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象的眼泪.

“嘘,别动。”

我没动,只是随着车行律动摇头摆脑,扭来扭去。火车头汽笛呜咽响起,听来悠远,却不知怎的压过耳里的轰鸣,钻进我耳朵。我整个身子都仿佛死了似的。

有个湿湿凉凉的东西挨到我额头。我睁开眼皮,只见眼前色彩斑斓多变,形状幻化不定。四条朦胧的手臂掠过我面前,然后凝聚成一条小小的肢体。我作呕起来,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别过头却没吐出东西。

“眼睛闭着。躺着别动。”华特说。

“唔。”我低喃,任头垂到一旁,湿布滑落。片刻后,湿布又放回我额头。

“你被狠狠敲了一记,很高兴你挨过来了。”

“他醒啦?喂,雅各,你还好吗?”老骆说。

我觉得仿佛从一个很深的矿井向上升,一时摸不清东西南北。看来,我是在铺盖上,火车已经驶动,但我怎么回到房里的?又怎么睡着的?

玛莲娜!

我眼皮猛地睁开,睁着探起身子。

“不是叫你躺着别动吗?”华特数落我。

“玛莲娜!玛丽安娜在哪里?”我喘息着,又砰地躺回枕头。我的大脑在头颅里翻滚。我想,脑子被打得松脱了。睁着眼睛的时候更是头昏脑胀,所以我又闭上眼皮。眼睛一看不到东西,头颅内的黑暗似乎比我的头还大,仿佛头盖骨已经内外翻转。

华特跪在我身畔,拿下我额头的湿布,浸到水里,拧干。那水滴滴答答落回大碗里,是清澈干净的声音,熟悉的玎玲声响。耳里的嗡鸣开始消退,一股强烈的抽痛取而代之,横扫左右耳之间的整片后脑勺。

华特用湿布为我擦脸,摸过我的额头、双颊、下巴,让我的皮肤濡湿。湿凉的麻刺感渐渐渗入皮肤,协助我将注意力放在头颅以外的世界。

“她在哪里?奥古斯特有没有打她?”

“我不知道。”

我又睁眼,眼前的东西歪斜得厉害。我挣着用手肘撑起身子,这一回华特没把我推回铺盖上,只是凑过来,监视我的瞳孔,说:“该死,你两边瞳孔不一样大。你觉得自己喝得下东西吗?”

“嗯……可以啊。”我喘息着,想出正确的字眼真难。我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连接口舌和大脑之间的管道八成填满了浆糊。

华特穿过房间,一个瓶盖哐当落地。他回到我身边,将一个瓶子送到我唇边。是沙士【沙士:一种碳酸饮料】。“恐怕,我就只有这个啦。”他哀叹。

“死条子。”老罗咕哝着,“雅各,你没事啦?”

我有心回答,但只顾得了撑着身子不躺下去,没有余力分神。

“华特,他还好吗?”老骆这回的嗓音担忧得多。

“应该吧。”华特说,将沙士瓶搁到地上。“是坐起来看看,还是要再多躺一会儿?”

“我得把玛莲娜弄回来。”

“算了吧,雅各,这会儿你啥都做不了。”

“我一定得去。万一他……”我的嗓子哑了,甚至没能把话说完。华特扶着我坐起来。

“这会儿你也无计可施。”

“我不能接受。”

华特怒火冒上来了。“看在老天分儿上,你能不能就听我一次劝?”

他的火气吓得我噤了声。我挪动膝盖,人向前倾,让头枕在胳膊上。我觉得头好沉,好大,起码跟我的身子一样大。

“更别提火车已经开动了,你有脑震荡,我们惹上麻烦,一个大麻烦,这会儿你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别再去捅马蜂窝。要命,要不是你被打昏,要不是老骆还在我们手上,我今晚绝不会上车。”

我盯着双膝之间,看着铺盖,努力把视线定在面积最大的一方布料上。眼前的景象比较稳固了,不再摇来晃去。每一分钟过去,我的大脑就多一部分恢复运作。

“听着,再三天就能甩掉老骆了。”华特继续说,声音清明,“我们只要尽量挨过去就好了。也就是说,我们得小心别遭了暗算,也不能做任何蠢事。”

老骆接腔:“甩掉老骆?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华特骂道:“没错,我现在就是这样看你的!你应该感谢我们这么看待你。倘若我们现在就走人,你想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啊?”

