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三十二章


太子和卫子夫下葬了。刘彻站在宫墙角看了好久,风吹拂着他的头发,花白的头发、苍凉的眼神让司马迁觉得悲伤。刘彻是沉浸在悲痛中的,没有任何的粉饰,苍老、疲惫、哀愁。他不过问卫子夫与太子的丧事,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出殡。他给卫子夫选了一个陵址。这陵在一座山上,在选择陵址时,司马迁看见他的手抖了,低着头把那张帛捧起来,深深地埋住了自己的脸。

东方朔坐着兜轿来了,求见刘彻。刘彻很高兴,渴望看见一个谈笑风生的东方朔。生活中太多悲哀,生命便沉重。要是能不再沉重,生命不就欢乐起来了吗?东方朔拄着拐杖来了,他那病态让刘彻吃惊:怎么了?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东方朔流泪了,说,皇上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一天到晚睡不着,醒时梦里都是书。读过的书搅在一起,咋这样了呢?瞪眼瞅房梁,看藻井,就是睡不着啊。

刘彻心也抖,东方朔这是说啥呢?说的可不是他,说的是活生生的刘彻呀。刘彻很伤心,说:你说怎么办?

东方朔说,皇上啊,你给我一个假,我上蓬莱,就躺在沙滩上等着神仙来。上回我看到了,海上升起了仙山,那是神仙住的仙境啊。神仙活得好快活,在仙山上走来走去,还能听到袅袅的音乐声呢。我喊着,叫着,可神仙不答应,不理我。皇上,让我去吧?我要是到了蓬莱,真遇上神仙,死也叫他们来助皇上,助皇上成仙哪。

司马迁也感到凄凉,东方朔的话惹人泪垂。

刘彻拍拍东方朔的肩,笑一笑:曼倩,你就这么走了?就不顾我了?言语之中很是感伤。

东方朔苦笑,没有我,皇上也会活得好,我要去为皇上寻找神仙,这可是大事儿呀。再说我也该走了,该走了。

司马迁能感觉到,刘彻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东方朔是想离开长安,离开自己。这让刘彻感伤,觉得东方朔的理由不是一个好理由,担心刘彻不会放过他。刘彻会怎么想呢?身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他会生气,会激怒,但没料到刘彻真是感伤,对东方朔说:你要走,就走吧,你也该走了,真是该走了,是不是?

刘彻答应东方朔离开,他和司马迁都明白,东方朔的离开像是抽去刘彻生命中的一根丝、一个支撑。这支撑是他生命的欢乐,是他生命的源泉。东方朔走了,他的欢乐与那些嘻嘻哈哈的笑声没了,生命就只剩下了沉重。

司马迁能够体会到刘彻的沉重,但他吃惊的是,刘彻肯放东方朔走。他不明白,帝王之心坚逾钢铁。刘彻不挽留东方朔,不强逼东方朔,就是不想回顾他的去日欢乐,不逼迫东方朔再强颜欢笑。在他一生中,还从未见过刘彻对谁这么有情。刘彻放走了东方朔,也在心底里留下了一份东方朔的欢乐,东方朔的温馨。

司马迁在他的余生中就用这样一幅图画来宽慰自己:

在广阔的、洁净的海滩上,翻扣着几条木舟,大海如漫长的飘带,平静如镜。一个矮个子老人须发皆白,坐在沙滩上,唱着小曲儿。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孩子们笑着,央求他讲笑话,讲神仙的笑话。老人就讲神仙安期生吃长米的故事。这故事很好笑,神仙吃米,吃过了,米又长成原样儿。一早起来他就费心地琢磨,昨天到底吃的是哪一头呢?就怕今天吃错了。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男孩子光着身子,露出那小小的男人根蒂,女孩子也光着身子,能看到那未长成的瓠犀。孩子们啊啊吼叫,扑向大海。

司马迁用这个来平息自己的心境,生命之舟便摇摇曳曳地生出一些快乐、激动。这同沉静的冥冥之中老妻的凝视一样,专注而顽强地站在他眼前,给他生命以补偿、动力,人生便有了激励。

有一天夜里刘彻对司马迁说,没人能像曼倩那样,把人生悟得透。有人说张良就是这样的人,功成名退。传说中的高祖故事,总是说张良偷偷地、悄悄地走了,没有跟高祖告别,也没得到高祖皇帝的许可。其实不是这样的,张良是见过高祖皇帝的,跟他说了要走,高祖皇帝很伤心,但张良说的一番话,又让他不能不服,知道张良说了什么吗?

