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四章


羊车每天黄昏停在宫前,刘彻一坐上车就有些困倦,随着羊车的一颠一摇,渐渐入睡。身前身后的虎贲、郎中、宦竖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羊车,向后宫而去。夕阳点染着,绵羊全身尽成暖色,尽显诡异。再加上默默缓行的人们,这一支队伍就像一抹轻烟,一串魅影,在湖间、回廊、树丛中游移。刘彻睡得很香,他累了,这些日子羊车把他扯到从前不曾宠幸过的大受冷落的妃子宫里,这一次把他拉到一个半老徐娘的老妃子宫中。他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她用皂角染过的鬓发极黑,黑得不自然,眼角的鱼尾纹粗粗的,胀满左半面脸颊。女人跪迎他,话语很淡,说是迎接皇上。刘彻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羊车虽说是随兴而至,但从来也没把他带到这么一个老女人的身旁。

刘彻说:坐吧。这妃子顿时惊慌,忙忙地说:圣上,你还是到别的宫里去吧?刘彻问:你想赶我走?妃子说,不是想赶走皇上,是千盼万盼,只盼一回。从前盼,盼酡红颜,盼醉了心田;看沙漏无声,吞噬时间;听竹梆轻响,知更深夜寒。后来就不盼了,红烛照亮了白发,辛酸写满了脸颊。女人的一生一世,就这么在盼与不盼间没了。

刘彻听得心头酸楚,但毕竟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盼望,就感触不深。他说:你这不是把我盼来了吗?女人抿嘴一乐,说:羊车有心,皇上无意,羊愿意带皇上来,皇上不愿意来的。刘彻悄声说,我乐意来。他握着女人的手,体味着不太年轻女人的温柔。女人抚摸着刘彻,说,你是皇上,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盼望?刘彻不说不知,只是笑笑。他说,他愿意他的女人都快乐,让她们都活得幸福快乐。他看看床榻,长嘘了一口气。还不错,吴福办得不错,床榻是新的,被衾也是新的,不再有穷酸气,这是他吩咐过的,吴福都照办了。刘彻想,他要好好与这个女人亲热,她期盼得太久了,一定很渴望与他亲热。但女人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看也不看他;他静待着,等女人来侍候他。可女人不来,只是瞪眼看着宫殿,看着殿角,那里有一蛛网,蛛网上没有蜘蛛。怎么会没有蜘蛛呢?

女人蓦地哽咽了,哭泣着,说,对不起,皇上,我没法子,我没法子与你亲热,我不会……我不会亲热了。

刘彻说,没关系,我跟你抱一抱,来,抱一抱,你没什么吧?

把女人抱在怀里,有一点儿吃惊,身子抖动如筛,一阵阵冷,身子发冷,只觉出她骨头很轻,但不知她屁股上竟没有肌肉,一摸只抓到长长的皱皱的筋皮。她怎么了?怎么能羸弱如此?他很体恤,觉得可怜,陡然生出大悲悯,像抚摸小动物一般地怜爱她。她不动,渐渐地不吁不喘了,说,我……很瘦……太瘦了,是吧?

能摸到她的每一根筋骨,能体味到她尖尖的乳头像石子般硬硬地擦着他的皮肤。他受不住,但他决心受住,他要体恤这个女人,怜爱这个女人,一种很悲壮的体味与爱怜。他抱着女人,像是抱着一捆干柴,问,你什么时候入宫的?十七年了,十七年前,我十七岁,那时人人说我长得丰腴。我三十四岁了,三十四岁了,老了……

刘彻忽地想到,他与皇后卫子夫在她三十四岁生日那天的一场云雨,进行得轰轰烈烈,他不依不饶,卫子夫也不屈不挠。卫子夫妖娆,丰腴,不放过他,要他连幸她无数回。一夜后,他的腿有些哆嗦,真疲乏啊。他抱着女人,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不说吧?皇上也记不住,你只记着,有一个没有屁股的女人,是你的,没有屁股的女人。你有许多美人,可你没有一个没有屁股的女人,她也长得不美。她咯咯笑着,苦着脸笑。她问皇上,要不要去别人宫里,找一个美貌的妃子?他说不,既是羊车来了这里,就住这里吧。

