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疼痛的代价(2) --宝石谜情.

  “你的父亲得到过“三位一体”?”

  “你没有听我说,”格罗特说。“我的父亲收集精美的珠宝,但他不善理财。你想要的这件珠宝,在伦敦曾经有人要卖给他,在世纪之交的时候,我想。不幸的是,对我父亲来说它太贵了,简直是贵得荒唐。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富有得一塌糊涂了,这宝贝就从他手里溜走了,他的后半生一直都在为这件事后悔不已。过去他喝醉了的时候就常常提起,这会让他掉眼泪的。”她暂停了电视,转向我。“我再也忍受不了看着男人哭了。”

  “谁买走了呢?”

  她耸耸肩,撅起嘴。

  “卖方是谁呢?”

  “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坐在那儿没动,看着她。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我知道“三位一体”十九世纪的时候在英格兰。这和事实相符,而且这个老太太看上去像是在讲真话。但是,表面现象经常是带有欺骗性的。我估量着她,盯着她看,这让她开始坐立不安。

  “你不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

  格罗特动了一下嘴唇。她现在看起来没有局促不安,而是很骄傲。我犯了个错误。早晚我会发现,我总是犯错误。“我以前听说过“三位一体”的故事,听说过拥有它的人,还有那些知道谁拥有它的人。不过,我总是在听故事……”

  “你不相信我。”她掌握了主动权。

  “你有什么证明吗?”

  “对你没有。”她低语着。现在她面无表情,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嘴唇和颧骨就像蜡像一样明朗清楚。

  我在她旁边坐着,眼睛也在盯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到。我试着不带任何感情地判断一下形势,因为我从来都不声称自己是个好人,只是擅长做我做的事。如果我现在走,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我还得回来。不管他的块头有多大,我只看到了这么一个保护她的人,只有一个摄像头。但偷东西在这个地方不是办法。在这座房子里,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或者什么值得偷。我看到的只是个满肚子话的老太太,如果我可以偷走那些话就好了。

  失望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我努力地把它赶走。五年来,每一天它都变得更难以忽视,今天也更是不容易。在我旁边,那个老太太咯咯地笑了。我抬头看她时,她也正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你现在有麻烦了,不是吗?看得出来。如果我不帮你,你会做什么呢?如果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打算去哪儿呢?啊?”

  我不知道。我可以对自己说,但不能跟她讲。

  “你找了多久了?”她的声音现在变得很温和。我摇摇头站起来。海螺珍珠就在旁边的桌子上,我把它拿起来。不管我要去哪儿,这都可以买张机票了。

  “等等,我说等等。”格罗特用力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腿很细,就像棍子一样僵硬。她一站起来,腿就开始发抖。“你要等我让你走的时候才能走。我问你你找了多久了,因为我不知道你对珠宝了解多少。”

  “我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土耳其百万里拉的钞票,把珍珠包好,就像包着一枚钻石。

  “是啊,我敢说你了解一切。”老太太说。她蹒跚地向我走近了一步,后提高了她的声音,就好像我已经走了一样。“我需要个人,一个雇工。”

  “我不是佣人。”

  “一个工人,一个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的人。我父亲喜欢宝石,我拥有的宝石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也比我想要的要多。”她又走近一步。现在她站得比较稳了。她是个很高大的老太太。“我有个建议。既你在这儿,我想让你来把我父亲的宝石进行分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啊,我父亲的日记会在这里,那些交易的记录就在里面。为我工作吧,我们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它。”

  门就在我旁边,阳光从帘子外缓缓地射进来。

  “我很同情你,凯瑟琳·斯特恩。在这个工作还等着你来做的时候,接受吧。”

  我转身放下我的包。珍珠还在我的手里,我把它拿出来。格罗特摆摆手。“咳——你留着吧。”

  “不,这是给你的。”我走到她身边。“我从来都不喜欢珍珠。”

  “不喜欢?”她扬起一只描画过的眉毛,接过珍珠。“那我会教给你怎么喜欢它们的,我们有时间。”

