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章 叛逆弟子 忠诚卫士--孟子传.

《孟子传》第26章 叛逆弟子 忠诚卫士

“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孟子·离娄下》

通过近两个月的社会考察,孟子清楚地认识到,施仁政必须自上而下地进行——国君决心大,态度明朗;冢宰坚决支持,热情操办;群臣意见一致,密切配合。在此基础上,调整国家的制度、方针和政策,凡不符和仁政思想者,坚决改革之!施行仁政势必触犯一些官僚贵族的特权和利益,遭到他们的激烈反对,这时候国家则采取行政的或法律的措施,或说服规劝,或撤换调整,或**绳之以法,以保证施仁政的顺利进行。欲自下而上或在某一地区试行仁政,纯系痴心妄想,因为一个国家的官僚系统,自上而下盘根错节,许多问题表现在地方,根子却在朝廷之上,拽着耳朵腮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有法试点呢?

通过近两个月的社会考察,孟子对王有了进一步的深刻认识。他哪里是什么热衷于仁政思想,欲在盖行仁政,完全是为了卸掉这个包袱,推出这个乱摊子,嫁祸于自己,嫁祸于仁政思想,倘自己在盖行仁政有所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便可以居功自傲,获取在朝中争宠的政治资本。倘自己在盖行仁政失败,他势必将罪过一股脑推到自己身上,并进而否定仁政思想,否定儒家学说,他仍可以胜利者自居,在朝中争权横行。

王使的是金钩钓鱼之计,孟子竟欣然上钩。

孟子在作深刻的反思!……

任何人都难免要犯错误,愚蠢者或执迷不悟,或顾及情面而因小失大,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走愈远;睿智者则幡然悔悟,悬崖收缰,勒马回头,奔向光明的康庄大道。孟子自然是后者,而不会是前者。

孟子既然曾经批评宋之戴盈之:“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自己决不会久待于盖。他急令弟子们收拾行装,立即返回临淄,任世人评说,嗤之以鼻。自己本就做了一件无颜见世人的蠢事,还有何脸面可顾!至于此时王不在盖邑,自己这样说走就走,未向王辞行,孟子并不认为这是失礼,因为对这种人讲礼,纯系是对牛弹琴——牛固然愚蠢,不解琴音,然而弹琴者本身,也并不比牛更聪明些。

苟矢弗如和碧玉的事,王本欲遮掩保密,但结果却欲盖弥彰,很快便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了。孟子闻讯后,并不谴责苟矢弗如,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公孙丑等弟子忍无可忍,纷纷要求驱逐这个败类,因为他丢尽了孟门的脸面!孟子泰然自若地说:“为师者只能给弟子们指出应行的路,但却不能保证他们人人循此路而行。”这大约便是后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来源。

来盖邑不久,苟矢弗如便病倒了。本来嘛,整日与碧玉黏在一起,如胶似漆,云雨无度,哪怕是铁打的金刚,也会化为一滩烂泥。不过他并非病到如此地步,欲行,他的体力完全有条件随夫子和同学们一起离开盖邑,共赴临淄。但他却故意夸大病情,辗转着,痉挛着,呻吟着,不想离去。一则他离不开凝脂丽质、如花似玉、飘然若仙的碧玉妹妹,二则他惧怕恩重如山的老岳父王,未见他的面,自己不辞而别,贸然离去,待他归来,势必怪罪,怀中的美娇娘则有奔月升天的危险。常言道,官不催病人,孟子自然不会催逼一位患病的弟子,是走是留,任其所为,只是希望他精心调养,好自为之……

