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大秦帝国.

《大秦帝国》第159章


此时的李冰已是天下治水理民之名臣,爵同上卿,是秦国地方大员中爵位最高的大臣,也是秦国资望最深权力最大的地方大臣。蜀道艰难,蜀地多乱,蜀地政务多由王室派驻蜀地的蜀侯与咸阳通连传递,李冰父子只专心水患治理与庶民生计,极少入朝,也极少涉足国政事务。然则三任蜀侯生变,尤其是第三任蜀侯公孙绾乃承袭其父嬴煇爵而继任,是昭襄王的嫡孙,竟然也图谋自立!昭襄王杀了公孙绾之后,终于晚年决意将巴蜀两地交李冰统领。孝文王嬴柱与李冰笃厚,死前正好下诏李冰回咸阳养息议政。辗转三月,李冰抵达咸阳时嬴柱已经薨去了,蔡泽与吕不韦同时主张李冰留国参与朝会,嬴异人自然允准了。此时李冰要说话,朝臣们便是一片肃然。

“老臣以为,理国之要,首在朝制。朝制不明,万事紊乱也。”李冰声音低沉,然却中气十足,整个大殿清晰可闻,“何谓朝制?首在君权。君权之要在一,一则安,二则乱。凡二,做应急之策可也,立为定制则不可也!譬如当年宣太后摄政,根源在昭襄王少年回秦,主少国疑,乃形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也!故朝野无异议。目下秦国已经大不相同,新君年逾三旬,历经磨难,堪当公器大任,何能再做一政多头之朝制?今日朝会,太后训政首当其冲,似乎太后摄政已是定制,太史令提出非议,自是在所难免。谚云:大邦上国,不以一人之好恶立制。太后喜与不喜,自当以邦国兴亡为本,而不当以一己之好恶为本。故此,老臣请朝会先行议决:明君权,废摄政,纲举目张!”一言落点,戛然打住。

“好!老臣赞同!”驷车庶长老嬴贲嗵嗵点着竹杖,“老太守洞若观火,合乎法度,合乎祖制!秦国王族向不干政,太后乃国君妻室,王族嫡系,自当遵从王族法度,安居太后尊荣可也!”

“臣等赞同!”所有郡守县令异口同声。

“臣等赞同!”卿臣席十位大员也是异口同声。

“臣等赞同!”将军席一声齐呼。

大吏席区却是别有气象,此起彼伏地一片片报名呼应。先是一声“廷尉府属官赞同!”接着一声“太子傅属官赞同!”此后各暑一声声连绵不断,大殿嗡嗡震荡不绝。呼应之声落定,殿中却是一片异样的沉默,大臣们的目光不期然一齐聚向了蔡泽。

席次最多的丞相府属官竟没有一人说话!

战国通制,朝政以开府丞相为枢纽,属官以丞相府为轴心。所谓开府,便是丞相府依法设置若干直属官署统一处置日常政务。这些直属官署与各大臣的属官不同处在于:各大臣属官是本司(专业)之划分,譬如廷尉府有狱丞、讼丞、宪盗等属官,太庙令府有祭祀、卜人、庙正等属官;丞相府属官则是综合性的领域划分,譬如行人(职司邦交事务)、属邦(职司附庸部族与属国事务)、甬(职司徭役事务)、工室丞(职司工匠)、关市(职司市易税收)、司御(职司官道车政)、长史(职司文挡)、府(职司府藏)等等等等;战国后期之秦国疆土不断扩张,丞相府直属官署已经增至二十余个,实在是“大吏”中最最要害的力量。秦昭襄王后期的丞相府多有模糊处,从法度说依然是开府丞相制,但由于蔡泽封君后事实上脱离相权,时不时与太子嬴柱“兼领”相权,实则丞相府已经被“虚处”,只处置一些具体事务,重大政务一律由秦昭王直下诏令。然在秦孝文王嬴柱即位的一年里,蔡泽以唯一相职之身重新实际执掌了丞相府。为了给施展新政打好班底,蔡泽将实权属官做了一次改朝换代式的整肃,除了从燕国来投靠自己的得力亲信身居要职,其余要害属官便是华阳后与阳泉君举荐过来的“秦芈”。其时华阳后正得新君嬴柱宠爱,其族弟以“佐王立嫡有功”一举封了阳泉君,蔡泽思量要施展政才自然要结好华阳后姐弟,此所谓“人和者政通”。如此一来,丞相府属官中的老秦人全部迁职,直属官署便全部成了“秦燕人”与“秦楚人”,咸阳国人一时便有了“相府大吏,秦蔡秦芈”的巷谚。如此一来,丞相府属官自然以蔡泽阳泉君马首是瞻。今日朝会阳泉君业已铩羽,“秦芈”如何能落井下石?蔡泽始终缄口不言,“秦蔡”又如何能附会群议?

