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 --大长今.
<p>长今诚心诚意地帮助长德，对医术也渐渐熟悉起来。曾经摘洗过蔬菜的手打理起了药草，曾经料理过食物的手抚摩起了患者的身体。夜晚则遍读各种医书，丰富理论知识，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例。</p>
<p>长德对与毒草和蠹虫解毒问题造诣颇深，擅长治疗蛀牙和疮疤。她的医术逐渐流传开来，济州监营里每天都挤满了前来看病的患者。</p>
<p>为了给地方百姓治病，太祖曾颁布法令，每道设立一处医院，并设置医生和药夫。当时最重要的职位是“教谕”，教谕不但对所属医生和负责采药的药夫进行指挥和监督，还要负责开采药材，对药材加以识别并上缴。成宗九年，药夫改为药材专职人员，实行世袭制度，并废除杂役。上缴后剩余的药材留在监营中，用于民间治疗。该制度尚未在济州地区扎根，长德在这里既是判官的小妾，同时担当医生和药夫的职责。</p>
<p>擅长治疗蛀牙和疮疤的长德，其医术不仅在济州岛广为人知，甚至远到汉城也都家喻户晓。长德在治疗蛀牙时以银簪为工具，这点也是闻名遐迩。银是一种非常有用的金属，可以检查是否含毒，并且能够杀灭细菌。然而能把戴在头上的银簪作为治疗工具，其机智和灵活不能不令人咂舌叹服。</p>
<p>第二年春天，接受汉阳士大夫的邀请，长德远赴汉阳为人治病。长德不在的时候，患者仍然连日不断。于是长今开始独立治疗，尽管有些紧张，不过凭借这段时间学到的医术，仍能从容镇静地应付。</p>
<p>因为牙痛来看病的大多是老年人，其中大部分已经尝试过各种民间疗法，口含食盐或葱根、煮熟黑豆吸豆汁、在车前子叶或菊花叶中加入食盐碾碎后含在口中等等，往往不能奏效，所以不得不找到这里。他们经常服用短效的镇痛剂，而且大多都是沉积多年的老毛病，症状十有八九都很严重。</p>
<p>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人，头痛得都不想活了，她说如果治不好就把她杀死算了。她的症状很像厥逆头痛，很可能是由牙痛引起。长今先检查了她的口腔，奇怪的是牙齿非常结实，那就不得不怀疑是胃肠病了。头痛往往是由水分代谢异常引起，如果胃的状态比平时差或者感觉恶心，常常会出现头痛或眩晕等症状。</p>
<p>“平时吃饭正常吗？”</p>
<p>“没有吃的，吃不上饭。”</p>
<p>“消化呢？”</p>
<p>“我只吃鸟食那么点儿饭，还有什么可消化的？”</p>
<p>就是这么一位吃不上饭的老人，身体却很健壮。另外，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营养不良，可是她的牙齿却很结实，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长今心生疑窦，便向老人家的儿媳妇打听老人的养生之道。她非但不是吃不上饭，而且食欲相当旺盛，经常连孙子们的饭菜都抢了吃，还悄悄把食物藏起来躲进被窝里咯吱咯吱地偷吃，所以她经常消化不良。从她小便量少来看，一定是胃里积满了水。</p>
<p>长今给她开了五灵散的处方，也就是把泽泻、赤茯苓、白术、猪苓、肉桂等五种草药按比例混合。既能排出胃中积水，又可以消除肾脏和心脏疾患引起的浮肿，很适合老人的病症。</p>
<p>后来，老人再次来到这里，说她的头痛奇迹般地好了。终于从折磨她一生的头痛中解脱出来，老人不再烦恼，心也放宽了，她的儿子和儿媳妇无比兴奋。老人的儿媳妇对长今的医术赞不绝口，连连称谢不已。长今难为情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羞得脸都红了。</p>
<p>经过了这件事，长今的名字也开始在济州地区脍炙人口了。长今变得没有时间做饭和洗衣服了，郑氏的牢骚越发多了起来。判官允许她专心行医，但是长今心里总觉得对不住郑氏。</p>
<p>终于有一天没有患者，长今想挑龙泉水，就去了海边。她在山下度过了<a href="/Book?Bookes=%e7%ab%a5%e5%b9%b4">童年</a>时代，从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九重宫阙的阴影之下，所以她没有机会看见大海。最初她只是很惊讶，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如此苍茫而辽阔的事物，但对大海没有什么好感。</p>
<p>不知不觉她已经很久没到海边去了，不知为什么，长今的心里竟然产生一种急切的期待，她已经喜欢上大海了。原以为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没想到她容纳了大海，容纳了新的人，容纳了药草，这一切都让她无比惊讶。失去之后变得空旷的心胸，越来越宽阔了，好象一切事物都更容易进入了。</p>
