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庄子传.

《庄子传》第三节


这天,庄周与蔺且正在漆园里散步。蔺且突然问道:“先生,您以前的学说是以不仕出名的,现在又出仕,这两者之间有没有矛盾?”

庄周听后,笑着说:“问得好!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从不仕转到出仕,是我思想的一大变化。首先,我们要承认思想的变化。人的思想每天都在变化,就象奔流不息的河水一样,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世人所尊奉的孔子,晚年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一直到六十岁时才自认为得到了道,于是统统否定了以前的行为与言论。但是,我的思想的变化,其中又有不变者存在。”

蔺且不解地问道:“那不变者是什么?”

庄周说:“不变者就是适意的人生。人活在世上,只有短短的数十年,在这数十年之中要抛开一切束缚,让生命充分地享受它的自由。一切妨碍生命自由的东西都是不可取的。我以前不仕,就是想避开那所有阻拦我意志的东西,我现在出仕,也是为了给我的适意寻求一个基本的前提。”

蔺且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庄周继续说:“因此,我的行为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实质上是统一的。”

过了一会,蔺且又问道:“先生,如果每一个人都只想着自己的生命自由,那么,天下之人就都变成了极端自私的,这样,天下不就大乱了吗?”

庄周回答道:“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也就是说,所有符合人之本性的东西都是无可非议的。我所谓生命的自由仅仅是从人的本性的角度来说的,并不是当今世俗所谓的那种欲望的满足。如果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发乎自然的本性出发去生活,那么,人与人之间不但不会发生欺骗、压迫、战争、而且还会十分和睦地相处。你见过江湖之中的鱼吗?那些鱼整天在同一片水中生活,显得十分自由自在,而且互相之间又是那样亲密无间。当今天下的人们,就象失掉了水的鱼,在干枯的陆地上互相埋怨、互相诅咒。要想让鱼重新过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亲密无间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回到江湖之中去。要想让人过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亲密无间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回到自然之中去。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蔺且的双眼呆呆地盯住前方,不断地回味着庄周的这两句话:“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蔺且思索了一会,又问庄周:“先生,我虽然熟读了《老子》,但是,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还是难以理解,今日有空闲,请先生给我讲一下。”

庄周说:“道,确实是很难理解的。你不能凭着耳朵去听它,也不能凭借心智去思考它,而必须凭借虚静的自然之气去感受它。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道虽然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但是它又是无所作为的,而且也没有形状。道,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它,却不能传授给别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它,却不能拿出来让别人看。道是世界的本源,它不是任何其他东西生出来的,因此,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在还没有天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天地万物,鬼神人民都是由它产生出来的。”

蔺且又问道:“那么,这个道,对于人生,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庄周说:“如果我们得到了道,就是真人;如果我们失去了道,就是非人。”

“真人与非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人的生活一切顺乎自然,而非人的生活却违背了自然。”

两人正在讨论得津津有味,颜玉领着儿子迎过来了。颜玉嗔怪道:

“你们师徒二人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连吃饭都忘了,真成了废寝忘食。快回家吧,饭都凉了。”

庄周抱起儿子,在他的小脸上使劲地亲了几下,又拍了拍他那结实的屁股,笑着说:“好,回家吃饭吧,又让你和母亲久等了。”

蔺且说:“都怪我,一个劲地缠着先生提问。”

颜玉笑了笑:“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庄周除了与蔺且讨论一些哲学上的问题,还经常到漆园周围的手工业作坊里边去转转,与工匠们聊天,看着他们干活,有时候来了兴趣,也亲自动手试一试。工匠们虽然知道他是漆园吏,但是见他平易近人、虚心好学、不耻下问,也就跟他很随便了。时间一长,工匠们也就不把他当漆园吏看待了,官与民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了,到后来,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庄周从工匠们那儿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长了见识,而且对他的哲学思想的发展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庄周在木工坊里认识了一位名叫梓庆的工匠。梓庆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木工坊里,数他的手艺最高。因此,他干的活也就是难度最大的:雕刻。一般的木工只会制造车、舟、农具、家具等,这些东西都有一定的尺寸与程式,只要掌握了,就等于学会了手艺。而雕刻则是灵活的、多变的,没有一定的尺寸与程式,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与一般木匠的机械性的劳动不同。