  一架飞机在头顶上轰鸣而过,就像在炎热的天空中平稳飞行的一块金属。格罗特对我微笑着,她的牙齿是灰白色、粉白色、黄色的,都是珍珠的颜色。她伸出了她的手,我也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宝石的生命是死亡的生命,它们从来都是沿着时间倒回的,从不前进。

  我的笔记本看起来很古老。我从笔记本的前后两边同时做记录,系统地记录着一切,包括我走过的所有路线。这不像阿拉夫总裁的日记,精确地记录着他的秘密。我不写那些永远都不读的东西。我在这儿记着一个有点色情的年历上的地址,在那儿记着一个瑞士北部的电话号码,中间是脚注。页面看上去很老,我也是。

  我写日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的房间窗外是黑石头的院子这栋房子的外墙是雄玄武岩,如果我走出去把手放在墙上,就会感觉到保留在墙里面的热量。雌石在脚下会很凉爽。有蝙蝠,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它们靠听觉来捕食,发出轻微的声波,把猎物找出来。

  我在迪亚巴克尔,在伊娃·范·格罗特的家。我在记录“三位一体”的历史,也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它所有的拥有者都死了,后这件宝贝就流失了。

  我听着蝙蝠拍动翅膀的声音。在我身边的房子里,石头屋顶和走廊上的热气正渐渐褪去。格罗特不喜欢石头,却选择住在一栋石头房子里,可能一栋珍珠房子她还购置不起。我想象着,也许用不了几年她就会翻修房子。

  睡意袭来,我的笔开始不听话了。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写。“三位一体”就在线路的终点处,向东三步,回来一步。我不是要画财宝图,这只是写给自己的。很快笔记本就会用完,那时我就会后悔浪费了这些页。

  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是那颗刻着古老阿拉伯字母的绿松石。刻字的笔画是线形的,就像用斧头砍的一样原始。它们有七八百年甚至九百年的历史。等到我的笔记本纸页上的白色开始褪去,等纸张变回树木的颜色,等墨水褪了色,这些刻印还将是清晰可读的。当我有生之年的记录被层层分解,当照片蜕化成红色的天空和紫色的侧影,在宝石上面的铭文仍依旧。没有什么东西比宝石更永恒了。它们是罗塞塔,是埃夫伯里,是大流士的纪录。

  整整一天我都在找这个老太太。今天晚上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她的名字叫伊迪丝,生我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我有一颗她的宝石,但不记得放在哪儿了。那是一颗断了的锁链上面的石榴石。

  伊迪丝闻起来像是暗房的味道:老照片和干涸的游泳池。黑暗的房间闻起来也像是她。房间里没有什么比厨房旁边熄了灯的食品储藏室更重要了。那是我们唯一不了解的地方,是一个没有探究过的神秘黑暗地带。在那里,伊迪丝会消失几分钟或者几小时,我们找不到她,门也打不开。

  在以前的恶梦里,我想象着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她就融化在黑暗里,慢慢地变暗,就像银色的盐粒。她好像是永远也走不出黑暗的欧律狄刻一样的母亲。我们只有很少几次被允许进去,一次进去一个人。在那个没有空气的空间里,伊迪丝会在我们旁边俯下身,用染黄了的手指把照片从黑暗中拿出来。她的声音在说:“在那儿,还有那儿。阿卜拉卡达布拉卡。”她念着咒语,黑银色的小黑点就变成了一张张笑脸。那种味道很不一样,是一种危险的珍贵品的味道。

  我觉得要写她很难,这会把我从现在的生活中拉出来。我一想到她,就总要回头看。

  但这就是死者的价值:他们把你带回到过去。宝石也是这样,“三位一体”已经引导我穿过了五百年的历史。在宝石的历史上,五百年只是个开始。最早的珠宝要比“三位一体”古老一百倍。来自非洲东部的鸵鸟蛋壳珠子,还有那些加工过的宝石,都是最古老的人类聪明才智的证明。这本身就让我很感兴趣:宝石和武器是人类认识自己的方式,制作这两种东西的冲动是我们的共同点,五万年来一直都没变过。我们认为宝石的作用和斧头一样是内在固有的,武器的制作是出于杀人的动机,宝石的制作是出于对事物的爱。爱和死亡都教会我们如何从祖先身上看待自己,它们带你回到过去。