孟子师徒前脚刚走,王便后脚自鲁归来,得知消息,雷霆震怒,破口大骂。他骂孟子无信无义,他骂孟子出尔反尔,他骂孟子不讲交情,不够朋友。骂过之后他惊恐万状,心惊肉跳,不寒而栗,浑身的鸡皮疙瘩暴得老高,脸呈酱紫色,手脚冰凉。孟子师徒居盖近两月,深入四乡八镇考察,走村串户访问,完全了解了盖邑的一切,包括每一个细微末节,回临淄后必将方方面面、点点滴滴言与宣王。即使他不主动上报,宣王与田婴也必然要询问他赴盖行仁政,为何中途而返,半途而废,他能够不如实地回答吗?回答之后,宣王与田婴则必治他个渎职之罪,贪赃枉法之罪,欺君之罪,如此一来,轻则罢官削职,重则人头落地,诛灭九族,这怎么能让他不惊恐,不惧怕呢?王不能不认为,孟子师徒来盖行仁政,是阴谋诡计,是为了控制盖邑情况,是为了总结他宰盖邑的罪恶。这一切自然是老奸巨滑的田婴所策划,所派遣,所授意,所指使,孟子师徒充当了田婴整治他的爪牙。想到此,王拍案而起,蹦着高骂道:“什么仁义,什么儒家,什么圣人,统统是王八蛋!……”他气疯了,像盲人骑瞎马似的在厅内乱闯,乱撞。

苟矢弗如像见了猫的老鼠似的,蹩于厅堂一角,缩作一团,面如土灰,瑟缩发抖。两个月来,他沉溺于酒色,根本不知道夫子与同学们都干了些什么,更未认识到问题严重到这般地步。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做着一个美丽的幻梦——王膝下无子,碧玉小姐是他的独生女,自己先做东床,后为赘婿,那么将来就可以世袭王的官爵,继承王的产业,飞黄腾达,直步青云。这真是福从天降,也不知自家的哪个祖宗积了阴德,葬于了风水宝地,冥冥中这样保佑他洪福齐天……然而现在,倘若王所言,自己岂不就要受株连了吗?丢了娇妻不说,还要掉脑袋,命丧黄泉。这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真乃乐极生悲也。怎样才能改变这种境遇,扭转这种局面呢?他在期待着王出主意,想章程,拿出锦囊妙计来。只要能保住碧玉妹妹,保住荣华富贵,他甘愿做一个恶奴,充当一只鹰犬。什么仁义,什么道德,什么师生之情,什么同窗之谊,统统不过是虚妄的烟云,只有美女、金钱、荣耀,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摸得到,触得着,看得见。苟矢弗如并不似王那样恐惧,那样胆战心惊。并非他有过人的胆识,而是根据他对孟子的接触,对孟子的了解,断定孟子不至于将这里的情况全盘端给齐宣王和田婴,一方面这是孟子的品格、情怀与涵养,另一方面孟子不会那样傻,他早已考虑到了在齐的处境,以及纵横左右的人际关系。至于齐宣王与田婴的询问,凭孟子敏捷的思维,能言善辩的口才,必将应酬余裕。

王这只没头的苍蝇,瞎眼的麻雀,在厅堂内乱飞乱撞了一阵之后,渐渐筋疲力尽了,忽然怒目切齿地问苟矢弗如道:“孟轲师徒去了多久?”

“尚不足半天的时间。”苟矢弗如答道。

王屈指一算,铁板似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神采,说道:“尚未出我盖邑,火速派兵前往追击拦截,消灭于旷野之上,岂不除我心头之患!”

“这可万万使不得!”苟矢弗如急忙摆手阻挠。

王的怒发又竖了起来,二目圆睁道:“为何使不得?莫非你仍在护着那迂夫子?莫非孟轲比老夫之碧玉小姐对你更有吸引力和诱惑力?”