便床上没传来回答。

华特迟疑片刻,叹了口气,“听着,玛莲娜挨打是很可怜,可是看在老天面上!我们要是不撑到普洛维登斯,老骆就玩完了。接下来三天,玛莲娜得自己照顾自己。该死,她都照顾自己四年了,我想她能再多挨三天。”

“她怀上孩子了,华特。”

“什么?”

长长的静默。我抬眼。

华特蹙额说:“你肯定吗?”

“她是这么说的。”

他望进我眼底良久。我拼命要迎视他的目光,但我眼球不断溜到一边。

“那我们行事就得更小心了,雅各,你看着我啊!”

“我是想看你啊!”

“我们得闪人。倘若我们要一起活着离开,就得小心行事。我们得按兵不动,是一步都不能动哦!一切都得等送走老骆再说。你能越快认清事实越好。”

便床上传来一声啜泣。华特转过头,“别哭啦!老骆,要是他们还没原谅你,也不会应允接你回家。还是你情愿红灯罩顶?”

“我也不知道啊。”他哭道。

华特向我说:“雅各,你看着我,看着我。”当我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开口继续说:“玛莲娜会应付奥古斯特的,我跟你打包票,她办得到的。她是惟一办得到的人。她清晓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只要再三天就好了。”

“三天之后又怎么办?就像你一直在说的,我们无处可去。”

他气鼓鼓别开脸,又扭回头说:“雅各,你到底了不了解我们的处境啊?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呢。”

“我当然了解啊!我只是不喜欢我们的出路。”

“我也不喜欢,不过我也说过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现在,只要想法子活到走人那一天就好。”

尽管华特不断向老骆担保,他的家人会张开双臂迎接他回家,但老骆仍然又是哽咽又是擤鼻的。

等他好不容易意识渐渐模糊,睡着了,华特过去查看他一下,然后拧熄煤油灯。他和昆妮窝到角落鞍褥,几分钟后,他开始打鼾。

我小心翼翼地探起身子,不断试试身子究竟稳不稳。完全站直之后,我试着向前踏出一步。我头昏脑胀的,不过似乎还能稳住脚步。我又一连走了几步,也没发生问题,于是我穿过房间,往衣箱走去。

六分钟后,我嘴里衔着华特的刀,手脚并用,爬过表演马车厢的车顶。

在车厢内的时候,火车听来只是微微发出咔咔声,但在车顶上,却是嘈杂的轰响。火车驶过一段弯道,一节节车厢扭动着,颠来颠去,我停下来,攀着车顶杆,直到火车驶上一段直路。

爬到车厢尾端,我踌躇起来,斟酌下一步怎么办。按理,我可以爬下梯子,跳到另一节车厢,走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直到抵达目的地。但我担不起被人看到的风险。

如此这般。

于是我站起来,嘴里仍旧衔着刀,叉腿屈膝,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走钢丝。

两节车厢之间看来似乎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得没有边际。我振作精神,舌头抵着苦涩的刀面,然后一跃而起,浑身上下每一分肌肉都拼命将我向前送。我双臂双腿都大开大合,准备万一没落到对面车厢上的话,看看能不能凑巧攀住个什么东西。

我落到车顶上,攀住车顶杆,在车顶边上喘得像条狗。有暖乎乎的东西从我嘴角滴下来。我跪在车顶杆上,伸手拿下叼在嘴里的刀,舔掉唇上的鲜血。然后我又衔住刀,留心地将嘴角往后缩。

我就这样爬过了五节寝车。每一回的蹦跃,动作都更利落,更添一点骑士风范。跳到了第六节车厢,我已经得提醒自己该戒慎一点。

当我到达头等车厢,我坐在车顶上,评估自己的状况。我筋肉酸疼,头昏脑胀,而且上气不接下气。

火车又拐过一段弯道。我攫住车顶杆,朝火车头看过去。我们正沿着一个草木蔓生的小丘边行驶,朝着高架桥前进。就着昏暗的天光,我看得出高架桥下将近二十公尺深的地方就是多岩的河岸。火车又颠了一下,我拿定主意,打算一路走车厢到第四十八号车厢。

我照旧衔着刀,探下身子。艺人车厢和领班车厢是由板平台接在一起的,我只消落到上面就行了。我手还攀在车顶上的时候,火车又抖了一下,晃得我的脚溜到一边。我拼命扒着车顶不放手,汗湿的手在相衔接的片上打滑。

