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章--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第44章


1.成都科甲巷抚台衙门(一八六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石达开一行被押解到成都,骆秉璋会齐川省文武官员,立刻提审石达开。

石达开不等骆秉璋开口,就说:“骆秉璋,你这个小人,伪君子!你满可以不 答应我的请求,你残害两千两百多条生命,你这个阴险的刽子手不会有好下场的。”

骆秉璋说:“他们是死在你石达开之手,你信不信?你把他们带人绝地,你让 他们放下武器,我何错之有?”

石达开说:“卑劣小人!”

骆秉璋问:“你今日已成为阶下之四,你怎么想?乞求活命吗?”

“笑话!”石达开凛然道,“是我自己来乞死的,兼为士卒请命,想活命,早 就不反清了,从起义那天起,就准备死了。”

骆秉璋说:“你才三十三岁,你不觉得可借吗?”

石达开说:“像你这种为人不齿的猪狗,你活一百岁也是败类,我活了虽只有 三十三岁,却是轰轰烈烈的三十三年,我石达开能为天下黎民办了一点好事,能叫 你们这些豺狼胆战心惊十三年,我死得很值得了,何憾之有?”

骆秉璋望着他身旁的石定忠说:“你的儿子不过四五岁吧?你不可怜他吗?”

石达开看了一眼儿子,一阵心酸,眼睛也潮了,他把石定忠紧紧搂在怀中,对 孩子说:“孩子,按清律,你是要监禁,不能随父同死的,你记住石家的深仇大根, 长大了只要能出去,一定去找太平天国,为父报仇。那时,你若能见到天王,你告 诉他,石达开在九泉下化成厉鬼,也帮他灭清妖!”

石定忠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哭了。

石达开替他拭泪,说:“男儿有泪不弹,你不能在衣冠禽兽们面前哭。”

石定忠点了点头。

骆秉璋说:“你这匪人,死到临头,还不思改悔,还要在你儿子面前灌输毒素。 石达开,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遗憾啊?”

石达开说:“我给你写信前,军师曹伟人力劝,他说你不可信,他为我不听劝 阻在我面前自刎身亡,我那时不知你是个卑劣小人,我悔不该自投罗网。”

骆秉漳说:“我看你今日受戮,你很值得了。十几年来,你杀了多少人?你带 兵蹂躏了多少省?我大清封疆大吏死在你手里的就有三人,你今天即使一死,还不 够本吗?”

石达开听罢,哈哈大笑,他说:“什么封疆大吏!你不也是封疆大吏吗?你今 天看我是贼,是寇,可我若是胜了呢?你骆秉璋就会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岂不闻胜 者王侯败者贼,今生你杀我,安知来生我不杀你头吗?”

骆秉璋已不敢再与石达开争辩下去,那他会愈加难堪,他下令:“将石达开、 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推出去,处以凌迟极刑!”

石达开甩开上来押解他的差役,抱起石定忠,叫了几声:“儿子,爹走了,人 世间冷暖,爹都管不了啦!”

孩子又哇的一声哭了。

石达开毅然放下孩子,仰天大笑,与他的三个部下走出了巡抚衙门。

2.苏州忠王府(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早晨,李秀成心情复杂地在拙政园的玉石桥上仁立,看着水上漂流而去的落叶, 心绪烦乱。

石益阳走过来,问:“你想放弃苏州,是吗?”

李秀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集结了十万兵马在百读港与敌会战,我和李 世贤都冒着枪林弹雨在前线冲杀,常胜军的远射程大炮和火轮船上的新式榴弹太厉 害了,航王唐正财也战死了。”

石益阳说:“无锡的潮王和常州护王为什么不来援?”

李秀成说:“我接连给黄子隆、陈坤书下令,叫他们来增援,可他们根本不听, 都是王了嘛,我调不动了。”

石益阳说:“那你北出常熟、东进昆沪黎庭扫穴的计划也都落空了。”

李秀成说:“苏州丢了太心疼了。”他看了一眼已经全部竣工的园林,这王府 花了他多少心血,三年半才建成啊,他怎忍心一朝抛弃?

李秀成说:“我明天要召集一次将领会议,是弃、是守,会上定。”

3.忠王府正殿(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连结正殿二殿和左右偏殿的建筑群呈工字形,极为辉煌,李秀成第一次也是最 后一次使用这座大殿。天王所赐御笔金匾“万古忠义”就在大殿正门上。

李秀成统辖的各部将领都到齐了,李秀成坐在悬在头上的“热血千秋”的金匾 下心情沉重地说:“现在大兵压境,天京也告急,苏州成了孤城,恐怕已无法再守 了,我意将太平军全部撤出,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会王蔡元隆说:“也只能如此,我们还是回援天京吧。”

慷王汪安钧说:“即使想守,苏州也未必守得住,保存实力是对的。”

纳王部永宽说:“我看太平天国大势已去,谁也没有回天之力。”

慕王谭绍光一听,腾地站起来:“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们该投降吗?就是打到 最后一个人,也要打到底,一死而已,英王是我们的榜样,谁想学韦俊,别说我不 客气。”

会议一下子沉闷下来。

这时李秀成说:“我必须带兵回援天京了,谁能立军令状守苏州?”

谭绍光说:“我愿死守苏州,战死为止。”

李秀成说:“好吧,你带人留下。其余各工均归你节制。”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曾宪已成了谭绍光的牌刀手,这时悄悄进来,对谭绍光耳 语了几句,谭绍光跟了出去。

4.偏殿前的水榭谭绍光高很远就看见傅善祥站在玉石桥上,石益阳陪着她呢。 谭绍光跑过去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到大殿里去见忠王?”

石益阳笑道:“你这人,先看你,还不领情,见忠王是公事,见你才是真情啊! 我走了,你们聊。”走了几步,见曾宪还守在一旁,就说:“你还在这干吗?当牌 刀手也不能啥时候都跟着啊。”她拉着曾宪走了。

傅善祥说:“要放弃苏州了?”

