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二十五章


淮南王刘安反了,与儿子刘迁一起造反,和他一起反的人还有庐江王刘勃、衡山王刘赐。事到临头刘勃举棋不定,刘安与刘赐开始造反,只是十几天汉军就围困王宫,捉住了淮南王太子刘迁、王后。刘安和刘赐最后坐在阁楼上,兄弟两个苦笑。刘安说,想来想去还只这么一条道儿。刘赐说,你还好,总算留下一本书。两个人喝了毒酒,淮南王后和王子刘迁全家被押送京城。但人都押到了京城,关在廷尉府牢狱中,却没人敢向刘彻禀报。

吴福问东方朔,东方朔告诉他,只有司马迁说话,皇上才不怪罪。吴福就对司马迁说:这事儿太难,请中书令大人帮帮忙,跟皇上说说,请皇上的令旨,看怎么处置这些人?

司马迁也知道刘彻这些天心里不大是滋味,他更愿意站在角楼那儿看茂陵。小时刘彻同刘安、刘赐、刘勃足有十几个王子一起读书、玩耍,这会儿就剩下了几个人。按说刘彻与刘安兄弟三人是最近的,但这一次他怕又要亲自下诏杀掉刘迁,诛灭他全家了。

司马迁不敢去说,但吴福多次央求,司马迁只好去见刘彻。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难题,张汤连上奏折的勇气都没了,让司马迁怎么去跟皇上说?

司马迁趁刘彻眺望茂陵时,走上去,对刘彻说:桑弘羊大人出了一个主意,凡是每年春天进茂陵里背五株树苗进山,把树苗种在山上空手而归者,就可以得一百文赏钱。我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要是能做上十年,茂陵山里就该长满大树了。

刘彻不语。司马迁想跟他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他是皇上,难道不懂一个人长到五六十岁,最需要的不是钱财,不是地位,而是家族平安,自己最后得个善终吗?他不愿意听见刘安、刘赐是怎么死的,当吴福来禀报这件事时,刘彻大是失态。他把佩剑摘下,连同剑鞘一起抛出去,投向吴福,大吼:我不想听刘安,你给我滚出去!吴福吓得连跑带颠地逃了。这会儿司马迁再跟他说,怎么能说得清?

司马迁说:淮南王太子、王后和谋反的列侯,还有豪杰,百官,共有数千人都被下在狱中。

刘彻瞪眼看着司马迁,这一会儿他甚至不明白司马迁说的究竟是什么话。告诉他这些干什么?难道把谁下狱这种小事儿也要跟皇帝说吗?吴福只说了一句,就被他吼跑了。这会儿刘彻心里只隐隐约约地猜知刘安,刘赐是死了,但又不敢确定,他就不问。他恨,恨那个头一个向他禀报刘安死讯的人,不等吴福说完话,就把剑扔出去。这会儿司马迁站在他身边,不敢向他说明刘安、刘赐是怎么死的。司马迁不说刘安,不说刘赐,只说淮南王后,说太子迁,这也是给刘彻一个暗示,要他心里明白,刘安、刘赐很可能早就死了。

刘彻不动,仍是看着茂陵,他看茂陵看什么呢?看不清,根本就看不清啊。看得久了,会不会就一切都像身旁的长安宫一样,没什么好看的呢?刘彻不出声,司马迁就只能再说下去。他说,淮南王和衡山王自尽死了。刘彻的肩只是一抖,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司马迁站在身后继续说,他们两个人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命令王后和太子迁带着孩子出来投降,两人……身穿王服,喝下了毒酒。

刘彻盯着茂陵。茂陵啊茂陵,只能在太后的墓旁种些松柏,据说这种树可以活上千年,比人的寿命还长,人怎么就不能长生呢?假若能活八百岁,刘安与刘赐就不必死了,至少也可以活上三百岁,他们是穿着王服死的。死也不服,好像他还要穿着王服面对着刘彻,还要和刘彻说“我比你大一岁”。大一岁就该死吗?刘赐比刘彻小,会来事儿,从小是个胖子,会说话。有一天刘彻说,不知道大树上的蝉能不能吃?刘赐就来了,嘴巴子还是黑的,跪下说,太子,能吃,能吃。刘彻早忘了当时说什么了,问他什么能吃?他说,树上的蝉能吃,可以烧着吃,可以用油烹炸着吃。刘彻大笑,我早知道能吃,有一本野书上说过了,树上的蝉能吃,还是孔夫子的弟子颜回发现的呢。这会儿想起了刘赐,心就一软,几乎落泪。