  我出了门,已经是晚上了。这是在几年以前。俱乐部在霍克斯顿,外面已经是冬天了,但里面很暖和,人们正在跳舞。我在找一个人。我穿过人群,人们在身边移动。

  俱乐部的墙刷成了黑色。音乐在墙上回响着,低音波冲过我的胸骨,让我颤栗。在这儿没人讲话,也没有很多人跳舞,没什么有目的性的东西。但他们在这儿走动,在这儿看,似乎很有乐趣。这是一种低级冲动,一种缓慢的、隐藏着的、静态的性的欲望。

  我在找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刚才他在和DJ聊天,我就走开了。但等我回到唱盘桌前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他的名字叫特里奇,就像那个歌手的名字,他的女朋友叫特里西亚。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但我和他在一起,而且今晚我想让他带我回家。我在人群中穿梭着。在音响后面有一扇黑暗的门,我试着扳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屋里面是一大堆高大的喇叭,上面布满刮痕,又黑又大。在这些喇叭中间有一张帆布床,床上躺着一个男孩,穿着一条格斗裤和一件细带背心,光着脚。他看起来像日本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衣着。他正对着我微笑,虽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在他的肚脐上放着一颗蓝色的药片。

  我对他微笑,也许是回应他的微笑吧。即使在这儿,音乐声还是很大,我必须得大声喊:“你看见特里奇了吗?”

  现在他咧着嘴对我笑着,指指那颗放在他温暖的皮肤上的蓝色药片。我摇摇头。

  “不用了——我是问特里奇,你认识特里奇吗?”

  他耸了一下肩。他的肩膀很瘦,皮肤被晒成介于赭石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我突觉得他很美,不是俊朗,而是美,就像个女孩子一样。他的英语讲得很好,有一点美国或者加拿大的口音。“没有,但我希望我是他。你肯定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做了个呼吸的动作,摒住气,后腹部用力呼出去。他的脸上带着一幅吃惊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肚子上面放着那颗药片,看起来像个滑稽的肚皮舞演员。我禁不住笑出来。现在音乐停了,我意识到身后的那扇门已经自己关上了。我没有回头看,而是用手指了一下那颗药片。

  “那是什么?”

  他把它拿起来,用食指和拇指拿着,放在他咧开的嘴边。他微笑着,后转动药片,就像转动钥匙一样。他的眉毛扬起来了,又黑又细的眉毛。“是走人还是我请你?”

  “是留在这儿还是落进圈套?”

  “不会的。”他坐起来,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伤害,更像哑剧表演了。“来吧,这东西花了我四十块。我已经有这么喜欢你了。”

  “我从来不吃陌生人给的糖。”

  他把手伸过来,“我叫洋平。”

  “我叫凯瑟琳。”我们握了握手,后我坐在那张露营床上。

  “你看,现在我们不再是陌生人了。”他把药片递过来。明亮的蓝色药片,就像是精美的绿松石的颜色。洋平向后靠着,伸手在裤子的口袋里摸索,又拿出一枚药片,看起来和他给我的一模一样。他把它拿起来。

  “凯瑟琳,我们来祝酒吧,好吗?”

  “好的。”

  “为了来自陌生人的糖。”

  “为了来自陌生人的糖。”我们碰了一下那两颗像骰子一样的药片。药力持续了整个晚上。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后,我们做爱了。

  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有很细的汗毛,在阳光下看就像是灰尘一样。他是个温柔的情人。我在一起六个月,后他就回加拿大了。这种事情的发生方式让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们曾经谈过一次,他说在日本有个词叫缘,既是一个概念也是一个忠告,意思是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因此对每个陌生人都应该像对朋友一样,不要等到来不及了再去爱。谁也说不准哪一天晚上你的船就会开走。

  他爱英国,为皇室家族而着迷,虽他是日本人。他认为即便没有皇室家族,也该有其他的英国偶像。可现在这个卖吊袜带、宾馆卖的食品像飞机上供应的一样的社会里,还有比平民戴安娜能进皇室更糟糕的事情。

  我们去伦敦塔的时候,洋平已经是第三次去那里了,而我从来没有去过。他一路给我做讲解。我们俩都很激动,都想着上床。那时的天空是白色的,正是英格兰的春天。

  “别喂它们。”

  “为什么?”