“我守着。”谭绍光说。

傅善祥说:“我得到了一个消息,纳工部永宽大概想反叛,他派人去过李鸿章 那里,不过没有真凭实据。你要小心点,回头我再去提醒忠王。”

谭绍光说:“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部永宽、伍贵丈、江安钧这些人,都不 是老广西,都是两湖人,一到危难时,我看靠不住。不过,我在这呢,我不信有人 敢在我眼皮底下反水。”

傅善祥说:“你总是那么自信,又那么大意。”

谭绍光问:“天王好吗?”

傅善祥说:“他的光景也大不如以前了,五十岁的人了,三天两头病倒,最近 天京危机、苏常大战,他更是坐卧不宁的。”

谭绍光说:“不封王了吧?”

“大概顾不上了。”傅善祥笑道,“你对天王封王这么反感?他不多封王,你 也戴不上王冠啊。”

“我宁可不戴!”谭绍光说,“一共封了多少王了?”

“说出来吓你一跳。”傅善祥说,“昨天我把名册拿出来重新数了数,到现在 为止,一共封了两千五百多,还有二百多人的封王名单开列在那里了,还没让我写 诏旨呢。都封完,有两千七百多。”

“完了,”谭绍光说,“天朝完了。你翻翻史书,哪朝哪代封过这么多王?晋 朝封得多些,还不是闹了八王之乱?”

傅善祥也深深地叹了一声。

谭绍光说:“你该力谏才是。干工不是说,谁有你能制服天王吗?”

“当初还可以,现在不行了。”傅善祥说,“越老越固执,他谁都不相信,连 李秀成他也总疑心他会拥兵自重。有时他办一件事,明知有人反对,也明知有害无 益,可执意要办,只有一个目的,证明他尚有无上权威控制局面。”

谭绍光问:“你看太平天国还能支持多久?”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傅善祥说,“你们手握兵权的人才能答得上来。”

谭绍光说:“连忠王都心里没底了。昨天他对我说,天朝大势已去,大厦将倾, 独木难支,我们尽到最后一把力,就不愧对军兴以来的死难将士了。”

这一说,傅善祥的情绪更低落了,她说:“天王现在又像东王最后时日了,太 平天国垮,最终还是垮在里面,一棵大树从外面砍几斧子不会怎么样,从里面烂空 了,风一吹就倒。”

谭绍光说:“是啊,从广西起兵时才一两万人,一路打下去摧枯拉朽。现在, 光忠王、侍王、辅王手下大兵,就有百万之众,怎么兵越多反而越不顶用了呢?”

傅善祥说:“这可能就是干王说的‘师克在和’了。”

谭绍光说:“原来大家都指望干王独撑江山呢,现在看,干王也是有劲使不上 啊。”

傅善祥说:“他的《资政新篇》写得多好啊,可天天打仗,哪有心思实行啊! 这几年,他也成了打补丁的了。前年去宁国府和浙西催调各军西援,四月又去桐城 督师,去年五月,他又亲率刘官芳部驰援宁国府,这几天,天王又催他出去督战呢。”

谭绍光再一次叹气说广真是气数快尽了。“

“你不能唉声叹气的呀。”傅善祥说,“你们当统帅的这样,底下更是一盘散 沙了。”

谭绍光说:“一上了战场,还有工夫唉声叹气?杀它个天昏地暗,随时准备马 革裹尸。我有时晚上躺在帐篷里想,不知我哪一天战死,后来我就嘱咐曾宪,埋我 的地方千万做个记号,让你善一样姑姑好有个地方来哭我几声,别哭错了坟头。”

傅善祥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她说:“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偷着给你测 过字,打过卦,从来没有不吉利的。”

谭绍光说:“你信那些骗人的把戏?我什么都不信,只信我自己。”

傅善祥一双美丽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他。

5.苏州忠王府大殿(一八六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晚上,李秀成在忠王府便殿邀请了纳王部永竞、比王伍贵丈、慷王汪安钧、宁 王周文佳及天将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八人。

李秀成叫侍从上了茶后,说:“各位跟我已经多年了,现在天朝衰微之时,你 们有何想法呀?”

部永宽忙说:“愿随忠王打到底。”

可李秀成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却是游移和动摇。李秀成说:“今主上蒙尘,其势 不久,尔等俱是两湖之人,是去是留,听便。不过,你我应为君子,各不相害,即 使你们不再跟随太平天国,也希望不要反亲为仇,我可以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也 不能以德报怨。”

其时,进来送一份公文的石益阳听见了李秀成这番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部永宽说:“忠王待我们思重如山,我们怎么会当反复小人呢。”

6.忠王府便殿石益阳在吃饭的饭桌上对李秀成发难说:“你这人就是软弱,打 下杭州时,清妖巡抚王有龄吊死,他殉的是他的皇上老子,你却给他三千两银子发 丧,还派人扶相回籍,有多少人骂你呀,你知道吗?”

李秀成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那王有龄也算一条汉子,是个忠 臣,我李秀成也喜欢忠臣。”

石益阳说:“傅善祥特来通告,说这些人已露反叛之意,你不严加防范,却对 他们网开一面,你这叫什么忠?忠王安在你头上安错了!”

“住口!”李秀成把筷子摔了,他很少发火,特别是对石益阳发火,这是第一 次。

石益阳受了委屈,眼泪在眼圈里转,她转身就走。李秀成感到过分了,又起身 把她拦在了门口,李秀成用和缓的语气说:“我这人是讲义气的。部永宽这些人也 为天国立下了不少功勋,现在是人去不中留,何必剑拔弩张,放他们一条生路嘛, 这也是我对他们的一片怜悯之心,我也警告了他们,不能生歹毒之心,不是朋友, 也不该是仇敌。”

石益阳说:“不是朋友,必是仇敌,你不信日后看吧。那韦俊怎么样,钱寿仁、 薛之元怎么样?哪个不成了清妖的鹰犬、走狗?”