夜里,他搂着女人睡,说起当年他十一岁时,母亲王皇后就搂着他睡,用一件长长的茧丝衣服裹着他,不让他触摸到女人的肌肤。他觉得奇怪。母亲说,男人与女人不能有肌肤之亲,有了肌肤之亲,人就变了,男人不成熟,就像是种子不熟,没有籽实,怎么结果?母亲告诉他,你还小,不能接近女人,女人风骚,会弄得你流失了男人的精血,那你一辈子再也不能幸女人了。能驾驭住女人,你才能做男人,何况你要做天下女人的男人?他讲母后,讲王太后时,心里无情也有情,语言无心也有心,想着王太后,说着他的童年,就渐渐入睡了。

天亮时,他听到了吴福的呼声,吴福大声叫:皇上,皇上!吴福的声音有些惊慌,他睁开眼,眼前有许多宦竖与郎中,围绕在床前,似乎用身体拦着他,不想让他看见什么。他大声问:怎么了?你们来干什么?

吴福伸出两只手,这手肉厚指胖,安抚似的说:皇上,皇上不慌,咱不慌。刘彻大怒:慌什么?给我躲开!

所有的人动作都慢,极不情愿地慢慢闪身,让开了门前。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女人穿着一袭新衣,脚套一双新鞋,正吊在宫门的前梁上。

一刹那,刘彻要吐出胃纳,要吐出心血,也许要吐出他昨夜搂着女人说的那些温柔话语,吐出听进耳里这女人的呢喃私声。他大喊一声:走!

他站起身来,才发现一切都那么低俗:宫殿是旧的,虽说刷过了桐油,但廊柱中间多有虫蚀,大大小小的虫眼里有无数只虫子在瞪眼看他;被衾是新的,但刺绣太差,绣上的鸟儿不像凤凰,不像孔雀,更不像雉鸡。粗俗,卑贱,一切都是那么碍眼,他怎么会在这里安睡?连女人在眼前吊死,魂魄飘移,也一无所知?

刘彻走得很快,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吴福与几个郎中手疾眼快,在廊柱中、殿门前就匆匆给他套上了衣服。刘彻经过羊车时,拔出剑来,挥剑,四只羊头滚下草丛,血光飞溅,张着嘴的羊头滚落在刚刚被咬噬成半截的残草上。

司马迁的妻子有一个心病,就是她只生养一个女儿,没替司马迁生下一个儿子。没有儿子,司马氏就没有未来。司马谈就是独子,再生下一个司马迁,就是两辈单传了。司马迁要是没有儿子,这从有虞时代就辉煌显赫的史官世家司马氏传到了今天竟断了香火,没了子孙承嗣,这还了得?她想了许久,就同女儿商量,能不能把任安那钱送给狱官,挑几个洁净女子入狱去侍候司马迁,要她们替司马一家生出儿子来,以承祧司马家族?女儿说,这件事很难做。妻子说:难做也要做,这是司马家最大的事。

母女俩就去乡间寻找女孩儿。要有灵气些的,福相点儿的,血气足的,选了五个,要送狱里。司马氏把这五个女孩子召来,要她们跪在林立般的祖宗牌位前,说:这就是司马氏,是从有虞时代就有的名门望族。我家老爷犯了事,入了大狱;但我司马氏没犯大罪,我司马氏不能没有子孙承祧家业。你们五个人都是穷人,可都是好女孩儿家,要你们入狱去侍候老爷,谁能生个儿子,她就是司马家的少夫人,就可以死后入坟,灵牌入祠,生人坐堂。这是无比荣耀的大事儿,你们要做得到,连你们的家人也可以得些好处。

五个女孩子都愿意做,这天夜里就挑灯登车,送入大狱。

狱官收了好处,把司马迁移到一间新屋,这也不算是屋子,只是对面有一个监牢,牢里关着刚刚迁过来的李陵一家而已。但好在不像大狱,横竖看去满满的笼子,十间、二十间挤满人,相互间做什么都看得见。司马迁以为有人愿意拿钱赎他出狱,狱官收受了好处,或者是皇上发了话要放他出狱。正胡乱猜想,就听得牢门打开,狱官领来了五个女孩子。