当火车又拉直了,我落到板上。平台上有栏杆,我倚栏而立,片刻后重振旗鼓。我挪动酸疼打颤的手,从口袋掏出表。将近凌晨三点了,和人迎面撞上的机会渺茫,但难保没个万一。

刀子是个问题,塞进口袋嫌太长,插在腰际又太锋利。最后,我用外套缠起刀子,夹在腋下,然后拨拨头发,揩掉唇上鲜血,拉开车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车厢,走道空无一人。我立在原地打量四周。火车正走到高架桥上。我低估了山涧的深度,火车离河岸足足三十五公尺,面向一大片虚无。火车摇摇摆摆,我很庆幸自己不在车顶上。

没多久,我便来到三号车厢,瞪着门把瞧。我将刀子从外套中取出,放在地上,穿回外套。然后我拾起刀子,又瞪着门把片刻。

我转动门把,门把发出咔的一大声。我当场僵住,但手仍握住门把不动,看看里面有没有动静。数秒后,我继续转门把,将门向内推开。

我没掩上门,生怕关门的声响会吵醒他。

假如他平躺在床,那快刀朝他脖子一抹就成了。假如他趴睡或侧卧,那我就直直捅过去,同时留意刀刃要切断他的气管。无论如何,我要从他的咽喉下手。我不能手软,伤口一定得够深,让他迅速失血,不能出声叫嚷。

我朝卧房爬过去,刀子紧握在手,天鹅绒布帘拉上了。我将布帘边缘朝自己拉开,窥伺内部。只见他单独睡在床上,我呼地松了一口气。玛莲娜安全无虞,大概是在姑娘车厢吧。事实上,我来的路上一定曾经从她头顶上经过。

我钻进布帘,站在床侧。他睡在靠我这边,留下空间给不在房里的玛莲娜。车窗的帘子没有放下来,月光从树木间隙射进来,让他面孔明明灭灭。

我垂眼凝视他。他穿着条纹睡衣,面容祥和,甚至带着孩子气。他的深色发丝凌乱,嘴角向后拉,绽出微笑。他在做梦。他忽地动了,咂咂双唇,从仰卧翻成侧躺,手伸到玛莲娜那一边,拍拍空床位几次,然后一路拍摸到她的枕头处。他拉住枕头,抱在胸前,拥着枕头,将脸埋在上面。

我举起刀,用双手握住刀柄,尖端离他咽喉半公尺。一刀就得取他性命。我调整刀锋角度,以便一刀下去能划出最大的伤口。车外不再有树木了,一泓淡淡的月光流泻进来,映在刀身。刀刃亮莹莹,随着我调整刀锋角度折射出细小的反光。奥古斯特又动了,打着鼾,猛地翻成仰卧,左臂落到床缘外,停在我大腿几公分外的地方。刀子仍旧泛着寒光,仍旧笼罩在月光下,仍旧折射出光芒。但那不是因为我在调整刀锋,二十因为我的手在颤抖。奥古斯特张开下颚,吸进一口气,发出难听的低沉声响,还咂咂唇。在我大腿旁的手舒放松驰,另一只手的手指则在抽动。

我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刀放在玛莲娜的枕头上,又多看了几眼才离开车厢。

肾上腺素消退后,我又觉得头比身体大了。我踉踉跄跄从走道来到车厢尽头。

我得做个决定。我要么再度取道车顶,要么继续穿越头等车厢,那里极可能还有人醒着没睡在赌博,接着穿过所有的寝车,之后我一样得爬上车顶才能回表演马车厢。于是,我决定还是早点爬上车顶吧。

我几乎消受不起这番折腾,头痛欲裂,大大影响我的平衡感。我爬到相邻平台的栏杆上,七手八脚糊里糊涂就攀到车顶上。一上到车顶,我瘫在车顶栏杆上,恶心欲吐,浑身软趴趴。我躺了十分钟喘口气,继续向前爬行,到了车厢尾再度歇息,俯卧在车顶杆之间,气力全耗尽了,不晓得如何继续前进,但我一定得撑下去,倘若在车顶睡着,一旦火车驶上弯道,我便会滚落下去。

我又闹耳鸣了,而且眼珠乱滚。我四度跃过车厢间的间隙,每一回都笃定自己跳不过去。第五回我险些摔下去,虽然手抓到了细杆,但肚子却狠狠撞上车厢边缘,就这么悬在那里发怔,疲惫到一度心想干脆放手算了,图个省事。溺死鬼最后几秒一定就是怀着这种心思,终于停止挣扎,投入水的怀抱。但我要是撒手,可不会投入水的怀抱,而是残暴的四分五裂。

