博文上言：“请权弛盐禁，俟岁丰如旧。”从之。见本传。</p>
<p> 按：<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荒政十有二。”其曰“缓刑”，曰“舍禁”，曰“去几”者，博文所请义与合焉。苟非通达古今，岂能矜谨如是耶？</p>
<p> 272、王质在告王质待制，尝通判苏州，以病在告。知州黄宗旦来省问，因言：“狱有盗铸钱者百余人，吾阴以术钩得之。”质曰：“弋不射宿，恶阴中于物也。今杀数人，而徒流者又数十人，公阴中之也。”宗旦瞿然，为贷其死罪，而余悉轻出之。见本传。</p>
<p> 273、陈执方缓刑(李士衡一事附)陈执方大卿通判江州时，民饥，有刈人之禾而伤其主，法当死者。执方以为：“古之荒政，所以恤人者尽矣，然尚缓刑，况于今哉！”即奏贷其死。见王安石丞相所撰墓志。</p>
<p> 按：李士衡观察，权知天雄军。民有盗瓜伤主者，法当死，士衡以岁饥奏贷之。自是着为例。执方之奏，盖用此例也。见本传。</p>
<p> 274、陈巽争谳陈巽宾客，初为常州团练推官。盗有弃财走者，巽以为不应死，通判不肯用其言，巽力争而谳之，盗卒得不死。(见曾巩舍人所撰神道碑。) 按：盗非伤主，计赃为罪，弃财走者，岂复应死？通判不肯用其言，必持深刻之说，故失矜谨之义也。</p>
<p> 275、胡向讯盗胡向少卿，为袁州司理参军时，有盗七人，皆当死，向疑其有冤，乃留讯之。则二人者，果不同谋，始受其佣，而中道被胁以行。卒得免死。见吕大防丞相所撰墓志。</p>
<p> 按：捕获盗者七人乃合格，故以被胁为同谋，盖希赏耳。斯不仁哉！宜其留讯而卒免之也。</p>
<p> 276、张奎辨牍(王济一事附)张奎密学，初为常州推官，转运使举监衢州酒税。婺州有滞囚，法当死，狱成，再问辄不服，命奎覆案，一视牍而辨之，得不死，人皆服。</p>
<p> 按：奎一视牍而辨之者，谓辨其情理也。人有迹状重而本情轻者，昔既酌情而立法，今当原情以定罪，安得不辨情理而抵之死耶？此其精明，固能服人。至于矜谨，尤可传世。</p>
<p> 王济郎中，为澶州司理掾。时州狱有重囚，临刑称冤，济覆案之，亦得不死。与此类矣。岂非哀矜折狱而然欤？二事并见本传。</p>
<p> 277、李允元诛首(袁安一事附)李允元给事，通判宁州时，州卒谋乱，事发，连逮者众。允元极意辨析，止坐首恶数人，诛之。见本传。 按：后汉袁安，举能理剧，拜楚郡太守。时楚王英谋为逆，事下郡考核，辞所连及系者数千人，显宗怒甚，吏案之急，迫痛自诬，死者甚众。安到郡，不入府，先往案狱，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p>
<p> 允元殆有袁安之心欤？事在州郡，辨析固易，然其矜谨亦可嘉也。</p>
<p> 278、李应言按妖(荣諲、吴育二事附)李应言谏议为侍御史时，郓州民传妖法者，其党与凡百余人，捕者欲邀功赏，而诬以不轨。命应言往按其事，止诛首谋数人，余悉全活之。</p>
<p> 按：荣諲大监为开封府判官时，太康县捕民数十人，事浮屠法，相聚祈禳，名“白衣会”。知府贾黯疑其有妖，请杀为首者，余悉流之。諲以为本无妖。黯具奏，并諲议奏之。朝廷以諲议为是，乃流其首，余皆杖之。盖郓州之民传妖法，无不轨事；太康之民事浮屠法，本无妖，故轻重之差如此。若非矜谨，则或以为不轨，而尽诛其党；或以为有妖，而特杀其首，不无枉滥矣。</p>
<p> 吴育参政知蔡州时，京师欢言，有妖人数千在州界，诏遣中使名捕者十人。至则请以巡检兵趋确山索之，育谓曰：“使者欲得妖人还报耶？请留，勿往。此乡民依浮屠法相聚耳，可走一介，召之立至。今以兵往，人心惊疑，奈何？”中使以为然。召之，果至，械送阙下，皆以无罪得释，而告者遂伏辜。此又矜谨之大者也。</p>
<p> 夫太康所捕有罪，而蔡州所送无罪，何也？事浮屠法，相聚祈禳，名“白衣会”，法所禁也；依浮屠法相聚，无祈禳事，非“白衣会”，法所不禁也。苟非矜谨之至，岂能不滥如此哉！三事并见本传。</p>
<p> 279、王琪留狱王琪侍郎，知复州。民有殴佃客死者，吏将论如法，忽梦有人持牒叩庭下，曰：“某事未可遽以死论也。”琪疑之，因留狱未决。有司曰：“无足疑者。”琪曰：“第留之。”后十余日，果有新制下：“凡主人殴佃客死，听以减死论。”吏民莫不神服。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p>
<p> 按：此非思虑所及，盖平时矜谨，故感于梦寐。记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其此之谓欤？</p>
<p> 280、王延禧裁赃王延禧朝议，初为岳州沅江令。岁饥，盗起，亲获十余人，赃皆应死，法得迁官。延禧叹曰：“是皆良民，穷而为盗。令既无以业之，又利其死，以为己功，亦何忍哉？”谕被盗者悉裁其赃，盗得不死，延禧，王黄州孙也。见曾肇内翰所撰墓志。</p>
<p> 按：<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荒政曰：“除盗贼。”谓饥馑盗贼多，不可以不除也。延禧亲获十余人，盖以此耳。邀功希赏，非其本心，故谕被盗者悉裁其赃，使得不死。夫捕盗之官，利盗之死，譬犹“矢人惟恐不伤人”，其术使之然也。虽迁一官，而杀数人，荣不足言，愧何可胜？君子岂忍为是哉！若残民害物，罪不可赦，非穷而为盗，计赃抵死者，则其获贼受赏，义在惩劝，君子可以无憾也。延禧所捕，实与此异，故窃叹云尔。</p>
<p> <a href="/Book?Bookes=%e6%8a%98%e7%8b%b1%e9%be%9f%e9%89%b4">折狱龟鉴</a>终于矜谨，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为物所迁，斯失之矣。故有利人之死为己之功者，或文致于大辟，或诬入于极典，宁复能存不忍之心，以贷应死之命乎？故着此事矜谨篇末，庶几览者有所警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