狱官笑眯眯地说:太史令大人,你的好运气来了。这五个人是专跟你讨要儿子的,你忙来忙去,忙着写书,忙着救人,还真忘了一件大事,没有为你自己生一个儿子。

牢狱变成了新屋,像是人类从远古时代走来,荒野丛草,逐浪逝波。草伏处,站起了人类;草挺兀,淹没了兽欲。风声鹤唳,水湍树嘶,淹没了男女交合的呻吟,在汗水中洗礼人欲,血浴着新生。五个女孩儿围起司马迁来,静静地坐着,乳怒挺向司马迁,披发如虬结的树根,盘旋着,飞绕着,生生织成了纷乱的人欲。情不在,欲在,生殖成了目的,欲望成为直接的渴求。女人渴求种子,渴求安慰,渴求充实。她们用目光注视司马迁,要他安抚自己。可司马迁的目光没有兽欲,没有人欲,没有渴求,只注视着远方,他的欲望在于历史,在于黄水、长河,不注目女人。

女人是丰腴的,充血的,健壮的,秀颀的,围绕着男人,滋润着男人,丛生着男人。男人就刚强就挺拔,就无往而不胜。司马迁笑了,他看见了远古的祖先,正顽强地、顽固地一笔一画地把文字刻在壁岩上,再用鲜血点染那文字。认真地说,那不是文字,只是似画非画、似字非字的象形。又看见另一个祖先手里拿着贝叶,用加了赭石色的土在贝叶上涂写着。这些人就是司马氏,司马氏就是历史,历史是由无数个司马氏写成的。

女孩子伸出手抚摸他,想唤醒男人,生殖的欲望来自两情相悦,交合就如泥土与河水咬噬,产生出炽热的骨骼。她们呼唤司马迁,想从他这里窃取精灵,把他的灵性他的禀赋他的天才他的文采统统吸走,凝成一颗充实的种子,种在心田。这不单是为了司马氏所答应的好处,更是她们做女人的根本欲望与自身渴求。欲望得到了呼应,司马迁也有了本能,他是男人,他要求媾,与那几个女孩子相拥,他是健壮的男人,渴望生殖,梦中不是有一个男孩子或是几个男孩子吗?那是他的儿子,儿子再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啊。但他不能刚强。

似乎能看到对面牢房内李陵母亲正用哀伤的目光瞠视他,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穷奢极欲呢?你的一生难道就是这样度过的吗?他怕那诘问,不敢看,有人盯着他看,就不敢做任何事儿。他是文人,文人不屑污行,他不能那么卑微下作。

女孩子的热情渐渐低迷,用迷惘的目光看着司马迁,无可奈何。男人不该是这样的,桑间濮上,田头地脚,男人好的就是男贪女爱,怎么能这样呢?他只要看着那几个丰腴的女孩子,像是看着饱满的种子,看得馋涎欲滴,看得如痴如醉。

廷尉张汤来了,问:是谁放进来了女人?狱官说,大人,我得了命令,要给司马大人一些女人。我就……张汤笑了,笑得很诚恳: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说有命令,是谁的命令?是皇上吗?皇上惦念着司马大人?司马大人,你喜欢女人,是不是?你要用她们,也行啊,可你得让我张汤知道,酷吏的心是狠了一点儿,是不是?我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来人,把她们扯出去!

上来几个狱卒,扯着女孩子,扯出去,她们喊着叫着,但狱卒无心怜惜,生拉硬扯,把她们全都扯走了。司马迁看着张汤,大吼:她们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你要干什么?张汤说,我听说了,这些女孩子是你老婆弄来的,想你没有儿子,平时干吗去了?这会儿你是监犯,在狱里弄得女孩子大了肚子,生了儿子,皇上知道了,会问罪的,我可担不起。司马迁恨他,心里又羞又恨,心底里涌上来疲惫,只呆呆望着张汤。

夜上来了,司马迁坐在铺草上,无所思,无所盼。他听得草响,看到李陵的母亲凑向他。司马迁不知她要说什么,但他可什么都不想说。

李陵母亲说,太史令大人,你错了。

司马迁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李陵母亲说,你同李敢不一样,你没有后代,只有一个女儿,你没有后代,明白吗?

司马迁不明白,何以说起这个了呢?