司马迁不知道。

刘彻说:张良说,大汉没有开国,我做了你的老师;大汉开国了,你就是开国帝王,开国帝王是不该有老师的,谁能做得了你的老师呢?我只能走,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这话让高祖皇帝激动,他一生一世都惦念张良,在暖阁里画下了张良的图画,每逢想念张良,他就去暖阁里看画像。

司马迁不明白,一个帝王怎么总是渴求自己的臣子或是妃子完美无瑕,成为俗世之中的神人?具有神仙一样的品性,不贪欲,没野心,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可能吗?刘彻在用自己的梦编织一个神话,无论他渴望的女人,还是渴求的贤臣,都难食人间烟火。

刘彻有一个习惯,就是去水榭看望刘陵,他不与刘陵见面,只在远处凝望水榭。他看水榭时,那姿态就像《诗经》江上遗珮的故事,美人只扔下了珮玉,却拿走了男人的心,从此男人就魂牵梦绕,看着一湾河水,生出无限的情思。刘彻喜欢沿着湖边散步,此时他才是最和气、最感伤的。他跟司马迁说话,问司马迁写些什么。司马迁就讲自己写的人物,写的故事,讲他在那些故事中的十分得意和万分感伤。刘彻就和他商量,说他的想法。刘彻很聪明,能从那些故事中体会到司马迁的王者气概。他说写得好。说到韩信从屠夫胯下而过,刘彻叹息说,这是真英雄。他突然问司马迁,你为什么不写一写杀韩信时,高祖皇帝是不是很伤心,他那一天都干了些什么?说到司马迁那差点掉了脑袋的二十几个字,刘彻笑了,说,其实这些字写得好,是精髓。就这二十几个字,也足以使你不朽。

司马迁有点儿惊讶,惊讶刘彻的精明,当他心平气和时,一切人间事物都能够理解,一切人情世故都能够领会,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呢?

刘彻命令吴福把这儿的流泉弄得更好些,无论春夏秋冬都有潺潺流水,流漱石阶,脚下的踏阶石正在水里,夕阳就被一只只脚踩碎,踩成碎金残银,人仿佛行走在湖上,身姿轻盈,心灵翱翔,生命也变得轻盈起来。有时刘陵就唱歌,刘陵抚琴不同凡响,就是李延年也说,刘陵不痴不狂,能成为惟一做他弟子的人。可惜刘陵心意不在琴上,刘陵的琴声轻巧,像一串串珠粒,迸溅在湖上,湖就成了心田,搅起了一层层涟漪。

刘彻不谈刘陵,在他心中刘陵只是一个隐痛。他不跟司马迁谈羊车,也不说他第一次乘羊车就到了剑池阁,上天在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机会。他能意会到,会选勿思做他的妃子,然后再让她做皇后吗?可能不会,他不会那么做,因为勿思太能讲,侃侃而谈不像是女人的天性。那斜削的双肩告诉他这女人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她能顺利地从生命之门爬出来,比别人少些痛苦和浴血,生命才要她付出代价,人生道路就比别人艰难、曲折得多。她也不可能娶刘陵做他的皇后,这不合乎礼仪。董仲舒给了他一个管理天下的办法,但这办法同时也束缚了他自己。“存天理,灭人欲”是儒家提倡的人格,他不能与自己的妹妹走在一起。在他眼中,刘陵是精灵,不是一个俗人,飘忽来去的神仙,似乎才是刘陵的伴侣。

琴音清悦,琴音高亢,琴音曼妙,琴音呜咽,诉刘陵深情,讲刘陵悲伤,一缕琴音串着一串儿水波飞溅脚底,恍惚间能看见水花,但又没有。琴音就震在脚上,颤在腿骨,扯着男人的根蒂,串向心弦,最后在头脑里轰响,成黄钟大吕之声。