“不,不……”苟矢弗如一口气喷出好几个“不”字,解释道:“岳翁切莫误会,您我现在已是翁婿,骨肉至亲,小婿岂能再护着那孟轲,而不急岳翁之急,恨岳翁之恨呢?只是岳翁请想,孟轲师徒一行数十人,其弟子中不乏文武双全,骁勇善战者,单一个公孙丑,便有万夫不挡之勇,尤其那张神弓,百发百中,说射你之左眼,绝伤不了你的右目。盖邑之兵与之厮杀,未必能够取胜。即使确有取胜之把握,将其消灭于旷野之中,可是孟轲乃当今天下之大贤,各国诸侯虽不能用其道,但却无不仰而慕之,恭而敬之,岳翁竟于光天化日之下将其师徒杀死,岂不要身败名裂于天下吗?望岳翁三思!……”

“言之有理,贤婿言之有理!老夫险些因一时莽撞而铸成大错……”王拍着脑瓜在室内踱步。但问题终未解决,后患依然尚在,这就不能不令他忧心如焚,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吗?……”王这样想着,也就说出口来,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向苟矢弗如求救。

“岳翁不必忧虑,”苟矢弗如成竹在胸似地说,“依小婿愚见,孟轲不会将盖邑实情言与宣王和田婴。”

于是苟矢弗如再次发挥他那张巧嘴巴的优势,滔滔而娓娓地讲解了自己这个见地的根据,王听后将信将疑,心中依然怀揣小兔,整日蹦蹦乱跳。

后来的事实证明,苟矢弗如的见解是正确的,孟子师徒果然对盖邑所见守口如瓶。王对苟矢弗如更加钟爱,更加信赖了。

苟矢弗如虽迷恋着碧玉小姐,但还是离开了盖邑,回到了孟子身边。并非他对儒家思想和孟夫子有着难以割舍的深厚感情,而是有他自己的觊觎和阴谋。

问题很明显,苟矢弗如是王安放在孟子身边的一颗炸弹。

王在临淄城内有一处豪华的私邸,他体谅一对青年人新婚后的蜜意痴情,将碧玉送到了临淄与苟矢弗如同居,他自己则往来于临淄与盖邑之间。为在朝廷上的激烈斗争中不至于败得太惨,他自然是居住临淄的时候为多。

苟矢弗如回到了孟子身边,孟子待他依旧,该讲的,依然讲给他听;该教的,依然诲之不倦;需要他做的,依然命他去完成;解答他的询问和请教,依然耐心……同学们则无不投以鄙视的目光,这目光是锐利的,冷冷的,似一柄柄挥舞的短剑,闪耀的刀枪。他频繁地出入于每个角落,来往于彼此之间,腆着脸与人讲话,厚着脸皮与人攀谈。他那对双眼皮的大眼睛更俊美了,顾盼有情;他的笑声更甜了,笑容可掬;他那张伶俐的嘴更乖巧了,盛满了甜言蜜语;他的态度更温和了,似三月的风;他待人更殷勤了,若六月的雨。然而这一切,在同学们的眼里,却是落碗的苍蝇,跳上脚背的癞蛤蟆,混入米饭的蛆,寒夜冷笑的猫头鹰,毁坏衣物和书籍的老鼠。

苟矢弗如归来后变得很豁达,同学们讥笑他,咒骂他,嘲讽他,挖苦他,顶撞他,冷遇他,他统统不计较,一概报之以微笑,使对方的鄙薄就此止步,无法升级。

苟矢弗如的处境十分难堪,学习时,同学们不肯与他同室读书;吃饭时,同学们不肯与他同桌进餐;休息时,同学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热闹非常,他被冷冷地闪在一边;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关在寝室之外,任其喊破嗓子,无人理会。为了讨好同学们,他自己掏钱到街上去买来了一篮子果品,趁同学们不在的时候,每个同学的床头或桌角上放置一个。同学们见了果品,交换一下眼色之后,便明白了它的来路与用意,于是或愤愤地以袖拂之于地;或狠狠地抛之于地;摔得粉碎;或摔碎之后还要再碾上几脚;公孙丑则用手指点着苟矢弗如的鼻子尖,逼他将果品拿走,免得玷污了课桌……