7.苏州光福寺(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一日)

大雪纷纷扬扬,寒山寺顶也积上了厚厚一层雪,光福寺的钟声阵阵传出,显得 特别凄凉。李秀成的侍从们马上驮着御赐“万古忠义”的大匾,这已经可以看出他 放弃苏州之心了。

李秀成的万余亲兵沿着光福寺和灵岩山小路向无锡的马塘桥运动。

李秀成在光福寺山门前与赶来送行的谭绍光话别。李秀成说:“我本来是不想 让你留下来守苏州的,我明知守不住,这是难为你呀。”

谭绍光说:“苏州再丢了,天京更危机了,李鸿章就会长驱直入,与曾国藩合 兵一路攻天京。我愿守到一人一卒,城破玉石俱焚,誓不生还。”

李秀成突然抱住他,两个人失声痛哭,哭得在一旁的石益阳、曾宪也哭了。

李秀成止住哭声后说:“我在马塘桥留一支队伍,为你作最后的接应。万一守 不住,及早撤出,我在天京城下等你,天国还需要你呀!”

说毕,李秀成含泪上马,谭绍光和曾宪一直目送到大军消失在地平线的雪野尽 头,才上马回苏州。

8.苏州忠王府偏殿李秀成的寝宫十分华丽,所有的间壁、门户都是镂花彩绘的, 地上铺着万字图案的织花地毯,窗上挂着薄如蝉翼的湖绿色窗帘,西式壁炉里生着 熊熊的炭火,把寝殿里映得红彤彤的,与窗外风雪肆虐的天气判若两季。

谭绍光与博善祥坐在壁炉前烤着火,喝着热茶,望着窗外无声降落的雪花,傅 善祥心里有一种空旷、孤寂之感。她说:“忠王修了好几年才修好了忠王府,他这 间卧房还从来没住过吧?”

“没有。”谭绍光说,“他没舍得。他说,这是新房,只有他和石益阳人洞房 那天,才能住进来。他平时住在左面一个小房间里,将来那是值夜女官的下榻处。”

傅善祥问:“那他怎么肯让你来这里占先呢?”

谭绍光苦笑了一下,说:“我想,他认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打回苏州了,再也 不会来领略他亲手设计的忠王府风光了吧。”

望着谭绍光凄然的面孔,她问:“这就是你们俩在光福寺山门前抱头痛哭的原 因吗?”

“我也说不清楚。”谭绍光说,“那送行像诀别,我只想哭,还没等我哭出来, 忠王倒先大哭起来了。”

两个人的眼中又满含了泪水,都沉默起来。风雪中传来了古寺钟声,悠扬而沉 重。

傅善祥问:“是寒山寺的钟声吗?”

谭绍光点了点头。

傅善祥说:“张继的诗真是千古绝唱,‘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也许这正是此时我们的心境写照。”

谭绍光说:“你明天又要回天京了,我们说点高兴的吧。”

“好啊。”傅善祥说,“你不也想盖一座像样的慕王府吗?你找人画图样了吗?”

谭绍光说:“我不建了。与其说建了将来让别人享用,不如不建。”他说这话 时有几分沮丧。

“又来了,不是说不准说不高兴的事吗?”傅善祥说。

谭绍光说:“真有意思,我认识你,看上你,是因为喝醉了酒。”

傅善祥也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你这个人,真敢想人非非。那时,我是东 王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知道我是东王的人,你居然敢打我的主意。”

谭绍光笑道:“找女人,也和打仗一样,两军相逢勇者胜。”

傅善祥说:“不如说男女相逢赖皮者胜!你那时真有个赖皮劲,你自己一厢情 愿规定初一、十五、三十晚上在我家见面,我一百个拒绝,你还是准时去了。”

谭绍光得意地说:“我没有白去呀!你不是也准时去了吗?”

傅善祥说:“那是偶然碰上的。”

“说谎!”谭绍光说。

傅善祥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去?你不怕扑了个空?”

“我也说不好。”谭绍光说,“可能是冥冥之中的灵感吧!我就感觉你一定能 去。”

傅善祥感慨地说:“可能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推着你去做什么。我只记得, 我那天一整天都坐不稳、站不安的,做事情也心不在焉,写诰谕一连写错了两次, 我简直就是鬼使神差地回去了。”

“这是缘分。”谭绍光说,“也不知为什么,我们都结婚这么久了,可我总是 把你当姐姐待,你在我跟前,我心里就踏实,办事也像有主心骨……你什么时候才 能不离开我呢?”

傅善祥说:“我这回回天京去,就与天王说,到你这来,他也该放我了。”

“那可太好了。”谭绍光说。

傅善祥问:“你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吗?”

谭绍光说:“这你还不知道?你不是放了个奸细在我身边吗?”

“倒打一耙!”傅春祥说,“曾宪可是你让他在你这里的,怎么成了我的奸细? 再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又不能天天陪你,别人都能三妻四妾,你为什么不能?”

“我也想过。”谭绍光老老实实地说,“忠王也给我送来过女人。可我一想起 你,就是在黑暗中,也觉得你在看着我,我心里有愧,我不能……”

傅善祥深深地被感动了,她和谭绍光拥在一起,她的泪水滴湿了谭绍光的肩头。

9.忠王府大殿(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四日)

慕王召集江安钧、部永宽、伍贵丈、周文佳等开会。众人陆续到齐后,谭绍光 坐到了李秀成坐过的椅子上,背后是“热血千秋”的金匾悬在头上。他说:“我等 肩上担子很重,安庆一失,天京已危,如果苏州再陷,天国得救的希望就渺茫了。”

汪安钧说:“苏州战事失利,实在是因为洋人的洋枪、洋炮太厉害,一轰一大 片,人肉怎么抵得住炮弹啊。”

部永宽也说:“戈登的洋炮我见过,是后膛炮,打一炮退出个弹壳来,射得远。 他们的洋枪是有来福线的新式枪。我们呢?我们用的是老掉了牙的前膛炮,炮弹是 铁球,射程近得多,威力也小,更多的太平军还用大刀、长矛呢,我们再无论怎样 有信心打下去,也是必败无疑。”

谭绍光说:“这是动摇军心的言辞,你们不能这样自灭威风。”

汪安钧说:“我劝慕王几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再抵抗下去,也挽救不了大局 了,不如趁早为计。”

“你们想叛变投敌?”谭绍光霍地站了起来,哗地抽出刀来。

但是汪安钧、部永宽的几支手枪枪口都对准了谭绍光。谭绍光厉声质问:“干 什么?你们真的反叛吗?”