刘彻感受着,生命就注入了鲜血,有了刚强,脚步很稳。刘陵给他生命,给他情感,能感悟到刘陵,就觉得心弦是扯在一起的,从她的手传至琴弦,再从水中扯上刘彻的心,心与心同在。

刘屈氂和御史大夫商议,他对刘彻和司马迁总在一起,感到不安。公孙弘这会儿做了刘弗陵的老师,忙着教他帝王之术,而且时常会拜访刘屈氂,请教如何教刘弗陵。公孙弘就依照着刘屈氂的帝王之策教新太子。刘屈氂觉得,只有一个司马迁是他该看重的人物,琢磨如何才能让刘彻疏远司马迁。

机会就来了,司马迁的车夫朱乙总是在茂陵酒馆里讲《太史公记》的故事,时间一久,朱乙就成了名人。做名人的感觉很好,许多人把朱乙也传说成郭解一类的人物。当茂陵酒馆中集满了人时,朱乙一定来。只要司马迁在宫中陪着皇帝,朱乙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酒馆里闲坐。无论男女老幼、乞丐佣工全认识朱乙,都恭敬地跟他打招呼。朱乙很神气,同所有的人打招呼,笑着,真是大人物一样,宽容地、慈和地笑,然后就坐在酒馆里。有人上茶,然后上酒,朱乙身边就聚集了人,围着他,听他讲故事。朱乙讲的可不是瞎话,他讲几千年的历史,从黄帝起始讲到禹,讲到舜,什么故事他都知道,这个人的学问太大了。可酒馆里的人又发现了一个神奇之处,这么有学问的人竟然不认字,要说朱乙不认字也不对,不认字他怎么能把《太史公记》里一篇一篇的故事都背下来?有人试过,拿《太史公记》问朱乙,朱乙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明白。可更有人去试,让朱乙念酒馆里的酒牌子,朱乙就挠脑袋,说:我不认得,真不认得。众人大笑。听朱乙讲故事,听的人听出神来了,朱乙也不知道自己讲了哪些?有哪些故事没讲,又有哪些故事无数遍地讲过?人们有时就央求他,讲一个淮阴侯吧?朱乙就站起来拉个架势,先念那几十个字。朱乙的嗓子亮,念起来很威风,念到“敌国破,谋臣亡”,众人喝彩。

朱乙今天更神气,特意在衣服上佩了两块玉,穿一件新衣服。每逢他穿新衣服,就意味着司马大人又写新文章了,来围着听朱乙讲故事的人就更多了。朱乙觉得今天是他的节日,他要讲一个回肠荡气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司马迁刚写完的《朱家•郭解列传》。人们围着他,朱乙就开讲了:朱家、郭解是人心目中的英雄,没有谁比他们更感人了。司马迁笔下的朱家、郭解更是生动,人们都听痴了,听傻了,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追求朱家、郭解,能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一生的幸福。朱乙仿佛自己就是郭解,他讲郭解时讲得太生动了,郭解个头不高,不就像他朱乙一般的貌不惊人吗?但郭解是大侠,是他生命中最钦佩的人物。他讲得血脉贲张,讲得围听的人都痴痴迷迷。

有人问,这么好的文章,是司马大人写下的吗?

朱乙笑,你以为还有谁,能写下这文章吗?

那人又问,朱家郭解不是皇上要杀的人吗?司马大人怎么能这么写?

朱乙冷笑,你知道什么?司马大人不畏强暴,皇上也佩服他。

朱乙正讲得高兴,身边的几个人突然出手抓住了朱乙,把他的头强摁在桌上,茶也洒了,酒也倒了。朱乙大喊,混蛋,你们要干什么?

这些人喊:奉丞相令,捉拿郭解反贼余党!