这样的环境可怎么熬呀,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换成别人,也许会羞辱而死,但苟矢弗如却仿佛并不在乎,整日笑吟吟地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看样子生活得很愉快。这也许叫做“恬不知耻”,也许叫做“胸怀坦荡”,或许他正在“忍辱负重”呢……

既然同学们待他冷若冰霜,苟矢弗如便尽量少与他们接触,能躲则躲,能闪则闪,能回避则回避,万一回避不了,则泰然处之,不管对方怎样,他却总是笑吟吟的,心平气和。既然夫子待他温暖如春,候鸟尚且知道避寒趋暖,苟矢弗如自然更知道,于是他便尽量与夫子接触,取悦于夫子。夫子年岁已高,行动不便,衣食起居,都需有人服侍关照,苟矢弗如瞅上了这个机会,他极力要将服侍夫子的差使揽过来,以博得夫子的欢心。他年轻英俊,反应灵敏,手脚利落,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具备着竞争的优势。他知道,服侍夫子,并非什么美差,但既与夫子朝夕相处,必能谙熟齐国朝中内情,充分了解和掌握宣王与田婴对王的看法与态度。王不能不是苟矢弗如现在和将来考虑问题的基本出发点,因为他们休戚与共,彼此难以割舍。更主要的还在于取得夫子的信赖,以便有机会与夫子一起整理那部伟大的传世之作,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呀!

在数十年的流浪生涯中,孟子将自己的经历、政见、观感,与诸侯和弟子们的谈话、仁政主张和措施等,全都随时记录了下来,只是因处境、条件和心境之故,而未作系统的整理。苟矢弗如之所以能忍受同学们的凌辱,在夫子面前百般殷勤,万般献媚,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帮助夫子整理这部不亚于《论语》的光辉巨著。苟矢弗如虽年轻,但他自信,无论聪明才智,历史学问,还是文学知识,妙笔生花,在孟门弟子中均无出其右者,他具备着完成一部经典著作的条件和能力。至于写成以后如何,那是后话,他早已筹划得天衣无缝。

苟矢弗如像一贴膏药,贴到了孟子的身上,与孟子形影不离。他嗜酒成癖,又须臾离不开女人,但现在,他每日到夫子身边最早,离去最晚,后来索性将行李搬进了夫子的卧室,与夫子朝夕相伴,不仅尽为徒之道,而且尽人子之孝,让他那“碧玉妹”独守空房,忍受着孤独与寂寞,活守寡,守活寡。

苟矢弗如痛心疾首地检查自己在盖邑的接风宴席上不该贪杯,喝得酩酊大醉,结果中了王的奸计,稀里糊涂地做了王的赘婿,如今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饭,后悔晚矣!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骂自己迷恋女色,贪于房事,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丧失了与夫子及同学们在盖邑进行社会考察的机会,竟不知王渎职无能,视民若草芥,反而误认为他是国之重臣,值得崇敬与爱戴。他山誓海盟,咬钢嚼铁地表示,今后一定无限忠于儒家思想,亦步亦趋地追随夫子!他时刻在夫子面前唱赞歌,颂扬夫子的仁义功德,对人类不朽的贡献,说孟子比尧更伟大,比舜更崇高,比孔子更英明……

听了苟矢弗如的这番表白、忏悔与歌功颂德,孟子不置可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似乎他不相信,一个聪明绝顶的青年,竟会因一失足而堕入万丈深渊;也不相信,一个人的思想弯子竟会转得这样急,这样快,这样大,这样彻底。他要学习孔夫子,听其言而观其行。

