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大秦帝国.

《大秦帝国》第69章


四 远交近攻展锋芒

秦昭王一道诏书,穰侯府便变做了范雎的丞相府。

这是秦昭王反复思忖才下了决断的。以穰侯府邸之雄阔气势,且距离王宫近在咫尺,咸阳大臣都主张将穰侯府邸并入王城以做官署,若赐重臣再做府邸,朝野便会徒然生出“权 臣再现”之疑虑,与国不利。然则秦昭王反复琢磨了范雎之后,却有着另一种思谋。范雎三策,一举廓清朝局稳定国势,将自己送上了真正的王座,此等功勋才具可谓独步天下。秦国要重振雄风开拓大业,便要使此等大才永远地忠心谋国。要得如此,秦国便要做到两点:其一,决然为范雎雪耻复仇;其二,厚待范雎,使其恩遇超常。此次虽然封了范雎应侯爵位,但范雎事实上却没有封地,便得在其他方面弥补。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封地便只作为一种赏功象征存在,这便是所谓虚封。孝公后期及孝公之后,秦国收复河西进而东出争雄,国土大增,虚封便有了三种形式:一是封偏远边陲之地,如商君封商於、樗里疾封汉水、公子煇封蜀;二是封关外列国拉锯争夺或新攻取之地,如穰侯魏冄封陶地、化阳君芈戎封新城、泾阳君封宛地、高陵君封邓地;三是关内关外皆有封地,如武信君张仪封五邑,关内便有一邑。第三种封地极少,只有张仪与秦昭王太子安国君等有此殊荣。这种虚封之地,除非被贬黜,权臣事实上不可能常居,便与封地保持了较远距离,而只能接受郡县官署在收获季节解来的少量赋税。这便是秦国封地与山东六国“直领实封”之封地制的根本不同。范雎封侯爵,地位比白起的武安君还高了一等,可谓尊贵之极。然则白起乃秦人大将,宣太后将白起封地定在了关内一邑关外(河内)三邑。就事实说,尽管同是虚封,白起自然是更扎实些个。这也是秦昭王特意将范雎爵位提高一等的因由。范雎新入秦国,既无根基又无关内封地,秦昭王便断然决策:穰侯府邸赐做丞相开府之官署!

诏令一出,咸阳大臣们一阵惊愕一阵揣摩,最终却都是欣然认可了,于是便有络绎不绝地车马流水般前来恭贺,应侯府一时竟成了门庭若市的新贵府邸。范雎既忙于应酬,更忙于国务,便让伤势已经痊愈的郑安平做了丞相府家老总管,打理一应仆役事务,自己便整日奔忙在书房与国政堂之间。郑安平说话几次找这位大哥说话,竟都找不到一丝缝隙。

接掌国政三月,堪堪将整肃法制理出一个头绪,便接到河内郡守急报:山东六国纷纷派出特使前往邯郸,要重新合纵,抗衡秦国!范雎思忖一番,没有立即禀报秦昭王,而是下令职司邦交的行人署三日之内备好出使赵国的一应事务,并立即派出快马斥候奔赴河内,查清各国赴赵特使详情。分派妥当,范雎便吩咐备车到谒者府。正当车马备好,王宫长史却飞车驶到,紧急宣召范雎进宫。一问情由,却是秦昭王也同时得到密报,深感不安,宣范雎谋划应对之策。范雎便吩咐一名书吏到谒者府传令,请王稽做好出使准备,便立即跟着长史进了王宫。

“赵国密谋合纵,委实可恨!”秦昭王黑着脸,分明是感到了沉重压力。

范雎却是一副轻松地笑容:“秦王毋忧,臣已有应对之策了。”

“稍候。”秦昭王一摆手,“武安君片刻便到,这次要狠狠给赵何一个颜色!”

“臣之谋划,却非立动刀兵。”

“噢?不打仗破得合纵了?”秦昭王顿时惊讶,“惠王以来,那次合纵攻秦不是一场大战,况乎今日有赵国主盟?”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范雎笑着对大步匆匆赶来的白起一拱手,又转身对秦昭王道,“当年六国合纵,有楚威王、齐威王、赵肃侯、魏惠王一班秦国夙敌在世,更有大才苏秦斡旋主谋,四大公子推波助澜,始成势也。倏忽数十年,山东五战国大衰,五国君主皆庸碌之辈,唯余一个赵国做了泰山之石。期间六国积怨如山远甚当年,赵国纵有合纵之心,没有一班胸襟似海可泯恩仇之君臣,便必是哄哄一场儿戏而已,断难成势也!”

“也是一理。”秦昭王显然还是不放心,“丞相说有应对,却是何策?”

