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地域观念--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离娄》中国的地域观念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这一节中提到的几个古代地名,大致可以考证出来,但是否百分之百的正确,则不能确定。

考据家们的说法,「诸冯」是山东的诸城县,大海环其东北,以为就是《春秋》中所写的「城冯」这个地方,那里有冯山、冯村这类地名,所以近似这里文中的「诸冯」。至于「负夏」一地,夏字读「古」字的音,也叫做「负暇」,曾有「曾子吊于负夏」一语,被指作是春秋时的鲁国地方。在汉代时设置了瑕丘县,故城在山东省滋阳县之西。《史记·五帝纪》中说「舜就时于负夏」,注为卫地。先后所属的卫、鲁虽为两国,但在一个地方。舜「卒于鸣条」,据《书序》说:「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考据家说,现在山西省安邑县北有鸣条岗,就是舜当时的鸣条,也叫高侯原。而「岐周」与「毕郢」,都在现今的陕西省境内。

中国地域广阔,依现代的地理观念,五族一家,都是中国的土地,都是中国人。但在春秋上古时代的地理观念,东、南、西、北各方,界限分得很严格,这也是中国民族性的一个大问题。以我个人的看法,这一问题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现在,或将更存在于未来。虽然说民族文化统一,国家统一,但是千年来发生的变乱,以及人事上的纠纷,都在这个「地域观念」的范围之中,没有自觉,没有解脱。

如果游历了更多的地方,生活经验丰富,阅历深了,尤其在政治社会中生活久了,就可以发现,在某一地区,就会因「地域观念」遭遇到歧视。

例如当年抗战期间,各省的人避乱而进入四川,在当地的四川人就歧视他省人。因为在地势上四川在长江上游,于是四川人对于不论来自何处的他省人,一律称为「脚底下人」。在广东,也称他省人为「外江佬」;在台湾也有外省人、本省人之分。对于一九四九年前后从大陆来台的人,统称为「外省人」、「上海人」或「阿山」。在大陆的江苏、浙江一带,也称他省人为「外路人」。南方人看不起北方人,称北方人为「侉子」;北方人也看不起南方人,叫南方人为「蛮子」。

许多地方的人也被他省人给个绰号,如称四川人为「耗子」,称湖南人为「骡子」,称江西人为「老表」。其中虽然有的也并非轻视的谑称,如「侉」的本意为华的借声,华字也写成荂字。河北、淮南一带的人,也对山东人称「侉子」,本有「华夏人」的意思,到后世则泛称北方人为「侉子」,就成了歧视的谑称。江西人对陌生人称「老表」、「表嫂」,正如北方人之互称「老乡」,原为对人的亲切恭敬之称;他省人称之就成为含有歧视、轻视的意思了。类此歧视,各地都有,乃至一地之内,东乡看不起西乡,南村瞧不起北村。就台湾人而言,也有「草地人」、「后港人」、「内山人」之称,对于南部人或居在山区的人,好像都不足挂齿。

但我们在国家民族遇到外力入侵的时候,却都能够一致御侮,非常团结,看起来似乎这种地域观念无关宏旨,不大要紧。可是,在内部求治、求建设时,就常常由于这种「地域观念」而闹许多不必要的纠纷;甚至于整个国家的建设与进步都受到非常严重的影响,而且改变了历史。

现代研究政治、历史的人,似乎还没有正视这一问题,而古人早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很显著的题目来具体地专门讨论而已。

其实,西洋欧美各国也都存在这种地域歧视,研究西洋欧美文化,大家都忽略了这一点,好像看起来是个小事,其实是很大的问题。例如美国人,对于自己祖先,是犹太人、日耳曼人或撒克逊人,在提到那个「根」时,对于同根与非同根的人也有观念上的差别。

所以,这也是人类的一种特性,这种「地域观念」,站在宗法社会的立场来看,是一种非常好的观念;可是站在民族国家团结的立场而言,则是一种很大的弊病。平常表现在语言、生活上,是一件非常小的事,但是小事的影响及其所引发的问题,则非常之大。

我们觉得奇怪,为什么孟子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来?可能在当时也因地域观念发生了问题事件,而且是大事件。

关于地域问题,中国以前有两部大书,一部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另一本是顾亭林着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读者通称之为二顾全书。在《读史方舆纪要》中,介绍了各地方的人和民族性及一般通性。假使国家有事,要训练某地的人作战时,应该如何训练、领导及指挥,一切都需要了解。在唐宋的时候,山西出将、山东出相,所以将、相各有不同的产地。南方出思想家,如庄子、老子等,北方出教主,如孔子。