江安钧说:“实话告诉你吧,七天以前,我们八个人就决意投诚了,已在城北 阳澄湖上见到了李鸿章李大帅,他答应优待我们。我们不想杀你,慕王,与我们一 起献城投降吧,我们一样有荣华富贵可享。”

谭绍光说:“都是忠王心地太好了,明明看出你们有反意,犹对你们同开一面。 我若早知道,我会一个个杀了你们,绝了今日之患。”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部永宽说,“你说吧,是跟我们走,还是为洪秀全殉 节?”

谭绍光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大义凛然地说:“我生是天国的人,死是天国的鬼, 岂能与你们这般鼠辈为伍,玷污了我的一世清白!”

八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办。

谭绍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说:“我倒想劝劝你们,太平天国哪一点对不起 你们,你们都封了王,还不知足吗?你们在太平天国里是堂堂正正一个人,你们投 到李鸿章门下,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们要永世遭人唾骂,你们会有好下场 吗?”

“那就对不起了!慕王。”汪安钧第一个开了枪,几个人同时向谭绍光开枪, 他手里的刀飞上了天棚,他的血溅在了壁上“热血千秋”的金匾上。

听到枪声,曾宪从后面冲出来,一见谭绍光倒在血泊中,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 什么事,大叫一声:“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随即朝汪安钧几个人开枪,汪 安钩等人已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了。

10

苏州城下李鸿章率程学启等部和戈登的常胜军围在苏州城外。

城上的一面降旗竖起来了。程学启对李鸿章叫道:“大帅,竖降旗了。”

果然,城门洞开,汪安钧在城楼上大叫:“李大帅,我等已杀死谭绍光,这是 他的首级!”说罢将一颗盛在木匣中的人头扔到了城外。

一个偏将策马上前,拾起人头带到程学启马前。程学启看了看,转对李鸿章说 :“是谭绍光,我见过他。”

李鸿章说:“一半兵马入城,以防有变,让他们八个在城门口迎接。”

程学启说:“大帅先别进城,我先带兵进去。”

在炮声中,程学启统骑兵入城。

11

忠王府李鸿章费了几个月时间拿不下的苏州重镇,靠八个叛徒献城,兵不 血刃地得到了。当他骑着马在部将们的簇拥下,耀武扬威地步人忠王府时,李鸿章 在马上环顾这富丽堂皇的建筑群,叹道:“长毛焉能不败?还没到太平一统之时, 就急于建造这样阔绰的王府,要花多少银子,岂不招来天怒人怨?”

李鸿章骑马在各处转了转,来到大殿前,问:“谭绍光就是在这个大殿上被刺 的吗?”

一直跟在马后的汪安钧说:“回大人,我们一顿乱枪把他打死了。”

李鸿章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高兴或赞赏的表情,他在大殿前下了马, 步上大殿,仰头看着那块染上了谭绍光鲜血的金匾。李鸿章又问:“上面的血是谭 绍光的了?”

部永宽说:“回大人,是。回头叫他们把匾摘下来,那是李秀成手书,不能污 了大帅眼目。”

“那倒不必。”李鸿章转了一圈,坐到了李秀成、谭绍光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好像是试试它是否结实,用力拍了拍扶手。

“你们都坐下。”李鸿章摆了摆手,程学启等将领分坐两侧。李鸿章见汪安钧、 部永宽等几个降将不敢坐,就说:“你们也坐吧,这本来是你们的王府,你们今天 早上不是还在这里开过会的吗?”

汪安钩等八个人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大帅”,局促不安地坐下了。

李鸿章显得很平和,像聊家常一样地问:“谭绍光的封号是慕王,对吗?”

汪安钧:“禀大人,是慕王。”

“那你们呢?”李鸿章又问。

部永宽说:“小的伪封为纳王,接纳的纳。汪安钧为慷王,慷慨的慷,伍贵丈 是比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比……”

李鸿章笑了起来,不想再听了:“好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们的伪天王一 共封了多少王啊?”

部永定答:“两千多。”

李鸿章讥讽地说:“那这王也太不值钱了啊!忠王也是王,你们也是王,他为 什么可以节制你们呢?”

汪安钧毕恭毕敬地说:“回大帅,现在王太多,分了几等,干王是第一等王, 加军师衔为特爵王。李秀成和侍王李世贤、辅王杨辅清,都是二等王,也是特爵诸 王。我们这些人是三等王,是不加军师街的列爵王,只统率一部将士。”

李鸿章饶有兴味地问:“那么谭绍光比你们高一等吗?”

“是一样的。”部永宽说,“也是列爵王。”

“既是一样的,为什么他要指挥你们呢?”李鸿章问。

汪安钧答:“这是因为李秀成特别看重他。李秀成撤出苏州,就让他全权指挥 了。”

李鸿章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说,谭绍光是受二等王之命来节制你 们这些三等王的,就理所当然是你们的上司,对不对?”

江安钧几个人不知李鸿章是何意,谁也不敢答腔。

李鸿章又问:“这个谭绍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汪安钧说:“今年才二十六岁。他是十三岁参加太平军的,是童子军出身,和 陈玉成、李世贤都是在一起的。”

“怪不得他如此坚决。”李鸿章又似感慨又似蔑视地说,“听说,他的妻子是 个十分美貌的女状元?”

部永宽忘乎所以地说:“那真是倾国倾城啊!大帅若见了,也一定……”说到 这里感到不妥,忙缩住了舌头。

李鸿章淡淡地笑了笑。

江安钧说:“这个女状元叫傅善祥,学问好,长得也美,从前是东王杨秀清的 宠爱之人,现在天王府当掌朝仪,大权在握。”

部永宽又补充说:“她昨天还在这里,若早一天就好了,大帅就可以见到她了。”

李鸿章哼了一声,说:“我见她干什么?”

