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大秦帝国.

《大秦帝国》第154章


小孙子蒙恬说是吕不韦,蒙骜根本不信。一个五七岁的小孩童说厅堂有个他两岁时见过的客人,纵是分外认真,谁个又能放在心上?依蒙骜所想,来者必是蔡泽无疑。无论如何,这个老封君目下爵位最高又兼领相职,是动荡朝局中的强势大臣之一。若从常态权力看去,丞相与上将军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两根支柱,与国君一起构成了一个支撑国家的权力框架,在邦国危难之时,这个框架的稳定更显得赫赫然无可替代。

然则,此次朝局仓促生变,一相一将竟都没能临终顾命,而恰恰让一个爵位中等又无甚事权的太子傅成了顾命大臣,在秦国竟成了史无前例的“怪局”!尽管局势怪诞,然朝野瞩目者依旧是军政两大臣。蒙骜相信,只要这农忙五月一过,朝野议论必然蜂起,力促将相合力稳定朝局。在老秦人眼里,这个相不会是吕不韦这个“假相”,而是蔡泽这个老相。狡黠的蔡泽不会想不到此,能想到此便不会不与他通气。

从心底说,蒙骜对蔡泽很不服膺。这个计然派名士除了农事沟洫一班经济事务,其余才能实在平平,机敏有余气度不足总是敞着嗓子呷呷议论,无论是昭襄王暮政还是嬴柱即位的新政,蔡泽都没有展示出总揽全局的开府领国气象。蒙骜也知道,蔡泽对两代秦王总派他处置无关痛痒的风光大典很是牢骚。但蒙骜更清楚,你这个纲成君也就如此摆置最适合,真要你担纲大局,只凭你那见人便呷呷乱嚷却总是切不准要害,你便做不得开府丞相!就实说,你也做过一年,有了甚名堂?说昭襄王雄主守势压了你才,纯然胡话!秦孝公不强么?秦惠王不强么?那商君张仪为何便有声有色权倾朝野?没大才便没大才,偏偏地要嚷嚷时势耽搁了你,哼哼,便凭此点老夫也看你不入眼也!那个吕不韦虽是商人底子,然处事之沉稳言语之精当,紧要处之果决严厉,当真还比你这个老相强得几分……然则无论如何,时也势也,这个吕不韦不知根底,目下能齐心协力者还只有指靠这个蔡泽,否则国事千头万绪,没个众望所归的丞相如何理得顺了?这个蔡泽也当真懵懂,老夫仓促还都无法脱身,你究有何等要务缠身,一日一夜竟都不来找找老夫,今日才想得起来也,哼哼,好你个记性……

“上将军,我已等候多时也。”吕不韦笑吟吟迎了出来。

“……”骤然之间蒙骜心下一片空白,使劲儿揉了揉老眼才回过神来笑着一拱手,“啊,太子傅到了,老夫眼拙,见谅见谅。”吕不韦打量一眼笑道:“老将军这是夜宿林下了?”蒙骜不禁惊讶:“噫!你却知道?”吕不韦道:“商旅三十年,我也是山林野宿常客。老将军甲胄上落叶片片,脸膛一片干涩,便不是晨功了。”“不差不差。”蒙骜呵呵笑了,“老夫夜来只说胡杨林转悠一番,不想竟朦胧了过去,毕竟老也!”吕不韦不禁便是喟然一叹:“老将军如此操劳,不韦惭愧也!”蒙骜目光一闪却突然哈哈大笑:“风马牛不相及也!八秆子打不着,你太子傅惭愧个甚来!来来来,入座说话!”

吕不韦方得入座,蒙骜却突然揉揉眼不无揶揄地惊讶道:“噫!太子傅一身布衣,不做官了?”吕不韦却是坦然一笑:“官衣浆洗得梆硬,天热不吸汗。左右老将军是前辈,不韦便卖小自在一回,老将军只管笑骂便了。”蒙骜啪地一拍掌:“前辈不敢当,话却说得是!老夫最不喜那新官衣,又轻又硬又不贴身,上身活似一桶水,还不如这一身沉甸甸铁甲,不穿好不穿好!”吕不韦一拱手笑道:“人说军旅多实话,果不其然也!”蒙骜边脱甲胄边道:“人只本色便好,关军旅甚事?”

