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水至清则无鱼”--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第18章 “水至清则无鱼”


她争强好斗,心思全花在争权夺位上,竟把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忘记在后院。当她想起来时,已经随她的脚步走了好远。她只有叹道:女大不当留。

中宗皇上慢慢嚼出点当皇帝的滋味来了,怪不得母后武则天冒再大风险都不顾,一定要争这个皇位哩,原来有这么多好处。想到什么有什么,没有想到的有人替你想。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喷嚏,都有人猜测、揣摩、估计,总让你心满意足。“皇上放个屁,臣下跑断气”,此话真是不假。

却说中宗正在品咂当皇帝的滋味,想想还有什么该玩该尝的还没玩到尝到时,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珠光宝气的爱女安乐公主像只花蝴蝶似地飞了进来。女儿从小宠惯了,进屋也不请安,直到走近他的御座前,才扭扭身子嗲声嗲地说:

“父皇,你翻翻那皇历看看,还差几天就过年了?”

中宗翻了翻说:“还有一个半月。裹儿,你又想办什么事了?”

安乐公主是在中宗被贬去荆州的路上生的,狼狈至极,生下地时连一块干净布都没有,中宗便把他系在腰上的裹袋解下来把她装了。从此她便有了“裹儿”这个小名。

“今年过年父皇准备怎么过?”安乐公主问。

“什么怎么过?”中宗问。

刚与御医马秦客在后宫亲热了一阵的韦氏皇后走来,问道:

“你们爷俩在说什么事,这么起劲?”

安乐公主见母后来了,忙拉她坐下,依偎着她说:

“母后您看,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我问父皇今年年怎么过,他心里还没有一点数。”

韦后听了手一拍说:

“裹儿这话可问到我心上了,这年,年年都这么过,放烟火,闹花灯,踩高跷……老一套,都看烦了。”

“原来是指的这个。”中宗终于明白过来,他本性贪玩,一拍即合,“我也是这个意思,过年嘛,就要年年不一样才有味道。”

“父皇的话正是我要说的,这年要花样翻新地过,老是那些节目,看了腻人。”

“那你们说,有什么新花样,只管讲出来朕叫他们去办。”

“我说这样,父皇、母后、我,我们三个人每人想一个节目,要新奇,要大家看了都觉得好笑。”安乐公主说着,故意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先不宣布,等过年那天群臣朝拜时宣布,叫大家吃一惊。”

“嗯,这个点子好。”中宗连连点头。

“妈——”安乐公主见母亲愣在那里不说话,又摇又喊。

韦后正在回味刚才那事,对女儿的话竟一句也没听清。一摇一喊,她才回过神来,说道:

“你再说说,我还没听清。”

安乐公主又说了一遍。

韦后这下听清了,说道:

“还是裹儿鬼点子多,好,就这么办。不过说清楚了,要奇,以前从来没有玩过的。还有,不准讲出去,各自准备自己的,人家出的点子不算。”

“好,一言为定。”

中宗果断地挥了挥手,最后拍板。

中宗、韦后等如何准备过年的节目,按下不表。

且说李石山采用散帖子的办法,向朝廷透露太平公主与太子重俊谋反,使他的政变失败。虽然杀了武三思,但太子重俊,将军李多祚、李思冲、李承况等一批唐室忠良被杀,连元老大臣魏元忠也被牵连进去,贬出京城。这都是李石山所未想到的。

今天,他跪在金峭师父面前请罪。

“也算是给李唐王室一个报应。”金峭端坐在蒲团上,口气缓慢地说:“从太宗皇上杀弟娶弟媳起,就种下孽根。高宗更甚,私通太宗才人武氏,又与武氏之姊韩国夫人母女皆有染;武氏与其女太平公主争宠张昌宗。张易之;太平公主与韦氏姑嫂争武三思、崔湜;韦氏又与其女安乐公主争风崔湜、武延秀……简直是一团乱麻。性被情迷,情为色污。这是唐室一大不幸,也是天下之一大不幸。”

说到此处,金峭连连叹息,接着又说:

