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象的眼泪.

玛莲娜出事已经六天了,还不见她离开车厢。奥古斯特不再到伙房用餐,所以我坐到我们那一桌的时候,很难不注意到自己形单影只。有时我在照料动物的时候碰见奥古斯特,他有礼而疏远。

至于萝西呢,我们在每个城镇都将它放在河马篷车中游街,然后送进兽篷展示。它学会了跟着奥古斯特从车厢走到兽篷,而奥古斯特也不再卯起来狂打它。它会拖着沉重的脚步和他并肩同行,而奥古斯特则把象钩紧紧抵着萝西前腿后方的皮肉上。有一回在兽篷,它站在围绳后面,欢快地逗弄观众,收下糖果。尽管艾蓝大叔没有明言,但是似乎没有打算立刻恢复大象表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愈来愈记挂玛莲娜。每一回到伙房,我都暗自希望见到她。而每一次没见到她,我的心便往下沉。

又在一个不知名的烂地方度过漫长的一天。从铁路上,那些城镇看来全都一个样。飞天大队正准备上路。我窝在铺盖上读《奥赛罗》,华特在床上读华滋华斯的诗集,昆妮贴着他蜷缩起来。

它抬起头低吼,华特跟我都霍地坐直。

厄尔地大秃头从门框探进来。“医生!喂!医生!”

“嗨,厄尔,怎么啦?”

“我需要你帮忙。”

“没问题,是什么事?”我把书放下,朝华特瞥了一眼。他让局促不安的昆妮紧紧倚着他。昆妮仍在低鸣。

“是老骆,他麻烦大了。”厄尔粗嘎地说。

“哪种麻烦?”

“他的脚怪怪的,软趴趴使不上力。他说什么也不让旁人靠近,他的手也不怎么听使唤。”

“是喝醉酒吗?”

“这一次不是喝醉,但跟醉了没差别。”

“要命,厄尔。他得看医生。”

厄尔皱起额头。“是啊,所以我才来找你嘛。”

“厄尔,我不是医生。”

“你是兽医。”

“那不一样啦。”

我瞄华特一眼。他在假装看书。

厄尔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我最后说:“挺好,倘若他状况不妙,就让我去和奥古斯特或艾蓝大叔谈谈,看看我们到达杜标克的时候,能不能请个医生帮他看病。”

“他们不会帮他请医生的。”

“为什么?”

厄尔不快地打直腰杆:“该死,你啥都不知?”

“他要是真的闹重病,他们当然就会——”

“就会直接把他扔下火车。”厄尔斩钉截铁地说,“好啦,倘若他是动物??”

我脑筋一转,便明白他是对的。“好,那我自己去找一个医生过来。”

“怎么找?你有钱吗?”

“呃,没有。”我羞赧地说,“老骆有吗?”

“要是他有钱,你想他还会喝姜汁药酒跟酒精膏做的饮料吗?哎,你走不走呀,难不成你连帮他看一下也不肯?当初老家伙可是拼了命帮你忙呀。”

我连忙出声:“这个我知啊,厄尔。但我不晓得你指望我做什么?”

“你就是医生,就帮他看一下嘛。”

远方传来哨声。

“快啦。再五分钟就发车了,我们得过去了。”厄尔说。

我跟着他到载运大篷的车厢。楔子马已经全部就位了,每个飞天大队的成员都在拆卸斜坡,爬上车厢,将车门关上。

“嘿,老骆,我带医生来了。”厄尔朝着敞开的车门嚷。

“雅各?”里面传来沙哑的嗓音。

我跳上车,一会儿后眼睛才适应里面的幽暗,看见老骆待在角落的身影。他蜷缩在饲料袋上。我走过去跪下来。“怎么啦,老骆?”

“我也摸不着头脑哇,雅各。几天前起床的时候,脚就软趴趴的,就是没有感觉。”

“你能走路吗?”

“一点点,但我得把膝盖举得高高的,因为我的脚掌都瘫掉了。”他的嗓音降成低喃,“还不止这样哪,另一个家伙也是。”

“什么家伙?”