  “这写着呢,你看。”

  他看了看。离草地一码远的地方有两块牌子,一块上写着“免踏草坪”,另一块上写着“不要喂乌鸦”。这两块牌子都正对着洋平。害羞的小鸟一步步躲闪着,肌肉紧张成小疙瘩,嘴就像皇家军械库里的什么东西。

  “听着,如果冰淇淋蛋筒会杀了这些傻瓜的话,他们可能几个世纪以前就死光了。”他朝着它们扔了半只香烟。靠得最近的鸟叼住了,把它弄得噼里啪啦直响。有个人倒退着从我们身边走过,拿着他的摄像机咕哝着。

  洋平站起来。“好吧,去珠宝馆。”

  我低下头。

  “上帝啊。洋平,你早饭吃的什么?”

  “来吧,我想你一定喜欢宝石。”

  “我确实喜欢。”

  在珠宝馆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一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能把她带到女卫生间,洋平就带着她去了。马路上交通车辆的味道从塔桥那里飘过来。

  我们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前挪动,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我们看到了伦德尔和布里奇的供奉宝剑,上面镶满了钻石和祖母绿。在两条传送带之间是一列长长的陈列橱,里面放满了皇冠。我们经过的时候,洋平就指给我看这些皇冠,包括女王母亲的皇冠,圣·爱德华的皇冠,最后还有帝国皇冠。

  这个皇冠上面满是钻石,看起来就像个明亮坚硬的盐壳。钻石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我们就站在传送带上看它。我站在往回走的传送带上,洋平站在往前的,透过玻璃橱窗对我挥挥手,给我指着宝石。斯图亚特蓝宝石像个梨子那么大,但是颜色很淡,是灰蓝色眼睛的颜色。在皇冠的四个拱形凸起上是四颗珍珠,被称作“伊丽莎白女王的耳环”。对我来说它们挺难看的,像是四个灰色带着纹理的岩石挂在天鹅绒帽皱褶的地方。

  “过来,换过来。”洋平抱住我的跨把我推了回去。现在我站在向前的传送带上了,他在我的背后。他让我好好看看黑太子的红宝石,可我更感兴趣的是他。看红宝石的时候,我就透过玻璃看着他的眼睛。

  和我面对面的,是一件形状很怪异的椭圆形黑红色宝石,上面钻了一个洞,但这个洞好像和皇冠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洞比较显眼是因为上面有一颗小一点的红宝石。这颗宝石颜色苍白一些,好像是浓重的血块儿上面的一小滴血。

  传送带到头了,我的脚被地面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洋平和一个警卫一起拉住了我。他们大笑着,后洋平突不笑了。“凯瑟琳,你没事吧?”

  我说了些什么,但不怎么重要,我不记得了。洋平看着我的脸说:“你的脸色很苍白,即使是对英国人来说也太苍白了。你身上很冷,我们得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不,这里很暖和。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我背对着那些皇冠站着。有个人从传送带上下来,撞到了我身上。我没有回头看,虽有点儿想回头,但是没有。

  “上帝啊,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我抬头看着洋平,努力让自己微笑。“那我就来对了地方,不是吗?”

  他笑了,我们都笑了。直到我们离开,我都没有再回头看玻璃橱窗里的那个鬼。三天以后,我一个人回来了,一遍一遍地看那块宝石,只看那一块宝石。这是我真正热爱的第一块宝石,虽它不会是最后一块。我的第一颗巴拉红宝石。我想伸手去摸它,感到身体里有东西在移动,那是血液的翻滚。

  宝石会让人上瘾。你一旦开始喜欢它们,就很难停下脚步。宝石会带你去很多地方,即使这些地方是你不喜欢的,但有时候为了它你也会去。拿帖木儿红宝石为例,它上面刻着拥有者的名字,按照时间排列下去,一直到没人得到这块宝石的时候。第一个是阿克巴·沙阿,后一个一个,所有其他的人:杰行吉尔·沙阿;萨利尔·欧伊兰·沙阿;阿朗吉尔·沙阿;巴德沙·伽祖·默罕默德·法鲁克·斯亚尔;阿梅德·沙拉·杜里依杜伦。这是国王的25,000颗宝石中的红宝石。