“然而,没有想到,太子重俊竟与其姑太平公主私通,更是天理难容!如不是你看见,实难令人相信。只是,此事细究起来,其中也定有曲折。想那太平,淫乱无度,权欲薰心,见重俊年轻英俊,又是太子,未来的皇上,既恋他的色,又贪他的权;而重俊太子,要想有所作为,非太平不可。故情与权互为表里,相互促成,实在也是历代权势政治倾轧争斗中惯用的伎俩,不足为奇。重俊太子之死实在可叹,李多祚等忠臣被杀,实在可惜……”

听了师父一番话后,李石山说:

“弟子自觉尚不愚蠢,怎么这些就看不透,只想到姑侄乱伦,理应当诛,却未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事理尚待探明……只是觉得这世道人欲横流,情海泛滥,实在难测。弟子感到无所适从……”

金峭纠正说:

“汝此言差矣!世事尽管纷繁,错综交杂似无头绪,然应以大道为先;人间万象,千奇百怪,无从把握,则应以民生为本。江山社稷,乃国民之本也,只要循大道,顾根本,也就不错了。”

李石山点头说:

“听师父点拨,弟子稍稍明白了些。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尚请师父明示。”

“太子重俊失败后,韦氏更为猖狂,此等妖后,应速除之,勿使她成为武氏第二。汝再次下山,先除韦氏。我这里有书信一封,把它交给皇宫御医马秦客,遇事与他商议,可保成功。”

“谨遵师命,弟子就此下山。”李石山说罢欲走。

“慢着。你的面目该还原了,不然,太平公主把你认出来那就麻烦了。”金峭说毕,叫他靠近些,随手在他脸上抹了几把,皱纹长出、胡须零乱,模样一如从前。

转眼到了新年,中宗、韦后、太平公主、相王以及诸王、文武大臣、驸马学士等,聚集在御花园临时搭的彩棚里,祭天地租宗神仙,拜当朝皇帝皇后等礼仪完毕后,宫闱令宣布游乐开始。

在这之前,宫内宫外传说今年过年不同往年,但内幕不详,因此上上下下都巴望着看稀奇。

“恭请应天神龙皇帝陛下宣示第一个节目。”官闱令放大喉咙喊道。

中宗想了一个多月,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过年的新花样。又要新奇,又要喜庆,实在很费脑筋。宫闱令点到他的名,他有些茫然失措,张目四望,突然与御史大夫窦从一打个照面。他想起来了,他不是才死了老婆吗。中年丧妻,是人生一大悲事,让我给他做做好事。便叫道:

“窦从一过来。”

窦从一上前几步,向皇上跪下说:

“臣窦从一拜见皇上,陛下万岁!万万岁!”

中宗笑道:

“朕知道你中年丧妻,甚为苦恼。今天,朕给你当个媒人,赐你一个佳妻。就趁今天这个好日子,又宾朋满座,拜了天地,你以为如何?”

听说皇上赐佳妻,窦从一乐得心花怒放,连忙匐伏在地,三跪九叩,再次拜谢。

众大臣见了,很是羡慕。

中宗立刻唤过贴身太监,附耳如此这般交待一番,那太监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一阵喜乐从后面传了过来,一群宫女,提着宫灯,拥出一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缓走进彩棚。

但听宫闱令唱道:

“御史大夫窦从一蒙圣上恩赐佳人,今日双双拜堂:一拜天地,二拜皇上皇后,夫妻交拜。请皇上向新郎新娘谕示。”

中宗一本正经地说:

“今日朕做主,为窦从一娶妻,恰逢年末岁初,望你们夫妇和美,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窦从一及新人双双再次跪谢皇上。

中宗说:“不光谢朕,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也要谢他们光临你们的婚礼。”

于是窦从一与新人又四方拜谢,大臣们纷纷回礼,祝贺窦大人喜得佳妻,祝新婚夫妻永结同心。

接着,夫妻喝交杯酒。饮罢,由新郎挑盖头。

窦从一喜孜孜地拿着根红筷子走近新人。他想,今早上朝时,庭院树上一只喜鹊向他不停地叫,原来是这等好事。出门时我一个,回家时就是一双。宫内佳丽三千,皇上赏赐的一定是位美貌无比的宫女……想着想着,筷子一挑,那红绸盖头下的美人就将出现在眼前。可是,不看则已,看罢,他几乎晕了过去。眼前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皱巴巴的老太婆。