司马迁说,皇上不必难过,大汉从高祖皇帝封王,就先后反了几个王。九江王、韩王都被处死。只要一封王,天下就不是一统天下了,想要一统天下,这些王的命就可能保不住了。

刘彻突然说话:司马迁,你是说大汉天子总要自残骨肉吗?就非得把兄弟姐妹全都杀了吗?刘彻瞪眼看着司马迁,很气愤。

司马迁向后退了一步,不能再退了,他决心不再后退。他对刘彻说:我要写《淮南•衡山列传》,就写高祖十一年,封庶子刘长为淮南王,文帝即位以后,刘长以为自己是最亲近的人了,骄横不法,入朝时甚至唱名不拜,回国后出入竟敢用皇帝的礼仪,所做的一切跟皇帝没什么两样,他后来畏罪自杀了。文帝把淮南疆土分给了他三个儿子,刘安,刘赐,刘勃。我要写这一段历史,我最后会说:

《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藩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叛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

刘彻猛然回头,盯着司马迁,问:你真会这么说?你真的以为他们这么做是谋逆?你真的觉得不是我残暴?不是我不仁不义,不是我不近人情?

司马迁说:大汉到了陛下手里,有了一个新气象,那就是敢对匈奴开战,打败他,让匈奴单于惧怕大汉。再一件就是天下政令归一,皇上说做什么,就能够做。有人说,如今是太平盛世,总要拿出个盛世的样子来给人看,要是连这些诸侯国也削不掉,那还算什么盛世?

刘彻看看司马迁,长叹,说:好,你说得好。

田蚡又到司马迁家里来了。司马迁觉得奇怪,田蚡上一次来是替皇上来吊祭的,那时田蚡十分神气,吊祭的时候耀武扬威,在灵前出言不逊,司马迁的女儿就用诗骂他,说他是牲畜。这回田蚡来了,是要拜会司马迁。

朱乙拦在门前,说,别人当你是丞相,怕你,但我不怕你。你这个人专害好人。

田蚡苦笑,害不成了,害不成了,我是向司马大人求情来的。

朱乙说,我家大人不愿意见你。

田蚡说,他一定会见我的,愿意不愿意都会见。你就说,我给他送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朱乙就进去禀报,说,不知道他拿来了啥?

田蚡进来了,命令下人拿来一些绢帛,还有一些龟片。他说,这里有一些东西,是写西周时人物的,对司马大人写《太史公记》大有用处,我留它也没用了,就拿来送与太史公大人。田蚡老了,真的力不从心了,两颊上胡子悬下来,乍一看似乎是挂在脸上的,原来长胡须的脸颊深陷在颧骨下,人都瘦脱相了。

司马迁忽地心生憎恶,像田蚡这样的小人,一旦得势,成为炙手可热的人,就不可一世了。刘屈氂病后很少上朝,田蚡就成了主持朝政的丞相,百官都巴结他,送礼的送物的络绎不绝。

淮南王事发,刘彻给他下了一道诏旨,丞相田蚡年老体弱,着在家将养。

田蚡接了这道旨就苦笑,哟,皇上还真会心疼人,这会儿知道我田蚡年老了,体弱了,要我休息了?我是年老了,可体不弱,要我将养,就将养吧。

一听说皇上冷淡田蚡,也没人给田蚡送礼了,据说后院养的鸽子都飞跑了上万只,到别处觅食去了。

田蚡说,我来见你,有一件事儿要跟你说。我想求张汤,让我去看一下刘陵,可我知道张汤绝不会答应我。大汉朝野他只肯买两个人的账,一个是皇上,另一个就是你。你能不能帮我一回,带我去看看刘陵?

田蚡说着竟呃呃地哭起来,泪水淌下来。司马迁又厌恶,又同情,真料不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竟是转眼之间的事情。没隔几日,这个当朝权贵竟也反过来求自己的仇人了。

司马迁心里有一种满足感,好像是善恶有报,又觉得该是大人大量,大胸怀,大风度,绝不能和他田蚡一样见识。他就说,好,我替你去求张汤。

田蚡听司马迁的,没坐自己那富丽堂皇的大车,挤在司马迁的马车上,跟司马迁挤坐在一条杌凳上,从人跟车后跑,马车在路上颠。到了监牢,司马迁有一种梦幻感,他曾在这里有过他的噩梦,一到这里浑身就冷飕飕的。

张汤早就在监狱前等待,他迎过来,对着田蚡和司马迁行礼,然后说:二位来看谁?

司马迁说,刘陵。

张汤说,司马大人要看,就看吧。只是廷尉府向来是要钱的,请拿出钱来。

田蚡交了五万钱,问够不够?

