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大秦帝国.

《大秦帝国》第122章


夏至时节,信陵君正与毛公薛公等一班名士会商论战议题,却有门客报来,说荀况大师过赵,将南下楚国。信陵君顿时一振,立即亲自驾车赶赴邯郸郊亭,大礼将荀子迎入信陵园上宾馆入住。此时孟子已去,这荀况便是最有名望的学问大家,天下皆呼为荀子。这荀子非但学问渊深,论战犀利,年轻时便是孟子的论战劲敌,更有一样过人处,便是为人平实本色,全然不似孟子那般霸气逼人。有荀子坐镇,抡材大典便会少去诸多麻烦。

当晚,信陵圆大宴邯郸名士,为荀子接风洗尘。当信陵君陪着荀子步出厅堂时,士子们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去——荀子正当盛年,颀长挺拔,不胖不瘦,苎麻布衣,短腰布靴,一顶久经风吹日晒已经由绿变白的竹冠压着灰白的须发,沧桑风尘刻在沟壑纵横的黝黑脸膛,明澈的目光漾出一片深沉平和的笑意,方到廊下便是拱手一周:“荀况过赵,特来拜会信陵君,就教诸位同人。”

仅此一句,便见荀子谦和。几百名士子一齐拱手高呼:“恭迎先生入赵!”

宴席设在大池边的胡杨林下,天中明月高悬,林间风灯高挑,晚风徐徐,蛙鸣声声,一派夏夜风光。酒过三巡,信陵君起身向荀子肃然一躬:“子为天下大家,领袖士林。无忌敢请先生为今秋抡材大会点题,以孚众望也。”

荀子一拱手笑道:“天下士子,八九在赵,况何能独孚众望?愿先闻诸位拟议,以开我茅塞。”信陵君知荀子谦和,便拍得一掌笑道:“也好!有题议者便先说来,先生评点定夺便了。”

“我等有议。”一个蓝衣士子从一片蓝衣大案中站起,挥手向身后一圈高声道,“我等皆从稷下学宫入赵,人称‘邯郸稷下’是也。我等以为:昔年孟子荀子两位大家,在稷下学宫论战人性未了;而今天下人欲横流,善恶不分,急需以正视听;今秋论战议题当为:人性孰善孰恶?何以克恶扬善?”

“好!正是如此!”话方落点,蓝衣士子身后一片高声叫好。林下目光也一齐聚向荀子

,以为这个议题荀子必然赞同无疑。谁知荀子却只是淡淡一笑,竟毫无开口之意。

“我等赵国士子。”与主案遥遥相对的红衣案群中一人挺身站起,慷慨高声道,“我等议题:何以重振合纵?何以复兴中原?诸位但想:自古乱象,莫如今日!山东危难,莫如今日!自长平大战赵国失利,幸得信陵君奋起合纵,击败秦国。然则,山东六国毕竟已是大衰,若不思振兴,中原文明必将被蛮秦吞没 !我等中原士子,当以救亡图存为己任,寻求振作六国之长策。空议人性善恶,全然不着边际也。”

“彩——”胡杨林下的赵国士子们轰然一声喝彩。

荀子看看信陵君,依旧只是淡淡一笑。

“我有一题,就教诸位。”东手毛公案旁站起一人,宽短的黑色楚服在风灯下分外显眼,士子们便是一片啧啧称奇。黑衣楚服者却是浑然不觉,向信陵君与荀子两座一拱手高声道,“天下息兵,邦国止战!化为议题总归一句:弭兵之道可否救世?在下以为:战国祸乱之源在战,战而不息之根在兵;若有长策息兵止战,天下自安;若集众议而不得一策,我等士人便当重新思谋天下出路。”

“敢问足下何人!”一个稷下士子霍然站起。

“在下子楚,老秦士子一个。”黑衣楚服者悠然一笑。

胡杨林下顿时哗然,哄嗡议论声如潮水拍岸。哄嗡潮水中,便见稷下学宫的红衣士子群中一人高声笑道:“老秦士子,未尝闻也!蛮勇无文,连名字都要沾着一个楚字,侈谈弭兵救世,只怕杞人忧天了。”话音落点,胡杨林间便是轰然一片大笑。

“足下差矣!”黑衣楚服者正色高声道,“文华文明者,绝非士子多寡学风厚薄所定也。邦国法制、民风民俗、农工劳作、财富分配、国人治乱者,方为文明之根也。秦国士风固不如中原,然文明之根强壮中原多矣!子楚才学固不如足下,然,何至于借一‘楚’字立得姓名?吾母楚人,子楚之名,怀念母亲而已,岂有他哉!”