  或者还有黑太子红宝石,那个形状怪异的大药丸。你可以在皇冠的框架上找到要镶嵌它的不平整的镶嵌槽。那是一只可以追溯到英国改良时期的皇冠,甚至更久远。在它成为英国皇冠上的宝石以前,在别的地方也曾被打过孔,上面镶上了其他宝石。它的化学结构是尖晶石。一枚巴拉红宝石的成分是:铝、氧、还有镁,是熔炉般的高温和一千年的黑暗造就的。最后的结果,总是除了宝石什么都没留下。

  在晚上,我辗转反侧,想着那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

  我睁开眼睛,这座石头房子里很安静。我记不得是什么声音把我叫醒了,后等着它再次出现。它真的又出现了,是短促的叫声。几乎可以肯定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声音,狐狸或者野兔,什么被困住了的东西。它有那么一种需求和野性,虽我知道这声音可能来自于人。除此以外还有动作的节奏,在石头墙那里渐渐消失。

  我的意识马上就清醒了,感觉到自己无意中听到了做爱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正常思考就感觉到眼睛和耳朵在黑暗中开始工作了,心跳让血液也沸腾起来。那叫声又传来了,这一次我肯定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美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而我不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被固定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在静静地听着。

  我坐起来,嗅觉都变得灵敏了。格罗特的房子里满是石灰石的味道,就像是地下的教堂。除了这种味道以外,还有防腐剂以及盐、樟脑、松节油的味道。在这些味道以外,还有时间和流失的东西的酸味。

  要是在一间便宜的旅店里,这不算什么,不就是做爱的声音吗。在那种地方,我知道我可能会听到这种声音。但在格罗特这栋房子隐秘的静寂中,这声音似乎有点不匹配。有一会儿,我想象着那个老太太和巨人哈森在一起媾合的姿势,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想象。我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那声音越久就越有意思。

  而就连笑话都是古老的了。我听到的变成了一种简单的身体运动的节奏,用力呼吸的声音,肌肉在肌肉上运动的声音,单调得就像是一阵咳嗽。我拉起床单,赤裸着站在凉爽的黑暗中,倾听着,但很难判断出这声音的方向。在我周围是些模糊的轮廓,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带香味儿的雪松木衣箱。

  我拿起椅子,把它倒过来,用椅子腿去敲天花板,用力敲了三下。那声音消失了。如果可以请求原谅,我可能会那么做,但是我不能。用椅子的交流就到此为止了。

  我把椅子放回去,坐在书桌旁边,把灯打开。我的手表就放在那儿,还有我的笔记本。那是一块托利和哈维的优质笔记本,黑色的,书页上有黄褐色的斑点,是金属环装订的。笔记本已经用得合不上了,好像里面的字因为自身的压力要冒出来似的。在我的包里还有九本一模一样的捆扎在一起,有一本还是空白的。这些笔记本记录着这五年以来我都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它们也让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我像以往一样一个人。我从包里拿出来一支笔开始写日记。当我觉得太累,什么都不想做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阳光晒热了我的头发和臂弯。我睁开眼睛,看见压在我胳膊下面的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上被我睡着时流的口水弄脏了。我把它擦干净,把椅子放好,后把头发梳到后面,揉了揉肩膀。

  从院子那边照过来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屋子。我被阳光照得很困乏,就像个困倦急躁的小女孩。为了让自己醒过来,我拿着工作需要的东西走出房间。我不想打开我的包,因为我不打算在这待那么久。

  我的寸镜(就是珠宝匠的放大镜),最后一颗红宝石,还有我的钱和那个封印,就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笔和笔记本在桌子上,我也把它们拿上了。我的脑子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开始工作了。我戴上手表。已经晚了,我睡过了头,但我毕竟不是受雇在这儿,只是来找信息的。她的父亲曾经要买“三位一体”。