部永宽闹了个没趣。

李鸿章扭头问程学启:“那谭绍光的人头还在吗?”

“在。”程学启说,“我已令挂在南门城楼旗杆上示众了。”

李鸿章说:“把头取下来,缝合到尸身上,按他们的规矩,用上好的黄绢裹身, 盛殓起来,在城外找一块地方下葬,一句话:厚葬。”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特别是那八个降将,不知李鸿章是何意,个个都不安起 来,他们多少意识到李鸿章这么半天的阴阳怪气盘问令人费解,却又一定有名堂。

果然,李鸿章说:“你们八个人自以为得计,为了活命,杀死自己的上司,背 主求荣,这样的人向来为我李某人所不齿。你们今日投我,那是因为我有实力击败 你们,假如我有一天失势了呢?你们是不是又要像对待谭绍光一样对我下手呢?”

八个人一听此言都慌了。汪安钧第一个跪下,其余七个人也都跪下了。江安钧 说:“大帅容禀,我们是一片真心弃暗投明,绝无反复。”

部永宽也说:“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八个人一齐叩头求饶。

李鸿章说:“你们这时候如果跳起来站在大殿上大骂我李鸿章不守信义,表现 出视死如归的精神,我可能出于敬重义士的心怀,饶了你们。你们如此奴颜婢膝, 叫我看不起。”他平静却坚决地一挥手,说:“拉下去,全部就地正法。”

几个人这才想起骂李鸿章是“小人”、“骗子”,可他们已经保不住自己的脑 袋了。

李鸿章待部下把八个降将推出去后,刚起身,戈登带助手进来了,一进殿就说 :“你为什么要杀投降的人?”

李鸿章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戈登说:“可我有权制止你这样做。”

李鸿章道:“那么我有权像撤掉自齐文一样解雇你,你拿的是我的饷银。”

戈登拍着桌子说:“我要向普鲁斯先生控告你,你残忍成性,我要让你的政府 处你死刑!”

李鸿章哈哈大笑:“我不等你控告我,我已决定解聘你了。”他回头对程学启 说:“带他下去,去领七万两银子,叫他回英国去吧!怎么样,七万两,对戈登先 生来说,不算少了吧?”

戈登双手乱举,吼道:“这是你的奖赏吗?对我替你杀人的奖赏吗?”

李鸿章不理他,走了。

戈登的副手说:“七万两,拿上走吧,普鲁斯先生不是傻瓜,他马上要离任回 国了,他不会在离开中国之前搅起尘灰的。”

戈登大为泄气。

12

李世贤大营(一八六四年二月十日)

忠王李秀成在失掉了苏南最后一块疆土常州后,引军到了保阳去会见弟弟李世 贤。

李世贤让人准备了菜肴,对李秀成说:“我想与哥哥单独说几句话。”说这话 的时候,还用眼睛膘了旁边的石益阳一眼。石益阳是个敏感又火辣辣的人,她马上 说:“我并不想听你们弟兄的悄悄话。”一转身就出去了。

李秀成说:“有什么话还有必要瞒她呢?我什么事都不瞒她。”

李世贤未置可否,说:“我们哥俩在一块好好说几句话,女人在一边总是唠叨。”

他们吃了几口菜后,李世贤问:“哥哥,你看目前军情如何?”

李秀成说:“这还用说吗?自八月份曾国筌攻占天京东南印子山后,又占了西 南要冲江东桥,上个月,清妖又先后克陷上方门、高桥门、双桥门、袜陵关,东南 方也完了,城东文失了淳化、湖墅、三岔镇,直陷孝陵工,我们的东、南、西三面 要隘尽失,现在只剩钟山上的天保城、地保城尚在我手。”

李世贤说:“城北的神策门、太平门也已被曾国筌团团围住了,天京真的成了 孤城,从来没有这样危急过。”

李秀成说:“九月以前,我们还占着九袱洲、下关、燕子矾,还有洋商和清妖 水师中为谋私利的人卖粮给天京,现在九袱洲、下关让曾国藩的水师攻占后,长江 水道全部控于敌手,前几天傅善祥对我说,天京库存粮米已经不多了,天王为此很 焦急。”

李世贤问:“那么哥哥是想去援救天京了?”

“我必然回天京去。”李秀成说,“天王连下诏旨叫我回去。”

李世贤问:“你能挽狂澜于既倒吗?”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李秀成一脸苦涩地说,“可我必须去当这根独木, 压得支离破碎也得去。我懂得天王的心思,越是危难之时,他心里越没底,越是需 要有员叱咤风云的大将呆在他身旁,他才能高枕无忧。”

李世贤笑了笑,说:“哥哥真是忠心可嘉呀,难怪天王赏给了你一块‘万古忠 义’的金匾呢。”

李秀成说:“你的封号可是侍王啊,永远侍奉天王左右,不能须臾离开的。”

李世贤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看,天京是保不住了, 咱们在家里说一句私房话,我看天国气数已尽,我们两个都是手握重兵的人,如果 换个方向在闽浙后方发展,也许会打出一个新天地来。”

李秀成惊讶地问:“你是想让我在这个时候抛弃天朝、抛弃天王?”

李世贤说:“至少应该明智,不能往快要沉没的船上跳。”

“石达开的教训还不深吗?”李秀成说:“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他今年夏天已 经兵败大渡河,叫骆秉璋在成都凌迟处死了。”

李世贤说:“我听说了。”

李秀成说:“当年若不是石达开拉走了二十万天朝精锐之师,也许今天不是这 个样子。现在我们拧成一股绳,可能还有振兴时日,若是我们都拉一支队伍各自为 政,那太平天国可是立时就完了。”

李世贤说:“我料定我劝不了你,可你将来必有后悔那一天,到时候就晚了。”

“晚了?无非是国破家亡,城陷身死而已,还有什么?陈玉成、林凤祥、曾天 养、罗大纲,还有刚刚死难的谭绍光,他们是做人的榜样。你听说了吗?李鸿章厚 葬了谭绍光,却杀了江安钧、部永宽八个败类。你没琢磨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李世贤说:“这是李鸿章收买人心。”

“我这不反对,”李秀成说,“他所以能用厚葬忠臣来收买人心,说明忠臣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得人心的,连我们的敌手也不喜欢叛徒。”

李世贤说:“我并没有背叛天国的想法呀。”

“这我知道。”李秀成说,“你也不用劝我了。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太平天国 真有灭亡那一天,我李秀成理应死难,我岂能苟活?”