御史大夫上折子,奏司马迁车夫横行不法,到处煽动造反,现已被拿住,请皇上裁处。

司马迁这一天想要回茂陵,车夫朱乙没来,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朱乙这人重然诺,守规矩,绝不会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他一定是出事儿了。直到廷尉张汤告诉他,他的车夫朱乙已被下到大牢里,他才知道。当御史大夫的奏折到了司马迁手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有御史大夫,背后就一定有刘屈氂。如果是刘屈氂想整他,一定会痛下杀手。司马迁好几次从死亡之中逃脱,这一回他心里很镇定,他想先去看看朱乙,问问朱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张汤陪他去狱中看朱乙,朱乙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见到司马迁,就咧嘴乐了乐。司马迁问他话。他说,能不能请廷尉大人走开,让他单独跟司马大人说几句话?他说得很恳切。

张汤冷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是想告诉司马大人,要他舍了你,你想说你恨司马大人,给他做车夫,就是想杀他,是不是?

朱乙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张汤这几句话,把他搜肠刮肚想出来的主意给弄得没用了。朱乙还不明白,朝廷上的权势之争是要死人的,任何一个拿来做说头的缘由都能引发一场灭族之罪,引发一场动乱。他也不知道刘屈氂算计司马迁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缘由而已。

张汤说,你给司马大人带来了麻烦,但不是你,别人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司马迁想着去淮南王府那一次,刘屈氂就曾告过他,想要他一死。但刘彻放过了他,刘彻很清楚地告诉他,他是放过了司马迁。这一回把朱乙抓入狱中,就是要旧事重提。

朱乙没办法了,念叨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不能害了司马大人,我不能害他呀?

张汤拿着一些竹简,告诉他:有许多人作证,说你在酒馆里蛊惑造反,说朱家郭解是正义的。

司马迁不语,他像那只吃过肉的老鼠,躲在洞中。突然想到,假如当初张汤没有发现是那躲在洞中的老鼠拖走了肉,结果又如何呢?张汤就不会做廷尉,就不会审人、杀人,一切故事就不像现在这样子了。

张汤说,你会害了司马大人的。

张汤一走,朱乙就抓住司马迁的手,急急地说,我不想害你,我不想害你!我去讲你写的书,谁都乐意听。他们给我倒茶,给我斟酒,我可不想害你,司马大人,我怎么办?你说,我要不要说不是你让我做的,我只是自己愿意去讲的?我要不要自尽,一死来救你?

司马迁招呼他坐,告诉他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刘屈氂想要他死,这件事会从朱乙开始,到司马一家全部被诛灭为止。

朱乙流泪,怎么会这样?大人的书眼看就写完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朱乙拿出他那玉石瓶来,这种小瓶子,他曾送过一个给司马迁。司马迁曾经自尽,但没死成,看到这小瓶子,司马迁跟朱乙的心就又贴近了一步。他说:把瓶子给我。朱乙不给,说,我可不想受罪,他要是折磨我,我就死。

司马迁冷笑,你还要学郭解?郭解就像你这样吗?你佩服英雄,可你没有那胆子,你想死,就死吧。

司马迁告诉他,记住,他们要问你,你就说没讲过《郭解列传》,这篇文章除了你之外,还没人看过,我会把它毁掉。

朱乙呼地跳起来:不行,司马大人,朱乙的命,哪有这篇文章有用?

司马迁说:文章毁了,可以重写;人要死了,一切都没了。

朱乙哭了,说:司马大人,我听你的。

司马迁告诉他,只承认他讲过《项羽本纪》,讲过《留侯世家》,别的没讲过,这两篇是听来的,自己不会写字。

御史大夫上奏,说司马迁写下文章,大逆不道,称赞朱家郭解,分明是对皇上抑制豪强,把天下豪强迁到茂陵的做法不满,要治司马迁的罪。

司马迁拿到了这篇奏折,他如今也不同过去了。当他看着这奏折,看着那一句句精心写出的文字,想着这是一个个编织好的陷阱,心不急急地跳了,一瞬间就想到了许多主意,他想起了张汤说过的话。张汤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是说老鼠,他不明白张汤怎么那么熟知老鼠,也许从幼小时老鼠那一次偷肉,就给了张汤兴趣?张汤说,他曾经做过那种事儿,就是杀死三只老鼠,给另外的老鼠看,那些老鼠就急急忙忙地交媾、繁殖。它们怕,怕自己马上会被杀死,每天当着它们的面儿杀死三只老鼠,它们就会比平时更快地生出更多小老鼠。