<p>大海光滑闪烁就像新鲜的海带。海天相接的地方，晚霞彤红一片。耽罗（济州岛的别名——译者注）意味着幽深遥远的岛国。同为朝鲜领土，却要赋予它一个“国”的名字，可见它是多么的遥远。</p>
<p>“长今啊，长今！”</p>
<p>郑氏焦急地呼唤长今。看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自己，一定是来了急病人。</p>
<p>“从南边村庄里来了个男人，说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快死了，闹哄哄的没完没了。”</p>
<p>“闹哄哄？”</p>
<p>“他说要是不把医女找来，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p>
<p>于是，长今跟随那个男人去了很远的村庄。路上一问才知道，男人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是一名海女。海女长年在潜伏在深海，屏住呼吸进行水下作业，高强度的水压加上缺氧，容易患慢性头痛、耳背、耳鸣、胃肠疾病、神经痛、关节炎等，另外由于风大湿气多，咳嗽和气喘也很常见。</p>
<p>男人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是“大上军”，仅在水下工作的时间就有五十年了。从“儿童上军”开始就从事水下工作，经过下军、中军、上军，最后才能做到大上军。</p>
<p>听说男人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因臃肿而痛苦了许多年。臃肿，即脓肿，对于济州岛上的人来说，这就跟寄生虫疾病一样，都是最常见的疾病，寄生虫疾病起因于天气的温暖和潮湿。看上去她疼得很严重，好象已经耽搁很久了。</p>
<p>以水煎熬韩信草或当归的根，以及龙葵或鸭跖草的整株，这种药水涂抹在患处，肿胀即可消除。或者把生绿豆磨成碎末敷于患处，或者用煮香菇的水擦洗患处，均可收到明显效果。等到病情严重时，不但表层腐烂，里面也随之腐烂，生死就很难预料了。所谓“臃”，就是堵塞不通的意思，也是不调和的结果。肿气来源于五脏六腑的不协调，如果生气发火，原有的肿气就会加重，问题就出自“火”。对于男人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这样一个与水如此贴近的人，说她火气旺盛好象有些牵强。但她只能在陆地呼吸，一到水里就屏住呼吸，所以身体患病也不难解释。</p>
<p>济州岛的每座神堂里都供奉着海<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和龙王神，这是一种专门保护人们不受皮肤病困扰的神。很多人相信祈祷之后就会好转，所以往往耽误了治疗的最好时机，从而使病情加重。在供奉海<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的祠堂里，有一种供奉祭饭并在饭上放一个熟鸡蛋的风俗。这是人们美好的心愿，希望皮肤能像剥去蛋壳后白皙光滑的淡清一样整洁娇嫩。</p>
<p>大上军的后背上脓疮突兀如山。患处有火，就意味着有脓。开始时轻轻按压该部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果用力按下去，她立刻高喊道“要死了”，便昏厥过去了。</p>
<p>“脓肿好象淤积得很深，看来得切除才行。”</p>
<p>“切除？把肉切掉？”</p>
<p>大上军听说还要切开皮肉，禁不住大惊失色，不愿再听下去。动弹不得的大上军缠着儿子去向海<a href="/Book?Bookes=%e5%a5%b3%e7%a5%9e">女神</a>祈祷，还说宁愿贴鲍鱼贝。</p>
<p>“鲍鱼贝是什么？”</p>
<p>“一种斗笠状的贝，这个地方随处可见。鲍鱼贝习惯紧贴岩石，必须用刀才能摘下来，粘得很紧。把鲍鱼贝摘下来以后贴在脓疮上，吸力非常大，听说能消除脓肿。”</p>
<p>“那也只是临时性的方法。脓肿可能分布于五个部位，即头部、耳根底部、眉毛、下颚、后背等，这些部位的脓肿都有可能置人于死地，如果不彻底清除，深处的化脓早晚会扩散到内脏器官。”</p>
<p>尽管如此，大上军还是坚决不肯切除。<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纠缠弄得儿子焦头烂额，最后他只好威胁<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如果她不接受治疗，自己就离开这里到大陆去。无奈之下，<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这才乖乖地同意治疗。</p>