他的眼睛圆睁,射出恐惧的目光。“男人的家伙啊。我??前面那一根完全没感觉了。”

火车颤震着,慢慢向前行,拉紧了车厢的挂接处。

“要发车了,你得下去了。”厄尔说,拍拍我肩膀。他去为我拉开车门,挥手招我过去。

“这一段路我跟你们一起坐。”我说。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会有人听说你跟杂工交情不错,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些家伙,然后就把你扔下车。”

“妈的,厄尔,你不是保镖吗?叫他们闪开。”

“飞天大队列车不归我管,这里是老黑的地盘。”他说,更加急迫地招我过去,“快走啦!”

我直视老骆的眼睛。他的眼瞳透出恐惧和哀求。我说:“我得走了。等我们到了杜标克,我再来找你。我们会帮你弄来医生,你会好起来的。”

“我一毛钱也没有。”

“没关系,我们会想出法子的。”

“走啦!”厄尔叫

我一手搭着老人的肩膀。“我们会想出法子的,好吗?”

老骆带着眼屎的眼睛泛出泪光。

“好吗?”

他点头,只点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该死。”我盯着快速飞逝的景物,“我还以为火车加速没这么快。”

“而且还会越来越快哦。”厄尔说,一手抵着我的后背中心,把我推下去。

“搞什么!”我叫,像个风车式地挥动手臂,撞上碎石地,滚成侧躺。砰一声,另一个人落到我身边。

“你看吧。”厄尔站起来,拍掉背后的尘土。“我就跟你说他状况不妙。”

我惊讶地望着他。

“干吗?”他看来茫惑不解。

“没什么。”我说,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和细石。

“来吧,最好在别人看到你跑这儿来之前快回去。”

“跟他们说我来检查役马就好啦。”

“噢,好借口。对,难怪你是医生而我不是,嗯?”

我猛摇头,但他的神情坦率不移。我放弃,开始走向我们的列车。

“怎么啦?”厄尔在我后面叫,“你干嘛摇头,医生?”

“是什么事情呀?”华特见我进门便问我。

“没什么。”我说。

“是哦,他来的时候,我也在旁边诶。招了吧,‘医生’。”

我迟疑着。“是飞天大队的一个工人啦,他身子不对劲。”

“显然如此。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很害怕,而且坦白讲,也怪不得他。我想帮他请个医生,可是我一文钱也没有,他也是。”

“你很快就有钱啦,明天就发钱了,不过他有什么病征?”

“他的手脚跟??嗯,其他玩意儿失去知觉。”

“什么玩意儿?”

我目光向下移,“你知的嘛??”

“哇,要命。”华特说,坐直了身子,“我就知。不用请医生啦,他是得了药酒腿。”

“得了什么?”

“药酒腿,药酒腿,跛脚,不管怎么称呼,反正都是同一个症状。”

“从来没听说过。”

“有人做了一大堆的烂药酒,就是药酒里加了可塑剂还是啥的进去。这批酒销到全国去,喝到一瓶,你就完蛋了。”

“‘完蛋’?什么意思?”

“瘫痪啊,那种要命玩意儿下肚两个礼拜内就发病。”

我惊呆了。“你怎么知的?”

他耸肩。“报纸上写的。大家才刚刚发现这种病打哪儿来的,可是已经很多人遭殃了,搞不好有上万人哪。大半是南部的人。我们去加拿大的路上,有经过南部,也许她就是在那里买药酒的。”

我停顿一下,才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医得好吗?”

“不行。”

“完全束手无策?”

“我跟你说过啦,他完蛋了。不过,你要是想白白花钱找医生确认这个病没药医,那就随便你。”

黑、白火花在我眼前爆开,变幻无常的闪烁形状令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扑通倒在铺盖上。

“嘿,你没事吧?哇,朋友,你脸色有点发青,你该不会想吐吧?”

“没有啦。”我的心扑扑跳,血液咻咻流过耳朵。我刚刚记起我来到马戏团第一天,老骆曾经拿着一小瓶恶心液体要请我喝。“我没事,谢天谢地。”

第二天,早餐刚过,华特和我到红色卖票篷车跟着大家一起排队。九点整的时候,篷车内的人招第一个人上前,是一个杂工。片刻后,他怒气冲天踱步出来,诅咒着啐了一口唾液到地上。第二个人也是杂工,也是气鼓鼓离开。

排队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用手遮着嘴交头接耳。

“不妙。”华特说。

“怎么了?”