胡杨林下一片寂静,士子们显然惊讶了。百年以来,但逢士子聚会,何曾有过一个秦国士子登堂入室高谈阔论?今日天下名士云集,竟有秦士突然出现,且引出了如此一个重大的文明话题,如何能不令士子们大为意外?便在这一片默然之际,信陵君环顾四周高声道:“今日并非论战之期,诸位养精蓄锐便了,且听先生评点议题。”转身郑重拱手道,“方才三方拟题,先生以为如何?”荀子正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子楚,回头悠然笑道:“方才三题,人性善恶之论,失之太虚,虚则难见真才实学;重振合纵之论,失之太实,实则多利害之争,难见天下胸怀。老夫之见,秦士所拟弭兵之论较为中和平实,既切中天下时弊,又脱出邦国利害,诚为名士胸怀也。尤为可贵处,在于最后匿伏之问:若无弭兵长策,天下出路何在?老夫粗浅之见,究竟何选,信陵君定夺了。”

荀子话虽谦和,论断却极是扎实,话未落点,士子们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到了子楚身上。信陵君却是略一思忖起身笑道:“先生有断,大是幸事!无忌当会同各方商定议题,于大典之前旬日通告各馆。”

“信陵君明断!”全场不约而同地一声呼喝,便轰隆隆散去了。士子们原本便对秦人的议题不以为然,不料名高望重的荀子却是评价甚高,便是一片不快;料想信陵君最是敬贤,况且事先言明请荀子“评点定夺”,定然会当场立断定下议题,使这个秦士一夜成名;谁想信陵君竟破例食言,硬是回旋了过来,士子们顿时舒心,谁还去管信陵君是否食言,想都不想便同声拥戴。

众人散尽,湖风掠过,胡杨林下便是一片清幽。信陵君正自凝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却听身后响亮快意的呱啧品咂声,回头一看,却是薛公毛公在悠悠然自斟自饮,不禁惊讶笑道:“两位好兴致也!”毛公左手当当敲着铜爵,右手翻转一亮手中陶碗:“真喝酒,还是大碗来神!”信陵君慨然道:“好!我陪毛公再来一捅!”薛公连连摇手:“且慢且慢,饮酒是个由头,我二人留下,实在是想助君一臂之力也。”信陵君目光闪烁道:“两位与子楚交好,要定下议题是也不是?”毛公哈哈大笑:“鸟!敢小觑老夫!不想留下老夫子么?”信陵君恍然点头:“难为两位想到此事。好,这便去。”说罢唤过家老一阵低声吩咐,便带着毛公薛公向胡杨林深处匆匆去了。

明月当头,沿着大湖东岸蜿蜒前行,进了胡杨林深处,便见远处点点风灯闪烁在一片金红色的朦胧之中,黝黑的屋脊若隐若现,铁马叮咚落叶婆娑,座座庭院便如海市蜃楼一般。薛公不禁笑道:“这上宾馆清幽隐秘,倒是对老荀子脾胃了。”信陵君道:“这几座庭院,原本是赵王安顿各国逃亡大臣之所在。当年魏齐被范雎追杀,便被平原君塞在此处。”毛公突然一摆手道:“不对,只怕老荀子要走!”薛公一拉信陵君道:“毛公贼耳,定有动静,快。”

上宾馆是大庄园套小庭院,一道低矮的白石墙曲曲折折圈进了一大片胡杨林,进得大门便是若干条通幽曲径,不经门吏引导,等闲人找不见任何一座庭院。信陵君通晓五行奇门之术,早已熟悉其中奥妙,一进大门便领着两人匆匆绕进了东北角一座庭院。小庭院都是竹篱做墙圆木为门,古朴得山居一般。三人匆匆而来,却见圆木大门洞开,院中风灯穿梭脚步杂沓,信陵君不禁便是一阵愣怔。

毛公大步进门笑嘻嘻拉住了一个少年:“后生呵,夜半三更忙个甚来?”