我霍地回过神,两条腿在那里钩呀钩,直到钩上车顶上缘。接下来,要将身子探上车顶就简单多了。一秒后,我再度躺在车顶杆上喘息。

火车汽笛响了,我抬起庞然大头。我人在表演马车厢上面,只消撑到通风口,跳下去就成了。我时停时爬地到了通风口。通风口开着,怪了,我记得出来时关上了呀。我探下身子,摔到地上。其中一匹马嘶叫不已,喷着鼻息,重重踏脚,不知道在恼火什么。

我转过头,车厢门是开着的。

我吃了一惊,霍地转身去看房间门。也是开着的。

“华特!老骆!”我嚷道。

房内毫无动静,只有门扉轻轻碰击墙面的声音,应和着车底枕木发出的咔咔声。

我胡乱爬起来,向门飞蹿。我伸不直腰杆,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按在大腿上,就这么弯腰用丧失视力的眼睛扫视房内。我脑袋里一滴血不胜,眼前又一次只有黑、白星子。

“华特!老骆!”

我慢慢看得见东西了,由外围渐次恢复到内围的视力。因此,我不自觉转动头,试图去看外围的东西。房内只有从木条间隙射进来的月光。就着那月光,我看得出便床上空无一人,铺盖上没有人,角落鞍褥上也没有人。

我歪歪倒倒来到后墙前的那排衣箱,俯身低看。

“华特?”

我只找到了昆妮。它浑身打哆嗦,缩成一团,惊骇地抬头看我。我心中不再有怀疑。

我扑通滑坐在地,哀伤不已,满心罪恶感。我猛力捶地板,冲着上天和天主挥舞拳头。当我终于平静一点,开始无法自制地啜泣,昆妮从衣箱后爬出来,溜到我大腿上。我抱着它温热的身躯,直到我们俩静默地摇动身躯。

我一心想相信华特即使有刀也逃不出生天。可是无论如何,是我让他没有刀子防身的,是我害他必死无疑。

我一心想相信他们逃过一劫。我试图想象他们俩从火车上滚落到长满青苔的林地,一边忿忿不平地咒骂。怎么,就在这一刻,华特大概正在找救兵。他已经把老骆安置在一个有遮阴的地方,自己去找人来帮他忙了。

好,好,事态没有我想的那么糟。我会折回去找他们。等早上了,我就去把玛莲娜带出来,我们往回走到最近的市镇,上医院打听。也许监牢也去问问,以防他们被当成游民关起来。要推算出最近的城镇在哪里应该很简单,只消约略估算——

不会的,不可能,没有人会把一个瘸子老人和侏儒扔下高架桥。连奥古斯特也干不出那种事。连艾蓝大叔也办不到。

后半夜,我都在盘算干掉他们的办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品味杀人的点子,仿佛在把玩光滑石子似的。

刹车的嘶鸣声让我霍地回过神。不待火车停妥,我便跃下到碎石地上,迈开大步朝寝车走,见到第一节破烂到应该是给工人睡的寝车便踏上皮阶梯,狠力拉开门,手劲大到门又反弹得关起来。我再度开门,大步进去。

“厄尔!厄尔!你在哪里!厄尔!”恨意和怒火令我嗓音嘶哑。

我在走道上阔步,窥看铺位。一张张惊讶的脸都不是厄尔的脸。

下一节车厢。

“厄尔!你在这里吗?”

我停下来,转问一个铺位上一脸困惑的人:“他到底死哪去了?他在这里吗?”

“你是说负责维安的厄尔?”

“对,就是他,没错。”

他拇指朝肩膀后一撇说:“那边第二节车厢。”

我穿过下一节车厢,努力不踩到从铺位下面伸出来的人腿,不撞到露在铺位外的胳膊。

我砰地拉开车厢门。“厄尔!你死哪去了?我晓得你在这里!”

走到两侧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在被窝里挪挪方位,瞧瞧是谁闯进来大呼小叫。我顺着走道走,走了四分之三便看到厄尔。我扑向他。

“你狗杂种!”我欺身上去掐他脖子,“你怎么下得了手?怎么可以?”

厄尔从铺位跳起来,将我的手拉到旁边。“搞啥——等等,雅各,冷静点,出什么事啦?”

“你明知故问!”我嘶叫,前臂扭来扭去,挣脱他的手便又扑上去,但不容我碰到他,他又出手挡住了我。

“你怎么下得了手?”我泪水淌过脸颊,“怎么可以?你不是老骆的朋友吗!华特又有哪里对不起你吗?”

厄尔脸白了,愣在那里,双手仍兀自抓住我双腕。他面上的惊骇如假包换,我不禁停止挣扎。

我们惊愕地眨眼。几秒过去。惶恐的嗡嗡低语如涟漪般传过车厢。

厄尔松开手说:“跟我来。”

我们步下火车,一离车厢十公尺,他转向我说:“他们不见了?”