这时中宗、韦氏、安乐公主等笑得前仰后合,相王、太平公主及众大臣见了,先是一阵惊异,接着一片哗然,而后是满堂哄然大笑。

只有窦从一,哭丧着脸,满肚皮委屈无处诉。不过当听说他的这个老太婆竟是皇后娘娘韦氏的奶妈、皇上又特封她为莒国夫人时,他立刻转悲为喜。能找到这么一个靠山,今后定然仕途发达,官运亨通。也是皇恩浩荡,对他特别关照了。从此,窦从一国与顺天翊圣皇后沾亲带故,自视高人一等,众亲朋也对他另眼相看,恭维备至。这时,他才觉得这老妻娶得实在划算。

当官闱令宣布皇上的第一个节目结束时,群臣拍手欢呼,都说皇上不愧为英明之主,就是出个玩乐的点子也都新奇别致,不仅逗得大家高兴,而且成全了一对新人,旷夫怨女也有了归宿。

宫闱令宣布第二个节目由顺天翊圣皇后亲自设计安排,满朝文武悉听调度。

只听韦氏叫一声:“上场。”

但见无数宫女,打扮成村姑村妇。小商小贩模样,挑担推车,背筐提兜,拥向花园的道路走廊两边,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地上,有米面杂粮、菜蔬水果。布匹绸缎、日用百货、针头线脑,样样齐备,俨然一个集市。

摆布停当后,韦氏宣布道:

“只因宫中清贫,宫女们缺少脂粉钱,只有让她们做点小买卖捞些外快。今天来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请光顾集市,踊跃购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卖的不准缺斤少两,买的不得斤斤计较。通通现钱交易,赊欠免言。现在宣布开市!”

说完,韦氏把彩棚下的公卿大夫,文臣武将,全都撵去市场。

顿时,御花园里一片喧闹:讨价还钱,争斤论两,寸短尺长,吵闹不休。中宗、韦氏等一班人在集市间来往巡察,遇有争议,亲自调解。混乱中,文武官员与宫女们眉目传情,打情骂俏,甚至动手动脚,下流至极。中宗、韦氏见了,并不干涉。闹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待市散,卖方一本万利,买方满载而归。兴高彩烈,皆大欢喜。

韦皇后娘娘所出的在官廷中开市集的点子,也是亘古未有的新鲜玩艺儿。市罢,群臣纷纷夸赞这个主意好。

第三个节日是安乐公主的。

安乐公主今日的打扮也非平日,她将一头乌黑闪亮的头发挽成两个圈,高高盘在头顶上,四周,插了一圈鲜花,把个脸庞映得通红。肩上披一领珍珠坎肩,在红底黄花的丝袄衬托下闪闪发光。下面是绣有百鸟百花的长裙。脚下,踏一双深红色的柔皮长靴。端坐在母亲韦氏身边,既妖媚娇艳,又有几分庄重。今年的年要花样翻新本是她的主意,因此她早有准备。但见她轻启朱唇,莺语婉转地宣示道:

“这个节日叫拔河,共分四个队,选宫女一百人为两队,朝廷文武官员一百人为两队,以长安渠为界拔河。下面,由宫闱令宣读入选拔河队名单,然后到渠边集中。未入选者,应在一旁呐喊助威。”

说毕,取过一张参加拔河队文武大臣名单交官闱令宣读。又命左右牵过马来,请父皇母后。相王和太平公主等上马,去含春桥上观看评比。

从高高的含春桥上望去,两根粗长的绳子横卧在长安渠上,像两条粗大的蛇。左岸的两队宫女因安乐公主早有安排,个个掖裙扎裤,站好队列,手握绳头,严阵以待;右边文臣武将两队,都是临时点名叫出来的,稀稀拉拉松松垮垮地走来,其中白发苍苍的老人占了一半,一个个颤颤巍巍走到岸边,勉为其难地抓起绳索。

安乐公主见两边人已来齐,便挥动手中红旗,俨然如出征统帅指挥战斗,喊声开始,四队人马便使劲拉起来。这时,锣鼓齐鸣,欢声四起。

那老臣队本不是宫女队对手,但因个个憋着一口气,劲就往一齐使。对方宫女虽然年轻,因嘻嘻哈哈,劲使不到一起,眼看快要被拉下河去。

老将队一开始就出手不凡,一则他们是行伍出身,行动一致,虽说年纪大,但有余勇可贾,对方宫女显然不是对手,已有好几个被拉下水。

韦氏母女见宫女队要输,便命太监到岸边呼叫助威,协调步伐。宫女们眼见自己要输,怕脸面上不好看,便咬紧牙齿使起劲来,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果然立刻稳住了阵脚。双方进入相持阶段。