梓庆用木头雕刻出各种各样的动物,形态各异,天真烂漫,庄周十分喜爱。有展翅高飞的雄鹰,有毛发倒竖的狮子,有怒口大张的老虎,有气势雄伟的飞龙。还有小巧的鹦鹉、调皮的猴子、驯服的猫……

每当来到梓庆的作坊,庄周就觉得进入了一个美的世界。梓庆那奇妙的手将自然界动物生动天真的状态活灵活现地再现出来,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庄周是热爱自然的,他从小就热爱自然界的动物。他曾经阻拦牧童用鞭子去抽打马,他曾经做梦自己变成了蝴蝶,他与小鸟交心,他与鱼儿对话……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不可能每天都到野外去观察各种动物,但是他喜欢动物的习性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他觉得动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们也是有灵性的。他十分欣赏动物那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情态。他觉得人虽然比动物高级,但是,人自身所创造出来的文化现象却反过来束缚了人,使人过着一种被压抑的生活。而动物却没有这一切。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在庄周眼中,是完全自由的。因此,他乐于观察动物,好象在动物身上能够体验到某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的自由。

在梓庆的作坊中观看这些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各种动物时,又有不同的感受。他在体验那些动物形象的生动活泼的美的同时,也时时想到人的伟大。是的,是他的双手将自然界美的形象重新复制出来,展现出来。这种美的境界固然来源于自然界的动物,但是,也必须依赖人工的雕琢。

由此,庄周发现,文化的发展并不完全是一种自然之性的失落,人工的努力有时候也可以达到自然的境界。以前,庄周认为“巧”是与“无为”对立的,因此,他主张毁灭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化,而退回到楚越之民那样野蛮的生活中去。从梓庆的雕刻中,他认识到“巧”,也可以制造出无为自然的美的作品,人工与自然有时候也可以统一起来。

上一次庄周来访问梓庆的时候,梓庆告诉庄周,他最近接受了一项新的任务,要为宫廷制作一套鐻。鐻的制作比一般的雕刻更加困难,因此需要较长一段时间。他不希望在半个月之内有人打扰,他要集中精力来完成这件一般工匠都不敢问津的作品。

所谓鐻,就是宫廷里大型乐队所用编钟的木头架子。编钟由许多件音质、音量、音高不同的钟组成,这些钟要分别悬挂在各自的木头架子上。演奏时,每一件钟都要安放在一定的位置上,每一件钟的下面都要站着一个乐工,他们有规律地敲击编钟,就会组成一曲宏伟的交响乐。

那么,鐻的制作有什么独特呢?木匠必须在鐻上雕刻出各种不同的动物形态,而使这些鐻上所悬挂的编钟发出的声音就好象是这些动物发出来的,即“击其所悬而由其鐻鸣”。

当初宫廷里派人来传达这项任务时,工匠们一个个吐吐舌头,谁也不敢接受。要雕刻出形态逼真的各种动物已经是十分困难了,而且还要让动物的形态符合鐻下所悬钟的声音,这不比登天还难吗?

但是,梓庆毕竟是梓庆,他毫无惧色地接受了这项任务。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庄周一直为他捏着一把汗。他会完成吗?但愿他能完成。庄周一边往木工作坊赶路,一边在心里默默为梓庆祈祷。

当他来到梓庆作坊的门口时,见里面已经挤了许多人,原来今天正好是宫廷派人来验收鐻的日子。他挤进人群,立刻被摆在里边的一件件鐻器吸引住了。那些飞禽走兽简直就是自然界动物的化身,维妙维肖,栩栩如生。验收大员让随从们敲击鐻下所悬挂的钟,无不符合“击其所悬,由其鐻鸣”的标准。宏厚的钟声犹如狮子怒吼,轻扬的钟声犹如仙鹤长鸣,凄苦之音恰似猿啼,欢快之声宛如百灵。……庄周真有点怀疑这不是通过人手制作出来的,而是鬼神所为。

正当庄周沉浸于这美的境界而忘记了自我的时候,突然被宫廷验收大员的笑声唤醒了:“哈哈哈!梓庆,你真行,这下我可以向君主交差了。不过,我倒要问一问,你是不是有神秘的道术,要不然,怎么能雕刻出如此奇妙的鐻呢?”