李陵母亲说,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媳妇,李陵一败,便注定我一家都得死。李陵平时很迂,像他的祖父。我便教诲他,要他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告诉他,你记着,大汉是大汉,李家是李家,大汉总会存在,李家却可能给人族灭。一旦败了,你要怎么办?李陵说,我会自尽。我告诉他,你战败自尽,李家也保不住,有人会在皇上面前告李家,李家会全家获罪,性命不保。你得保住自己的性命,李家才可能有后代。我早就告诉了家人,他们全都知道。

司马迁看着李陵的弟弟与李陵的妻子,他们很平静,早就知道了,一旦李陵兵败,他们只能一死。李陵母亲说,我告诉他,他为大汉作战,兵败时,他就只能想着自己家了。他再自尽,就是不孝。我要他活着,李家只有一个人能活着,我要他活着,要他在匈奴再娶女人,生儿子,他会听我的,他会听我的!李家有后,李家对得起上天,不会绝后的!

话是喊出来的,她嘶声而喊,用尽了气力。

司马迁蓦地看到,她的头上有白发了。她是李敢的妻子,李敢是被霍去病杀害的。有人说,李敢与霍去病在宫中射箭,被霍去病误杀。但李家人不相信这话,他们坚信,李敢是被霍去病杀害的,是被皇上杀死的。李陵母亲说,你是太史令,是正直之人,但你没有后代,从有虞时代就辉煌显赫的太史令家族怎么可以无后呢?你没有后代,就对不起你的祖先。你得千方百计得一个后代,或者是得几个后代,你懂我的话吗?

司马迁懂,但他很悲哀,无法在牢中与几个女孩子亲热,有人当面瞧着,他做不出来。李陵母亲说,我对他们说,李陵会娶一个或者几个匈奴女人的,他一定会替李家再生几个猛将,李家世代良将,不能到了他这一代就无后。我的这个儿子是一个文人,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没有李陵勇猛,所以我不要他生儿子,他只能与我一起死。

李陵的弟弟正仰着头看天。他不怕死,愿坦然受死,他与李陵一样,也担承着李家繁衍后代的任务,只是李陵要求生,他就必须死。

李陵母亲说,司马大人,我看世事不像你那么迂,你得为司马一家繁衍后代,这是你首先要做的。真可惜,如果我有女儿,我会让她早早嫁你,为你生下一个儿子,你是大汉最有骨气的男人,你没有后,天理不容!

司马迁睡不着,想着李陵母亲的话,这些话大逆不道,匪夷所思,但细想想,真的很有道理。李陵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想?是李家人天天征战战场,天天面对死亡,一朝梦醒,家中便多了鳏寡之人?还是他们早早就懂得了人类存活的机窍?司马迁的脑子里满是锦绣文章,惟独没有这些智谋。他很少想这些,但细想想,他明白,李陵母亲的话是对的,他对不起司马家的祖先。

但他怎么能存活下去呢?皇上恨他,恨他多嘴,但皇上也许不会杀他?李陵母亲的话粉碎了他的梦:皇上不会体恤你,看他喜欢不喜欢你这支笔,他不喜欢,你只能一死。

他不愿死,也不能死,要为司马代一家延续子孙,他要写《太史公记》,延续司马氏,是司马家族男人的使命。写书是父命。这是他必须做完的大事。

刘彻恨司马迁,他命请窦婴来,要听一听这个老臣的意见,他知道,窦婴多半不会愿意他杀死司马迁,窦婴久未上朝,他想听窦婴说些什么。窦婴听他说司马迁,说,我没看过他的文章,皇上能不能讲讲,他都写了些什么?刘彻一听,顿时恼怒:他写了什么,你听听,让吴福念一念,你听,你好好听听。

吴福的声音令窦婴受不了,那尖声像有利器刮过耳膜,他说,好好,我来看,我自己看,不必念了。

窦婴看着看着,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很放肆,笑得很天真,令刘彻大为恼火。刘彻呵斥他:你笑什么?没看到他这篇《高祖本纪》里侮辱我高祖皇帝吗?他说,高祖皇帝与项羽作战,被箭射伤了胸,反而去抚摸脚踝,说,这个混蛋射伤了我的脚。项羽要杀我高祖皇帝的父母,高祖皇帝还说,我的爹就是你的爹,你要杀你爹,一定不要忘了分我一杯肉羹。他这么一写,岂不是把我高祖皇帝写成了一个泼皮无赖?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窦婴笑笑,放下竹简,对着汉武帝大施一礼,说:老臣贺喜皇上,皇上大喜了。