<p>长今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到现在为止，她连针灸都没试过，更不用说切除患处了。长今的刀功倒是熟练，可惜这次的对象不是食物，而是人的皮肤。至于治疗方法，也只是在书上看过，还从来没有真正试过，心里就更担忧了。</p>
<p>先在脓疮上面以放射状切开八道，然后挤出脓水，针灸两次。脓水挤出来了，好象可以松口气了，可是患者痛苦得要死要活，等到切除手术结束时，三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不清除余毒，容易有脓水流出或者妨碍缝合。长今便用石硫磺进行烟熏，离开了那里。</p>
<p>外面天已经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长今有些后悔拒绝男人送她的提议了。没有星星，飘飘忽忽的云彩遮没了月亮，若隐若现之间加重了阴冷感。风平浪静之后，雾气升腾，大海显得阴森森的，海那边甚至传来一种从未听过的奇怪声音。</p>
<p>长今好像被人追赶似的加快了脚步，眼睛总朝大海那边张望。她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往那边看，眼睛要直视前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当她回头看时，月亮正好脱离了云彩的遮盖，月光无声地倾泻在海岸上。一艘大船悄悄驶来，不一会儿，无数个黑影子蜂拥上岸，闯进了村庄。</p>
<p>监营里平静一如往常。长今直接跑到判官住处，叫醒了判官。</p>
<p>“倭寇闯进来了？”</p>
<p>判官大吃一惊，磨磨蹭蹭不知如何是好。他刚上任不久，所以更加摸不着头绪。倭寇<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们都聚集过来了，他这才下令点燃烽火，吹响号角。</p>
<p>济州岛地区常有倭寇入侵，世宗大王在位期间，安抚使韩承舜就已经创立了烽火制度，形成一套完整的警备和保护体系。海岸线一带构筑沿边烽火，山峰上面也配置烽火，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及时通知济州城以及其他各镇和各防御所。</p>
<p>然而烽火毕竟只是一种依靠肉眼的联络方式，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传达信息就会相应减慢。那天夜里就是这样。通过吹号角和点烽火相互传递信息，然后进行水陆合作击溃敌人的计划失败了，原因就在于该死的夜雾。</p>
<p>敌人越过西归镇，逐步占领了各个村庄。曾在三浦倭乱时展开过炽烈战斗的村庄也束手无策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倭寇侵入。四天之后，防御线彻底崩溃的济州监营落入敌手。</p>
<p>村庄被焚烧，居民惨遭杀戮。看着就让人倍感亲切的渔网、屋顶和谷仓，以及榧树林，统统陷入了烈火。长今惊呆了。好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可是所有一切转瞬之间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她自己，孤独比死亡更<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她开始害怕自己了，害怕每到一处就引发灾难的自己。</p>
<p>那些熟悉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有的被监禁。倭寇需要人来服侍，所以只放了长今和郑氏。例外的只有刑房，他加入了敌人的阵营，表示要为敌人卖命。他比倭寇还要心狠手辣。</p>
<p>“他们心情稍有不好，就会挥刀杀人，所以呢，你们必须做出可口的食物！”</p>
<p>非但不能给受伤<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疗伤，还要为倭寇做饭做菜，想到如此无奈的处境，长今真是郁闷至极。</p>
<p>倭将根本就吃不下饭，开始以为是不合口味，没过多久就发现他患了重病。果然，他开始传唤岛上最高明的大夫，却没有一个大夫能活着回家。因为他们不但治不好倭将的病，竟连病名都不知道，所以被当场砍头。</p>
<p>没有大夫可叫，现在就连普通百姓也倒霉了。</p>
<p>“大事不好了！倭寇说如果再找不到大夫，他们就过一个时辰杀一个人！”</p>
<p>长今和郑氏一起呆在厨房里，刑房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p>
<p>“一个时辰杀一个人？”</p>
<p>“是啊，是这么说的，他们可是说到做到的。”</p>