梓庆回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粗野的工人,不识字,更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之书,能有什么神秘的道术呢?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还是有一点经验,我即将制作鐻的时候,要保持胸中自然的元气,一点也不让它受到损害。而保持元气的方法就是斋戒的静心。”

验收大员马上自以为是地接着说:“噢,我知道了。你独居一室,不食荤腥,与人隔绝,等待神灵的降临,然后在神灵的指使下创造出这些鐻。”

梓庆说:“大人,我所谓斋戒是从内心深处除去各种束缚与碍障,达到虚静清明的精神境界,这是一种心斋,而不是一般人所谓的斋戒。”

验收大员不解地问道:“心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心斋是怎么回事?”

梓庆说:“所谓心斋就是静心以养、保持天然。心斋三日,就忘掉了庆赏爵禄之利;心斋五日,就忘掉了非誉巧拙之名;心斋七日,就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形体。当此之时,我已不知道我要制作的鐻是宫廷的御品,因此就没有任何思想负担,我的手艺就可以发挥到极致,而没有外物的束缚。然后,我就独自一人到山林之中去,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各种动物天然的形体,倾听它们发出的各种声音。慢慢地,各种动物的形体就完完整整地印在我的心中了,要制作的鐻的形状已经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了。然后,我又回到作坊,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雕刻出来,一挥而就,毫无修饰。因此,我削木为鐻没有什么神秘的道术,如果有,就是四个字:以天合天,以我之天,合物之天,物我在天然之地合而为一了。”

验收大员听了梓庆的一番话,如坠五里之雾,不辨东西。但是,他口中却称赞道:“高论,高论。佩服,佩服。”然后指挥随从们将鐻小心翼翼地搬上车,运走了。

看热闹的工匠们也纷纷离去了,空旷的作坊中只剩下庄周与梓庆。庄周踩着地上的木屑,走到梓庆跟前,对他说:

“谁说您没有道术,您刚才讲的,就是一篇最好的道的宣言。我庄周愿拜您为师。”

“先生,您别戏弄我了。我不知道什么道术不道术,我只知道雕刻。讨论道术,是你们学者的事。”说着,提过酒壶,斟了两杯。庄周也不客气,端了一杯,与梓庆对饮起来。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聊天。庄周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与我的学说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梓庆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世代为工的人口口相传,都这么说。我们木工的祖师是工倕,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相传他用手画圆,从来不用规;用手画方,从来不用矩。而他用手画的圆与方甚至超过了其他工匠用规矩画的圆与方。他的诀窍只有四个字:指与物化。”

“指与物化?”

“是的,指与物化。足蹬履,怎么才能说合适呢?那就是忘掉了足的存在,好象履就是足;腰系带,怎么才能说合适呢?那就是忘掉了腰的存在,好象带就是腰。可见,只有当自己与外物完全合一时,才能控制物、驾驭物。”

庄周听了梓庆的这番话,陷入了沉思。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自由,追求意志的快乐,但是,他总认为只有摆脱外物才能达到内在生命的自由。而梓庆的雕刻手艺与他所说的这些话都说明,生命的自由就在于生命与外物的交融。他以前虽然体验过与自然之美完全交融的境界,但是对于人世间的肮脏与丑恶,他总是抱着一种排斥、拒绝的态度。可见,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须能够与所有客观存在的事物达到一种“指与物化”乃全心与物化的境界。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困难啊!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体面” 本节查询“教授”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风尘”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之心”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二三”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还可以”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春秋”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敝” 本节查询“而得”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有相”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广大”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良”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