“小公子进来。”吕不韦突然笑对门外一招手,“偷觑个甚?进来也。”

门外不断伸头的红衣小儿大步赳赳进来,陡然站定一拱手:“我乃蒙恬是也!我大父十八个时辰没有用饭,该当如何?”挂好衣甲的蒙骜回身一挥麻布大袖板着脸道:“小子又来鼓捣!去去去,罚练二百大字,午后交出!”吕不韦却是连连摇手:“且慢且慢,我倒以为小公子说得有理。老将军昼夜无吃无睡岂能熬得,该当先用饭再歇息,不韦改日再来拜访。”蒙骜哈哈大笑:“此儿老夫长孙也!小子说叨多,听他摆布可要忙活死人。”转头厉声吩咐,“小子去军令:给老爷爷上饭上酒!”小蒙恬对吕不韦赳赳一拱手道:“先生通达,蒙恬得罪!”便提着短剑昂昂去了。

“此儿不可限量也!”吕不韦喟然一叹。

“足下通得相术?”蒙骜淡淡一笑。

“何须通晓相术?”吕不韦轻轻叩着书案,“谚云三岁看老。此儿发蒙之期便有勃勃雄心,根兼文武,天赋神异,来日定是一代英杰!”

“那是你说也!”蒙骜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此子太过聪明,时常教人无言以对。惟其如此,老夫每见此儿,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人,心下也总是一揪一揪……”

“若不韦没有猜错,老将军心头之人是赵括。”

“正是也!”蒙骜啪地拍案,“赵括五岁称神童,十二岁与赵国诸将论书谈兵,难倒其父马服君赵奢!可后来如何?葬送了赵国六十万大军啊!老夫当年亲临长平战场,那赵括实在是可惜,英风烈烈天赋过人,却死得教人心疼……”

“老将军多虑了。”吕不韦悠然一笑,“我对赵国尚算熟悉,蒙恬之于赵括,至少两处不同:其一,禀性根基不同。赵括飞扬活脱,少时辄有大言,轻慢天下名将,与人论兵论战,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纵有所短也不知服输,过后亦从无内省之心。小蒙恬不同,极有主张却认事理。以方才而论,本心分明是担心大父辛劳,想要客官告辞;然老将军执意留客,小蒙恬便向我致歉谢罪。五七岁能知事理,分辨得何为通达何为执拗何为自失,且知过而能改,此等心气禀性,赵括几曾有过?其二,门第之教不同。马服君赵奢一战伤残,教子缺乏心力更兼盛年病逝,致使赵括少年失教,弱冠之年承袭高爵,一发张扬无可顿挫,心底便没了沉实根基。小蒙恬则既有大父之慈教,又有父亲之严教,及至加冠,亦绝然不会失教而流于无形。有此两不同,老将军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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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此说,大是新鲜也!”蒙骜朗朗一笑,“然揣摩之下,还当真有几分道理!”

正在此时,家老领着四名女仆提着饭篮抬着食盒逶迤进门。家老笑说不知大宾到府,未及备下客宴,便依着上将军平日吃法上了,先生包涵。说话间四名女仆已经将食案摆好,吕不韦面前是两盆两碗一盘:一大盆热腾腾肥羊拆骨肉,一大盆绿莹莹鲜汤,一大碗白光光小蒜葱段,一小碗灰乎乎秦椒盐面儿,一大盘外焦内白的切片厚饼。再看蒙骜面前大案,吕不韦不禁乍舌!一张硕大的食案,整整半只酱红油亮的烤肥羊雄踞一方大铜盘,两侧各是大盆大碗的绿汤厚饼小蒜大葱摞起,堆得满荡荡小山也似!

“上将军如此食量,直追老廉颇矣!”

“老夫常量而已!”见吕不韦惊讶神色,蒙骜不禁哈哈大笑,“秦将有三猛,王龁、王陵、桓龁,每咥必是一只五六十斤整肥羊!老夫才半只,实在算不得甚!”

“一只羊!五六十斤……”吕不韦第一次目瞪口呆了。

“也不希奇!”蒙骜笑道,“你只想想,战场之上不是驰驱搏杀,便是兼程疾进,片刻歇息也只能啃块干肉干饼罢了,但能扎营造饭,谁个不是饥肠辘辘腹如空谷,能咥半只羊者比比皆是,不稀奇不稀奇!先生知道不知道?武安君当年定下的招兵法度第一条,便是看咥饭多少!后生一顿咥不下五斤干肉两斤干饼,便不能入军!长平大战时武安君白起已经年逾五旬,每咥还是大半只羊!至于老廉颇,与老夫相差无几,军中常量而已!”