老臣队虽然当初占了上风,但处于相持阶段后,终因年老体衰,渐渐不支,被对岸太监看出破绽,“嗨!嗨!”一阵高呼猛喊,宫女们气力倍增,在一阵吆喝声中,把老臣队拉得人仰马翻,有的滚进水里,有的倒在泥中。皇帝皇后等一干人看得开心大笑。

另一支将军队与宫女队相持不久,终因将军们练兵习武为本职,个个气力过人,加之指挥得当,一鼓作气便把对岸宫女拉入水中,未下水的也滚成一团。

胜负既定,安乐公主宣布节目终止。只是河边传来一阵喷嚏声——因为夭冷,那些落水的大臣和宫女个个都得了感冒。

中宗见今日玩得痛快,业已尽兴,准备宣布解散,在旁边的太平公主却说:

“且慢,今日皇兄皇嫂及安乐公主都有精彩节目,我也准备了一个,给过年增加点兴致。”

中宗听了,说道:

“皇妹既有节目助兴,当然欢迎,请皇妹吩咐便了。”

太平公主说一声“谢皇兄”,便把大家请到一个大草坪上。她早就打听到韦氏母女要在过年时搞点新花样,以显示自己,收罗人心。但今日一见,原来如此。又见她母女得意的样子,心中更是气恼,便把早有准备的节目拿出来表演,也借机显示一下。

一切安排好后,太平公主向身后仰了仰头,叫声:“快上!”

话音刚落,便有鼓乐队吹吹打打上场,为首的是一个矮小丑陋的弄臣,他名叫郭解儿,是京城闻名的表演家。他口技魔术、吹奏弹唱、滑稽表演,样样精通。在唢呐声中,他先拉个架势亮了相,配上挤眉弄眼的滑稽丑态,逗得全场大笑。接着拿出一个大花瓶,抛来抛去,忽高忽低,耍得十分纯熟,但忽然一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郭解儿故作痛惜状,观众也为之叹息。只见他取出块红布,将那些碎片盖上。少时,布下面似有什么在拱,揭开一看,那碎片自动合成了花瓶,一点痕迹没有。郭解儿拿着花瓶绕场一周让大家细看。看完,他又从花瓶里抽出两幅纸,一幅上写“岁岁(碎的谐音)平安”,另一幅上写“岁岁团圆”,看得大家连声称奇。

放过花瓶,郭解儿又取出个刻有“聚宝盆”三个金字的盘子,说这盘子不论投进什么东西,都可以“投一得百”。他拿到安乐公主面前,请她一试。安乐公主顺手把宝石戒指投入盘中。郭解儿端着盘子摇了几摇,果然满盘都是宝石戒指,捧到安乐公主面前请她辨认哪一只是她的。她拿这只瞧瞧,拿那只看看,说只只都像。郭解儿便全数给了她。安乐公主用手绢包了。一只戒指换回这么多,心中好不欢喜。

演完魔术,郭解儿又说了段怕老婆的笑话,逗得全场捧腹擦眼泪。说罢,又和着“回波曲”,唱起《惧内歌》,只听他唱道:

回波曲儿唱得好,且唱大哥怕大嫂。
外头有个裴御史,里面第一数李老。

唱得太平公主及文武大臣开怀大笑。中宗是个糊涂虫,度量大,并不计较。只有韦氏听了胸中无名火起,正待发作,见上官婉儿向她使了眼色,也就忍住了。她转而一想,说皇上怕我,不是为我张目吗?有何不可。

安乐公主为姑妈大庭广众中奚落母亲感到不平:然而一想到刚才凭空得了一大包宝石戒指,气也就消了。可是晚上回去打开手绢一看,全都是芦苇梗,连她的那只也不知去向。气得她大哭大叫,定要去找太平公主算帐。还是上官婉儿过来,向她谈了利害,安慰一番。她只得“哑巴吃黄连”,自认晦气。