“我师有命:天亮起程,我等正在收拾书车。”

薛公对着正北厅堂便是一拱:“信陵君拜会荀夫子——”

厅堂正门咣当拉开,廊下风灯映出了荀子瘦削的身影:“寅时末刻,荀况自当辞行,何劳信陵君夤夜走动也。”

“搅扰清兴,先生见谅。”信陵君当头便是深深一躬,“无忌有棘手之难,两公有难言之隐,尚请先生赐教。”

荀子淡淡笑道:“老夫惟知青灯黄卷,何有断事之能?三位请回了。”

“老夫子差矣!”毛公醉态十足地摆着手摇到廊下,“国非国,事非事,非常之时不常法,晓得么?老,老夫子!”

“却也是。”荀子目光骤然一亮,“三位请了。”

进得书房,荀子拍得两掌,便有一个少年仆人出来煮茶斟茶。薛公低声道:“夫子弟子们可知今日宴席之事?”荀子摇头道:“潼萌是仆,非修学弟子也。老夫弟子不执杂务,不入世俗应酬,惟学而已。”毛公指着薛公嘿嘿笑道:“你个老哥哥,不知道老夫子规矩么?荀子教人,讲究个冥冥之志、惛惛之事。说得便是治学要专心致志,深沉其心,自省自悟,不为热闹事务所乱心乱神。此所谓‘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对么老夫子?”荀子不禁点头笑道:“毛公说得不差。除了论学论战,老夫从来不带弟子入宾客宴席。今日之事,弟子们并不知晓。”薛公不禁大是感慨:“先生清严若此,无愧一代大家!尝闻昔日孟夫子,举凡宴会都是随行弟子尽数出席,且位次要在陪席名士之前,当真满得过分也。”信陵君笑道:“孟子荀子,道不同也。孟子弱于政而强于学,治学便有霸气。荀子强于政而弱于学,治学便虚怀若谷。究其实,荀子学道谦逊而入世强锐,强过孟子多矣!”荀子哈哈大笑道:“信陵君谬奖也!老夫只不想与士子们纠缠无端是非,如足下一说,老夫竟是图谋渊深了,何敢当之?”

四人一阵大笑,信陵君便是郑重一拱道:“今日议题之事,原是我客居赵国,顾忌邯郸士林,没有当场立断。食言失信,无忌委实惭愧,尚请先生见谅。”薛公接道:“信陵君也只是给平原君留个颜面。今日邯郸士子,大多都是平原君门客。所拟议题,自然也是平原君首肯了。此公老迈偏狭,原本便对门客流入信陵君门下忿忿作色。虑及魏赵盟约,信陵君方才推延几日,先生万莫上心便是。”毛公却是一拍酒葫芦笑道:“嘿嘿,老夫子何等睿智,用得你等如此聒噪?”荀子不禁朗声大笑:“还是毛公,不愧神生也!‘国非国,事非事,非常之时不常法’,有此警语,荀况安得不悟?”

“如此说,夫子可以留赵了?”薛公却是钉铆分明。

“难也!”荀子喟然一叹,“老夫也是赵人,投鼠者忌器,既不能长策正国,何如避走他邦治学,或可育得一二大才,以为祖邦进言图存也。”

“鸟!偏是这赵国难整。”毛公笑骂道,“当年一出稷下,荀夫子便为赵惠文王进策,

力主二度变法,师法秦国彻底取缔贵胄封地。嘿嘿,赵国君臣议论月余,竟是不置可否。荀夫子又能如何?走,走了好!留在邯郸吃气!”