“敢问纲成君,相府属官是非俱无么?”这次是老蒙骜冷冰冰开口。

“上将军何其无理也!”蔡泽正在为今日朝会的陡然变故惶惑烦躁不已,见蒙骜竟对自己无端发难,顿时怒火上冲,拍案呷呷厉声,“朝会议政非官署理事,人各自主对朝对君,属官之说,当真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么?老夫却以为路人皆知。”

“嘿嘿!老将军做个路人,老夫掂掂也!”

“也好,老夫便来做一番路人之评。”蒙骜拍案起身扫视大殿高声道,“举朝皆知,老蒙骜与纲成君交谊非浅。然大臣面国无私交,今日老夫却要公然非议纲成君,宁负私情,不负公器。自纲成君重掌相权,其用人之道老夫大大不以为然!何也?畛域之见未除,私恩之心太重,而致相府重器溺于朋党也!国人流布巷谚:‘相府大吏,秦蔡秦芈。’举朝大臣谁人未尝闻也!秦自孝公以来,任用山东六国之士偏见日消,昭襄王之世可说已是毫无芥蒂之心。六国人言,秦用外士,为相不为将,终有戒惧山东之心。非也!蒙氏一族老齐人也,老蒙骜居上将军,子蒙武职前将军,可证此言大谬也!老夫慨然喟然者,倒是山东名士入秦掌权之后,时有六国官场恶习发作,畛域恩怨之心或生,任用私人,终致误国误己!应侯范雎才功俱高,惟一己恩怨过重,虽睚眦必报,明知郑安平、王稽才不堪用,偏是力荐郑安平为将,王稽为郡守大臣。结局如何?郑安平战场降敌,葬送秦军锐士三万余人!王稽受贿卖国,擅自将南郡八县私让楚国!范雎一世英名,终成不伦不类之辈也!纲成君所任相府属官,非故国来投之亲信,即私谊举荐之裙带,虽不能说无一能者,然铁定是没有公忠事国之节操!否则,何能人皆有断,惟丞相府举府无一人开言?所为者何?还不是等待主君定点而后群起呼应之?此等属官,究竟是秦国臣子,还是两君门客!如此用人气度,所用之人如此节操,尚能说‘人各自主对朝对君’,能不令人齿冷?老夫该不该问纲成君一句?”

齐人语音原本咬字极重,加之蒙骜粗哑铿锵的声音,一字字便如叮当铁锤连绵砸来,举殿无不震撼非常!以蒙骜之缜密稳健,寻常时除了与军旅征伐相关之事,不说朝会,便是重臣议政也很少说话,对朝中大臣更是礼敬相处毫无跋扈之气,今日却能在如此大朝之时以如此凌厉言辞抨击一个封君丞相,直是不可思议。一将一相国之柱石,如今将相对峙,朝臣们更大的担心则是将相失和而生出乱局。

“老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也。”蔡泽似乎并无难堪,语气惊人得平和,“然老夫之心上天可鉴:整肃相府非为他图,惟期新政雷电风行也!相府原来属官多是年迈老吏,虽公忠能事,惜乎力不从心,孰能奈何?老夫用人,成事为先。惟其能事,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何忌楚乎燕乎?若无开辟新政之心,老夫何须多此一举耳!虽则如此,蔡泽以邦国为重,若有失察而任用不当者,老将军指名,老夫当即迁职另任也!”