“看来是艾蓝大叔扣钱法。”

“大部分的马戏班子在发饷的时候,会扣一点薪水,到一季结束才补。可是艾蓝大叔缺钱的时候,他是扣留全部的薪水。”

“该死!”我说。第三个人火冒三丈冲出去。两个工人满脸阴郁,嘴里叼着手卷烟,离开了队伍。“那我们干嘛继续排队?”

“扣钱也只扣得到工人的钱,艺人和领班的钱照例是不会扣的。”华特说。

“可是我既不是艺人也不是主管。”

华特打量我两秒。“确实,我也不晓得你到底该算啥,我只知不管谁跟总管坐在同一桌用餐,都绝对不是工人。”

“他们常常扣钱吗?”

“是啊。”华特说,百无聊赖地用脚拨弄尘土。

“艾蓝大叔有补发过吗?”

“我听说啊,不过我想从来没人试过啦,我听说倘使他一连四个礼拜都没发钱给你,你最好就别在发薪日出现了。”

“为什么?”我又看见一个脏兮兮的人怒骂不止地咚咚咚走掉。我们前面三个工人也走了,挎着肩膀回火车。

“简单讲,不能让艾蓝大叔觉得你是他的财务负担,要不然哪,哪天晚上你就会失踪。”

“什么?会去见红灯吗?”

“你他妈的对极了。”

“感觉有点离谱。我是说,让他们留在原地不就结了?”

“要是他欠工人钱,风声传出去会有多好听?”

我前面只剩一个人了,就是绿蒂。她的金发弄成手指粗细一鬈一鬈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棚车窗口内的人招她上前,两人愉快地闲聊。男人从钞票叠中抽出几张递给她,她用口水沾湿指头数钞票,数好了卷起,从领口塞进衣服里。

“下一个!”

我上前。

“姓名?”那人看也不看地说。他是个小个子,秃头上只剩一圈稀疏的发丝,挂着一副铁框眼镜。他盯着面前的账本。

“雅各·扬科夫斯基。”我目光溜到他后方。篷车内部嵌着雕花木板,天花板有上漆。后面有一张办公桌和保险箱,一边墙上附着一个洗手台。后墙上有一幅美国地图,上面钉着彩色图钉,大概是我们巡回演出的路线吧。

男人地指尖划过账本,划到底了又移到最右边的那一栏。“抱歉。”

“‘抱歉’是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我,一派诚挚。“艾蓝大叔不希望一季告终的时候有人破产。他一向扣留四个星期的薪水。等这一季结束你就能领钱了。下一个!”

“可是我现在要用钱。”

他盯着我,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这一季结束你就能领钱了。下一个!”

华特走向窗口,我朝地上啐一口口水,快步离去。

我在替红毛猩猩切水果时,想到筹钱的办法。一个影像掠过我心头,是一张告示:

没钱?

那你有什么?

我们什么都收!

我在第四十八号车厢前踱来踱去起码五次,才爬上去敲三号厢房的门。

“谁呀?”奥古斯特说。

“是我,雅各。”

片刻的停顿。“进来吧。”

我开门,踏进去。

奥古斯特站在一扇窗前,玛莲娜坐在一张长毛绒椅上,光脚丫搁在踏脚凳上。

“嗨。”她说,红了脸,将裙子拉下盖住膝盖,抚平大腿上的裙子。

“哈啰,玛莲娜。你的伤好点了吗?”

“好些了,可以走一点路了,再不久就能完好如初了。”

“你来有什么事?倒不是说我们不高兴见到你。我们很想念你呢,是不是呀,亲爱的?”奥古斯特插嘴。

“呃??是啊。”玛莲娜说,抬眼看我。我面红耳赤。

“哎呀,我真失礼,你要不要喝一杯?”奥古斯特说,目光出奇严厉,嘴角僵硬。

“不用了,谢谢。”他的敌意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不能待太久,我只是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得找个医生。”

“为什么?”