太平公主大获全胜回到山庄,但心中仍然不快,很久没有见到的崔湜今天见到了,但他一直围着韦氏转,连瞧都不瞧自己一眼,心中实在难受。她又见安乐公主的新附马武延秀与韦氏挨挨擦擦,眉目传情,脸上便掠过一阵冷笑。但却给她一点提示,她曾多次传崔湜来公主府,均遭到婉拒,何不学她,将崔涤招为女婿,这样至少也可以多见几面,得点余爱,也算得到些慰藉。

回府后,她立即叫来武艳。

武艳是她与武暨攸生的女儿,今年十六岁,生得聪慧美丽,恰如其母。

“艳儿,你知道一个叫崔涤的书生吗?”

“知道,去年他还到过我家,我见过他。”

“你对他印象如何?”

“只见过一面,说不上来。”

“他可是个有名的才子,比你大一岁。整个长安城也难找到像他那样的姣美男子……”

“娘——”武艳已知道以下要说什么,她打断了她的话。

“我想把你许配给他。”太平公主不顾女儿的打断,直截了当地说。

“娘,我还小,把武丽许配给他吧。”

太平公主笑了,她说:

“看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武丽是你妹妹,会比你更大?”

武艳自觉说漏了嘴,也笑道:

“娘,妹妹比我更想嫁人,让她先嫁吧。”

太平公主感到奇怪,当年自己十四岁时就想有个如意郎君陪伴自己,怎么她十六岁了,却这么冷漠?崔涤,才貌双全,百里挑一,她也见过,为什么不乐意呢?这时,她才感到自己平时只顾忙自己的,很少想到这两个女儿。再看看面前的武艳,丰满俊俏,楚楚动人,发育正常,不像是个冷漠的姑娘,心中便有了几分疑虑,说道:

“好,今天不谈这个,你先带我去你的书院看看。”

于是母女相扶而行,后面跟着一大帮仆从,慢慢朝曲江边的书院走去。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院落,专供太平公主子女读书之用。因其他儿女均已长大,只剩下两个小女儿在里面朝夕诵读。除了有个读过经书的侍女辅导外,还请来著名诗人张若虚给两个女儿讲授诗文。

太平公主走到书院,张若虚出门相迎。他五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憨态可掬,举止矫健,飘飘欲仙,眉宇间透露出一股灼人的灵气,谈吐中包含丰富的学识和机趣,令人折服。

太平公主问他一些诗书知识,他对答如流,侃侃而谈。当问到两个女儿读书情况时,他说道:

“两位小姐天资聪慧,才华超人,凡读诗书,过目不忘,且能举一反三,深明其理。只是二人性格异趣,武艳藏而不露,淡泊人生,超凡脱俗;武丽露而有度,有志进取,颇有男子气……”

“啊!”太平公主觉得这个评价很贴切,很准确,虽全是褒奖,却也听出些轻重,语气间更欣赏武艳。

太平公主在张若虚的陪同下,整个院子都转了一遍,甚至还仔细看了他卧室墙上的那些题诗。她对他的诗十分赞赏:

“张先生的诗作志向高远,含意深邃,穿透人生,实在是少有的好诗……”

张若虚也分明听出了赞扬中的调侃。

把太平公主送出门后,张若虚立即意识到了些什么,忙着收拾整理他的诗稿,但是他难以集中精力。他坐在讲桌后面,对桌上的一摊纸心乱如麻,目光不时打量堂下的两个学生。武丽东张张西望望,心不在焉。武艳与平时一样,专心读书,但不断把目光投向他,使他躲闪不及。她是一块无暇的玉,是一张洁白的纸,是一片纤尘不染的蓝天……以往,他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了自己的情感。今天,是最后一次了,要守住这道防线,一定要守住!他告诫自己。

武丽又上厕所去了,一个下午能去三次,一去就半天。往常她走,他都板着脸看着她,今天不,他低头装没看见。

武丽刚走,武艳就拿着书走过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他不敢抬头。

也许他们间已有某种默契,也许一刻千金,不容转弯抹角,武艳的话是这样开头的:

“张先生,娘叫我嫁人。”

“……”张若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觉得心跳得紧,眼前一片黑暗。

“要我嫁给崔涤。”

“啊!那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尽量装着若无其事地说。

“那与我无关。”

“你的终身大事,怎么与你无关?”