  昨天穿的衣服还在地板上,我又把它们穿上。一件体恤衫和一条不错的牛仔裤,颜色是深蓝靛色。哈森在吹他的木笛,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我在落满灰尘的玻璃上擦干净了一小块,看见他站在十英尺以外,靠着墙,背对着我,头偏向一侧。我可以看到他的头发是如何修剪到耳后的,皮肤暴露在头骨突出的地方。我想象了一下亲吻他那个地方的感觉。他是个很美的人,非常有男人气概的身材,但我不是来这里找男人的。

  在衣箱的盖子里面有一面镜子。我看着自己的脖子前面,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可以挂个链子什么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戴珠宝首饰了,好像除了“三位一体”,没有别的是我想要的,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一样。我穿着旅行的衣服,觉得自己穿得太随便了。在不停变换地方的时候,人们都觉得不会和所见到的人再见面,这也是我喜欢变换地点的理由。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时间没有花在朋友或敌人的身上。我走到我的包前,里面有把梳子,还有些化妆品,最简单的化妆品。我把头发梳得发亮后才离开房间。

  走廊里有咖啡的味道。东面的墙上有些布满灰尘的壁橱,有什么人在那里放了些花,两朵小巧的睡莲放在一个蓝边的盘子里,放得那么仔细。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细心,因此而感到有些惭愧。我很久没有为什么人这么做了,因为我不喜欢剪花,它们没有生气,是死去的花。我向左边转到回廊里,朝格罗特的房间走去。

  在回廊尽头是一段楼梯,通到屋子的下一层。她的房间不应该是在这儿。我走错了方向,这让我很吃惊。我的方向感不差,但在格罗特的房子里我迷路了。那是个有白色屋顶的很低的大厅,没几扇窗户,也没什么光线,就像是在地下。我沿着楼梯向下。

  还没走到底,空气就开始变化了,有股潮湿的热气,隐隐的还有一股被蒸汽消毒的树脂的气味。这个味道让我联想起中国的食品,还有土耳其的浴室。但在格罗特这里,这两种东西都不太可能出现。我最初经过的两扇门是锁着的,也没有光线从下面的门缝里射出来。第三个房间的门很大,是敞开的。

  弯弯曲曲的一串湿脚印在地上一直穿过贴了瓷砖的大厅。我打开灯向里面看这个德国式的私人桑拿室和游泳池。房间是空的,但游泳池里的水还在波动,拍打着光滑的绿色瓷砖。从大厅的那一头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非常年轻、非常安逸自在的笑声。我向着这个声音转过去,走进大厅尽头的一扇双页门。

  那里是个厨房,很长很高很舒服,是个准备美食和享受美食的地方。在房梁中间,满是污垢的窗子透进来一大片阳光。这里有带轮子的椅子,还有四张很重的折叠桌。

  一对年轻人正坐在离我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他们的头发都是金黄色的,皮肤晒成古铜色,光滑得像那个穿阿曼尼夹克衫、擦香水的男人的皮肤。他们很美,可能是情侣,也可能是兄妹。两个人都穿着游泳衣,女孩的肩膀上还满是水珠。那个男孩抬头看到我,就咧开嘴对我微笑,露出了牙齿。

  “早晨好!你一定是那个宝石女孩。”

  “宝石女孩?”他的德国口音很明显。这个词让我有点糊涂是因为他的重音读错了位置,他强调了女孩,而不是宝石。这是个和他不熟练的英语相比更低级的错误。我还没有时间想,他就又开口了。

  “我很抱歉。我不想冒犯你的。也许你更喜欢我叫你宝石女士。”

  “不是,我——”

  “但你是凯瑟琳·斯特恩,对吧?”

  “对。”

  “当了,你一定是啊。伊娃让你在这儿做那些宝石的工作。”现在他的嘴闭上了。他还在微笑,眼睛有些心不在焉。我发现自己看别处去了。厨房的另一端有两台洗衣机,它们的样子就像黑色的圆眼睛嵌在白色的方脸盘上。

  “你一定饿了,一块儿吃吧,我们有鸡蛋、咖啡和香肠。”

  那女孩的声音里藏着些笑声,就好像她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她很苍白,很完美,是个看来很健康,却带着点土气的德国金发女郎。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嫉妒,和性有关。她把盘子推给我。

  “来吧,你可以吃我的,我已经吃饱了。”

  “也许她不吃香肠。”男孩说。女孩抬头看着我。

  “你吃香肠,是不是?”