<p>“大夫现在都<a href="/Book?Bookes=%e6%ad%bb%e5%85%89">死光</a>了，到哪儿去找啊？”</p>
<p>“什么都<a href="/Book?Bookes=%e6%ad%bb%e5%85%89">死光</a>了，不是还有一个吗……”</p>
<p>刑房越说越含糊，他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长今猛然间大声喊道。</p>
<p>“讨厌！”</p>
<p>“现在不是你讨不讨厌的问题，他们可说了，一个时辰杀一个人？”</p>
<p>“我不能给倭将治病！就算我愿意，可那人身为首长，他会同意我一个小小的医女给他治病吗？”</p>
<p>“那就不用你操心了。马上就咽气的人了，还会介意这些吗？”</p>
<p>刑房之所以恳求长今，却不是为村里人的性命着想，他想立个大功。长今心里沸腾着难以抑制的厌恶和敌意，她真想朝那张狰狞的面孔吐口唾沫。</p>
<p>“如果你誓死不从，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想，他肯定会从最近的地方寻找祭物吧？”</p>
<p>刑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郑氏，郑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p>
<p>“给你点儿时间，好好想想吧！”</p>
<p>长今握紧拳头瑟瑟发抖，真想杀死那个假装咳嗽着走出厨房的刑房。郑氏的眼神中夹杂着愤怒和恐怖，她表情复杂地望着长今。现在，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p>
<p>倭将的牙床肿得厉害，而且已经裂开，还流了很多血，皮肤到处青一块紫一块，关节充满了水气，脉搏跳动无力，身心疲劳。由此看来，他的病情已经扩散到肾脏。如果不及时治疗，早晚都要死于肾功能衰竭。</p>
<p>“这是船员们的常见病。”</p>
<p>刑房充当翻译。济州岛距离大马岛很近，岛上很多人都会讲日语。</p>
<p>“病名叫什么？”</p>
<p>“坏血病引起的心力交瘁。在长期的航海过程中未能摄取足够的蔬菜和水果，从而患上了坏血病，耽搁日久便诱发了肾脏合并症。”</p>
<p>“能治好吗？”</p>
<p>“如果用陈皮或青皮、柿子叶治疗，坏血病迟早会好。现在的关键是治疗你的急性肾功能衰竭。”</p>
<p>“我没时间在这儿耽搁，如果两天之内你还不能治好我，我就摘下你的脑袋！”</p>
<p>“但是，我有一个条件……”</p>
<p>“条件？”</p>
<p>倭将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他突然停下笑声，狠狠地盯着长今，那目光威力无比，仿佛不用刀也能杀人。</p>
<p>“如果你拒绝为我治疗，我砍下你的头就行了。你以为我会拿性命跟你这个贱女人谈判吗？”</p>
<p>“你砍吧！”</p>
<p>“什么？”</p>
<p>“很久以前我早就死过一回了，你以为我还怕死吗？”</p>
<p>倭将以他杀人的目光瞪着长今。本来让个女人给自己看病就已经够耻辱的了，他当然不愿以首长的身份与女婢谈判。</p>
<p>“好！你有什么条件就说吧……”</p>
<p>“把船上那些人全部释放，不得伤他们一根汗毛！”</p>
<p>“一个婢女想得倒不少！好！不过，如果两天之内你治不好我的病，不仅你，这座岛上所有两条腿的动物统统都要被带走，撕成肉片！”</p>
<p>“所谓急性肾功能衰竭，就是排泄和调节功能低下，无法逐渐恢复。流向肾脏的血液被阻塞，尽管肾脏尚未发生病变，也会因尿量减少而引起血症。两三天过后排尿量会逐渐增加，但也只是暂时现象，不能说明肾功能已经恢复，在排尿量稳定之前，需要同时采取输液疗法。”</p>
<p>“治不好就杀死你，你没必要讲这么多。”</p>
<p>“虽然你杀害我的同胞，抢夺我们的土地，但是现在你成了我的病人。医生和病人之间如果不能交流，即使采取治疗，见效也不会很快。”</p>
<p>长今无所顾忌地说完要说的话，倭将似乎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停地点头。</p>
<p>“那么，我先出去寻找针和药材。”</p>
<p>青皮和陈皮长今都曾经见过，但是柿子叶她就不敢肯定了。以前听说菠菜对治疗坏血病很好，可是菠菜是耐寒性强的作物，很难在济州栽培。她脑子里满是这种想法，正要出去，突然有个粗重的声音使得长今停了下来。</p>
<p>“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那么你怕什么呢？”</p>
<p>“……我害怕失去周围所有的人，只剩下我自己……”</p>
<p>好象就是这座岛，结果不是；好象是那座岛，结果也不是。海与天相接，任凭你怎么走，却依然走不到尽头。听说济州岛就在水平线那边，然而水平线总是悄悄地溜走，急得他差点儿没背过气去。</p>