刘彻愕然,问:你是说我杀了司马迁,是我大汉的大喜?窦婴说:不是,我是说,皇上有了司马迁这个太史令,就可以名垂青史了。刘彻脸色一沉:我要靠司马迁名垂青史,你没说错?窦婴说,皇上也知道,古时的三皇五帝,人人都有显赫功绩,但他们死后,平生事迹便很少流传了。没有文字记载,久后湮没无闻,这种事儿还少吗?那些写得板板正正的文字,又有多少人记得呢?如今说起三皇五帝来,最能记得清的不是禹怎么治水,反是禹的妻子涂山氏在家里等他回来,反复吟唱的那一句:回来吧,我久久地等着我的那个人呀。如今高祖皇帝才逝去那么六十多年,民间还流传些关于高祖皇帝的传说,司马迁把高祖皇帝记下来,写得栩栩如生,这个人有血有肉,有机巧有智谋,你不觉得这么写,人们能牢记他吗?

刘彻忽地笑了,想起了母亲王太后给他讲的那些高祖皇帝的故事,他说,他把我的祖先写得像一个泼皮无赖。窦婴说,高祖皇帝就是那样儿,司马迁把高祖皇帝的过失写得明明白白,你不愿意吗?刘彻说,皇帝也有过失吗?窦婴说,有,而且很多。写得越多,他就越是可爱,可信。

刘彻不语了,笑着说:我很久没听你说话了,你不在朝上,总觉得少一点儿什么。窦婴说,没人对皇上喋喋不休了,皇上的耳根就清静了。刘彻心知他说得对,只有窦婴常对他说皇上的过失,他不喜欢听。谁喜欢天天听人家说自己的过失呢?窦婴叹口气说,活着看不到司马迁写我了,但我死后,巴望他写我写得很真实,写我的过失,写我的为人。只有他那一支笔,才能让人不朽啊。

刘彻要李夫人给他讲高祖皇帝的故事,她讲得有声有色,把司马迁写的高祖皇帝讲得很风趣。他明白了,司马迁会写,他把高祖皇帝的机智、奸狡、无赖写得淋漓尽致。蓦地一想,司马迁写自己,会怎么写呢?他明知道自己的毛病:愿意求仙,愿意长生不老,渴望求得像古时彭祖那样的寿数,愿意活八百岁,如果他真能活上八百岁,大汉天下就会万世永固。古时人一定有活到了那个岁数的,不然怎么能传说下来呢?

他传张汤来见。

张汤躬身施礼,等皇上问话。张汤很轻松,只要不是拿无法决断的大事来烦皇上,他就会轻松一些。他抬头笑着看皇上,尽量笑得和气些,他面对铜镜时的笑意就比较自然,比较可爱。刘彻问,司马迁在牢里怎么样?

张汤说,关了一年多,怨恨至极。

刘彻问,他恨什么呢?

张汤说,他看不惯,看不惯监牢里的一切,看不惯人的卑污品性。他像楚国的屈原,众人皆醉,只他独醒。

刘彻笑了,问,你能放过他吗?

张汤最怕的就是皇上这么问,他能不能放过司马迁,有什么用?重要的是,皇上能不能放过他。但他不敢这么问,皇上问他的主意,他就不能没有主意。他说:皇上喜欢他的文笔,他就有命。皇上不喜欢他的文笔,他就只能一死。

刘彻说,我喜欢他的文笔,可我不喜欢他为李陵说话。

张汤后来反复地想,皇上为什么这么说?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皇上是要给司马迁一个教训,要他记住,为李陵争辩这件事,他得承担罪责。怎么让他承担罪责呢?张汤说,我要让皇上满意。可怎么能让皇上满意呢?

刘彻听张汤说,要给司马迁议罪,没有人肯替他拿钱赎罪,他就只能一死或者受腐刑。刘彻皱一皱眉,他不大喜欢腐刑,但这是从高祖皇帝那里承继下来的,不能废除,就施腐刑吧。但他回头对张汤说,司马迁没有儿子,没有子嗣,是不是?

