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憎 [1] 。
欲把一麾江海去 [2] ，乐游原上望昭陵 [3] 。
【解读】
诗题一作《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唐为吴兴郡。乐游原，在长安城南，为当时登临游览胜地。此为大中四年（850）秋，杜牧由吏部员外郎出任湖州刺史，临行前登乐游原而作。
这首诗是晚唐社会士人矛盾心理的典型反映。杜牧所处的时代，党争激烈，宦官擅权，藩镇割据，远非清平盛世。他在京任吏部员外郎，投闲置散，无所作为，故请求外任湖州刺史，心中的抑郁悲愤可以想见。临行登乐游原，远眺所见，独标昭陵，盖有深意存焉。唐太宗是英明君主，贞观之治是封建社会的盛世，正如杜甫所说的：“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北征》）“议堂犹集凤，贞观是元龟”（《夔府书怀四十韵》）。“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行次昭陵》）。望昭陵，即是追怀贞观之治。宋叶梦得评此诗云：“此盖不满于当时，故末有‘望昭陵’之句。”（《石林诗话》卷中）但诗人不明说，戛然而止，引人深思。全诗精练深刻，沉郁含蓄，意在言外，洵称佳作。
折戟沉沙铁未销 [1] ，自将磨洗认前朝 [2] 。
东风不与周郎便 [3] ，铜雀春深锁二乔 [4] 。
【解读】
武宗会昌二年（842）四月，杜牧出任黄州（今属湖北）刺史，四年九月，转池州刺史。黄州有赤壁矶，亦作“赤鼻矶”，杜牧守黄游此，因感于三国赤壁之战事，而作此诗。诗中赤壁并非赤壁之战时周瑜破曹操之地，只是借以抒怀古之意而已。杜牧《齐安郡晚秋》诗亦有“可怜赤壁争雄渡”句。齐安郡，即黄州。后苏轼贬黄州，作《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亦借黄州赤壁咏周瑜破曹事。此诗一作李商隐诗。
这首诗表明了杜牧对赤壁之战的独特见解，他认为周瑜的取胜是出于侥幸。如果不是东风相助，孙吴的霸业将成泡影，三国鼎立的局面就不会形成，整个历史也将重写。诗亦隐寓作者怀才不遇的情绪。最后二句，风华蕴藉，巧于立言，妙绝千古。宋人谢枋得曰：“二句绝妙。众人咏赤壁，只善当时之胜。杜牧之咏赤壁，独忧当时之败。其意曰：东风若不助周郎，吴必亡，曹操得二乔必以为妾，置之铜雀台矣。此是无中生有，死中求活，非浅识所到。”（《唐诗绝句注解》）全诗豪迈俊爽，峭拔劲健，尤能体现杜牧绝句的特色。同时议论精辟，对宋诗影响很大。清赵翼曰：“杜牧之作诗，恐流于平弱，故措词必拗峭，立意必奇辟，多作翻案语，无一平正者，方岳《深雪偶谈》所谓‘好为议论，大概出奇立异，以自见其长’也。”（《瓯北诗话》卷十一）正道出了这首诗的特点。
烟笼寒水月笼沙 [1]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2] ，隔江犹唱《后庭花》 [3] 。
【解读】
秦淮，即秦淮河，流经今南京市区西入长江，相传为秦始皇时所凿，向为游览胜地。陈寅恪说：“牧之此诗所谓‘隔江’者，指金陵（即今南京）与扬州二地而言。此商女当即扬州之歌女，而在秦淮商人舟中者。夫金陵，陈之国都也。《玉树后庭花》，陈后主亡国之音也。此来自江北扬州之歌女，不解陈亡之恨，在其江南故都之地，尚唱靡靡遗音。牧之闻其歌声，因为诗以咏之耳。”（《元白诗笺证稿•新乐府•盐商妇》）杜牧《江南怀古》诗有“戊辰年向金陵过，惆怅闲吟忆庾公”句。戊辰，为宣宗大中二年（848），此诗或为其时作耶？
这首诗在描写秦淮夜色的同时，透露出深沉的感慨，主旨是针对当时绮靡的风气而发，向被誉为绝唱。李锳评曰：“首句写秦淮夜景，次句点明夜泊，而以‘近酒家’三字引起后二句。‘不知’二字，感慨最深，寄托甚微。通首音节神韵，无不入妙。”（《诗法易简录》）
青山隐隐水迢迢 [1] ，秋尽江南草木凋 [2] 。
二十四桥明月夜 [3] ，玉人何处教吹箫 [4] ？
【解读】
杜牧大（太）和七年（833）在扬州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时韩绰任判官（节度使佐吏），与牧为同僚，交谊颇深。九年，杜牧入朝为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抑郁不得志，遂作诗寄韩以表思念之情。牧又有《哭韩绰》诗，薛逢有《送韩绛归淮南寄韩绰先辈》诗。
全诗通过对扬州胜景的深情描绘，委婉地探问友人的近况，表示自己的思念之情。今人或以为此诗写艳情，殊失作者本意。宋顾乐评曰：“深情高调，晚唐中绝作，可以媲美盛唐名家。”（《唐人万首绝句选》）