<p>从釜山浦一路追随的海鸥还在头顶盘旋，令人眩晕。政浩心急如焚，不时低头俯视船舷。战船所过之处，黑黢黢的大海吐出白色的泡沫沸沸扬扬。</p>
<p>政浩多次上奏疏禀告长今的情况，但朝中没有人采取措施。最后，他也被调到汉城府任了个闲职，脱离了吴兼护的视线。汉城府负责汉阳地区的行政事务，是三法司之一，与刑曹、司宪府共同行使司法权。只是坐在汉城府文案前面管理户籍的事务，实在不适合政浩。</p>
<p>此时，庆尚道和全罗道一带倭寇频繁侵扰，这对政浩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朝廷重新启用政浩，并任命他为讨捕军从事官，派往釜山浦。政浩动身离开汉阳时，关于今英蒙受圣恩被册封为从四品淑媛的消息正传得满城风雨。</p>
<p>政浩之所以愿意前往釜山浦，就是因为釜山距离济州不远。</p>
<p>自从釜山浦、乃而浦和盐浦三港允许日本人经商、居住以来，倭寇的数量如雨后春笋般剧增。负责交易和接待的朝廷渐渐难以控制倭寇的活动，为之痛恨不已。</p>
<p>本来只有60名日本人，到世宗末年却激增至2000名。他们渐渐变得傲慢，并且肆意践踏朝廷规定。在镇压倭寇的过程中，倭寇与官吏之间的冲突频繁发生。中宗即位之后，开始对倭寇严加监视。1510年，命令对马岛主宗贞盛带领三浦倭人离开，同时全面监控日本船只。</p>
<p>三浦的倭人对此不满，发动了三浦倭乱。如果将从对马岛远征来的暴徒计算在内，总共有四五千人。他们攻陷乃而浦和釜山浦，击破了熊川防线。朝廷立即任命黄衡和柳耽年为庆尚左右道防御使，一举击溃了倭寇的进攻。三浦的日本人都被驱逐出去，朝鲜和日本之间的交易一度中断。</p>
<p>日本足利幕府三番五次要求重新建交，并签订了壬申条约，两年后开放了乃而浦。此时仍然附加了许多苛刻条件，比如日本人不得在三浦定居，限制贸易船岁遣船的数量等，日本人颇为不满。同年九月，中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对马岛主关于增加岁遣船数量的要求。</p>
<p>正式的贸易活动受到制约以后，倭寇们烧杀抢掠的气焰更为嚣张。政浩接受命令到釜山浦执行任务后，一直在寻找去济州岛的机会。他也只是想过去看看，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只要能亲眼看见她还活着，就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政浩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想不到几天之前，政浩突然接到朝廷的命令，说济州岛形势危机，要求他前往济州岛观察动静。</p>
<p>船一刻不停地前进，而站在甲板上的政浩却急得直跺脚。相对于他们分别的时间来说，船的速度的确是太慢了。</p>
<p>船快靠岸时，天色已黑。趾高气昂地在码头上缓缓移动的分明是日本人，直觉告诉政浩，这里一定出事了。</p>
<p>“倭寇好像已经占领这座岛了。船先不要靠岸，就在附近漂一会儿，观察动静，看看倭寇把船停在哪里。看见烽火后立刻向这边会合，不得耽搁。还有，你们两个回去求援。我马上换便装，到济州监营里打探一下。”</p>
<p>政浩做完指示后，把手下<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留在船上，独自跳入大海。去往监营的路上，耳闻目睹的情景比想象中更残忍，到处都是杀戮的痕迹，每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村庄里很多地方都被火烧过。在狼狈不堪的废墟里，长今是否平安，政浩暗暗担忧。</p>
<p>政浩的心都要抽紧了，而长今的确是安然无恙。倭将病情有了好转的迹象，首先牙床不再出血，排尿量也逐渐趋于稳定。</p>
<p>“我会遵守约定，把俘虏全部释放！”</p>
<p>长今将信将疑，看来倭将还是打算遵守约定。长今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可是惴惴不安，万一倭将病好之后不释放俘虏那该怎么办呢。</p>
<p>“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你做好准备！”</p>
<p>“准备……什么意思？”</p>
<p>“你不是说我的病还没彻底好吗？”</p>
<p>“那怎么样……”</p>
<p>“你要跟我一起乘船离开。”</p>
<p>这可真是应了古人的话了：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不，应该说是一岛放出一岛拦。虽然暂时可以免去一死，可一旦被带到对马岛，她很快就会死在那里。同为朝鲜国土，济州岛尚且如此遥远，这次竟然要被带往比这儿更为遥远的倭寇的土地。</p>