苟矢弗如的行动确也令人感动,他对夫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服侍得无以复加。夜间给夫子将炕烧热,将行李铺放好,夜壶拿到炕沿上,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夫子上炕就寝,免得熬夜太长,劳体伤神,有碍身心健康。早晨,他先将夜壶提走,然后侍候夫子梳洗,为夫子叠被,招待夫子就餐,及早将木材劈好,将火盆里的火生旺。夫子有午睡的习惯,他为夫子驱猫赶狗,打雀撵鸡,免得惊动了夫子的美梦。夫子病了,他煎汤熬药,服侍守候于夫子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每当药煎好之后,他都要先喝两口,看是否有毒,待半个时辰之后,确无中毒的反应和感觉时,再重新温热,端与夫子服用……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谁不爱听他人的赞颂,谁不以下级的殷勤为快,谁不喜欢亲人的关照与体贴,领袖、豪杰、圣贤似乎也不例外。每当看到苟矢弗如尝药、试药,为了自己的康宁而舍生忘我时,孟子便将身体转向一边,眼圈湿润,心里酸楚楚、热乎乎的……

孟子与苟矢弗如间的距离缩短了,感情逐渐得以共鸣,心在日益贴近。

孟子与苟矢弗如的关系密切了,与群弟子间的感情却无形中疏远了;因讨厌苟矢弗如,弟子们到夫子居室的次数减少了。孟子师徒的关系日益紧张起来,万章、公孙丑等人对此十分担忧、十分不安。万章性格内向,像一头牛,不轻易发表意见。公孙丑则是一匹烈马,无牛的韧性,屡谏夫子,介绍苟矢弗如的为人,说明这是个“巧言令色”的小人,他奸诈、虚伪、口蜜腹剑、反复无常,既投于王的卵翼之下,必为王之鹰犬,需谨慎对待,切莫受骗上当。孟子不仅不接受公孙丑等人的忠谏,反而批评他们心胸狭窄,鸡肠鼠肚,容不得手足兄弟。大谈“人性本善”的道理,即使苟矢弗如真的失去了善性,应该相信他自己还会再寻回来。讲“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不要求全责备于一人。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的道理,要求他们广交朋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共同实行仁政。公孙丑不能接受夫子的这些批评,与之争辩,几次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人们之间的争辩,虽说是为了明辨是非,弄清曲直,认识真理,但争辩的本身是苦涩的,因而争辩的结果往往会破坏感情,伤害和气,有碍团结。几经争辩之后,孟子觉得公孙丑越发自以为是,桀骜不驯了,虽未像孔子对待冉求那样,发动弟子“鸣鼓而攻之”,但感情上却有了裂痕,时常觉得别别扭扭,感到疙里疙瘩。

孟子毕竟是古稀老人了,近几年来时常患病,且愈患愈频,愈病愈重,常常是一连数日卧床不起。近来孟子又病倒了,病情较前几次为甚,旬日不思饮食,精神不振,昏昏欲睡。见此状况,弟子们无不惊恐,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千方延医,百方调治,连齐宣王也来探望,派太医前来诊治。大家再也顾不得厌恶苟矢弗如,昼夜轮班守候在夫子身边。忽一日,苟矢弗如请来了一位医生,大高个,花白胡须,六十多岁了,但却容光焕发,举止文雅,彬彬有礼,颇似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样子。医生诊脉,看舌苔,翻眼皮,问症状,众弟子七嘴八舌地回答过之后,医生长叹一声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孟夫子患的是尿糖症!”

医生说得很有把握,很肯定,不容置疑。

这是孟门弟子闻所未闻的疾病,也是包括太医在内所有医生没有诊断出的疾病,大家不由得为之一惊,惊过之后,对这位花白胡子的高个医生更加敬重了。

孟子从昏迷中睁开双眼,很吃力地问道:“先生何以知老朽患的是尿糖症?”

医生见问,嘿嘿地笑着说:“非是庸医道术高明,全赖夫子教育出的好弟子,对夫子竟是如此忠诚!……”

孟子打断医生的话问:“此话怎讲?”