我瞪着他,在他脸上搜寻装蒜的迹象,但找不到。“对。”

厄尔倒抽一口凉气,闭上双目。我一度以为他会哭。

“难不成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个屁!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才不会干那种事。该死,呸,要命,可怜的老家伙,等等——”他忽然定睛看我,“你那时候在哪里?”

“在别的地方。”我说。

厄尔盯着我片刻,然后目光低垂到地上。他手叉腰长吁短叹,摇头晃脑思索。“好,我会探听一下一共多少可怜虫被扔下车。不过我跟你说,角儿们一向不会被扔掉,就算只是一个小角儿也不可能。倘若他们丢掉华特,那他们一定会找你下手。换做我是你,我会立刻头也不回,拍拍屁股走人。”

“倘若我不能溜之大吉呢?”

他抬眼,目光锐利,下颚左右动了动,端详我很久,总算开口:“白天待在营地不会有危险,假使你今晚回到火车上,千万别靠近表演马车厢,躲到平板货车车厢那边,想歇息就藏在篷车下面。别被逮着了,警醒点,发条要绷紧,一等你能离开就立马走人。”

“我会的,你放心,只是有一两桩事情未了,不搞定不行。”

厄尔意味深长地再看我一眼,说:“我晚点再找你。”他迈开大步,朝伙房去了。飞天大队的人正三五成群聚到伙房,他们眼珠滴滴溜溜转,面有惧色。

除开老骆和华特,另有八个人不见了,其中三个来自主列车,剩下五个都是飞天大队列车的。也就是说,老黑他们拆伙同时冲着不同列车下手。团里都快垮了,工人大概本来就会红灯罩顶,但不会是扔下高架桥。高架桥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忽然想到,就在我良心阻止我做掉奥古斯特的那一刻,有人却依照他的嘱咐去杀我。

不知道他醒来见到那把刀会作何感想。希望他明白尽管我最初意在警告,但这会儿我已经决心取他性命。这是我欠每个被扔下车的人的。

我整个早上都在营地里偷偷摸摸潜行,心焦地寻找玛莲娜。到处都不见她的身影。

艾蓝大叔昂首阔步走来走去,黑白格纹长裤,猩红背心,谁要闪得不够快,挡着他的路,他便一掌下去打人家脑袋。他一度瞥见我,忽然停下脚步。我们面对面,相距七公尺远。我瞪了又瞪拼命将满心的怨恨倾注到目光中,几秒后,他的唇型拉成一个冷笑,一个大右转走了。他的跟班们在后面追。

我远远看着伙房升起午餐的旗帜。玛莲娜在那里,身穿外出服,排队拿菜。她扫视食客,我清楚她是在找我。希望她知道我平安无事,她才刚刚落座,奥古斯特便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和她面对面坐下。他没有拿食物,嘴里说了什么,手便伸出去抓住玛莲娜手腕。她缩回胳膊,弄得咖啡泼出来。他们附近的人侧目打量他们。奥古斯特松了手,霍地起身,长凳向后翻倒到草地上。他猛冲出去。他一走,我便直奔伙房。

玛莲娜抬眼看见我,脸上没了血色。

“雅各!”她倒抽一口气。

我将长凳放平在地上,挨着边坐下。

“他有弄伤你吗?你还好吗?”我说。

“我没事,你呢?我听说——”她的话哽在喉咙,她用手捂住口。

“我们今天离开。我会盯着你,你一逮到机会就快走,我会跟上去。”

她注视着我,面色苍白。“华特和老骆怎么办?”

“我们再回去看看。”

“给我两个钟头。”

“你要做什么?”

艾蓝大叔站在伙房的边缘,手举在半空打榧子厄尔从伙房另一头应声出现。

“我们房里有一些钱,我会趁他不在的时候进去拿。”她说。

“不行,不值得冒那个险。”我说。

“我会小心的。”

“不行!”

“好了,雅各。”厄尔抓住我的上臂,“老板要你离开。”

“再等一下,厄尔。”我说。

他大叹一口气。“好吧,待会儿你要挣扎一下,可是只能几秒喔,然后我就得把你带出去。”

“玛莲娜,你要发誓不会回房间去。”我急迫地说。

“我一定得回去。那钱有一半是我的,不拿的话,我们俩就要一文不名了。”

我挣脱厄尔的手,站着面对他,或者该说面对他的胸脯。

“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拿。”我粗暴地说,手指戳着厄尔的胸膛。

“在窗户边座位下面。”玛莲娜急切地低语,站起来走到桌位这一边,来到我身畔,“把椅垫掀开,就在咖啡罐里面,不过由我去拿,大概比你方便——”

“好了,我得把你带出去了。”厄尔说,将我扭过身,把我的胳膊反扣在背上。他推我向前,所以我成了个弯腰的姿势。

我转过头面向玛莲娜:“我会去拿。你离那列火车远一点,你要发誓!”