“呵呵,车轴倒是转得快也。”驷车庶长老嬴贲点着竹杖揶揄地笑了,“既然说到了丞相一事,老臣也不想再绕弯子,索性明话直说:纲成君于气度,于总揽全局之能,皆不堪为相;老臣建言,推太子傅吕不韦做开府丞相。呵呵,诸位斟酌了。”

“此言大谬也!”相府大吏席有人突兀锐声一喊,一个中年属官赳赳挺身,“纲成君大有相德!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大公之至!何错之有?上将军老驷车不问所以,惟做诛心之论,大非君子之道也!我等之见:秦国丞相,非纲成君莫属!”

“赞同!秦国丞相非纲成君莫属!”相府大吏齐声一呼。

“且慢。”老太史令摇着一颗霜雪白头冷冷一笑,“诸位既以春秋祁黄羊之论辩护于纲成君,责难于两大臣,老夫便来评点一二。‘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祁黄羊可谓公矣!’此话乃孔子对祁黄羊之赞语也。囫囵论之,的是无差。然田有界垅,事有定则。若不就实论事,惟以此话做任用私人之盾牌,却是戏弄史书也!祁黄羊之公,首在公心,次在公身。祁黄羊其时致仕居家,置身国事之外,举人惟以才干论之,与自己却是无涉,此谓公身也!公心于内,公身于外,始能真公也!若重臣在任,举人用人关乎己身,惟以私人裙带任用部属,却要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诚所谓假其公而济其私,何有真公也!”戛然打住,却没有涉及丞相人选,大臣们不禁又是一阵惊愕。

“议事非论史!只吕不韦不能拜相!”相府大吏中一人操着楚语愤然高声,“吕不韦素来非议秦法秦政,贬斥商君,主张罢兵息战!此人为相,亡秦之祸便在眼前了!”

此言一出,举殿骇然!大臣们对吕不韦毕竟生疏,谁也不知道吕不韦平素有何政道主张,今日有人能在此等隆重朝会公然举发,一口气列出三桩秦国朝野最厌恶的政见,何能是空穴来风?一时人人不安,只想看吕不韦如何辩驳。

“此说何证?”卿臣席老廷尉突然冷冷插问了一句。

相府长史高声道:“吕氏书简多有流传,在下有物证!”

老廷尉淡淡一句:“老夫能否一观?”

但为秦国朝臣,谁都知道这位冷面廷尉勘验物证的老到功夫,当即便有人纷纷呼应:“是当请老廷尉一观。”“过得老廷尉法眼,我等信服!”“好!信得老廷尉!”众口纷纭之际,相府长史正要从腰间文袋取物,却有一吏突兀高叫:“谁个朝会带书简了!我等又没事先预谋了!要得物证,散朝后我等自会上呈了!”另一吏立即接道:“没有物证敢有说辞么?列位大人要听,我便当殿背将出来!”“我也能背!”“背!公议有公道!”大吏们纷纷呼应,昂昂然嚷成了一片。

“反了!!”老驷车庶长一声怒喝,竹杖直指相府吏坐席,“这是大朝!胡乱聒噪个甚!没带物证便去取,岂容得你等雌黄信口!”这老嬴贲原本便是王族猛将,秉性暴烈深沉,怒喝之下竟震慑得忿忿嚷叫的大吏们一时愣怔无措,大殿顿时一片肃然。

蒙骜冷冷一笑,将一卷竹简哗啦摔在案上:“老夫有预谋!收藏有吕不韦散简原件百余条,你等拿来两厢比对,权将吕简做古本,便请老廷尉当殿鉴识真伪!”

“愣怔个甚!快去拿来!”驷车庶长又是一声怒喝。

“拿便拿!”相府长史一咬牙便走。

“回来!”蔡泽突然站起厉声一喝,转而不无尴尬地淡淡一笑,“此事无须纠缠也。老夫入秦,与吕不韦相交已久,今日更是同殿为臣。为一相位破颜绝交,诚可笑也!老夫决意退出争相之局,退隐林下,以全国政之和,望君上与朝会诸公明察也!”长吁一声落座,竟是毫无计较之意。殿中顿时愕然惶然纷纷然,长吁声议论声喘息声咝咝嗡嗡交织一片。冷若冰霜的蒙骜与怒火中烧的老驷车庶长突然打滑,一时竟也有些无所适从。