连老鼠都知道保护自己的种族后代,司马迁的心里就更明确了,他一定要保住他的后代。那三个男孩长什么样子了?他们是不是长得很高很大了?没有人站在他面前,叫他一声父亲,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当他决定把自己葬在那高岗上,他最先想到的是那几个男孩子,他们知道自己的父亲就葬在眼前,眺望山冈上的坟墓,生下自己的子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老鼠都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后代,司马迁更能激发出斗志,他会用牙咬,用心织,对付刘屈氂。这一瞬间他完全忘了《太史公记》,他拿着奏折,想着如何报复刘屈氂,一时间许多想法、做法都从心里涌出来。当他把这奏折放在刘彻的桌案上时,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刘彻看完这道奏折后笑了,问司马迁,有人告你了?

司马迁说,是。不是告我,先告我的车夫。

刘彻来了兴趣,说,说说你的车夫。

司马迁就讲朱乙,他讲得很生动,也很真实。

刘彻就乐:你说他真不认识字儿?

司马迁说,不认识。

刘彻又问,你讲过了故事,他就能讲出来?

司马迁说,是。

刘彻乐,叫张汤,叫张汤来。

张汤来了,静等着皇上吩咐。

刘彻说,你把那个司马大人的车夫带来。对了,别给他洗澡换衣服什么的,就让他那样过来。

朱乙就跪在了刘彻面前。

刘彻问朱乙,果然像司马迁说的那样,朱乙把一些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刘彻说,奇人,你是个奇人。你说实话,为什么给抓来了?

朱乙不看司马迁,就说茂陵没什么人不认得朱乙,司马大人的车夫又能讲故事,就不能太给司马大人丢脸,你看我穿的是新衣服,不过他们打我给弄脏了,我还佩两块玉呢!我一讲故事,他们就给我送茶、送酒,拿我当人物。谁知道会抓我?

刘彻问,你讲什么呢?是讲郭解吗?

朱乙说,不是。我讲高祖皇帝,讲项羽。

刘彻笑了,你没这个心眼儿。是不是司马大人告诉你这么说的?

朱乙说,不是,不是,司马大人没告诉过我这些话。

只剩下刘彻与司马迁,刘彻就问他,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呢?

司马迁说,皇上问错人了。

刘彻从来没听过司马迁这么说话,愣了一下,就问,那么我该问谁呢?

司马迁说,皇上该问丞相刘屈氂。

刘彻脸色平静,他不再问司马迁了。

司马迁知道平静只是表面,刘彻一定会弄明白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想法,他会再问自己。果然刘彻问他:你以为是刘屈氂想要杀你吗?

司马迁说:我这么想,可能心眼儿太小。我想他不愿意太子活下去,他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他想皇上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不愿意太子活着,他就让太子和皇后死了。皇上这会儿身边只有我跟吴福了,是不是我也该死了呢?我死了之后就剩吴福,吴福也得死,那时候刘屈氂就该惦念公孙弘了。

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刘彻心里有些分量。人们说谗言杀人,大概就指这个。看上去轻描淡写,说起来漫不经心,闲言碎语之中讲出来,有意无意渲染它,它才能有作用吧?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要跟我讲刘屈氂,我不想听你说他。

司马迁感到绝望,皇上真相信了刘屈氂,那就会听他的,这对司马迁不利。也许皇上会处决朱乙,那就牵扯到司马迁了。

刘彻问,你觉得刘屈氂怎么样?

司马迁说,酷吏做不到,循吏做不到,皇上做不到的事儿,他能够做到。

刘彻对司马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眼看着皇后自尽的吗?你以为刘屈氂比田蚡还好吗?可他是丞相,要是把他也处决了,那大汉还能不能剩下一个老臣了?

司马迁说,他想要杀我,皇上为什么不杀?

刘彻笑一笑,我要杀你,就杀;他想杀你,怕没用吧?