我犹豫着。“我情愿不要说。”

“这样啊,我明白了。”他朝我眨眨眼。

“什么?”我惊恐起来,“不是,不是我。”我瞟一眼玛莲娜,她连忙把头转向窗户。“是我的朋友要看病。”

“是是是,当然如此。”奥古斯特在微笑。

“不是,真的,而且也不是??哎,我只是在想,不知你有没有认识的医生。算了,我自己进城找好了。”我转身要走。

“雅各!”玛莲娜叫我。

我在门口停步,看着下载走廊的窗外深呼吸两口气,这才转身面对她。

“明天到达芬波特的时候,有个医生会来看我。等他帮我看好之后,要不要我叫人去找你过来?”她沉静地说。

“那就太感谢了。”我说,略略举一下帽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在伙房排队的人议论不休。

“都是那个臭大象害的。反正它什么把戏都不会。”我前面的人说。

“可怜哦。人命还不如一只畜生值钱。”他朋友说。

“不好意思,插个话。你说是大象的关系,这话怎么说呢?”我说。

第一个人瞪着我。他肩膀宽阔,穿着脏兮兮的咖啡色外套,脸上皱纹很深,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皮肤黑的像葡萄干。“因为它那么贵呀,而且他们还买了大象车厢。”

“不是,我是指什么事情是大象害的。”

“昨晚好些人不见了,起码六个,说不定还不止呢。”

“什么,就从车上不见?”

“正是。”

我把半盘食物放在保温桌上,走向飞天大队。迈开几个大步,我撒腿跑起来。

“喂,朋友!你还没吃呢!”那人叫我。

“别烦他,贾克!他大概得去看看朋友是不是不见了。”他的同伴说。

“老骆!老骆,你在吗?”我站在车厢前,试图看清昏暗的车厢内部。“老骆!你在吗?”

没有回答。

“老骆!”

阒无声响。

我回转身子,面对营地。“要命!”我踢一脚碎石地,再踢一脚。“要命!”

说时迟那时快,车厢内一声低哼。

“老骆,是你吗?”

一个幽黑的角落传来含混的声音。我跳上车厢。老骆正倚着最里面的厢壁躺着。

他不省人事,犹自抓着一只空瓶。我弯腰从他手里取下瓶子。是柠檬汁。

“你是哪一号人物,你又以为你在干嘛?”背后一个声音问我,我转身。是格雷迪。他站在敞开的车门外,抽着一根烟。“噢——嘿,不好意思啊,雅各。刚刚没认出你的背影。”

“嗨,格雷迪。他状况怎么样?”

“看不抬出来。他打昨天晚上就醉茫茫的。”

老骆打着呼,想要翻身,左臂软软瘫在胸口。他咂咂舌,开始打鼾。

“我今天会找医生过来。你先看着他,好吗?”

“这个还用你说。你以为我是哪种人?老黑吗?你以为他是怎么平安度过昨天晚上的?”格雷迪反讥。

“我当然不认为你是——哎,要命,算了。听着,如果他清醒过来,想办法别让他再喝酒了,好吗?我晚点再带医生过来。”

医生伸出胖手接下我父亲的怀表,戴着夹鼻眼镜翻来覆去地检看,又打开盖子查看表面。

“行,这个可以。你哪里不舒服?”他说,将怀表放进背心口袋。

我们再奥古斯特和玛莲娜房外地走廊。厢房门仍然开着。

“我们得到别的地方。”我说,压低音量。

医生耸耸肩。“没问题,走吧。”

我们一到外面,医生便向我说:“我们要去哪里看诊?”

“我没有要看病,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手脚不太对劲,还有别的地方怪怪的。等你见到他,他会告诉你的。”

“原来如此。我听罗森布鲁先生说,你有一些??私人的问题。”

医生跟着我沿铁路走,面上露出异色。等我们将漆得闪亮亮的车厢抛在背后,他看来起了戒心。等我们走到飞天大堆的破旧车厢,他满脸嫌憎。

“他在这里。”我跳上车厢。

“麻烦借问一下,我要怎么上去?”

厄尔从阴暗处冒出来,拿着木箱跳下车,将木箱放在车门前,用力拍两下。医生瞪着木箱片刻,才举步爬上来,将黑皮箱傲然抱在胸前。

“病人在那里?”他眯着眼睛扫视车厢内部。

“在这边。”厄尔说,老骆缩在角落。格雷迪和比尔在他身边。

医生走向他们。“请让一让。”

他们散开了,惊讶地喃喃低语。他们一到车厢另一头,伸长脖子拼命要看医生的一举一动。

医生靠近老骆,蹲在他身边。我不禁注意到,他没让膝盖碰到地板。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说:“牙买加姜汁药酒瘫痪,不会错的。”

我从齿缝倒抽一口气。

“什么?那是什么病?”老骆嘶哑地问。

“病因是姜汁药酒。”医生特别加强最后四个字。

“可是??怎么会?为什么?”老骆说,眼睛慌忙搜寻医生的脸孔,“我不明白,我都喝了好多年了。”

“是啊,我猜也是。”医生说。

怒火犹如涌上我喉咙的胆汁。我走到医生身旁。“我想你还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医生转过头,隔着眼镜打量我。停了几拍后,他说:“这种病是一家制造厂商添加的甲酚复合物造成的问题。”

“天哪。”我说。

“一点也没错。”

“他们干嘛添加那种东西?”