医生指着苟矢弗如解释说:“今朝这位弟子为夫子倒夜壶,发现夫子的小便浓而白,不由得舔一口尝尝,其甜如蜜。他无比惊诧,跑去寒舍告急,请余前来为夫子诊治。从夫子小便的特征,余料定必为尿糖症,不然何以会尿质浓,尿色白,尿味甜呢?质浓色白,可用目辨,而味甜却只有用舌品尝。能以舌尝他人之尿者,惟孟门弟子能为。现在的脉象证明,余之所料,不差分毫,夫子所患,确系尿糖症无疑!”

孟子抬起眼睑,深情地注视着苟矢弗如,问道:“尔尝老夫之尿,果有其事吗?”

苟矢弗如满脸腾起了红云,低垂了头,并不回答。

热泪在孟子的眼圈里滚动,仿佛他的整个身心都浸泡在热泪里……

孟子的目光在室内搜寻,最后落到了公孙丑的脸上,这目光由温热变得冰冷,由感激变成责备。

公孙丑并不感到羞愧,他倔强地昂着头颅。

医生给孟子开了处方,命苟矢弗如去抓药。

连服了三五剂药,孟子的病竟然渐渐地好起来了,很快地恢复了健康。

孟子跟公孙丑的距离更远了,公孙丑与苟矢弗如的矛盾更激烈了。

孟子完全解除了思想戒备,将整理文稿的任务交给苟矢弗如,苟矢弗如追求的目标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目的达到了,他心满意足,踌躇满志。

孟夫子果真患的是尿糖症吗?苟矢弗如真的品尝过夫子的尿吗?高个医生真的有这般高明的医术,连太医也束手无策的疾病,他竟能够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吗?这一切全都是些谜,令万章、公孙丑等孟门弟子深思……

临淄街头出现了一位十六七岁疯疯癫癫的少女,她身段苗条,姿态风韵,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两个浅浅的酒窝,皮肤白皙而细腻,犹如凝脂,但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隆冬腊月,街上是厚厚的积雪,这位疯癫少女却打着赤脚在大街小巷徜徉,皑皑白雪上留下了清晰的足趾脚印。她痴呆呆,傻愣愣,似乎是漫无目标地走,有时脸上是难堪的傻笑。她并不多言多语,见了女人只说:“可怜,多么可怜的女人!……”见了男人则是:“男人,男人全不是好东西!……”谁也辨不清、弄不明她这话详细而准确的意思,但是可以断定,这是一位被遗弃的可怜的姑娘。

终于有一天,疯姑娘找到了王府上,苟矢弗如不在,她跟碧玉小姐大闹了一场,撕破了她的衣裙,结果自然是疯姑娘被王府家丁毒打一顿,撵出了府门。

临淄街头不见了疯疯癫癫的少女。旬日后,有人在临淄城外的湖里发现了疯姑娘的尸体。是疯姑娘受辱后投湖自杀的,还是被王府害死后抛到了湖里呢?这又是一个谜。

然而有一点是清楚的,这疯姑娘便是苟矢弗如金屋藏娇的那一位,即苟矢弗如的小姨子,被苟矢弗如藏在临淄城的一个角落里,供其淫乐。苟矢弗如自从与碧玉结为夫妻,可怜的姑娘便被遗弃了,不仅遗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苟矢弗如还将她卖进了妓院。沦为娼妓之后,姑娘死活不肯接客而被逼疯,从此便流落街头。

疯姑娘的形象和故事尚未被人遗忘,临淄城里又多了四个乞讨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们是婆媳,媳妇手中还牵着一双儿女,四人俱都带着热孝,很显然,是孩子的爷爷刚去世。他们几经周折,来到了稷下,找到了孟子师徒居住的地方。

老妇人是苟矢弗如的母亲,中年妇女和孩子则是他的结发妻子和儿女。

苟矢弗如家乡一别,数年音讯全无,不久前其父病故。当其父病重期间和挺灵在地的时候,妻子曾屡次催其回家,但却终无回音,故葬了公爹之后,携老带少,流浪千里,来到了临淄。当她们来到稷下学宫的时候,适逢孟子不在,后来弟子们将此事隐瞒夫子许久,为的是夫子少受刺激。苟矢弗如亦不在,孟门弟子不忍心哄骗这可怜的一家老少,便向她们讲了实情。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将高堂父母和妻子儿女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牲!