“挥洒金钱,分化收买,使其自行分崩离析,最终不战而屈人之兵。”

“金钱事小。只是,行么?”秦昭王笑脸皱着眉头看了看白起,白起却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只盯着范雎。

“六国之弊,臣有切肤之痛,我王与武安君却是远观朦胧也!”范雎嘴角抽搐出一丝笑容,“但看宫中群狗,寻常或起或卧或行或止,皆相安无事,但投一块骨头,便会骤然猛扑撕咬相斗。因由何在?利在眼前,起争意也。目下赵国之外,五国君臣较之群狗,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秦昭王虽听得不甚舒坦,却仍然是呵呵笑了:“呵,武安君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行。”白起一拱手,“老相张仪当年屡用此法,几无不成。”

“好!”秦昭王拍案笑道,“丞相欲以何人为撒金特使?”

“谒者王稽。”

“王稽?”秦昭王却是一阵沉吟,“王稽老臣工了,其才具当得应变大任么?”

范雎肃然便是一躬,“王稽虽非大才,却有大功。非王稽之忠,臣不能入秦。臣之苦心,唯使王稽再立功勋,得以脱低爵而擢升也。”

秦昭王恍然醒悟,骤然便是一阵哈哈大笑:“哎呀,此本王之过也,却劳丞相为难了。”转身一挥手,“长史拟诏:谒者王稽,引贤有功,爵加显大夫,领河东郡守之职,许三年不上计。”转身又对范雎一笑,“丞相以为如何?”

“臣谢过我王。”范雎大是欣慰,竟又是一个长躬到底。

出得王宫,范雎立即驱车来到谒者府。自范雎令人目眩地擢升应侯开府丞相,王稽便等待着自己的喜讯。按照常理,魏冄四贵罢黜,秦王无须再将他作为低爵低职的隐秘利器,至少应当恢复他曾经有过的职爵。虽则如此,按王稽本心,却是对秦王晋升他不报奢望。他跟随秦王太长了,办理的密事也太多了。以他对秦王的了解,秦王似乎从来不想让他做显职大臣。就实而论,王稽只有寄厚望于范雎,只想做个丞相府长史。几经周折,他已经觉得范雎确实是个非同寻常的神异大才,料事如神机敏快捷且恩怨分明,跟着此等人做属官心中塌实。然则倏忽半年过去,竟是两头皆无音信,王稽便是大大的郁闷了。今日丞相府吏员飞马传令,让他做好出使准备,他却是半点儿也没动。入官三十余年的老臣了,还只是个永远奔波的谒者特使,与列国使者周旋岂不汗颜,做得甚个劲来?何如辞官离秦悄悄做个富商算了?

正在此时,范雎却突然亲临,身后还随行一名王宫使者。王稽正在后园郁闷漫步,看见范雎竟是五味俱生手足无措。范雎却只对身后宫使一摆手:“下诏了。”及至宫使将诏书读完,王稽更是愕然,一时竟愣怔得说不出话来。

“六百石高爵,王兄还不接诏谢恩?”范雎悠然便是一笑。

王稽恍然,连忙一个长躬:“王稽接诏王稽谢恩!”囫囵得连自己也笑了起来。使者已经走了,王稽却还觉得做梦一般忽悠。六百石以上俸禄,原本便是高爵重臣了,再加一个肥美丰腴的河东重镇大员——河东郡守,非但赫然显贵,且三年不上计全权自治!这是真的么?

“王兄,是真的,不是做梦,醒醒了。”范雎呵呵笑着。

“见笑见笑。”王稽连忙拱手,“应侯请入座。”他竟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原本很顺口的“张兄”两个字,连忙吩咐使女煮茶,回身便惶恐笑道,“丞相委我出使何方?”

“赵国。”范雎笑了,“王兄莫得拘礼,还是本色便了。”略一沉吟便又笑道,“此次出使却是个极大美事,挥洒金钱。王兄可是做得?”

“大花钱?!”王稽惊讶得眼睛都直了,“这叫甚个使命?”

范雎悠然品着清香浓郁的新茶,侃侃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道:“此番出使须得如此行事:你先带五千金并珠宝一百件入赵,驻跸武安而不入邯郸,只在武安重金结交五国特使,明告其合纵抗秦之恶果。若能同时重金结交赵国大臣,动摇赵国心志,则更佳。王兄切记:散金愈多,功劳便愈大!一月之后,还有五千金随后!”

“呜呼!万金之数?匪夷所思也!”王稽双眼熠熠生光,惊讶得连连乍舌。

范雎哈哈大笑:“国灭人灭金不灭,何惜一撒也!六国败亡,又是原金归秦,岂有他哉!”