“大秦猛士,真虎狼也!”吕不韦脱口而出,却忽然觉得不妥,心念一闪正不知要不要圆场,却见蒙骜拍案大笑:“秦有虎狼之师,天下之大幸也!这是谁说的?张仪!同是老秦人,孝公商君之前如何便是一盘散沙私斗成风?孝公商君之后何以立地成了虎狼?变法之威也!六国欲抗秦,惟师秦而抗秦!不欲师秦变法,却求灭秦之国,缘木求鱼也!惟其如此,秦有虎狼之师,天下之大幸也!……呵呵,惜乎老夫笨拙,只能说个大意也!”

“天下第一利口,张仪无愧也!”吕不韦不胜感慨,“纵横无私,大道无术,将变法强国之道明明白白倡给敌手,公然‘资敌’,偏偏却成天下第一王霸之法,神乎其智也!”

蒙骜一边点头一边道:“来来来,不说虎狼了,开咥!”捋起衣袖正要上手撕扯烤胡羊,却恍然笑道,“老夫糊涂也,还得给先生说说这几样粗食来历……”

“大父但咥,我对先生说!”小蒙恬突然连跑带走蹿进来,对吕不韦一拱手又做个鬼脸低声笑道,“大父这老三吃说法,我早背熟了。”又突然昂昂高声,“先生请看,这是胡羊烤,匈奴战俘来。这小碗是秦椒搅得盐面儿,手抓肉块蘸这咸辣物事吞下,最是上口!此物顶饥耐战,如今是秦军大将主食!这是大秦锅盔,长平大战秦军创下的硬面大烙饼,一拃厚,大砖头也似!坚实耐嚼又顶饥,好揣好带不易坏,如今是秦军常食,大父每顿必咥!这是苜蓿炖羊汤,苜蓿说是苏秦之父从西域带回流开来的马草,开春头茬,麦熟时二茬,最是肥嫩鲜香,入得任何肉汤,老苜蓿喂马最好!大父引进军中,人吃马也吃,目下是军营主汤!蒙恬禀报完毕,先生开咥,告辞!”红影蹿动一阵风般去了。

“生子若蒙恬,夫复何憾也!”吕不韦不禁拍案一叹。

正在大嚼大吞的蒙骜挥着一只羊腿也不看吕不韦只兀自咕哝道:“这小子,甚事都是听一遍便是自己经过一般,老夫无意絮叨些许琐事,嗨!他偏偏都装了进去,还能再说出来。老夫素来不喜欢太灵光之人,嗨!偏偏有了如此这般一个孙子,没办法没办法……”奖掖中又实实在在地透着几分隐忧与无可奈何。

“天生其才,自有遇合,老将军何须杞人忧天也。”

“也是!莫斯文,上手咥,筷子不给劲!”

“好!上手!”吕不韦平生第一次捋起衣袖伸手抓起大块羊肉猛一蘸秦椒盐面儿便吞咬起来,一时满嘴流油手脸一片粘滑,心下却大是快意!蒙骜素闻吕不韦衣食整肃讲究,府中颇多讲究,如今却欣然与他一般本色吃相,顿时便对这个商人名士生出好感,不觉挥着一只羊腿呵呵笑着连声喊好。

“噫!老将军咥肉不饮酒么?”吕不韦恍然抬头。

“酒?”蒙骜举着羊腿一愣随即恍然大笑,“糊涂糊涂!老夫是军中不饮酒,心思竟没转得过来!来人,上酒!”

“老将军喜好甚酒?”

“临淄酒。”

“正好!不韦带来四桶百年兰陵酒!”

“楚酒没劲道!老夫素来只饮赵酒秦酒临淄酒,左右只要粮食酒!”

“老将军有所不知也。”吕不韦也晃悠着一块拆骨肉笑道,“这兰陵恰在齐楚交界,沂水桐水正从齐国来,与齐酒无异也。兰陵酒坊便在苍山东麓沂水之阳桐水之阴,加之苍山多清泉,辄取沂水桐水苍山水三水以百果酿之,酒汁透亮而呈琥珀色,其味醇厚悠长,百年窖藏者更称稀世珍品也!当世大家荀子其所以应春申君之请,屈就兰陵县令,所图者便是这兰陵酒也!”

“当年孟尝君喜好此酒么?”

“正是!战国四大公子以春申君最好此酒,苏秦亦然!”

“只怕还得再加先生一个!”

“老将军圣明也!”吕不韦哈哈大笑。

“好!先生推崇此酒,老夫今日破例!来人,搬酒!”