张汤说是。

刘彻说,你好好安排,司马迁是一个好太史令,他不能没有子嗣啊。

张汤听说司马迁的夫人来了,长跪在廷尉府门外。他急急喝令家人,怎么弄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只要是忠良正直之人,就不能拒之门外吗?快请,快请!

司马迁的妻子进来了,张汤请她落座,问,夫人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司马迁妻子流泪,再要跪下。张汤说,司马大人是忠臣,你要跪我,就是我的罪过了,你有话就说,说。

司马迁的妻子说,请求廷尉大人,让司马迁得一个子嗣,如果有子,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上一次弄去了几个女孩子,没有请廷尉大人允许,这一次请求廷尉大人帮忙,司马家的后代就靠大人了。司马迁妻子再跪叩求,十分悲伤。

张汤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你要能答应我几件事,我就帮你。司马迁妻子说,行行行。张汤说,你得悄悄做事,不能在狱里大张旗鼓,身上有孕了的女孩子,要带她们悄悄离开,此生此世不得称司马氏,你愿意吗?司马迁的妻子说行行行。张汤说,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走漏了消息,我一生不得安宁,是生是死就靠夫人了。你做这种事,要悄悄做,不能让人知道。

狱里没有白天黑夜,司马迁有时与李陵母亲闲谈,问她李家的事儿。李陵母亲一次次地讲,就讲了李广射矢入石,箭没至羽的奇闻。也讲了李敢是霍去病杀害的,他怕李敢有军功,怕李敢的功劳盖过了他。皇上说,掩埋了吧,就埋了李敢的尸体。李家不敢问,不敢问李敢是怎么死的。李陵也是一员猛将,他想问明白父亲的死因,母亲说,你不要问,只记着你是李家的大将军,李家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但你也不能像父亲那样白死。司马迁问李陵母亲,我一直不明白,李广将军立过那么多的军功,为什么终其一生,不得封侯呢?李陵母亲说,我也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太史令有一天如果出狱,千万记着不能写这件事。我听说,他在一次立大军功后说,这回就连皇上也不敢不封我做侯了,我立下了军功,皇上就得封我。这话让人传上去了,皇上只是一笑,当时就是没封他。他哪记着这件事?只是酒后狂言,以为皇上不会当真,但他一辈子至死也没封上侯。

可能皇上想,封不封你侯,可不是你的事儿,那是我的事儿。忠于大汉,那才是你的事儿。你是我的奴才,你就得听我的。皇上真的这么想,他的心也太狭隘了,他就不是一个明智之君。但皇上是不是明智之君呢?

任安在府上饮酒,忽听说张汤来访,心里嘀咕,他来做什么?我与他素无来往,他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儿呢?他出来接张汤,张汤笑着说天气,说人事,就是不说朝廷中的事儿。任安也赔笑,寒暄。等他坐定,就问,廷尉大人有什么吩咐吗?张汤说,听说大人与太史令是至交,是不是?任安说,谈文论笔,能谈得来,就算是至交,那说的就是我与太史令大人了。张汤说,好,好啊。只是我不明白,北军使者为什么不去找人,求告一些钱来赎太史令大人呢?没有钱赎,太史令大人只能一死或受腐刑了。任安说,我拿了十万钱,但我再也没钱了。廷尉大人有意帮他吗?张汤乐了,我没钱。只是你该帮他。任安说,我不敢求人,怕给人带来祸殃。

张汤说,是啊,是啊,谁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但我告诉你,拿不出钱来,太史令大人的命就没了,你是他的朋友,总该做点什么吧?任安问,廷尉大人有什么教我的吗?

张汤说,你是他的至交,他敢替李陵说话,你就敢帮他。你帮他一下,找几个有血气有灵性的女孩子,我让她们入狱,要司马大人有后,你看怎么样?