正在此时,一直默然端坐的吕不韦站了起来,拱手向王座向大殿一周环礼,从容悠然地笑道:“纲成君既有此言,吕不韦不得不说几句。承蒙天意,吕不韦当年得遇公子而始入秦国。纲成君不弃我商旅之身而慷慨垂交,吕不韦始得秦国效力也!论私谊,不韦自认与纲成君甚是相得,诗书酒棋盘桓不舍昼夜。论公事,不韦与纲成君虽不相统属,然各尽其责互通声气,亦算鼎力同心。今日朝局涉及纲成君与吕不韦,人或谓之‘争相’,不韦不敢苟同也!朝会议相乃国事议程,人人皆在被议之列,人人皆应坦荡面对。人为臣工,犹如林中万木,惟待国家量材而用。用此用彼,臣议之,君决之,如是而已。被议之人相互视为争位,若非是非不明,便是偏执自许!若说相位有争,也是才德功业之争,而非一己私欲之争也。前者为公争,惟以朝议与上意决之。后者为私争,难免凭借诸般权谋而图胜。今纲成君无争,吕不韦无争,惟朝议纷争之,是为公争,非权谋私争也!既无私争,何来争相之局?”稍一喘息,吕不韦转身对着上座蔡泽慨然一拱,“纲成君无须虑及破颜绝交。自今而后,无论何人为相,无论在朝在野,不韦仍与君盘桓如故!”

“嘿嘿,嘿嘿,自当如此也。”蔡泽不得不勉力地笑着点头呼应着。

这一番侃侃娓娓,朝臣们始则大感意外,继而又是肃然起敬。

寻常揣度,孜孜相权的蔡泽突兀放弃对质物证,又更加突兀地宣布退出相争归隐林下,其间必有权谋考量。最大的可能,便是物证蹊跷经不得勘验、重臣反对、朝议不利等情势而生出的自保谋划;退隐林下云云,则不无以清高姿态倍显吕不韦争权夺利之心机。以吕不韦之才智,自当看出蔡泽这并非高明更非真诚的权谋,自当被迫严词反击,以在朝会澄清真相,以利拜相之争。如果吕不韦如此说如此做,谁都不会以为反常,相反会以为该当如此。然则谁都没有想到,吕不韦既没有提及最引争执的书简物证,也没有严词斥责蔡泽及相府大吏,反倒是一腔真诚地评估了与蔡泽的交谊,且慨然昌明无论在朝在野仍当与纲成君盘桓如故,若有权谋计较之心,如此气度是决然装不出来的。若将吕不韦换做睚眦必报的范雎,换做孜孜求权而不得的蔡泽,说得出来么?惟其如此,人们自然钦佩。然则真正令朝臣们折服者,还在于吕不韦对“争相”说的批驳。分明是在批驳蔡泽,吕不韦却冠之以“人或谓之”,硬是给蔡泽留了面子;对争相本身,吕不韦却丝毫没有做清高虚无的回避,而是坦然面对,以林中万木之身待国家遴选,其意不言自明:选中我我便坦然为相,选不中我我亦坦然效力国家。如此姿态,与蔡泽的始则孜孜以求求之不得便要愤世归隐相比,直是霄壤之别,如何不令人大是钦佩!

“书简之事,可是空穴来风?”正在举殿肃然之时,老廷尉又冷冷一问。

“实有其事也。”吕不韦坦然应承,“不韦少年修学,喜好为文,确曾写下若干片段文字。后入商旅,亦常带身边揣摩修改。二十年前,这些书简不意失散于商旅,不韦从此不再执笔。大吏所得,或正是当年失散之书简。”