张汤说,留下一万。

田蚡笑一笑,说,就交五万吧,算是为刘陵交的钱。

张汤命令来人,把这四万钱送回去,送回田丞相府中。还真就有人来做,把钱全运了去。田蚡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张汤说,请去看人吧?

从牢房门口一直走,能看见捉拿下狱的淮南王造反一案的所有人犯,每一间牢房都满满的。一见他们过来,就有人大喊:田蚡,你这个混蛋,怎么不坐牢?也有人喊:张汤,你这监狱黑暗,暗无天日!

张汤面无表情,在前面走。田蚡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司马迁站在一边,慢慢向前走,很奇怪地感受到站在牢房中间过道做一个自由人,与监牢里囚犯的不同,心是轻快的,脚步是轻松的。心里明白,无论熬多久,也只是在这牢房里一走,一停,一过,没什么了不得的。同在牢内坐牢,真是有天壤之别。

走到最里面一间,就看到了刘陵。刘陵端坐在牢里,披散着头发。狱卒说,她白天不说话,监狱里有争吵声,吵得越凶,她就睡得越香。一到了夜晚,刘陵就开始唱,唱那些古《诗经》里的情歌。最开始时监狱里的人被她唱醒了,大声吵嚷,可刘陵不听,人们只能凝听,听刘陵唱。有的人流泪,可受不住她天天唱,终于有一天唱出事儿来了,两个淮南王造反一案的人犯是淮南本地豪强,性子刚烈,听得心酸,竟大吼一声,以头撞墙,撞死了。从那一天起,刘陵夜里再一唱歌,牢里的人就觉得鬼影幢幢,吓得要死,大都捂住了耳朵,不敢听她唱。

刘陵看见田蚡来了,就对田蚡妩媚地一笑。

田蚡流泪了,说,我来看看你。

刘陵笑,不用看,我活得好好的。

两个人隔着监栏,对面而立。田蚡说,淮南王反了,败了。你父亲和你二叔他两个走了,是个汉子。

刘陵笑一笑,没出声。

张汤说,这世上也有田丞相佩服的人吗?

田蚡苦笑:要我告诉你吗?一开始我最佩服颍川灌夫和窦婴,本来我以为这两个人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的。可谁料到灌夫竟然请我吃饭,送我礼物,也来讨好我,这太让我失望了。我佩服窦婴。窦婴敢替灌夫求皇上,不惜一死,可他怎么能来求我?田蚡本来就是个坏蛋,是个十足的坏人,一来求我,你岂不是要讨好坏人?跟在狗后学狗叫,你这条狗更下贱,所以我就不看好他。

司马迁对田蚡“避之如灾祸,逃之如瘟疫”,可没想到田蚡会这么看人。

田蚡说:普天之下,我愿意与他较劲的,先是窦婴、灌夫,后来是刘屈氂。刘屈氂还不如灌夫、窦婴,灌夫请我的客,我不理他,他还敢骂我。窦婴虽然也讨好我,但到最后还是不耐烦了,骂我是猪狗。刘屈氂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知道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人是谁吗?是刘陵,是不屈服权贵,不惧怕皇帝的刘陵。这人活得比田蚡值。

田蚡回头说,拿琴来。

田蚡坐下来,对刘陵说,刘陵,田蚡这一生,好东西见过,好女人有过,好田、好宅不缺,缺的就是真情。今天对你说一句,田蚡不怕死,你刘陵要死了,田蚡随你一死。

司马迁从来都鄙视张汤、田蚡、刘屈氂之流,认为他们活得晦涩,活得曲折,活得阴暗,没想到田蚡能对刘陵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权贵奸邪也有率真情性吗?也不惧一死吗?

田蚡说:拿水来。

随从之人端来了水,田蚡净手焚香,说,刘陵,我仿古人情歌,作一首诗,唱给你听。

良田美宅啊不种佳树,
金碧辉煌啊未养牝鹿。
我心伤悲啊不能抚琴,
佳人听歌啊泪浸衣服。
骂日陈情啊徘徊驻足,
比翼双飞啊长歌且舞。
佳人遗珮啊再无踪影,
两鬓斑白啊千梦百呼。

田蚡很激昂,抚琴长叹。

刘陵流泪,对司马迁说,司马大人,你要写列传,一定会写《窦婴•灌夫•田蚡列传》,你会把他们的争执写成是生死之争。其实未必,田蚡只跟一个人有生死之争,那个人就是皇上。你写史绝不敢这么写,看你满身正气、大义凛然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知道田蚡做皇上的舅舅,就一定要死吗?你知道我父亲刘安生下我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他说,可惜这女儿姓刘,生在帝王家,难免一死。你明白这个吗?