任安很吃惊,想不到提出这件事儿的竟是张汤,他盯着张汤问,如果皇上问起,可是大罪啊。你不怕?张汤说,我不怕,我只说不知道,你也推说不知道好了。任安说,你会不会害我?张汤大笑,我害你,我害你有什么好处?我自己有好处吗?我看司马大人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你不愿意做,我就去找别人做。任安说,我愿意做,我找人。张汤说,你得保证,怀了孕的女孩子一定要让我看到,我与你一起安排她到一个地方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么做,我才放心。任安说,好。

刘彻问李夫人,你说,像司马迁这样的人,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李夫人说,他可不像我们女人,他大概最在意名声。刘彻摇头,他不相信,如果司马迁最在意名声,他就不是一个男人了,他一定很在意他没有儿子,他会不会想到,那个让他司马氏有后嗣的主意是皇上想出来的呢?他最恨做事太绝,他不做那种事,要司马迁受腐刑,就是做了让司马氏断子绝孙的事儿,他做那伤天理之事,要让司马迁明白,他是一个圣明睿智的皇帝。他说,我要他有儿子,他一定会感谢我的,他一定会明白,我既照顾了大汉的刑律,也照顾了他司马氏一家,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李夫人说,皇上英明,只怕司马迁不会体谅皇上的苦心,他若不愿意受刑,那怎么办呢?刘彻说,你不明白,他会接受腐刑的,不愿意接受腐刑,就不是司马迁了,他一心要写《太史公记》,把那部书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要。李夫人不懂,她说,他很疯狂吗?刘彻说,不是,他很执著,他的父亲司马谈就是一个很执著的人。我封禅时,司马谈站在我身后,我要站在左边,他说,不可,不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孔子说过,周人祭礼,才站在廊柱下,殷人是站在廊柱间的。他说我是周人的后代,不应站在廊柱间。这祭礼地有两棵树,就意味着是两廊,皇上决不能站在树间。我不想听他的,你猜怎么样?他跪地叩头,如丧考妣,大声说,皇上不听微臣的,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看看下面,一眼望不到底,那可是万丈悬崖啊。我只好听他的了。司马氏一家就是这种人,宁死也不开窍。李夫人说,他宁可死也不肯受腐刑,你怎么办?

刘彻说,那他就死去吧。

任安来了,轻声说,我没办法了,你只能受腐刑。司马迁说,我是男人啊,怎么能受得了这天大的屈辱?你让我受刑,我就成了宦竖,成了一个阉人,我还是什么男人?我再怎么写字?我能写得出阳刚激越的文字吗?任安大声说,你怎么不能?你是谁?你是司马氏的后代,你是世上惟一一个司马家的人,你能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能写出百世不朽的文章。你没听说过吗?你那几篇文章,长安城里人人传诵,有人为了看你的文章,把那韦编扯断,分开几个人看,看完再编起来?你怎么不能活?有什么不能活的?受一点儿委屈算什么?你要死就死,你死了,也是司马氏的不肖子孙!

司马迁说,不能,我受不了……受不了……

任安走了,司马迁趴在牢栏前痛哭,蓦地发现狱卒正悄悄地带走李陵一家人。是要斩头吗?要杀了李陵一家人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杀了一家三口吗?如果是这样,李陵家就再也无人了,长安城里就再也没人提起李陵了。从李广到李陵,三代名将,簪缨世家,就这么灰飞烟灭吗?司马迁哭了,他哭泣,为别人哭泣,也为自己哭泣。

他没注意到,几个女孩子来了。这仍是那几个女孩子吗?不是了,他看到了,这几个女孩子更年轻,更丰腴。她们来做什么呢?他泪水长流,趴在监栏前,看着她们,看她们默默地脱衣,围着他,坐在一处。女人的下身是山,山连着山,女人的胸乳就是峰,峰连着峰。她们看着他,无语无声。似乎从田野里,从井田中,从荒野里唤醒了蛮歌,那是行者击柝,在路上求访《诗经》时歌吟的长歌。长歌当哭,长歌当笑,长歌如诉如泣,长歌若断若续,他听到了男人女人的歌舞。原来人类是这样繁衍子孙的,他们靠激情,靠诚实,靠心血浇灌,才孕育了子孙,延续了人类。

他伏在地上,想到了李陵母亲的话,他是司马氏的子孙,他要让司马氏繁衍,让司马氏有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延续下去,用他司马氏的一支笔写下去,正直与忠良代代相传。

他脱尽了衣服,站在女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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