<p>当天夜里，长今想了很多很多。有一会儿她想到了逃跑，但很快就放弃了。岛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大海，要想逃跑也只能逃到龙宫里去。长今还想到了杀死倭将。想来想去，始终没有满意的办法。这时，她想到了自杀。</p>
<p>刚刚生出这个念头，长今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件事，一是没能为韩尚宫洗脱罪名，二是政浩的面孔。</p>
<p>“一定要回来，我等你。”</p>
<p>长今从怀里取出三色流苏飘带。失而复得之后，这条三色流苏飘带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即便是换衣服或者洗澡，她也会把它放在距离最近看得见的地方。曾经救治过的武士不是李正冕，也不是别人，而是政浩……他保存了很久，一定也很爱惜，所以才在那一天，那个令人心痛的别离的瞬间送给了自己。</p>
<p>那天她带着金鸡回宫，情况何等紧急，然而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仍然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到处奔波为他寻找草药。活下来的人和救人的人，彼此都认不出对方，却在重逢时彼此倾心，分享了离别的悲伤。无意中掉落的三色流苏飘带竟然奇迹般地回来，回到了主人身边，而今天它却让主人难过得想哭。</p>
<p>天色渐明，拂晓将至。既然父亲的遗物能够回到自己身边，那么早晚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重回故园。长今缓缓地整理起了随身物品。</p>
<p>倭寇的活动有些异常，而援军到达最快也要两天时间。如果倭寇已经出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他们掠夺百姓及监营里的财物肯定相当地多，说不定还会俘虏百姓做奴婢。却又不能因此就把烽火点燃，否则只能白白葬送了<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的性命。</p>
<p>政浩正注视着观德亭的动静，突然发现远处山峰冒起了白色的烟雾。是烽火。可能是我军的作战信号。想到这里，政浩心里又泛起了希望之光。聚集起散布在岛内的官兵，说不定就能够夺回济州监营。</p>
<p>果然不出政浩所料。即便被敌军压制得没有喘息之机，却仍有一名<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逃了出来，驾船赶到丽水，与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营紧急派出的<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一起，为夺回被抢走的村庄而一路进击到了济州监营。</p>
<p>当他们赶到监营的时候，却听到了长今被倭将带走的消息。政浩喘息未定，便赶紧点燃烽火，与<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们一起追赶倭军。此时此刻，政浩只希望<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们看到烽火能不顾一切地把敌船拦下。</p>
<p>到达码头时，手下<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正与倭将带领的人马展开艰苦的战斗。看见这边人数越来越多，敌人开始向大海方向<a href="/Book?Bookes=%e7%bc%93%e6%85%a2">缓慢</a>移动。海岸上早就停泊了一艘小木船，等候接应倭将。后面有艘大船已经起锚，随时准备扬帆远航。</p>
<p>眼看形势不妙，倭将翻身跳入大海。但他不是独自一人，他把刀架在长今的脖子上，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好象是谁敢靠近就把长今杀死的意思。政浩到达码头，倭将和长今乘坐的木船正要出发。政浩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长今离去，这样的傻事在海南码头有过一次已经足够了。</p>
<p>趁着倭将的视线停在前面<a href="/Book?Bookes=%e5%a3%ab%e5%85%b5">士兵</a>的身上，刷地一声，政浩向他射出一箭。正是梦中遗失的那支利箭。那箭准确无误地射穿了倭将的脖子，倭将挣扎着想把箭拔出来，却终于跌进了海里，浮在海面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墨绿色的海水。</p>