“如此说来,阁下对秦法秦政确实是不以为然了!”阳泉君突然插进。

“有不以为然处。”吕不韦依旧是坦然从容,“自秦变法强国,至今已过百年,山东六国无日不在非议咒骂,不在抨击挑剔。不韦山东小邦人氏,少年为文,难免附会世俗,时有非议秦法秦政处。后来,吕不韦以商旅之身走遍天下,遂深感山东六国之论多为荒诞不经之恶意诅咒,自当撇之如履也。然以今日为政目光看去,其间亦不乏真知灼见之论!譬如当年墨子大师之兼爱说、孟子大师之仁政说、今世荀子大师之王道说,均对秦法秦政有非议处。非议之要,便在责备秦政失之于‘苛’,若以‘宽政’济之,则秦法无量,秦政无量也!凭心而论,吕不韦敬重秦法秦政之根基,然亦认为,秦法秦政并非万世不移之金科玉律也!何谓法家?求变图强者谓之法家!治国如同治学,惟求‘真知’,可达大道也。何谓真知?庄子云,得道之知谓‘真知’。何谓治国之真知?能聚民,能肃吏,能强国,治国之大道也!去秦法秦政之瑕疵,使秦法秦政合乎大争潮流而更具大争实力,有何不可也?若因山东六国咒骂之辞而屏弃当改之错,无异于背弃孝公商君变法之初衷也,不亦悲乎!”吕不韦粗重地喘息了一声,眼中竟有些潮湿了,“不韦言尽于此,阳泉君与朝议诸公若以此为非秦之说,夫复何言!”

随着回荡的余音,举殿大臣良久默然……是啊,夫复何言?阳泉君们最想坐实的罪名,吕不韦竟是一口应承了!非但如此,还给秦国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难题:秦法秦政敢不敢、要不要应时而进?实在说,这确实才是一个开府丞相要思虑的治国大方略。然则对于秦国而言,这个难题太大了,也太犯忌了……

“散朝。”嬴异人淡淡一句,竟自起身离开了大殿。

没有人挺身建言要坚持议个子丑寅卯出来,朝臣们都默默散了。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花,脚下的大青砖已经积起了粗糙的雪斑,灰色的厚云直压得王城一片朦胧,竟是分不出到了甚个时辰。然则,谁也没有说一句天气如何,谁也没有为这今冬第一场大雪喊一声好。一片茫茫雪雾笼罩着一串串脚步匆匆的黑色身影,辚辚隆隆地弥散进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朝会之后一个月,便是秦国岁首。

自夏有历法,古人对一年十二个月的划分便确定了下来。到了战国之世,一年已经被精确到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然则,十二个月中究竟哪个月是一年的开端?即被称为正月的岁首,各代各国却是不同。历法史有“三正”之说,说得便是夏商周三代的岁首各不相同:夏正(月)为一月,商正(月)为十二月,周正(月)为十一月。春秋战国之世礼崩乐坏,各国背离周制,开始了自选岁首的国别纪年。譬如齐宋两国便回复商制,将丑月(十二月)作为正月;而作为周室宗亲的最大诸侯国晋国,则依然采取周制,将十一月奉为正月。三家分晋之后,魏赵韩则各有不同:魏韩为殷商故地,如齐,取商制,十二月为正月;赵国为夏故地,取夏制,一月为正月。秦国虽非周室宗亲诸侯,然作为东周开国诸侯,直接承袭周部族的发祥之地,以致周人秦人皆有“周秦同源”之说,是故自立国春秋之世便一直承袭周制历法,十一月为岁首。后来,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建制,颁行了新创的颛顼历,十月定为岁首。这是后话。

就实而论,“岁首”并无天象推演的历法意义。也就是说,各国岁首不同,并不意味着人们对一年长短的划分不同。无论何月做岁首,一年都是十二个月。岁首之意义,在于各国基于不同的耕耘传统、生活习俗与其他种种原因,而做的一种特异纪年。用今日观念考量,可视为一种人为的国别文明纪年。譬如后世以九月作为“学年”开端,以七月作为“会计年度”开端一样,只有“专业”的意义,而没有历法的意义。

岁首之要,在除旧布新。这个“新”,因了“旧”的不同而年年不同。

去岁秦国之旧,在于连葬两王,新君朝会又无功而散,新朝诸事似乎被这个寒冷的冬天冰封了,临近岁首竟还没有开张之象。惟其如此,朝野都在纷纷议论,都在揣测中等待着那道启岁的诏书。其时秦国民议之风虽不如山东六国那般毫无顾忌,却也比后世好过了不知多少倍。新朝会议政的方方面面,早已经通过大臣门客六国商旅郡县吏员城乡亲朋,传遍了咸阳市井,传遍了村社山乡。所有消息中最使人怦然心动的,便是顾命大臣吕不韦的“宽政济秦法”说!朝如此,野如此,臣如此,民如此,咸阳王城如此,山东六国亦如此。