“报国之心,志士终不能免矣!”薛公一声叹息,“荀夫子不为祖国所用,却思培育弟子以接踵报国,赤子之心 ,我等自愧弗如也!”默然良久的信陵君肃然一拱道:“敢请先生立秋之后南下,无忌决意不负先生厚望。”

“好!老夫拭目以待也。”

荀子一言落点,各人心下顿时舒展,纵横笑谈,竟是不知不觉地雄鸡高唱了。信陵君吩咐几句,上宾馆执事便送来了四案邯郸最有名的胡饼羊骨汤。胡饼是胡人远行携带的一种面饼,以铁板或陶片烧烤而成,巴掌大小焦黄干脆,等闲一月不霉不馊。无论放牧行军,野炊胡饼配以炖羊汤或马奶子,便是一顿结实的美食。胡服骑射之后,胡人之衣食习俗大行赵国,这胡饼羊骨汤便成了邯郸人最风行的便捷早餐。寒凉的清晨,一鼎热腾腾撒着翠绿小葱的雪白羊骨汤呼噜噜下肚,再大嚼两个焦黄干脆的胡饼,发一出通身细汗,顿时人人精神大振。

信陵君拭着额头汗水道:“先生且与毛公薛公盘桓,我去见平原君了。”

荀子便是一拱手:“公子但去,老夫正要与两公手谈一番。”

却说昨夜信陵园散场,平原君听了门客总管毛遂的一番禀报,心下大是憋闷,一夜不能安枕,听得楼头五更刁斗打响,便到胡杨林下跑马练剑去了。

去岁冬日,吕不韦特意请见,给平原君秘密建言:目下秦国利市最大,吕不韦欲借嬴异人之力进入秦国经商,所得利市愿与平原君均分;吕不韦所求者,便是请平原君解除禁锢,允准嬴异人以自由身在邯郸交往走动。平原君一番思忖,当晚便进了王宫请见赵孝成王,秘密会商一个时辰,次日便答应了吕不韦所请。平原君与孝成王的谋划是:吕不韦入秦经商,可给赵国府库平添一大笔岁入;让嬴异人自由交往,既无损于赵国,又能试探秦国动静。这便是将计就计。平原君的最大期望是:秦国闻风而提出要嬴异人回秦,赵国便能借机与秦国重开会谈,打开长平之战后的对抗僵局。毕竟,秦国之强大已远非昔日,赵国硬生生将这座大山扛在自己肩上,山东六国也未必领情。当年赵国在长平浴血抗秦,山东五国却落井下石,无论赵国如何苦苦相求,粮草援兵都一概没有。直到白起死去秦军两败,五国才在盗窃兵符的信陵君感召下出兵“救赵”。侥幸战胜,便又一片鼓噪,纷纷将自己当做了赵国的“存亡恩邦”。赵王负气,平原君寒心,便没有给信陵君封地,不想竟惹来天下同声谴责,俨然赵国欠着山东五国的救命大恩一般。如此山东,赵国朝野早已寒心透了!若能与秦国重新媾和,天下便是秦赵两强并立,瓜分山东五国,与赵国没有任何损伤,何乐而不为?再说,人质的价值便在于使对方有所顾忌,当真将这个人质囚禁死困,使对方无望救回人质而放开手脚大打,岂非事与愿违?

谁想,这个嬴异人解困出山,却改名“子楚”在邯郸交游,短短几个月竟颇有声名。按照平原君本意,嬴异人出名能引起秦国注意,原是好事。可这嬴异人竟与信陵君搅在了一起,平原君便大大的不是滋味了。

无论如何,信陵君是当今山东之柱石,是惟一真正体察大局的威望名臣。有信陵君在,至少魏赵两大国的盟约不会解体。虽然魏王嫉恨信陵君,而信陵君只能暂时的客居赵国,但在事实上,谁也不会将信陵君做白身士子对待。因为山东六国都明白,但有危机,信陵君的威望与号召力便是无可匹敌的。正因了如此,赵国对客居邯郸的信陵君不能不礼敬有加。可是,平原君内心却总是有着几分顾忌,时常的忐忑不安。

平原君深深知道信陵君对魏国的坚贞。当赵魏利害冲突之时,信陵君绝然会坚定不移地为魏国谋划,而绝不会将三晋当作一家。魏赵韩三家分晋一百多年来,血肉相争者多,同气连枝而结盟者少。基于这一根基,平原君对信陵君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警觉。