  我耸耸肩。“什么都可以,香肠挺好。”

  男孩用派热克斯杯给我倒了一杯咖啡,女孩看着我坐下吃饭,没有对我作自我介绍。在男孩的盘子旁边有一包烟草,还有香烟纸和一支朗森打火机。他很麻利地给自己卷了一支香烟,点上,后靠在椅子里。我在他的手指上闻到一股石蜡的味道,还有黄铜和尼古丁的味道,晚上的味道。我在想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况,虽被邀请一起吃早饭,却又被排斥在外。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宝石呢?”

  我的嘴里都是食物。我吞下去,刚要开口,男孩已经又开始讲话了。“噢,你会一饱眼福的。那些宝石可是些好东西,格罗特的宝石。有些宝石是第一代的福格尔那时就有的。”

  宣礼员在外面开始宣礼了,在一个很近的地方。我用盖过宣礼员的声音大声问:“福格尔?约瑟夫·福格尔?”

  “我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个犹太名字,当现在这没什么,他们是同一家的。是啊,福格尔和范·格罗特。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着那个老太太的父亲为“三位一体”而哭泣,又想到格罗特本人:你在这儿找到我,你很聪明啊。或者说是幸运。“不,我不知道。你们俩和伊娃是亲戚吗?”

  他吸烟的时候眼睛皱了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一些。“是的,但你必须要小心,凯瑟琳,别那么叫她。她不喜欢别人那么叫她,任何人都不可以。请原谅。”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彬彬有礼中带着僵硬古板,一幅守旧的餐馆老板或者主人的架势。

  “晚了,马丁。我们得走了。”

  “当了。”他们一起站起来。马丁低下头来微笑。“我很抱歉,请接着吃早饭吧。”

  “谢谢,我想我会的。”我看着他们走出了门,脚步声久久地回荡着。等这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便把食物推到旁边,坐在那儿一边喝咖啡,一边想着约瑟夫·福格尔和伊娃·范·格罗特。他们一点一点地发展,从资本家的早期原型到吝啬的隐遁者。在他们的形象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另一种想法:珍贵的宝石总有办法回到故地。这就像是一张老唱片被播放了很久,某一乐章被不停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我旁边放着马丁的香烟,还有朗森打火机。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把这些东西留在这的。我不会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马丁,因为我猜想和他之间的联系越少越好。这倒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不够吸引;恰恰相反,让我不高兴的部分原因就是他挺吸引人的。我曾经遇到过像马丁一样的人,还有像那个女孩一样的女人。我不相信美貌。喝完了咖啡,我去找伊娃。

  我经过我的卧室,壁橱,还有那些花。三层宽台阶通向地面一层。在那里有个内窗,我停下来向外看了看。外面是个小院子,在这个不规则的大房子里,它比天井大不了多少,向上可以看到三层房顶上的蓝天,下面是鹅卵石。院子中央有一棵树,样子很奇怪,我看不出是什么树。它朝着蓝天伸展,枝叶繁茂,抵着墙和窗。

  什么地方正在放音乐,是大提琴和钢琴的声音走廊的声学效果让音乐听起来好像是从我后面传来的。我继续向前走,一个更大的厅在左边出现,尽头挂着珠帘,一栋石头房子里面的石头门。我走到那的时候,音乐还在响。

  我分开珠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格罗特没听见。她闭着眼睛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旁边的沙发上有一盘无花果。一只老鼠正在吃比它个头还大的无花果,而且比那个老太太先感觉到我的到来,一下子就从沙发后面消失了。

  音乐的声音加强了。音响在电视机后面的角落里依稀可见,那是一个嵌着红灯的黑色柱子。老太太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只要有机会我就注意观察她。她看起来很累,好像那音乐让人难以呼吸。她穿着黑色的家居裤和一件男式衬衫,衣服灰色的底色上有白色的箭尾图案。这衣服穿在一个这么老的人身上就失去了性别的概念,我想她也许是有意这么穿的。

  她感觉到我在注视着她,突睁开眼睛看着我,把音乐在高xdx潮的时候关掉了。接下来的寂静被迪亚巴克尔街上车来车往的声音打断了,远处的汽车喇叭声就像鸟叫声一样微弱。格罗特伸手去拿她的酒杯。她喝酒的时候没有看我,手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说:“早晨好。”

  她猛地抬起脸看着我,好像我第一次没有表达完整。“什么?”