我稍事挣扎,厄尔也随便我。

“我要你发誓!”我嘶声说。

“我发誓。”玛莲娜说,“小心哦!”

“放开我,狗杂种!”我吼着厄尔,当然是装装样子。

他和我硬是把场面闹大,离开了伙房。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出他虽然扳着我的胳膊,却没把我扳到会发疼的地步。不过他把我扔过草皮足足三公尺,足可掩饰那一点破绽。

我整个下午一下用眼角余光偷瞄,一下闪到门帘后面,一下躲在篷车下面,但始终无法避开别人的耳目,靠近四十八号车厢。再说,午餐后便不见奥古斯特的踪影,他很可能就在车厢里。所以我继续等待时机。

今天没有演出下午场。约莫三点钟的时候,艾蓝大叔站在场子中央一个箱子上昭告大家,今天晚上的表演最好是大家有生以来最好的一次。他没交代不然大家会有什么下场,也没人问他。

就这样,大家临时凑合出一场游行,接着动物们进入兽篷,糖果贩子们跟卖其他视频的人也张罗着摊位。跟着游行队伍一起来的男女老少聚在场子里,不久塞西尔便开始对杂耍场子前面的笨蛋下工夫。

我贴在兽篷的篷面上,扯开篷壁的接缝向内窥看。

我见到奥古斯特将萝西带进篷内。他的银头手杖在它肚腹和前腿后方挥动,威胁它就范。它顺从地听命,眼里却燃着敌意。奥古斯特将它领到它的老位子,将它的腿链在桩上。它怒目瞪着奥古斯特弓起的背,耳朵平贴,接着似乎转了念头,挥动长鼻探察眼前的地面,找到一小块东西,捡拾起来,向内卷起长鼻磨蹭那东西,试试触感才扔进嘴里。

玛莲娜的马已经列队排好,但她人不在兽篷。土包子们鱼贯进入大篷,人都快走光了,她应该在兽篷准备了呀。快来,快来,你在哪里嘛——

我突然想到,尽管她发誓不回他们的包厢,但她八成食言了。该死,该死,该死。奥古斯特还没搞定萝西的链,但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察觉到玛莲娜不在兽篷,出去找她。

有人拉拉我的衣袖,我一个回转,抡起拳头。

格雷迪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哇,伙伴,放轻松。”

我放开拳头。“我只是有点神经兮兮罢了。”

“是啊,嗯,也难怪啦。”他四下打量一圈,“唔,我看到你被人从伙房扔出来,你吃饱了没?”

“没有。”

“那我们就去炊事篷,来吧。”

“我不能去,我一毛钱也没有。”我一心急着打发他走开。我转身拉开兽篷的接缝。玛莲娜仍然不在里面。

“我帮你出钱。”格雷迪说。

“我没关系,真的。”我继续背对他,暗暗希望他识趣离开。

“听着,我们得谈一谈在营地里谈比较安全。”他沉稳地说。

我转过头,注视他的眼睛。

我尾随他穿过场子。大篷内的乐队开始演奏大奇观的伴奏乐曲。

我们来到炊事篷前面排队。柜台后面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动汉堡肉,做成汉堡,递给为数不多但很不耐烦的散客。

轮到格雷迪和我了。他举起两根指头,“两个汉堡,山米,我们不赶时间。”

不出几秒时间,柜台后的人送出两个马口盘子,我接下一盘,格雷迪拿了另一盘,还递出一张卷起来的钞票。

“你闪开啦。”厨子摆摆手,“你的钱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谢喽,山米。”格雷迪将钞票塞回口袋,“真的很谢谢你。”

他走到一张烂木桌前面,一脚跨过长凳坐下,我坐到他对面。

“好啦,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谈?”我说,手指摩搓着一个树瘤。

格雷迪机灵地四下打量一番。“昨天晚上被扔掉的几个家伙又跟上来了。”他拿起汉堡让油汁滴干,三滴油落到盘子里。

“什么,他们人在这里?”我说,挺直了腰杆,扫视场子。只有杂耍场子前面有小猫两三只,大概在等人带他们去芭芭拉的帐篷吧,其他的土包子们全都在大篷。

“小声点。没错,有五个人回来了。”格雷迪说。

“那华特他……”我的心怦怦跳,一说出华特的名字,便见到他眼里泛着光,心里也就有了谱。

“哎,天哪。”我说,扭开头,将泪水眨掉,咽下口水。我过了一会儿才振作起来。“怎么发生的?”