地区不同,气候、水土就不同,产品及人物更不同。「橘逾淮而枳」,淮河这边的橘子,到对岸种下去就变成了枳;北方的瓜到南方种,就变小一点;哈密瓜如今在台湾也已种植,但是吃起来,和地道的哈密瓜就相差很远。所以地方性不能说没有关系。

如果以地方性的观点来看历史,中国几千年来直到现在,由于宗法社会负面的流弊,以致地方派系的问题仍旧存在。我国近代文化,武的方面,军人思想没有脱离《三国演义》的范围——纵横天下,割据城池;文人则没有脱离《儒林外史》中的现象范围;社会形态没有脱离《水浒传》的范围;一般人的思想没有脱离《西游记》的范围;地方性没有脱离「他是哪里人」的范围。很可悲!这就是有关于「地缘政治」的大问题。

曾经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我是「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反正是中国人。孔子说:「丘乃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必问籍贯了。

地域观念是个很讨厌的问题,到了满族入关,这个问题更严重,虽然历史上说是种族问题,我倒觉得是个「头发问题」。满族入关之初,大家投降,对于异族的统治都很驯服,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关系。到了规定汉人要剃头发的时候,出了问题,「尽忠保发」的人非常多。在前几年所谓的青少年问题中,大家也热烈讨论青少年留长发的问题,令人觉得奇怪不解,头发的长短,与他们的学问道德到底有多大的关系?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同是一头毛发,满族入关时,许多人宁可死,不剃头发,不梳发辫。可是推翻清朝以后,汉人收回了天下,要剪去发辫时,又有许多在清朝曾经有过功名的人宁可留着发辫,做清帝国的遗民、忠臣。这多奇怪!至于现在,头发剪短了又说不好看,留长了又认为讨厌。

像这些往事,都是大事不争,却为几根头发争得如此厉害,结果小问题影响大问题,这不是很奇怪么?满族入关剪头发,遭到大家的激烈抗拒;雍正所著的《大义觉迷录》问世,书中也引用了《孟子》这里的一段,说明都是中国人,不必分种族。《大义觉迷录》这本书,不能说没有理由,因为当时为了这个头发问题也牺牲了很多人的生命。

我们现在讲了这许多说明,都是为了推论孟子当时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来。虽然事隔几千年,但人类的思想很幼稚,几千年前谈的问题现在还是问题。

孟子说,舜是西夷之人。夷,不是外国,所谓夷、戎、蛮、狄,按当时的分法,东方为夷,西方为戎,南方为蛮,北方为狄。这种分法,是以文化水平做标准,认为四方的边疆为落后的民族,是未受中原文化教化熏育的人。孔孟思想是不谈种族思想的,而是文化水平的观念,超越了宗法思想的地域观念。所以当时指的东夷,是指中国东方边区的人,并非是像后来称日本为东夷的种族观念。

孟子说,舜是东方边区的人,文王是西方边区的人。现在我们看山东到陕西,这个东方与西方,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下可朝发夕至,几个小时就到了,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在古代,这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走路要数月之久才能到达;即使骑马,也有个把月的路程,非常困难。舜和文王二人虽来自不同地区,相隔一千多年,但都是治理国家的大圣人。而他们的「得志」,不是做了官,当了皇帝,而是能实行他们救世济人的大志,并没有受到地理区域观念的限制。

他们二人所处的空间、时间既远且久,但是他们治理中国「若合符节」,都达到最光荣、最标准、最道德、最全面的理想。一如兵符、使节的相合,丝毫不差。可见中国的历史是以文化为中心的,不管先生、后生,政治、文化的大道理只是一个。

孟子为什么说上面这些话呢?如果将战国时代七国分疆的战争加以分析,许多仍然是基于地域观念上的纷争。例如大家都知道的一句成语:「楚才晋用」,直接的意思是南方楚国的人才给北方晋国去用了。后来,一个人为别的国家做大事业,都用「楚才晋用」来形容。深一层看,就是地域观念,为自己的人才惋惜,而有吃醋的味道了。而楚也者、晋也者,都是尊周天子的中国人,所以孟子说这一段话,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由于地域观念而起了争执。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万物”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有情”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上至”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法名” 本节查询“有相”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别传”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而得”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春秋”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希有”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之门”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广大”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作诗”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坤”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技”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