落魄江湖载酒行 [1] ，楚腰纤细掌中轻 [2] 。
十年一觉扬州梦 [3] ，赢得青楼薄幸名 [4] 。
【解读】
此诗当作于会昌二年（842）四月出任黄州刺史时。同年所作《上李中丞书》云：“某入仕十五年间，凡四年在京。”杜牧自大（太）和二年（828）入仕为校书郎，至此恰为十五年，则外任洪州、宣州、扬州等地幕僚恰为十年，故诗谓“落魄江湖”、“十年一觉”云云。
题曰《遣怀》，分明是抒发感慨之作。时杜牧年已四十，回忆往昔所为，或有追悔，或有责备，或有感伤，或有留恋，或有醒悟。往事如梦，不堪回首，感慨万千，遂作此诗。旧谓艳诗，细细玩味，恐非如此。
银烛秋光冷画屏 [1] ，轻罗小扇扑流萤 [2] 。
天街夜色凉如水 [3] ，卧看牵牛织女星 [4] 。
【解读】
此为宫怨诗，诗题一作《七夕》，作年莫考。周紫芝《竹坡诗话》以为王建诗，不可从。
崔颢《七夕》诗后四句云：“长信深阴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此诗点化其意，而更含蓄有深致。诗的最成功之处，就是将宫女深深的哀怨，融化于清丽的夜色之中。秋冷画屏，夜凉如水，在一片凄凉的氛围里，扇扑流萤，显出宫女的寂寞无聊；坐看牛女，透出宫女的凄苦幽怨。牛女尚能一年一会，宫女深闭宫中，却永远失去了青春。她们的命运，就像那“轻罗小扇”一样，终会被遗弃不用的。正如王文濡所评：“此宫中秋怨诗也。自初夜写至夜深，层层绘出，宛然为宫人作一幅幽怨图。”（《唐诗评注读本》）
娉娉袅袅十三余 [1] ，豆蔻梢头二月初 [2] 。
春风十里扬州路 [3] ，卷上珠帘总不如 [4] 。
【解读】
诗题一作《赠别二首》。高彦休《唐阙史》云：“牧少隽，性疏野放荡，虽为检刻，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唯以宴游为事。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罗耀烈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三引）可见他在扬州时，与妓女交往颇密切。大（太）和九年（835），杜牧由淮南节度掌书记内擢为监察御史，离扬赴京时，与所爱歌妓分别，作此二诗相赠。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5] 。
蜡烛有心还惜别 [6] ，替人垂泪到天明 [7] 。
【解读】
这两首诗都用比兴手法，表现杜牧赠别歌妓的情意。前者着重写歌妓之美，后者着重写离别之情。虽为赠妓之作，但都是作者真情实感的流露，可以窥见晚唐社会风气以及当时士子的心理状态。由于二诗具有高超的艺术造诣，又写男女风情，故对后世影响颇大。黄庭坚《广陵早春》诗：“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红药梢头初茧栗，扬州风物鬓成丝。”即是完全袭用前首之意。黄叔灿则评后首云：“曰‘却似’、曰‘唯觉’，形容妙矣。下却借蜡烛托寄，曰‘有心’、曰‘替人’，更妙。宋人评牧之诗豪而艳，宕而丽，其绝句于晚唐中尤为出色。”（《唐诗笺注》）
繁华事散逐香尘 [1] ，流水无情草自春 [2] 。
日暮东风怨啼鸟 [3] ，落花犹似坠楼人 [4] 。
【解读】
金谷园，为西晋石崇的私人花园，故址在今洛阳西北。石崇生活豪奢，歌妓盛多，其中绿珠尤得宠爱。时赵王司马伦专权，其亲信孙秀派人向崇索要绿珠，崇不与，遂矫诏逮捕石崇。“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晋书•石崇传》）。杜牧诗即咏此事。当作于开成元年（836）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时。
俞陛云评此诗曰：“前三句，景中有情，皆含凭吊苍凉之思。四句，以花喻人，以‘落花’喻‘坠楼人’，伤春感昔，即物兴怀，是人是花，合成一凄迷之境。”（《诗境浅说•续编》）
[1]清时：清明承平之时。味：即指下句所言闲静。以闲静如孤云、老僧为有味，正说明自己无能。此乃愤语反言之。
[2]把：持。麾：旌旗之类，此指出任刺史之旌节。颜延年《五君咏•阮咸》：“屡荐不入宫，一麾乃出守。”谓阮咸受人排挤，出为始平太守。杜牧自请外调，“把一麾”即指出任湖州刺史，颜诗“一麾”作动词用，牧诗作名词用。江海：即指湖州，湖州北临太湖和长江，东南是东海，故云。
[3]昭陵：唐太宗陵墓，在今陕西省礼泉县东北之九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