母亲痛不欲生,东跌西撞;妻子在垂泪,泪水打湿了衣衫;孩子在嚎哭,哭声撕肝裂胆……

告别了稷下学宫,她们寻到了王府邸。又是一场大反搅锅的闹腾。苟矢弗如不但不认妻子儿女,连母亲也不认。其母一怒之下,头触南墙,血流遍地而亡。妻子儿女被逐出府门,三天后于行乞的路上被劫,装于麻袋之中,坠山崖而毙命。苟矢弗如一家三代四人,就这样死于非命,抛尸骨于他乡。

苟矢弗如接受了夫子布置的任务,并未着手整理夫子所记述的资料,不过是从头至尾清查了一遍,看有无缺漏,然后按先后顺序,分门别类地将简稿捆扎起来,装于箱内。清查的结果,发现前后不连贯,仿佛尚缺一重要部分。经苟矢弗如提醒,孟子方忆起于匡章处尚存留若干,那是匡章借阅,未及时归还。一日,苟矢弗如偕孟子到匡章处索回简稿,多日不见,彼此亲热得如同师生父子,匡章设宴款待孟子师徒。冬日天短,不觉已到酉时。匡章苦留孟子住一夜,第二天再走,孟子执意不肯。匡章欲送孟子回府,孟子坚决拒绝,并未吃醉酒,又有弟子关照,何必呢。苟矢弗如不仅帮夫子谢绝,甚至说出颇具刺激的话:“匡将军执意要送,莫非信不过我苟矢弗如吗?匡将军与夫子不过是朋友关系,而夫子待我,如同己出,恩同再造,难道我苟矢弗如会不如匡将军可靠,会不比匡将军更忠于夫子吗?……”

孟子瞪了苟矢弗如一眼,责怪他的无礼,但他的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了。

匡章弄了个没趣,只好作罢。但他并非感情用事,而是在想:从匡府到稷下,并不算远,又在城内,想不会有什么意外,难怪苟矢弗如会如此多心。再说,孟子师徒身上并无值钱的金银珠宝,有谁会对不成文的竹简感兴趣呢?他这样想着,也就不再固执,让管家掌来了一盏灯笼,递与苟矢,送孟子师徒出府门,拱手告别。

从匡府到稷下,确无遥远的距离,但中间要跨过一条小河沟,穿过一片小树林,颇有些阴森和空旷。苟矢弗如肩背书简,一手掌灯笼,一手搀扶着夫子,二人默默地前进。当他们跨过河沟上的石板桥,正欲穿过小树林的时候,从密林深处窜出两个手持短剑的蒙面人来,短剑在月黑夜里闪着寒光。蒙面人逼向孟子师徒,其中一个高声喝道:“孟轲,留下书简,饶尔等不死!……”

“何方歹人,竟敢夜劫圣贤,难道你们就不怕世人唾弃,遗臭千古吗?”苟矢弗如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休要罗嗦,不留书简,休想活命!”蒙面人穷凶极恶地呐喊。

“贼人听知:为保卫夫子和书简,我苟矢弗如万死不辞!”苟矢弗如抛了手中的灯笼,将简捆递与夫子,执出佩剑,挺身上前,看样子欲与贼人拼个你死我活。

蒙面人高举短剑,咆哮着扑向孟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嗖嗖飞来了两支雕翎箭,漆黑的夜色中,不偏不倚,正中两个蒙面人的右手腕,短剑先后落地,当啷有声。与此同时,两个大汉窜出树林,直奔两个蒙面的歹徒。

小树林里厮杀呐喊,一片混乱。

混乱中孟子脑门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混乱中苟矢弗如逃跑了,书简不见了……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而得”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坤”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有情”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广大”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体面”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之心”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风尘”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