在秦人心目中,秦法行之百年,使国强使民富使俗正,且牢固得已经成了一种传统,便是聚相私议,也绝无一人说秦法不好。但闻山东人士指斥秦法,老秦人从来都是愤愤然异口同声地痛骂六国,毫不掩饰地对秦法大加颂扬,几乎从来没有过例外。这次却是奇也,老秦人听到有大臣在朝会公然主张“宽政济秦法”,心下竟不禁怦然大动!第一次对非议秦法者保持了罕见的长久的沉默,竟莫名其妙地弥漫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然来。咸阳王城一个月没有动静,这种惶惶然便化成了各种流言流淌开来。有人说,太后与阳泉君逼新君拜蔡泽为相,上将军蒙骜与驷车庶长及一班老卿臣极力反对,新君左右为难举棋不定,丞相大印极有可能佩在纲成君腰上!有人说,吕不韦非议秦政是硬伤,能继续做太子傅已经是托天之福了,根本不可能做开府丞相!更有惊人消息说,吕不韦销声匿迹,实则已经被阳泉君指使黑冰台中的芈氏剑士刺杀了!也有人说,想杀吕不韦没那么容易,吕不韦早已经逃离秦国了。然则不管人们交相传播何种新消息,议论罢了总是要纷纷叹息一阵,这个吕不韦呵,还真是可惜了也!  

在山东六国,当商旅义报与斥候专使从各个途径印证了消息的真实,并普天下播撒得纷纷扬扬时,六国都城先是幸灾乐祸,继而便是莫名困惑。幸灾乐祸者,虎狼秦国真暴政也,终于连他们自己人也不能容忍了!秦国自诩变法最为深彻,强国之道堪为天下师,连稷下学宫的荀子等名士们都曾经喊出过“师秦治秦,六国可存”,如今呢?嘿嘿,只怕秦国在道义上要大打折扣了!儒家说苛政猛于虎。如今这恶名肯定是坐实秦国了,秦人赖以昂昂蔑视六国的秦法秦政还值得一提么?就实说,山东六国的变法也一直没有终止过。然自秦国商鞅变法后迅速崛起并对山东形成强大威慑,六国便始终以“暴政”说攻讦秦国,无论六国如何在曾经的变法甚至比秦国手段还要酷烈,以及在后来的变法中竭力仿效秦国,前者譬如齐威王大鼎烹煮恶吏以整肃吏治,韩国申不害当殿诛杀旧贵族,后者譬如赵武灵王以胡服骑射之名全面变法,除了保留实封制,几乎无一不效法秦国变法;然则宣示于世,则大昌其为仁政爱民之变法,竭力与秦国的暴政拉开距离。也就是说,在六国舆论中,虽同是变法,秦国却是变法之异类,是大大违背王道仁政的苛虐暴政,只有六国变法才是天下正道,是天道王道之精义!说则说,真正的天道王道老是较量不过暴政,更兼王道之国官场腐败内乱连连庶民叫苦不迭,暴政之国却是清明稳定朝野无怨声,长此以往,六国也渐渐暗自气馁了。不期此时秦国竟有新贵大臣在朝会公然非议秦政,六国君臣如何不惊喜过望!有此佐证,六国在道义上便可以大大的扬眉吐气,对内对外皆可昂昂然说话了!有此开端,反秦声浪便会重新卷起,六国合纵何愁不能重立!如此这般一番推演,六国都城自然大大活泛了起来。然则,六国君臣又是莫名困惑,素来不容非议秦法秦政的暴虐秦人,如何既没杀这个吕不韦?也不用这个吕不韦?咄咄怪事!

一时议论蜂起,魏国便派出特使与赵楚齐三国秘密商议,四大国分别以不同形式到咸阳“秘密”策动吕不韦出关拜相,做苏秦一般的六国丞相!随着各色特使车马在大雪飞扬的窝冬期进入咸阳,尚商坊的六国大商们便流传出了一股弥漫天下的议论:秦国不容王道之臣,六国求贤若渴,相位虚席以待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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