“是为了规避姜汁药酒必须难以下咽的法条规定。”他转回老骆身上,提高嗓门说:“这样人家才不会拿药就来当酒类的替代品。”

“这个病会好吗?”老骆的音调很高,嗓音开岔。

“不会,恐怕好不了了。”医生说。

我身后的其他人都超抽一口凉气。格雷迪走上前,直到和我肩贴着肩才停下来。“且慢——你是说你啥都帮不上忙?”

医生打直腰杆,拇指插在口袋里。“我?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像只狐狸般五官久成一团,仿佛想单单靠着面部肌肉的力量就关闭鼻孔。他拿起皮箱,朝着车门走。

“你再等一下。假如你不会医这个病,哪有没有哪个医生能医?”格雷格说。

医生转过身,只向我一个人回话,大概是因为诊疗费是我付的吧。“这个嘛,有很多人会收钱告诉你怎么治疗,什么浸在油里面啦,电击啦,可是那些疗法通通不济事。过上一阵子,他的肢体可能会恢复部分功能,但那也很有限。说真的,他当初根本不该喝那玩意儿。你晓得的,喝酒根本就违反联邦法律啊。”

我哑口无言。我想,我的嘴巴可能是开着的。

“还有别的事吗?”他说。

“麻烦再说一边好吗?我没听清楚。”

“还——有——别——的——事——吗?”他的语气活似我是白痴

“没有了。”我说。

“那么就告辞了。”他稍稍扬一下帽子,戒慎地步下木箱,踏上地面。走了十来公尺,将皮箱放在地上,从口袋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手,一个指缝也不放过。然后他拎起皮箱,呼一口气走了,带走老骆最后一线希望和我父亲的怀表。

当我回过身,厄尔、格雷迪、比尔都跪在老骆身边。泪水汩汩淌落在老人地脸颊。

“华特,我得跟你商量。”我冲进羊舍房间。昆妮抬起头,一见是我,头又搁回脚爪上。

华特放下书。“怎么啦?什么事?”

“我得请你帮忙。”

“那就说吧,怎么回事?”

“有个朋友状况不妙。”

“就是那个得了药酒腿的人?”

我停顿一下,“是的。”

我走到铺盖前,却心焦得无法坐下。

“嗯,说下去啊。”华特不耐烦地催我。

“我要把他带来这里。”

“啊?”

“不然他会去见红灯的。昨天夜里,他的朋友把他藏在一梱帆布后面,才让他逃过一劫的。”

华特惊骇地望着我。“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听着,我知我搬进来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开心。我也知他是一个工人,可是他年纪大了,而且状况不妙。他需要帮助。”

“那我们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只要别让老黑看到他就行了。”

“要躲多久?一辈子?”

我扑通坐到铺盖边上。他说得有理。我们不能藏着老骆一辈子。“要命。”我用掌根打前额,一遍又一遍。

“喂,别打了。”华特说,倾身向前,合上书本。“这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不知。”

“他有家人吗?”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提过有个儿子。”

“好,这下有点眉目了。你知这个儿子住在哪里吗?”

“不知。我看他们没有联络。”

华特瞪着我,手指敲着腿。经过半分钟的沉默,他说:“好吧,带他过来。别让人看到你们,不然我们就倒大霉了。”

我惊奇地抬眼看他。

“怎样?”他说,挥走额头上的一只苍蝇。

“没什么。部队,我是说谢谢你,太感谢了。”

“喂,我也是有良心的。”他说,身子向后躺,拿起书本,“我可不像某些我们爱戴得人哪。”

华特和我趁着下午演出结束而晚场尚未开始得空档轻松一下,这时门上响起一阵轻敲。

他蹦起来,踢翻了木箱,不仅骂骂咧咧,连忙接住煤油灯,以免落到地上。我走到门口,紧张地瞥一眼几只大衣箱。那些衣箱从左到右,堆在靠近后壁的地方。

华特扶正煤油灯,微微向我颔首。

我开门。

“玛莲娜!”我门一拉,打开的门缝比我原先盘算的更大。“你来干吗?不是,我是说,你的脚好了吗?要不要坐下?”