 

片刻之间,一口勒着两条铜带的精致大木箱抬到了厅中,两个女仆左右端详却是无处开启。吕不韦笑道我来我来,这百年兰陵是专酿专藏专送,酒箱有专制钥匙。蒙骜丢下光溜溜的羊腿骨不无揶揄地笑道,光看这口红木大箱便值得一两金,好张致!吕不韦不禁莞尔,老将军对货殖一道却如吕不韦之对军旅,这一箱四桶,要约期十年才能到手,猜猜价值几何?蒙骜两手一拍,百金天价!如何?吕不韦大摇其头张开一手,五百金!若是今日,只怕我也买它不起了。天也天也!蒙骜不禁连连惊叹,只怕老夫要喝金水了也!

吕不韦一时大笑,打开嵌在箱体的暗锁便逐一取出了四只酒桶。蒙骜便过来啧啧转悠着打量,只见这四只酒桶一式的本色红木,三道铜带箍身,桶底桶盖全是铜板镶嵌,桶盖刻一副似山似水山水缠绕的徽记,桶身刻着三行小字,分别是采果师酿造师储藏师的名字。蒙骜不禁喟然一叹,向笑买椟还珠者愚不可及,今日始知可能也!吕不韦笑道,人云世有精工,惟楚为胜。如今吴越两地也归了楚国,这句商谚倒是不虚了。

“好!并案!开酒!”蒙骜大手一挥,几名女仆便在两张满荡荡的食案间又摆了两张只有酒具的酒案,四案相连,饮者居中相挨利于对饮畅谈,谓之“并案”。酒案并好,一名小女仆便要打酒,蒙骜却道莫忙莫忙,这劳什子金贵,是否还有讲究,听先生吩咐了。

“今日不讲究!”吕不韦爽朗笑道,“原是还有荆山玉爵两尊、长柄镶珠酒勺一支,今日全免,只用这大碗木勺,否则如何与猛士咥法匹配!”

“好!便是这般。先生入座,打酒!”

桶盖叮当开启,一股浓郁醇厚而又不失凛冽的奇特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厅!蒙骜情不自禁地深深一个吐纳兀自闭目喃喃惬意之极。蓦然睁眼,却见吕不韦也是默默闭目吐纳,打酒侍女却是满脸红潮气息急促,长柄木勺正要伸出便嘤咛一声软软倒地。当真好酒也!蒙骜不禁拍案,家老快来,换人打酒!

白发苍苍的家老闻声赶来,却在厅门“噫!”的一声惊叹止步。蒙骜闻声出门,却见小蒙恬蜷卧在门厅大柱下满脸通红晕呼呼睡了过去,不禁大乐,好小子!偷觑却成醉鬼,该当!及至吕不韦醒神出来,小蒙恬已经被一名使女抱走,蒙骜却依旧在廊下兀自呵呵长笑。吕不韦笑道,没料到这百年兰陵如此厚力,竟能闻醉侍女小公子也!蒙骜一拍掌,老夫何尝不是头一遭闻酒则喜!走!开饮!

酒入陶碗,荡开一汪琥珀色澄澈透亮,长柄酒勺上点点滴滴细丝飘摇,旁边家老直是啧啧惊叹:“世间何有此酒?分明蜂蜜也!”蒙骜大笑道:“好!便做蜂蜜饮它一回!”慨然举起陶碗,“老夫初尝此酒,权且做个东道,干!”吕不韦举碗笑道:“我好兰陵,却也是头一遭饮这老百年,便借此酒为老将军添几分军威!干!”两只陶碗当的一碰,两人便咕咚咚一气饮干,及至哈出一口长气,两人脸色竟同时一片殷红!

蒙骜不禁拍案赞叹:“醇和厚力,贯顶沁脾,绝世美酒也!”吕不韦笑道:“委实好酒!只我这腹中火热,须得边咥边来!”说罢连忙转身在自己的食案上抓起一大块拆骨肉便吞了下去,“来,再干!”蒙骜哈哈大笑:“好好好!许你边咥边来。此等美酒,不胜酒力者少饮也罢!”吕不韦笑不可遏连连摇头:“东道主劝客少饮,未尝闻也!不行不行再干!”一碗饮下,吕不韦又连忙抓肉,额头已经泛起了豆大汗珠。蒙骜也兀自惊讶道:“噫!两碗酒便浑身发热?来,脱了大衫再干!”说罢扯下麻布长袍,抓开束发玉簪,一身粗布短衣一头灰白散发一脸殷殷红光,活脱脱一个威猛豪侠。吕不韦大是心痒,二话不说也扯去大袍散了长发,顿时英风飞扬,竟与平日的醇和持重判若两人。