同为战国四大公子,信陵君入赵而使平原君光芒大减,平原君总觉得不是滋味。尤其是门客纷纷投奔信陵君,自己的士林声望急剧下降,平原君最为恼火沮丧。然则恼火归恼火,

沮丧归沮丧,战国之世便是这等自由奔放,合则留不合则去,你却又能如何?既无力改变,又不能得罪,一阵愤懑之后,平原君也就放开了,对门客士子任其来去,对信陵君听之任之。惟有一条不能懵懂,这便是不伤及赵国利益。

谁想恰恰便在此时,这个子楚却成了信陵君的座上宾,平原君心下顿时一个激灵!万一子楚做了信陵君与秦国秘密联络的通道,赵国岂非大大麻烦?从大局着眼,赵国是不允许山东任何一国与秦国单独沟通的。只有赵国,只有付出了近百万生命鲜血从而抵挡了秦国风暴的赵国,才有以山东六国宗主国的资格与秦国谈判斡旋。一番思忖,平原君便与毛遂等一班心腹门客商议,要在抡材大典时试探信陵君。

这个试探,便是策动赵国士子提出论战议题:何以重振合纵抗秦,进而振兴六国?平原君要看的是,信陵君将如何在这个关乎六国存亡的重大议题上说辞?无论其说法如何,只要信陵君说辞一出,便是赵国游说策动六国的最佳时机,重振合纵的声势一旦形成,便会构成逼迫秦国媾和的巨大压力!再加上这个人质子楚的诱惑,秦国便会处于极为被动的态势。同时,抗秦议题对这个子楚也是当头一记警钟。如此一箭三雕,平原君自然很是满意这个谋划。

不成想,信陵君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搁置了议题,平原君心下顿时一沉。尽管几个心腹门客都说,信陵君是为了搪塞老荀子才不做决断的。平原君却大不以为然,认定信陵君恰恰是搪塞赵国,搪塞平原君才如此做法!信陵君的威望根基,便在重信义敢担当,既言明请老荀子点题,能出尔反尔么?临时搁置,只能是顾忌赵国颜面,顾忌平原君颜面,岂有他哉!让平原君警觉的是,信陵君此举究竟有何图谋?

此君客居赵国已经五年,魏国依然冷淡如初,丝毫没有请他返国之意。以信陵君之文韬武略,客居他国尚且养士三千,能耐得这般寂寞?设身处地去想,信陵君的最佳出路便是早日回魏国秉政,若魏国权力在信陵君之手,天下完全可能是另一番格局,至少山东六国定然是另一番格局!这种格局是赵国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平原君所不愿意看到的。以魏国之根基实力与地利,一旦有英主能臣,便必将成为中原轴心,其时赵国地位必然大大衰落。而有权力在手的信陵君斡旋天下,平原君也必将更为黯淡。

当初,信陵君统率六国联军战胜凯旋之时,平原君与孝成王叔侄已经将未来格局看破,也才有了那番奇特应对——不实封信陵君土地人口,却又象神一般供奉着这位功臣。前者怕他羽翼丰满,后者却是做给天下人看。这便是赵国乐意重金供奉信陵君的真正缘由,也是孝成王与平原君的最大机密。明知此等作为有负信陵君,平原君却是毫无愧色——为了赵国的根本利益,他只能如此。平原君相信,若是信陵君处在自己的位置,也会同样如此做法。

以信陵君之能,不可能体察不出其中奥妙,也不可能不向重回魏国的煌煌目标全力靠近。然则,五年之中,信陵君却始终没有“出格”动静,赵孝成王与平原君一时松了心神,竟是疏于防范了。如今看来,信陵君果真要动了。否则,断不可能在关乎邦交走向的“士论”大题上搁置赵国动议。可是,动向目标何在?平原君一时竟揣摩不出个所以然。

“禀报主君:信陵君拜会!”门客总管毛遂大步匆匆报得一声。

“噢?”平原君蓦然回身,“人在何处?带门客几多?”