李世贤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13

天京天王府寝殿(一八六四年二月)

洪秀全一直在病中,时好时坏。这一天,国医李俊良又给开了一个方子,洪宣 娇让人去抓药,她和傅善祥在寝殿里陪洪秀全,洪宣娇劝他:“天王要想开些,李 秀成正在往回赶,他一回来就不怕了。”

洪秀全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血痰,他说:“朕昨夜梦见天父了,天父说要召 朕回去奏告天国之事,这恐非好兆,是不是朕阳寿已到?”

傅善祥劝道:“天王不可胡思乱想。国医不是说了吗?现在是隆冬时节,寒气 大、湿气重,一旦到了春暖花开时节,这病自然就好了。”

“医生之言,只能信三分。”洪秀全说,“有病三分靠治,七分靠自我调理。”

洪宣娇笑道:“这是明白话呀,那天王就该放宽心好好调理才是。”

洪秀全说:“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令朕忧心啊。诛了韦昌辉以后,本来已 经很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四处告急了呢?陈玉成一死,朕可靠之人只有李秀成一个 了。”

傅善祥说:“天王尽可放心,忠臣多的是。”她不由得想起了谭绍光,泪水马 上要流下来,她忙掉过头去。

“你哭了?你怎么了?”洪秀全发现了她的表情不对。

傅善祥掩饰地说:“没什么……”可那不听话的眼泪更像断线珠子一样流下来。

“你们有事瞒朕?”洪秀全从床上起来了,手也有些抖。

“没什么大事。”傅善祥只得说,“谭绍光叫叛徒害死了……”

“什么时候?他不是在守苏州吗?”洪秀全急问,“这么说,苏州丢了?”

洪宣娇点了点头。

洪秀全颓然倒下去,两眼发直。

洪宣娇说:“本来苏州是不该丢的,部永宽、汪安钧几个人暗中投了李鸿章, 遭到谭绍光痛斥,他们杀了慕王,开城投敌了。”

洪秀全凄然地对傅善祥说:“朕原想过一段放你出去,让你和谭绍光团聚呢… …”

司琴在门口晃了晃,洪宣娇看见了,她走过去,问:“什么事?”

司琴说:“忠王回来了,在大门外候旨呢,问能不能见?”

恰巧洪秀全听见了,立刻精神为之一振,坐起来说:“李秀成回京来护驾了吗? 叫他在真神殿等候,朕马上去见他。”

洪宣娇说:“不要去真神殿了,李秀成又不是外人,叫他来寝殿见驾吧,省得 你又折腾。”

洪秀全下了地,说:“那朕也得换换衣服啊!”几个宫女过来扶他下了地,另 外几个拿来了袍服。

当李秀成进了寝殿时,洪秀全已经很像样子地坐在龙椅上了。李秀成三呼万岁 毕,坐在了一旁。

洪秀全问:“外面战事如何?”

“不太好。”李秀成因为想说服洪秀全放弃天京“让城别走”,就没有隐恶扬 善,他说:“苏州、常州一失,李鸿章和洋人的‘常胜军’势必都压到天京来,现 在天京外围只有钟山在我手中,其他水路要冲俱陷清妖之手,天京已十分危急。”

洪秀全倒显得很镇定,他说:“我们两破江北、江南大营,不是都度过了危机 吗?你们每一次都把清妖说得如此这般厉害,净长清妖志气,灭我天国威风。”

李秀成说:“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了。”

傅善祥说:“城内粮草已快用完了,外面又运不进来,确实危在旦夕了。”

洪秀全问:“以前也有过呀!石达开当年因为缺粮,还把几万妇女放出城去呢, 举国吃粥的日子也有过,朕也带头吃过粥的呀。”

李秀成说:“那时我们外面尚有兵可调,皖北、江西都在我们手中。”

洪秀全说:“浙江不是有李世贤大军吗?为什么不调他来?”

李秀成说:“浙江我军全被左宗棠缠住了,也不好抽调。”

洪秀全说:“这么说,没有人来解夭京之危了?”

李秀成说:“臣这不是带一万精兵回防天京了吗?”

“一万够吗?”洪秀全说,“那不是杯水车薪吗?”

“正是。”李秀成不失时机地说,“臣以为,天京既无险可守,也怕守不住了, 粮道已断,守下去只能坐以待毙。”

洪秀全急忙打断他:“怎么,你想叫朕放弃天京?”

李秀成说:“天京不过是一座城而已,放弃了还能再打回来,武昌我们不是三 次攻占吗?”

“天京不同。”洪秀全断然拒绝道,“天京系着太平天国的命脉,朕已在这里 住了十一年,岂可易放弃?”

李秀成说:“我们撤出天京,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现在实施这一 计划还来得及,再迟,想撤也来不及了。现在李世贤正准备从保阳转移江西,听王 陈炳文、康工汪海洋也将从浙北开赴江西,趁曾国藩、李鸿章尚未完全合围天京, 我们突围出城,李、陈二部可以前来接应,守湖州、杭州的江海洋可以作为大转移 的后卫,可保天王之驾安全出走,我们在敌人兵力薄弱的江西重新打开局面,是当 前的上策。”

洪秀全说:“这是下策。天京一动,天国就乱了阵脚。”

李秀成直挺挺地跪在了天王面前:“求天王看在太平天国大业兴亡的分上,准 臣之奏。”

洪秀全冷笑说:“怪论。太平天国为朕所创,朕倒反成了不顾太平天国的安危 了?都是你们这班无用的人,才使江山日蹩,国事日非。若是东王、英王活着,朕 岂有今日之忧?”

“臣无能。”李秀成一听这么重的责难,忙叩头不止。他心里却未必服气,陈 玉成如今又成了常山赵子龙了,当年他兵溃安庆,你天王不是一样罢其官削其爵了 吗?