三日之后王稽特使车马辚辚东去。不到一月,便有快马密使急报:五国使团云集武安,王稽只散得三千金并一半珠宝,燕齐魏三国特使便与赵国翻脸,要赵国先行归还三国旧地再言合纵;楚韩两使虽未公然闹翻,却一力主张赵国要先与秦国打一仗,证实有实力抗秦再说合纵;赵国君臣啼笑皆非,赵惠文王束手无策,丞相蔺相如周旋无功,上将军廉颇大为恼怒,三国特使已经准备离赵,六国合纵全然无望。

秦昭王大为振奋,顿时信实了范雎远交近攻的威力,立即连夜宣来范雎白起秘密计议趁此时机再度大举东出之方略。以秦昭王之想,赵国合纵不成便必然孤立,秦国此时出动大军攻赵,正是事半功倍之机。虽则如此想,秦昭王却是长期磨成了深思慎言的习性,但定大谋,言必在谋臣之后,从来不先说武断。今日虽则兴奋,秦昭王也只是要武安君白起先说,寻思白起对六国历来主战,定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臣之思虑,目下虽则合纵破裂,然则大军攻赵尚嫌仓促。”白起当先一句,便令秦昭王大出意料,只听白起接道,“远交近攻既成国策,丞相必有详尽谋划,臣愿我王闻而后定。”

“大是!”秦昭王顿时觉得自己未免心绪浮躁,便向范雎道,“愿闻丞相之谋。”

范雎笑道:“武安君沉稳明睿,臣深以为是。目下大举攻赵,确实不是时机。赵已成强,无举国充分准备则不能言战。此其一,为实力之备。其二,目下远交破合纵,孤立赵国便是奠定秦赵决战之基石。其三,秦赵大决,须得先清外围而后步步进逼,一战而决大局。惟其如此,臣之谋划,目下近攻之方向在三。”

秦昭王点头道:“三攻做何拆解?”

“其一,攻韩河外。其二,攻灭周室洛阳。其三,攻取韩国野王。两年之内,此三地攻下,秦国之河外河内便连成一片,切断了赵国与中原之通道。此后再下一地,便可对赵国成大决之势也!”范雎略一喘息侃侃补充道,“要使赵国衰颓,目下几年便是最后时机。赵国变法尚未彻底,国力比秦国毕竟稍逊一筹。若待赵国有了第二次变法,便是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惟其如此,从目下开始,便要给赵国不断挑起事端,不断施加压力,绝不能给它第二次变法的机会!”

“好!应侯大手笔也!”秦昭王兴奋得气息都粗了,范雎这三攻着着刺激,河外、野王、洛阳,哪一处不是秦国朝思暮想之地?那一处不使赵国如芒刺在背?尤其一个王室洛阳,虽则唾手可得,谁却曾想过目下便要去吞并它了?想到可一举灭得天子王畿,秦昭王便是心下怦怦直跳。片刻喘息,秦昭王恍然笑了,“丞相所说一地,却是何地?”

“武安君必是成算在胸也。”范雎对着白起一拱手便笑了。

一直沉思的白起陡然便是目光炯炯:“夺取上党,卡住赵国咽喉!”

秦昭王恍然点头:“然也!上党正是赵国咽喉,先拿下上党如何?”

“武安君已是全局在胸了”范雎向秦昭王慨然拱手,“大计但定,臣请我王:特许武安君全局筹划战事!”

“自当如此。”秦昭王一拍王案,“远交由丞相全局调遣,近攻战事由上将军全局筹划调遣。筹划方略但定,本王便亲自为上将军坐镇督运粮草辎重!”一言落点,白起大是感奋,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立即慷慨应命而去。

旬日之后,白起向秦昭王呈上了一卷详尽的战事方略。依白起方略:三年夺三地,先河外(包括洛阳王畿之河外与韩国河外),再野王,稳扎稳打而不使赵国恐慌;三年之后大举进攻上党,若战国不救,则夺上党而困赵国,再寻机决战;若赵国来救,则与赵国大决!白起对范雎方略唯一改动,便是暂时不灭洛阳王室,以免天下汹汹,掣肘秦赵大决。

秦昭王立即召来范雎秘密计议,反复揣摩,觉得白起之方略切实可行。一则是秦国需要时间整肃法制整顿吏治凝聚国力,操之过急国力不济便没有胜算;二则是外围战不能打草惊蛇,若是紧锣密鼓的连续大战,非但赵国有可能警觉而发兵救援,其余五大战国也可能恐慌大起而再度合纵抗秦;若不灭周王室而只一年一战,在战国之世便实在平常,且所攻取之地几乎都是明面上的拉锯之地,不会引起列国强烈反弹;外围钳形大势一旦形成,秦国便可放开手脚大争上党,其时列国纵然醒悟,也已被秦国封堵在战场之外了。

商议完毕,秦昭王突然颇为神秘地一笑:“此谋之要,武安君尚有一处未曾言及,丞相以为可是?”范雎不假思索道:“至高机密,毋得泄露。”秦昭王便道:“正是。此番谋划唯我君臣三人知晓。”说着便将长卷竹简顺手丢进了脚旁大燎炉,明亮的木炭骤然窜起了熊熊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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