  “我说早晨好。你还记得我吗?我的名字叫凯瑟琳——”

  “我当记得你。”她嘟哝了几句德语。一个生气的手发抖的老太太。我现在不采取行动,还不到行动的时候。

  “那音乐是什么?”

  “啊?”

  “我说您刚才听的什么?”

  她看了看别处。“梅塞尼亚。”她的蓝眼睛里面放着光,“集中营音乐。”

  “集中营?”

  她发出了一个愤怒的声音,喳!“集中营,集中营。梅塞尼亚在西里西亚的一个战俘营里面写的。在我年轻的时候,西里西亚是德国的。现在他们告诉我那是波兰的。梅塞尼亚被德国人抓住了,在战争的初期。集中营里有一些音乐家。有了不起的作曲家为他们写曲子,还有个大提琴家,他的提琴少了一根弦。这些东西造就了现在的这段音乐。我的第一个丈夫见过那人几面。”

  我看到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茫地看着它的存在。“那是他吗?”我问。她点点头,没有看我。

  “是的。他们都喜欢音乐,还有彩虹。”她困难地微笑着。

  “他很英俊。”我们一起看着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男人有深色的头发,温柔的眼睛。“他是德国人吗?”

  “是的,他也是犹太人。他在军队中待了很多年,一直是出色的军官。他的家人和兴登堡将军很熟。希特勒上台后,我们就离开了德国。这对他来说很难,他的家族在德国生活了差不多和我的家族一样久。”

  “你爱过他吗?”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讲这句话的方式让人觉得这是他的一个弱点。她的手又开始颤抖了,我看着她回忆。在她满是褶皱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长锁链,上面是淡水珍珠,形状很奇怪,像古老的皮革一样美丽。

  沉默又出现了。我允许沉默是因为我觉得这比较有用。在通常的情况下,人们会说很多话来避免沉默,但这不是通常的情况。伊娃·范·格罗特的房子里面充满了寂静。这让我觉得她在家是完全沉默的,这还很可能是她住在这儿的原因。

  正当我要打破沉默的时候,她开口了,突说了很多。“他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我相信他认为自己可以永远地活着,年轻人总是会这么想的。你认为你会永远活着吗?”

  “不。”

  “我可以看出来你不是那么想。我不相信音乐是因为没人会对音乐发火,凯瑟琳。纳粹分子也会喜爱舒伯特。而相反,写音乐的目的是明确的。你相信人会被爱情击昏吗?”

  “当不会。”

  “即使是无法实现的爱情?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可以让爱情无法实现。”

  她的声音里明显有酒精的作用。我不明白她的话。她把头转开,避开我,但我还是看到她哭了。她的衣服在宝石下面显得很美。衬衣剪裁精细,是T和A或者范·拉克的,非常合身。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她第一个丈夫的。

  “我很抱歉。”我说,好像我该为什么道歉似的。“我不是有意打扰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记得今天早上的什么事。”

  “关于什么?”

  ““三位一体”。”

  她湿润的眼睛里没出现任何东西。她忘记了。我的绝望开始苏醒,在我的身体里翻滚。后这个老太太兴高采烈地咯咯笑起来。““三位一体”!”她的头转动着。“我们有个协议,凯瑟琳·斯特恩。首先你得为我工作,后我才会记起来。是吧?”

  “你的记忆力真是不寻常啊。”

  “我的记忆力很完美。亲爱的,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父亲的文件,在那上面记录了那件宝贝的价格、出售日期、地点等等细节。那笔交易的文件,我会按时记起来的。”她又坐进了沙发里。一只精明的老鸟,陷入了她自己的沉思。

  “在迪亚巴克尔,他们在传说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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