“不用了。”你说,脸孔距我几公分,“我没事,只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一个人吗?”

“呃,不是,不尽然。”我说,朝华特一瞄,他正在拼命摇头摆手。

“那你能到我们厢房吗?一下就好。”

“好啊,当然。”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走到车厢门口。她脚上穿着便鞋,不是正式的鞋子。她坐在车厢边上,慢慢放下身子。我看了一会儿,见她跛脚的情况不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关上房门。

“妈呀。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要命,老哥,咱们俩到底在干吗?”华特说。

“喂,老骆,你在箱子后面还好吗?”我说。

“很好啊,她看到我了吗?”衣箱后面传来低语。

“没有,你很安全,暂时。不过,我们得非常小心。”

玛莲娜坐在长毛绒椅上,叉着两条腿。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正俯身揉一只脚的足弓。当她见到我,便停下手,靠回椅背。

“雅各,谢谢你过来。”

“哪里的话。”我说,摘下帽子,不自在地抓在胸前。

“请坐。”

“谢谢。”我就紧挨着一张椅子的边上坐下。我环视厢房说:“奥古斯特呢?”

“他和艾蓝大叔在和铁路公司的人谈事情。”

“这样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只是谣传,说是我们把人送去见红灯了。我肯定他们会搞定的。”

“谣言啊,是哦。”我说,帽子抓在大腿上,玩弄帽檐,等她开口。

“我??呃??在担心你。”她说。

“是吗?”

“你身体没问题吧?”她沉静地问。

“当然没问题。”我忽然意识到她在问什么,“天哪——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医生的人不是我。我是找他来帮一个朋友看病,而且那个病也不是??不是那种病。”

“噢。”她干涩地陪笑,“很高兴知这一点。很抱歉,雅各,我不是要让你发窘。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很好,真的。”

“那你的朋友呢?”

我屏住气片刻。“不太好。”

“你的女朋友会好起来吗?”

“女朋友?”我抬眼看她,吓了一跳。

玛莲娜垂下眼帘,手搁在大腿上,绞着手指。“是芭芭拉吧?”

我咳了一下,然后呛到。

“哎呀,雅各——天涯,我连问个话也问得一团糟。我不该过问的,真的,请原谅我。”

“不是啦,我跟芭芭拉根本不熟。”我脸红得连头皮都发痒了。

“没关系的,我知她是一个??”玛莲娜尴尬地扭着手,没有接完话,“唔,尽管如此,她并不是坏女人,其实,她人挺不错地,只是你要——”

“玛莲娜。”我的音量大到让她停下话头。我清清嗓子,继续说:“我没有跟芭芭拉交往。我几乎不认识她。我这辈子跟她讲过的话应该还没超过十句。”

“啊,小奥说??”

我们坐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将近半分钟。

“这么说,你的脚好些了?”我问。

“是啊,多谢关心。”她的手交握得好紧,指节都白了。她咽咽口水,盯着大腿。“还有一件事我想谈一谈,就是在芝加哥巷子里的事。”

我连忙接腔:“一切都是我的错。不知我是哪里出了毛病,大概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吧。真的很抱歉,我向你担保,那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噢。”她静静地说。

我抬眼,怔了。除非是我会错意,否则我刚刚真的冒犯到她了。“我不是指??倒不是说你不??我只是??”

“你是说你那时不想吻我?”

我放掉帽子,举起双手。“玛莲娜,请你帮帮我,我不晓得你要我说什么。”

“假如你本来就无意,事情就简单多了。”

“无意什么?”

“无意吻我。”她镇定地说。

我移动下颚,但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玛莲娜,你在说什么?”

“我??我也不知。我都不知该怎么想了。我一直无法停止惦念着你。我知不该对你有这份心,但我就是??嗯,我只是在想??”

当我抬头,她的脸蛋红如樱桃。她的手一握一松,目光死死盯着大腿。

“玛莲娜。”我起身,向前一步。

“我想你该走了。”她说。

我注视她几秒。

“拜托你走。”她说,没有抬眼。

于是我便离开了,但身体内的每一块骨头都嘶嚷着不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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