傅善祥说:“干王出去督师回援之前,也曾有突围出走的想法,没来得及向天 王启奏。”

“你也赞成出走?”洪秀全问。

洪宣娇说:“走与不走看得失利弊。我看忠王所说条条据理,放弃了天京,日 后再夺回来,北京我们不是也要攻下的吗?”

李秀成有了帮手,又振振有词起来:“征伐之事,不在一城一地……”

洪秀全不能再忍耐了,气呼呼地回到床上去了,他说:“不要再说了,朕决不 出天京一步,你们怕死,你们都走,朕一个人留下。”

他一躺倒,便是下逐客令了,李秀成已无话可说,只得道了“天王保重”,退 了出去。

14

傅善祥的办事地点李秀成一出了天王寝殿,忍不住仰天长叹,泪如雨下。

傅善祥看着心里难过,问:“不撤出南京,真的一点希望没有了吗?”

李秀成说:“国亡无日了。”

他们走到了博善祥办公的殿门口,她邀请说:“进来坐一会吧?”

李秀成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坐下以后,李秀成茫然地摊开两手,说:“我真不明白,天王一向开通,明事 理,怎么如今如此不好说服?”

傅善祥说:“今非昔比了,过惯了销金窟一样的生活,岂能愿意再过颠沛流离、 风餐露宿的日子呢?”

李秀成叹道:“所以说由贫贱而富贵易,由富贵而变贫贱就难了。”

傅善祥说:“天王有幻想,他相信四面八方的勤王军终会来解天京之围的,他 不是说了吗?几次天京之围,都没有造成城破之危嘛。”

李秀成说:“最糟的是大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扶王陈得才大军被挡在湖北, 过不来,汪海洋一支被左宗棠分割包围在杭州一线,也无力西援,这不是望梅止渴 吗?”

傅善祥说:“那么忠王将怎么办?”

李秀成说:“我不是有一万兵吗?据城固守吧,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我李秀 成也算为太平天国尽忠了。”说到此处,他又伤心地流下泪来。

傅善祥说:“忠王勿优。我与宣娇再设法在天王高兴时劝谏,也许他能回心转 意。”

15

洪秀全上书房洪秀全不但没有因为李秀成回京感到如释重负,反倒有如芒 刺在背了。李秀成的“让城别走”的建议令他生疑。

他思前想后一整天,把他的两个无能的哥哥又召来了,还有女婿钟万信等,有 的竟是小孩子。洪宣娇自然也在座。

洪秀全说:“干王不在京,朕已无人可信赖,朕封了两千多王,到危急关头, 却空无一人。”

洪宣娇说:“李秀成不是提兵回天京保驾了吗?怎说无人?”

洪秀全说:“他可靠吗?一回到天京就劝朕弃天京出走,这是未安好心啊。”

洪仁发说:“我早说过了,外姓人信不得。”

洪仁达说:“外姓人用还是可以的,终不能一心一意。你们知道吗?苏州一下 子反叛了八个大将,好几个王!”

“这不是一群狗吗?”洪仁发说,“吃了你的东西,回头还要咬你一口。”

洪宣娇有点听不下去,说:“也有谭绍光那样尽忠到底的呀!怎么能一概而论?”

洪仁发说:“天王是对的,这时候还是自家人可靠。”

洪秀全说:“从今天起,京中政事,俱交仁达兄提理,有些事宣娇扶他一把。 仁发,你要仔细,所有城门要隘,都换上洪姓人掌管。这里出了事,拿你是问。”

洪宣娇说:“这像什么样子!现调李秀成回来守城,又不信任人家,这不是自 己找乱子吗?”

洪秀全说:“朕还怕他开了城门逃走呢。”

洪仁发立即说:“是呀,谁知道他的心是黑是红?”

洪宣娇说:“但是,‘万古忠义’的御封可是天王你亲笔封的,这不是自己打 自己嘴巴吗?”

“住口!”洪秀全火了,“你怎么总是向着他们说话?”

洪宣娇赌气说:“我这不是为了太平天国的江山吗?把人都得罪光了,只剩下 姓洪的,还有什么天国?”

洪秀全不理睬她,又说:“你们要注意京城中官员,发现谁有异常马上来禀告。”

洪宣娇的心真快凉透了。

16

天京城内天京城内的粮荒日重一日,许多人把孩子领到街头,插上草标, 有的写“放孩子一条生路,愿过继为人子”,有的写着“此子换米一升”。

李秀成骑马归来,见状目不忍睹,他走到哪里,饥民就跟在后面,都在喊: “忠王,我们快饿死了……”“忠王,给一碗饭吃吧……”

李秀成下了马,说:“跟我来。”

他在前面走,饥民在后面跟,越跟越多,如滚雪球一般,顷刻间有几千人围裹 着他。

李秀成让牌刀手曾宪和忠王府的卫队把饥民安置在忠王府门外,席地坐下,他 进了府门,立刻下令:“把府里所有的米拿出来,在门口设粥棚。”

饥民闻言,大呼小叫:“忠王大慈大悲!”

几口大锅已在忠王府门前支起,开始架火熬粥,饥民更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 涌来。忠王府门前如唱大戏一样热闹。

石益阳说:“你这点米不够一人一碗粥,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怎么办?”

李秀成说:“我已派忠二殿下李容发率三千人去句容护粮了,看看能不能行。”

话刚落音,有人来报,说:“忠二殿下回来了。”

“粮运回天京了吗?”李秀成惊喜地问了一句,却见李容发衣衫不整地走过来 给李秀成跪下了。李秀成心凉到了底,问:“没有运进来?”

李容发说:“全叫湘军朱洪章劫走了,三千人马回来不到一半。我愿领罪。”

“这不怪你。”李秀成挥挥手,说,“你去吧。”李容发磕头谢了思走了。

李秀成对石益阳、曾宪说:“你们在这看着点,分粥时别乱了营伤着人。我去 见天王。”

石益阳问:“你还没碰够钉子吗?”