格雷迪将汉堡搁回盘子,足足沉默了五秒钟才回答。当他开口,语调很沉静,没有抑扬顿挫。“火车过高架桥的时候,他们就被扔下车,没有人例外。老骆的脑袋撞到石头,马上就断气了。华特的脚摔烂了,他们只好把他一个留下来。”他吞吞口水,又补一句,“他们觉得他昨天晚上应该就挂了。”

我凝视远方。一只苍蝇落在我手上,我挥手赶它走。“那其他人呢?”

“他们没死。有两个拍拍屁股走人,其他人都追上来了。”他目光左右游移,“比尔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打算做什么?”

“他没讲。可是不管怎样,他们都要撂倒艾蓝大叔。我打算尽量帮忙。”

“你干吗跟我说这些?”

“让你有机会开溜啊。你是老骆的朋友,我们不会不顾念你们的交情的。”他凑上前来,胸口抵着桌缘,继续镇定地说,“再说,依我看,你可出不起纰漏。”

我霍地抬眼,他正直勾勾望进我眼底,一边眉毛挑起。

哇,老天,他知道了。既然他知道了,那每个人都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得闪人,马上闪。

大篷忽地爆出如雷掌声,乐队天衣无缝地奏起古诺的华尔兹。那是大象萝西上场的暗号,我本能地转向兽篷的方向。玛莲娜要么正准备骑上大象,要么已经坐在它头上。

“我得走了。”我说。

“坐下啦,吃你的汉堡。你要是打算闪人,下一顿恐怕有得等了。”

他双肘杵着粗糙的灰色桌面,拿起汉堡。

我瞪着自己的汉堡,怀疑自己能否咽下去。

我将手伸向汉堡,但还没来得及拿起来,乐队便嘈杂地停顿下来。铜管乐器乱哄哄地同时响起,以空洞的铙钹“锵”一声收尾,声音从大篷抖抖颤颤地飘出来,横越场子,就这么没了声响。

格雷迪当场愣住,仍然俯头对着汉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说。

“别吵。”格雷迪厉声说。

乐声再度响起,奏出《星条旗永不落》。

“哎哟老天,哎哟讨厌。”格雷迪一跃而起向后蹦,弄翻了长凳。

“什么?怎么了嘛?”

“灾星逛大街啦!”他回头嚷道,狂奔而去。

所有班齐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马戏团的团员统统急如星火,冲向大篷。我站起来,立在长凳后面,惊呆了,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我霍地转身看油炸厨子,他正在扯下围裙。我嚷:“他在扯什么呀?”

他扭着要把围裙翻过头顶脱掉。“这个灾星逛大街嘛,就是说出乱子了,大乱子。”

“哪种乱子?”

有人从我身边冲过去,顺势猛拍我肩头一下。是钻石乔。他拉开嗓门:“雅各——兽篷出事啦,动物跑了,快快快,快去啊!”

用不着他多说,我拔腿就跑,跑近的时候,地面在我脚下轰隆隆,不是响声,而是震动,吓得我魂都飞了。蹄子、爪子踩在干泥地上,踏得大地震动。

我冲进兽篷门帘,旋即又贴着篷壁,让路给牦牛跑过去。弯曲的牛角离我的胸膛只有几公分。一只受惊的鬣狗紧抓在牦牛肩上,骇得眼珠子骨碌碌转。

动物全部受惊奔逃。笼舍通通打开了,兽篷中央的地方一片模糊,凝神细看,我从一鳞半爪认出里面有黑猩猩、红毛猩猩、骆马、斑马、狮子、长颈鹿、骆驼、鬣狗、马,事实上,我看到了几十匹马,玛莲娜的马也混在里面,而每一匹都惊得发狂。各种各样的动物左弯右拐、奔窜、嘶嚷、摆荡、狂奔、低吼、哀鸣。到处都是动物,悬在绳索上摆荡,蹒跚地爬上杆子,躲在篷车下,贴着篷壁,溜过兽篷中央。

我扫视帐篷搜寻玛莲娜的身影,却见到一头大猫溜进通往大篷的甬道。是豹子。看着它轻灵的黑色身躯消失在帆布甬道中,我立在那里,等待土包子们察觉异状。我等了好几秒,那一刻终于来了。一声长长的尖叫接着一声,又一声,轰地传出人人争先恐后、推挤逃命的如雷吵嚷。主啊,求求你让他们从帐篷后面出去。主啊,求求你别让他们跑过来这边。