<p>“大人……真的……不是做梦吧？”</p>
<p>失魂落魄的长今得救了，她眼望政浩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果是梦，心脏不会跳得这么厉害。</p>
<p>“我答应过要等你，可我等不下去，只好先来了。”</p>
<p>长今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政浩怀里。</p>
<p>但是他们二人没能并肩回去。牧使和判官难以摆脱御倭不利的罪名，便把一切责任全都归咎于长今。长今被诬陷为给倭将治病，与倭寇串通一气，被押送到汉阳义禁府。</p>
<p>当时朝廷正被“走肖为王”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安宁。以赵光祖为首的新进士派与以洪景舟为代表的勋旧派之间，意见不和，相互倾轧，酿成了惨烈的悲剧。</p>
<p>登基十年以来，中宗受制于反正功臣和官僚的压力，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从前的戊午士祸和甲子士祸造成士林派惨遭杀害，儒学衰退，法纪为之丧乱不振，于是中宗大举启用曾遭排遣的新进士派。野心勃勃的理想主义者赵光祖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他主张实现以性理学为根本的理想政治，1518年从弘文馆长官副提调一跃而升为大司宪。破除迷信、实施乡约（朝鲜时代乡村社会的自治法规——译者注）、设置贤良科（朝鲜中宗时期由赵光祖提出的一种官吏选拔制度，为了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才而进行的科举考试——译者注）等都是赵光祖的主意。</p>
<p>赵光祖只强调道家思想，凡是持异己思想的文人统统被他归为反动派。他把勋旧派当成异己彻底铲除，他还极力实行无视现实的激进政策，这一切都埋下了祸根。所谓走肖为王其实是勋旧派意识到危机之后，为了寻求自身出路而采取的最后防御，却也只是拙劣而卑鄙的自编自演剧。</p>
<p>其时，洪景舟的女儿已经成为中宗的后妃，洪景舟便唆使女儿蘸着蜂蜜在后山树叶上写下“走肖为王”四个字。虫子把树叶咬碎了，只剩下涂过蜂蜜的粘稠部位。大王看见这四个字后，对于赵光祖的恩宠也就逐渐褪色了。“走”和“肖”合起来就是“赵”，“走肖为王”的意思就是赵氏称王。</p>
<p>大王整天都为南衮、沈贞、洪景舟等勋旧派人士欲置赵光祖于死地的奏疏而苦恼，对于新进士派激进而排他的态度，大王也感愤怒，所以心里就更加复杂。既不能杀，又不能坐视不管，问题就出在这里。大王明知树叶事件是有人故意捏造的，所以赵光祖不能杀，但若置之不理，朝廷又将过于混乱。</p>
<p>就是在这个特殊而敏感的时期，长今再次被关进了义禁府。当时有两种截然对立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尽管俘虏的生命重要，但为倭将治病还是应该受到处罚；另一种意见认为长今帮助讨伐军扫荡了倭寇，理应得到奖励。政浩四处奔走，千方百计呼唤民心以广造舆论。</p>
<p>长今对于重回义禁府的<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和震惊远远超出了对死亡的<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韩尚宫死在这里，父亲也死在这里，难道自己的命运也注定要终了于义禁府吗？</p>
<p>有关“走肖为王”事件的奏疏让大王疲惫至极，以至于只要是奏疏，他干脆扔到一边，看也不看。</p>
<p>“侵略济州岛的倭寇击退了吗？”</p>
<p>曾经镇压过三浦倭乱的中宗对倭寇事件格外关心。</p>
<p>“那么，是谁立下大功呢？”</p>
<p>“闵政浩！”</p>
<p>“闵政浩？应该重赏啊！”</p>
<p>“殿下，击退倭寇事件中立下大功的闵政浩提交了奏疏。”</p>
<p>闵政浩的奏疏得到了大王的关注，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长番内侍。政浩呈交奏疏后，始终不见反应，干脆找到长番内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政浩恳切地对他说，长今因为这件事被关进了义禁府，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尚酝令监。政浩千叮咛万嘱咐，恳求长番内侍务必想方设法让大王注意自己的奏疏。</p>
<p>听说是奏疏，大王立刻皱紧了眉头，随即转换心情读了下去。</p>
<p>“岂有此理！为了拯救百姓而甘冒生命危险为倭将治病，非但得不到赏赐，反而被宣判为通敌之罪，太残忍了！通知义禁府立刻放人！”</p>