李秀成说:“忠臣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脸皮呢。”

17

天王府便殿早在李秀成到来之前,洪仁发已向洪秀全禀报了忠王设粥棚的 事了,洪秀全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见不识好歹的李秀成又上殿来了,就不冷不热地 问:“听说你设粥棚赈灾了?天京没到这分上吧?你家有多少粮食呀?怎么不拿出 来给守城将士吃,却拿来收买人心啊?”

李秀成听了这话有如五雷轰顶,木然半晌答不上话来,洪秀全又问了一句,他 才说:“陛下,臣巡城回来,见满城饥民,又跟在臣后面乱嚷,臣以为这对天国不 好看,就领到了臣家门口,将臣仅存的几石粮拿出来了,臣并无多余之粮,也不是 收买人心,只是看饥民可怜……”

洪秀全冷笑道:“那你是说朕不可怜饥民了?”

“臣不敢。”李秀成委屈得快哭了。

洪秀全说:“你又来奏何事呀?不会是又让朕弃守天京跟你四处流浪吧?”

李秀成说:“李容发率三千人去句容护粮回天京又叫曾妖头的军队劫了,现在 运一粒粮进城都很困难,我们是坐吃山空,与其让市民困在城里挨饿,不如放他们 一条生路,让他们出城去吧。”

洪秀全又气又恨斥责说:“你还是个领兵打仗的大帅?你连常理也不懂了!这 时候放百姓出城,不是等于告诉敌人,城中已断粮了吗?不是等于让敌人加紧围困 吗?”

李秀成不得不争辩说:“我们就是不放饥民出去,难道曾妖头会算不出我们有 无存粮,能支持多久吗?”

洪秀全说:“绝不放人出城。一放人,人心必乱,军心必乱,人人都会失去守 城信心。一个大将,应该临危不惧,你这样惊慌失措,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一席话骂得李秀成委屈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18

天王府门外出了天王府,李秀成没等牌刀手牵马过来,见石益阳在真神殿 荣光门下的几十面大锣下等他呢。

李秀成料定又无好事,忙问:“抢粥抢出事了?”

“抢了个人仰马翻。”石益阳说,“这倒是小事。方才几十个守城将领都气呼 呼地来找你了,有的都伤心得哭了。”

“怎么了?”李秀成问。

石益阳说:“所有的城门守将全换上了洪姓人,总管是洪仁发,他口口声声说, 天王有令,重要防地,都要换上最可靠的人,谁最可靠?当然是姓洪的。”

李秀成再度深深地被刺伤了,他垂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益阳说:“这就是你回天京来尽忠报国的报答,你后不后悔?你若是听了李 世贤的话呢?”

李秀成吃惊地抬起头来,说:“你怎么知道李世贤和我说了什么?”

石益阳说:“我偷听了。”

李秀成说:“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天王更会起疑心了。”

石益阳说:“我敬重你毅然回京的举动。明知受委屈,明知回天京会捆住手脚, 你还是不顾个人得失回来了,那,你就什么也别计较了,时间是衡量忠奸的最好的 尺度。”

李秀成上了马,说:“受委屈我并不在乎,我怕的是由于无端的猜忌而使本来 行之有效的提议也不被采纳呀。”

19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为了表现镇定,他扶病上朝,已经一连几日了,他天 天题写嘉勉之句给守城将领,意在打气。

现在他又写了一幅字,是“临危不乱”四个大字,侍立在一旁的傅善祥问: “这是赏给谁的呀?”

“朕自己留着。”洪秀全颇为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字,说,“那李秀成没等怎 么样就乱了方寸。”

傅善祥感到是机会了,趁机进言:“李秀成这人胆小心细,他不是乱了方寸, 他是想得很细的。”

“胆小?胆小是什么意思?”洪秀全警惕起来。

“胆小就没有反骨。”傅善祥说。

“你是为李秀成来当说客的吗?”洪秀全冷冷地目视着傅善祥说。

傅善祥说:“李秀成没给过我一文钱的贿赂,我与他无亲无故,我说的是李秀 成的事,可想的是天朝的事。”

洪秀全这才冷静下来:“你说吧。”

傅善祥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又想指靠李秀成保天国,又疑心他不忠, 最终会把忠臣也逼到不忠的地步。”

“这反倒是朕的不是了?”洪秀全说。

傅善祥说:“陛下为什么封他为忠王,合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给了他一块‘万古 忠义’的御匾,昨天还是万古忠义,今天便视为逆子贰臣了,这臣不知是怎么回事。”

洪秀全虽心里感到理亏,可疑心病并没有解除,他说:“他一回天京就劝朕出 走,好端端地弃守天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好心。”傅善祥说,“陛下,倘李秀成有二心,他就不会回来,他手里 有兵权,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至少可以像石达开那样,你奈何他不得,他何 必来与陛下一起坐困危城?”

洪秀全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就说:“朕也没把他怎么样啊。”

“还要怎么样?”傅善祥说,“连十三座城门的锁钥都从李秀成的部将手里夺 下来,全交给了洪姓人了,李秀成会怎么想?他的部下会怎么想?出生入死十几年 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不要说李秀成,连我都看着心酸、不平。万一清妖攻城,就 靠洪姓子弟来守天京吗?”

洪秀全问:“你想怎么办?”

“把十三座城门锁钥重新交给李秀成,”傅善祥说,“对李秀成加以安抚,让 李秀成和他的将士与陛下一德一心,度过危难。”

“这事不要你管。”洪秀全却又问起了另外的事:“那二百多个封王诏旨颁发 了吗?”

傅善祥已经气得不行了,她说,一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滥封王侯?“这二百 多个王,她已拖了一段时间了,洪秀全的固执,已经与杨秀清覆灭前很相像了,那 时她想到的是走,不愿亲眼看到东王悲惨的结局,现在历史又把她推人了相似的漩 涡,她伤心、绝望,连跳出漩涡的勇气和愿望也没有了,她只能与这艘百孔千疮的 航船一道沉入黑暗的水底了。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二三”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之门”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教授”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不离”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坤”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俗语”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敝”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而得”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万物”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雾”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