“你应该懂……”

张若虚轻轻叹口气,不敢回答。

她恨他。他点燃了别人,自己却冷若冰霜。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倒像个老师,问面前那个答不出话的学生。

“我能说什么呢?”张若虚无可奈何地说。

“比如说你为什么要准备走?”

“不是我愿走,是我从你母亲眼睛里看出她要撵我走。”

“要走,我跟你一起。”她很坚定地说。

“我曾幻想过……”

“只要听了你这句话,我就有决心,就能办到。”

张若虚见她很固执,一时难以说服她,也不想去说服她,便岔开话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精致的诗笺说:

“这是我专为你写的《春江花月夜》,你收下吧。”

“难道是临别赠诗?”武艳盯着她。

“我求你读下去。”

武艳接了过来,读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好呀,把我的名字都写进去了。”

“这是专为你写的,怎能没有你?”

“可是你加了几点水。”

“你本来柔情似水嘛。”这是他的真感实受。

武艳柔媚地翻了他一眼,继续读下去: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夜空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可是你老躲躲闪闪,时隐时现,那月又怎么照得着你呢?”

“可惜人不能回炉,否则,何须躲?”

“你又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留照君。’其实,完全是先生多疑。自古以来红颜白发的故事何其多?你我相差不过三十多岁,宫中的嫔妃哪个不比皇上小三四十岁?六十与十六、七十与十七、八十与十八,满朝都是。人生难得一相知,不能因年龄的小节而遗憾终身。”

“可是那终不能同老。”

“只求同心,何须同老。哪怕一年,一个月,一个晚上。”

张若虚虚她了,换了个话题:

“你是公主的小姐,我只是一个穷书生。”

“难道您教我们淡泊守正,清贫乐道那些话都是哄人的?我说过,只要有个小院,几间茅屋,养一群鸡鸭、一池鱼暇,足够了,看来你还是不懂我。”

“我没有勇气懂你,所以只有叹息:‘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你还有闲情悲叹落月落花,可我呢?你不知道对我的伤害有多大。”武艳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叭嗒叭嗒滴在诗笺上。

张若虚心潮如涌,也顾不了许多,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发凉,她的另一只手赶快去焐上。冷热流交织,流遍两人的全身。

“那只有等下世来弥补了。”分不清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门外有脚步声,二人依依离开。

是夜,张若虚整理行装,准备明日告别,二更才睡。刚吹灯,就听轻轻敲门声。

他知道是谁。他决定不再守那道防线。

他打开门,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他们终于圆了个美丽的梦。尽管梦醒了有巨大的痛苦等着他们,也不顾。

第二天,太平公主果然解除了张若虚的教席。

第二个月,在太平公主主持下,武艳与崔涤完婚。

婚后第二天,崔涤便来找太平公主。

听说崔涤来了,太平公主喜不自胜,究竟心思没有白费。回想他的几次婉拒,看来只不过是一种姿态。读书人就这个味,什么礼仪,什么伦理,最终都在权势,在情欲面前一败涂地。这时该她摆姿势的时候了。

“叫他等一等。”

太平公主收拾打扮一番后,姗姗而来。

崔涤见到她,喊一声“岳母大人”,便跪在地上流泪不止。

太平公主感到惊异,问道。

“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她,她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她了。”

太平公主听了,一跺脚,骂道:

“一定是他!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文人无行!”

她气冲冲地喊过管家,命令道:

“赶快去把张若虚捉来!”

然而管家回来时报告说,那张若虚一个多月前就回扬州去了。

太平公主想了想,也再没去追究。追究起来杀了他又怎样,岂不是“一缸屎不臭搅起来臭?”自己当初也不是怀了武三思的崇简后才与薛绍结的亲吗?女大不当留,这是古话了。转而又想,崔涤因此必对武艳有所冷淡,岂不可以乘隙而入?

想到这里,她一把拉过崔涤,说道:

“人生也不必太认真。水至清则无鱼,还是含糊些吧。”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笑话”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有相”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还可以”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敝” 本节查询“教授”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不祥”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长生”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体面”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主宰”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白衣” 本节查询“之门” 本节查询“广大”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