刘彻当着司马迁的面召来了张汤,对张汤说,司马大人的那个车夫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蛊惑茂陵人造反?

张汤说,这是御史大夫弄的,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刘彻命人把御史大夫叫来,说,司马大人有罪,你也别奏了,我也不想他做别的,就是想要他陪我,说说话,走一走什么的。你想把他处死吗?

御史大夫不敢再说,只是说:皇上不让问,那就不问好了。

刘彻说,要想治罪,就得先弄明白。弄明白怎么做,不然会出笑话的。

刘屈氂很生气,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司马迁呢?一个用写史来诽谤大汉王朝的人,一个对高祖皇帝玩笑不恭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文人,为什么那么重视他?刘屈氂想把司马迁弄走,换上一个人,那样他的地位会更稳固些。

张汤把朱乙给放了。

朱乙回茂陵这一天,特意又穿一件新衣服,佩上两块玉,来到酒馆,他想炫耀自己,出一口恶气。刘屈氂、御史大夫想要害司马大人,也害不成,皇上多看重司马大人。他们想把我朱乙下狱,想害我?害不成。

他进了酒馆,酒馆里的人躲着他,没人敢过来。人都怎么了?这还是他妈的茂陵人吗?没人给他送茶送酒,都害怕了,怕惹祸,怕跟着受罪,受株连?那些人顾自在自己桌上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他们都不认识朱乙了?真想站起来大吼一声,但又想到司马迁,可别给司马大人添麻烦了,就忍一忍吧。

突然酒馆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大吼,欢声如雷,人都挤过来,喊他:朱乙,朱乙!茶、酒都放在桌上,堆在他面前,满桌都是好酒、好茶。朱乙顿时流泪了,好半天才说:你们没不理我?

这天晚上司马迁把朱乙叫了进来,和朱乙一起进屋的还有司马迁的女儿和他的外孙杨恽。司马迁把门关好,对他们说: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交代。朱乙觉得郑重,有什么事儿能这么认真,这么郑重?而且把他和自家人召在一起?

司马迁说:《太史公记》要写完了,我想问你们几句话。

三个人点头。

司马迁问:我把《太史公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们能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三个人又点头。

司马迁吩咐,在他死后,再印《太史公记》。也许写完最后一篇《武帝本纪》,他就会被处死。

女儿哭了,杨恽也流泪。朱乙说:你写完就走,像东方朔一样去找神仙。

司马迁摇头。东方朔平日在武帝身边嬉笑嘲谑,成了一个小人,这使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又能安然隐退。司马迁绝不会这么幸运,他隐隐感觉到,刘彻一定会处死他。刘彻对他说了许多心事,他也最熟悉刘彻,一旦《武帝本纪》写成,刘彻就会像处死灌夫、窦婴那样,让他一死,绝不会放过他。他说:死算不了什么,可《太史公记》要传下去。父亲临死时,没跟我说一句别的,只要我写下《太史公记》。这是司马氏一家的大事,你们各抄一部,把书藏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在我死后,一定要印出这本书。

女儿和外孙跪着答应了。心里想到杨敞和杨忠,一家四人有两个人肯为这部书献身,另外两个人绝不情愿,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迁拍拍朱乙的肩头,说,你真的很佩服朱家郭解吗?想做他们那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英雄吗?

朱乙说,轻生死,重然诺。

司马迁说,不错,我想要你答应我,保存好一部《太史公记》,从今天起别再进酒馆讲故事了,除了赶车,就是保住这部书,等我写完了《武帝本纪》,你就走,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我的家人还有人活着,不印这部书,你就一定要印。你能做到吗?

朱乙跪着,流泪说,司马大人,你能做那么多,我怎么就不能做呢?你能豁出命来,我也能豁出去。你放心,有朱乙在,就有《太史公记》在。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虽然”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正坐”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来自”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万物”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广大”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之心” 本节查询“不就”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有地”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白衣” 本节查询“不祥” 本节查询“春秋”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有方” 本节查询“董卓”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雾” 本节查询“有情”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风尘” 本节查询“俗语”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而得”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