“单车一人,已到府门。”

“好!你立即出迎,亲自驾车将信陵君接到弭兵亭。”

毛遂快步而去,片刻之间便驾着一辆青铜轺车辚辚入府,直向林间草地的大石亭驶来。轺车停稳,毛遂便来扶信陵君下车,信陵君却指着亭额三个大红字笑道:“弭兵亭,何时建

造?”说着便一步下了轺车。毛遂笑道:“长平大战后,平原君有感于生民涂炭列国旁观,故建此亭,以明息兵之志。”“想起来也。”信陵君恍然点头,“正是那时,先生脱颖而出,一剑庭逼楚王会盟出兵,无忌佩服!”毛遂拱手一礼道:“公子天下柱石,正当重振合纵中兴六国,何独重子楚迂腐之论也!”信陵君不禁呵呵一笑:“昔年,先生鼓动平原君建这弭兵亭,也是迂腐么?”毛遂慨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公子当体察大势而后断。”信陵君悠然一笑:“先生以为,大势要害何在?”毛遂毫不犹豫接道:“秦国独大,六国皆弱,结众弱以抗独霸,大势之要也。”信陵君笑道:“苏秦以来,六国断续合纵八十余年,却是愈合愈弱,先生以为因由何在?”骤然之间,毛遂语塞,红着脸道:“此中因由,在下却是没有揣摩得清楚。”信陵君不禁一阵大笑:“老话一句,此一时彼一时也,合纵并非万年良药,也该有条新路子了!”

“新路何在?愿君教我。”服饰整肃的平原君在亭下遥遥拱手。

毛遂笑道:“两公子且入亭叙谈,我去备酒。”便匆匆去了。

“请君入座。”平原君笑得分外爽朗,待信陵君进亭入座,便落座正色道,“赵王之意:若能重开合纵,赵国便欲请君为王命特使,斡旋天下会盟,功成之日,赵国力促君为六国丞相,便如苏秦在世也!”平原君慷慨一句,语气竟分外地诚恳亲切,“为弟思忖,此乃姊夫回魏执政之最佳途径,姊夫以为如何?”

“赵胜呵,你叔侄果真期望我回到魏国?”信陵君淡淡地笑了。

“姊夫何意?赵国若有不周,但请明言。”

“逢场作戏,赵胜长进了。”信陵君冷冷一笑,“你我皆过花甲之年,自少时便纵横邦交,成名于天下,些许小伎也能障眼?赵国若当真想无忌回魏,何须如此云雾大做?只以‘不再援手’对魏国施压,无忌便可重回大梁也。无忌领政,力促魏国再度变法,中原便是赵魏两强并立结盟之格局,其时秦国奈何?此等大局大计,你叔侄当真揣摩不得?非也。为维持赵国山东独强,你叔侄宁愿无忌老死赵国!”

平原君大是难堪,面色时红时白,却是无言以对。正在这尴尬沉默之际,毛遂领着两名仆人送来了酒菜。平原君顿时舒缓,指点石案笑道:“姊夫,热甘醪,甘醪薛打得,先来一碗!”信陵君说声好,便径自举碗汩汩饮下。旁边毛遂看在眼里,便立即为信陵君再打满一碗,又是肃然一躬:“敢请信陵君指点:昨夜所提三题,君似对弭兵议题有所偏爱,不知因由何在?”

信陵君明知这是毛遂代平原君说话,也不辩驳偏爱之说,只悠然一笑道:“弭兵之议,人皆以为虚妄而不切时务之要害。实则大不然也。方今天下涂炭,生民厌战。山东士林若能大起弭兵议论,六国官府随即大举呼应。足下试想,其势如何?”

“出其不意!好!”毛遂目光炯炯地一拍掌,“撂给秦国一个火炭团:他要加兵山东,便是天下公愤,激我合纵立成!他若息兵,便是给我变法富强之机遇!”

“若公然高喊重振合纵,又当如何?”

毛遂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下去:“以此想去,公然昌明重振合纵,便是给了秦国大举整军经武的口实,似对山东不利。”

“毛遂真名士也!”信陵君哈哈大笑,径自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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