在这一片动物怒海中,我瞥见两个人的身影。他们正在抛拉绳索,将动物撩拨得更加惊骇。其中一个人是比尔。他看到我了,和我四目对望片刻,然后和另一个人一道溜进大篷。音乐第二度刺耳地停止,这回始终没重新响起。

我扫视兽篷,急得跳脚。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我瞥见粉红亮片的闪光,猛地转过头去,原来玛莲娜站在萝西身边,我大叫着松了一口气。

奥古斯特在她们前面。他当然是和她们在一起,不然会在哪?玛莲娜的双手捂着口,还不曾发现我,但萝西看到我了。它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半晌,神色有些古怪,我不禁怔在那里。奥古斯特什么也没注意到,脸红耳赤,咆哮不已,指天划地,挥打那根银头手杖。他的高帽躺在一边的干草上,扁扁的,仿佛他曾经踩过一脚。

萝西伸出长鼻,要拿某个东西。一只长颈鹿穿过我们之间,在慌乱中长颈子仍然优雅地快速摆动,等它过去,我看到萝西将栓它链的桩拔起来了,松松握住,桩尖靠在硬泥地上。链仍然系在它脚上。它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然后将目光移到奥古斯特没戴帽子的后脑勺。

“天哪。”我赫然明白它的心思。我跌跌撞撞向前冲,一匹马从我前面经过,我闪过它的臀部。“不行!不行!”

它高高举起桩,仿佛桩没有重量似的,干净利落地一下就把他的头劈裂,啵,仿佛敲开一颗水煮蛋。它握住桩,直到奥古斯特向前翻倒,然后将桩插回地上,动作几近慵懒。它向后退,玛莲娜映入我眼帘,她可能看到了刚刚那一幕,也可能没看见。

几乎就在同时,一群斑马从她们面前跑过去。奥古斯特的躯体在黑白蹄腿间忽隐忽现,上上下下。一只手,一只脚,扭曲弹动,柔若无骨。当马群过去,奥古斯特成了一摊混杂血肉、内脏、干草的玩意儿。

玛莲娜瞪着那一片血肉模糊,双眼圆睁,然后瘫倒在地。萝西扇动耳朵,张开口,侧走过去,用四条腿护住玛莲娜。

尽管四周动物仍然狂奔不歇,起码我知道在自己沿着篷壁摸索过去之前,玛莲娜不会有事。

有人从大篷来到兽篷,试图循原路出去。我跪在玛莲娜身边,手捧着她的头,正在此时,人们从连接大篷和兽篷的甬道出来,挺进了一两公尺才察觉兽篷内的情况。

跑在前面的人没了去路,被后面的人挤得摔倒。若不是他们后面的人也见到动物奔窜,他们肯定会被人群踩在脚下。

动物们忽然变换方向,各种动物全混在一起。狮子、骆马、斑马跟着红毛猩猩、黑猩猩一起跑。一条鬣狗和一只老虎肩并肩。十二匹马和一头脖子挂着一只蜘蛛猴的长颈鹿。北极熊用四肢笨拙地前进。它们全朝着人群冲过去。

人潮调转方向,尖叫着想退回大篷。刚刚被推倒在地的人这会儿挤在人群最后面,慌得直跳脚,捶打面前人的后背和肩膀。障碍霍地排除了,人群和动物一起鬼吼鬼叫地奔逃。很难说究竟谁比较惊骇,所有动物绝对是一心一意只想逃命。一头孟加拉虎硬朝一位太太的双腿之间钻挤,让她双脚离了地。她低头一看,昏了,她丈夫便插着她的胳肢窝,把她搀下虎背,拖她回大篷。

不出几秒,除了我以外,兽篷里只剩下三个存活的生物,就是萝西、玛莲娜和癞皮狮子雷克斯。它爬回了自己的笼舍,蜷缩在角落发抖。

玛莲娜呻吟不已,拉起奥古斯特一只手又放下。我瞟一眼奥古斯特的那摊血肉,决定不能再让她看见我抱起她,从售票门出去。

营地几乎都空了,人和动物奔到外围,形成一个圆圈。大家都卯起来跑远一点,跑快一点,圈子越扩越大,像水塘表面的一圈涟漪,边缘渐渐消散无踪。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祥”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鄙”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不可思议”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技”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广大”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坤”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还可以” 本节查询“很可能”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