再连干三碗,两人便都是满面红光大汗淋漓一脸一身热气蒸腾。蒙骜连连惊叹,人如蒸饼竟是不醉!奇哉快哉!鸟!精身子干!便一把扯去粗布短衣赤膊打坐当厅。吕不韦身子轻快得要飘将起来,一股大力在体内升腾不息,直觉自己无坚不摧,便也一把扯去贴身短丝衣与蒙骜赤膊相对。蓦然赤膊对面,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同时纵声大笑——蒙骜是油汪汪汗渍渍疤痕累累,粗壮结实的身躯便如嵯峨古岩凛凛铜柱!吕不韦却是红光光白生生水淋淋,胸口惟一的钱大伤疤反倒衬得一身肌肉分外晶莹,直是一条出水红鱼!

“昨日今日,物是人非也!”一阵大笑,蒙骜眼中骤然溢出了滚烫的泪水。

“赤膊吃酒,老将军还有过一回?”吕不韦兴味盎然。

“生死酒,老夫岂敢忘也!”蒙骜喟然一叹,“那是长平血战的生死关头,我军与赵军在上当相持三年未决胜负。赵军以赵括换廉颇为将,对我军转取攻势,要一战灭秦主力大军。武安君秘密赶赴军前统帅大决,也要一战摧毁赵国主力大军。当此之时,两军浴血大战势不可免。便在部署就绪之后,武安君下了一道异乎寻常的军令:各营一夜痛饮,将士各留家书,从此不灭赵军不许饮酒!此令一下,上党的沟沟峁峁都沸腾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大战前的生死酒,是老秦人的安魂酒……各个营寨都悉数搬出了藏酒,燃起篝火开怀痛饮!夜半时分,人人都打赤膊精身子举着粗陶碗搂着抱着唱着那支军歌,代写家书的军吏挨个问将士们最后的心事,竟然没有一个人理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漫山遍野只有笑声歌声吼叫声……刁斗打到四更,武安君派出的中军司马分路奔赴各营收集家书,各营交上来却都是一面面‘秦’字军旗,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那一夜,老夫生平第一次精身子,生平第一次喝下了整整两坛烈酒,吼唱得喉咙都哑了……”

“不吼不唱不过劲,该当如此。”

“你可知道秦军的‘无衣’歌?”

“知道。”

“来!一起唱他一回!”说罢,蒙骜操起扎在烤胡羊身上的那支青铜短剑拍打着大案便唱了起来,沙哑激越的嗓音直荡开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长歌方落,吕不韦感慨万端:“重弦急管,慷慨悲歌,秦风也!”

“噫!你如何没唱?”蒙骜甩着汗水气喘吁吁。

“素闻同唱此歌皆兄弟。我,只怕当不得也!”

“岂有此理!”蒙骜赳赳拍案,“精身子相对,蒙骜当不得你老哥哥么?”

“好!”蓦然之间吕不韦大是感奋,慨然拍案一拱手,“老哥哥!且听兄弟唱他一回!”抡起案上铜柄汤勺敲打着长案便放声唱了起来,一时荡气回肠,竟是比蒙骜还多了几分浑厚与悠长……两句方过,厅外突然秦筝之声大做,叮咚轰鸣其势如风掠万木秋色萧萧,竟将这壮士同心的慷慨豪迈烘托得分外悲壮苍凉。吕不韦精神大振,一口气唱罢歌声尚在回荡便对着蒙骜肃然一拱:“老哥哥府下高人何在?敢请当面赐教!”

家老却匆匆进来做礼:“禀报先生:小公子只说感念先生情怀,故而伴筝,容日后讨教。便去了。”吕不韦惊愕万分:“如何如何?弹筝者是小蒙恬?老哥哥,当真么!”蒙骜却皱起了一双雪白的长眉连连摇手:“莫提这小子,天生便是个兵痴加乐痴!三岁操筝,去岁又将秦筝加了两弦,变成了十弦,叮咚轰鸣聒噪得人坐卧不宁。改便改矣,老夫又不是乐正,也懒得操那闲心去管他。只是这小子但弹秦筝便莫名透出三分悲伤,听得老夫揪心也!谚云,乐由心生。小小孩童出悲音,你说这这这……”

“关心则乱,老哥哥又做忧天者矣!”吕不韦哈哈大笑,“回头我找小公子,给他引见一个秦筝大家,陶陶他性子,保他亦师亦友亦知音!”

“好!老兄弟给劲!来,再干!”

“干便干!来,为那支‘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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