<p>“长今！哎呀，长今啊！”</p>
<p>看见长今，德九兴奋地大叫起来。</p>
<p>“这些日子您还好吧？”</p>
<p>“好什么好啊？自从你出事以后，我天天担心，没有一天好过。”</p>
<p>“哎哟，哎哟，撒谎脸都不红，是谁好吃懒做，天天就知道偷酒喝了？”</p>
<p>“你这婆娘！你以为我想喝啊？我心里着火似的，没法子才喝酒的，我心里上火！”</p>
<p>“喝了酒就凉了吗？凉了吗？凉了吗？”</p>
<p>他们还像从前那样无休无止地吵闹，这时候长今才感觉自己真的回来了。从第一次跟随训育尚宫离开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如今终于又回来了。挣扎了那么久，苦苦煎熬了十几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出发的地方。</p>
<p>“现在是要去宫里呢，还是怎么样？你要是想付饭钱的话，就得多干活儿。”</p>
<p>“你这个没人情味的婆娘。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回来了，你也不想着给她补补身子，张嘴闭嘴就知道饭钱？”</p>
<p>“主要不是说饭钱……我是想帮她想想生存之道。”</p>
<p>“是谁说这里是娘家，你是娘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了？”</p>
<p>“哦，谁说不是了？娘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就应该白给女儿吃饭吗？”</p>
<p>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德九媳妇还是悄悄地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p>
<p>两天以后的上午，内医院来了名医官。德九媳妇让长今蒸酒糟，她却没有心思，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长今静静地坐在平板床上，望着落在酱缸上的阳光，德九进来说有人找她。</p>
<p>“他说是内医院的医官，内医院医官怎么会找你呢？”</p>
<p>长今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还以为是政浩来了呢，听到这话顿时就冷静下来。然而，当她看见安安静静站在大门外石墙下的男人时，刚刚平静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p>
<p>“大人！”</p>
<p>来人是郑云白。</p>
<p>“我听说了医女给倭将治好病的消息，很感兴趣，一打听才知道是你。这次又差点没死吧？唉，不管走到哪儿，你都要惹乱子，跟从前一模一样。”</p>
<p>“大人可不像从前了。听说您已经官复原职，看来是戒酒了吧？”</p>
<p>“让我戒酒？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呢！”</p>
<p>“听您这么说，感觉您还跟从前一样，真是太高兴了！”</p>
<p>两人站在外面，轻轻地说着笑着。身穿医服的郑云白简直判若从前，更加苗条秀丽的长今身上散发出浓郁的女人气息。以前她像个孩子似的每天惹是生非，令人胆战心惊，而现在的她已经<a href="/Book?Bookes=%e6%88%90%e9%95%bf">成长</a>为目光深邃的成熟女人了。郑云白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觉难为情，于是他换了个话题。</p>
<p>“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p>
<p>“我还没想过……”</p>
<p>“也不能结婚，只能到死做个处女鬼了！现在又有了奴婢的身份，你可真是五毒俱全，什么身份都有啊。”</p>
<p>长今苍白无力地笑了。就算云白不说，这也是渗透进骨子里的事实。</p>
<p>“……以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为正式的奴婢……”</p>
<p>说到这里，云白停下来打量着长今，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话究竟对还是不对，等到他的思想矛盾平息下来，他所说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响亮。</p>
<p>“要么成为医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