司马迁不说话,住在牢狱中的刘陵比去家中探访他的刘陵更露锋芒,她明知一死,可非要与田蚡那么张张扬扬,又歌又舞,弄得整个长安城沸沸扬扬,人皆以她的故事为传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司马迁还有点儿不大明白。

刘陵说,司马大人,你要写一个人,千万别忘了,不光写他的短处。我能不能就在这里,替你问田蚡几句话?

司马迁全然没有想到,他以为来到狱中,要么就是田蚡向张汤求情,要张汤放过刘陵,或是关照刘陵。要不就是同刘陵叙情,说他如何想方设法救刘陵一命。没想到帝王家人对人生看得这么透彻,这么清醒,也极坦然,浑不在意,这让他吃惊,他很郑重地点点头。

刘陵问:田蚡,你是刘彻的舅舅,一生以太后为贵,太后一死,你为什么不急流勇退呢?

田蚡说:进亦死,退亦死,何必要退?

刘陵又问:你为什么总要跟皇帝过不去?

田蚡说:只能有一个人与他作对,从前那个人是他父亲,后来是他母亲。父母都没了,这个人只能是我。

刘陵又问:人活在世,一鼎一觯一觥足矣,你弄那么多良田美宅、珍宝古玩做什么?

田蚡昂然道:这一点怕连司马大人和廷尉大人都不明白,大汉天下就像一棵树,不光树荫荫人,树干也养人,一些蝼蚁虫子总要咬树皮,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咬,又咬不坏。

司马迁在后来写《窦婴•灌夫•田蚡列传》时,真想起了田蚡的这一段话,言犹在耳,他苦笑了笑,没法儿把田蚡这话当真,也没法儿把他的话当道理来说。奸邪总是有道理的,但在正人君子眼中总是理不直,气不壮。田蚡的这话,真就是一生的信条吗?很可惜的是,文人有时被这些信条所迷惑,有时又鄙弃这些信条,一旦以这些信条为自己的人生准则,文人就步入仕途,就为官为宦,就用文人的身份说官宦的道理,用官宦的道理去束缚文人同侪,这是中国文化的完美布局与温柔面纱。

刘陵说:田蚡,我知道你怎么想,刘彻这一次也不会放过你。

田蚡大笑:知道为什么吗?

他向司马迁、向张汤耳语:是因为我有了刘陵,他恨我。

司马迁不相信这话,以为田蚡所说纯是玩笑,帝王之心博大,该怀抱五湖四海,怎么会为了一个妹妹而恨田蚡呢?他一向能容忍田蚡,总对人说,我只有这一个舅舅了。他那么在乎田蚡,怎么会因为刘陵而憎恶田蚡呢?这不可能。

张汤始终一言不发,一定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儿,但他绝不会说一句话。他只是为皇上抓人,杀人,看人,收钱,放人。虽然这其中有许多机巧,但说明白了,也不外乎就做这么几件事。

刘陵说:田蚡你早晚一死,只是这回跟着淮南王趟了一趟浑水,跟着我刘陵做了一回狂人。

田蚡笑:我都活六十岁了,活得太老了,我不像皇上总想长生不老,就想早死。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茂陵,人家总是指着我说,那山头上埋的就是他姐姐。你说,我死了,皇上会不会把我埋在茂陵山脚下?

众人都笑,笑得有点尴尬。

司马迁从他的这一句话中,一下子就体会到心酸与沮丧,失望与愤怒,烦恼与失意。他只是在脑子里很快地想了一遍,想田蚡会不会真给安葬在茂陵?他回答自己说,不会。刘彻绝不会把田蚡葬在自己母亲身前,他不会给田蚡这个殊荣的。

司马迁看着狱中的人,有点儿吃惊,在他后来的文章中说,汉武帝这一次“捉拿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这是司马迁写下的文字,这一段文字不显露他的情感与震惊,但当时在狱内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绝望的、迷茫的、空洞的双眼,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想,真的有必要杀这么多人吗?他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东方朔告诉他,李广利带三万兵去深入匈奴腹地,肯定是有去无还的,果然如此。这一次淮南王造反又捉起数千人来,这些人也必死无疑。帝王之争,视生命如草芥,令人触目惊心。司马迁还不知道,帝王做事,常常做“大”,大手笔,大动作,大谋划,大结果,轰轰烈烈,惊世骇俗。

刘彻问司马迁:依你看,怎么向天下人公布淮南王刘安的罪状呢?要不要说,他早就图谋造反呢?

司马迁知道,皇帝有时问问题,不是问别人,只是问自己,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以印证自己是正确的。司马迁说,皇上要向天下公布刘安的谋逆,微臣愿意写诏。司马迁就写下了这一道诏书,诏书中申斥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的罪过,把他们的谋逆写成日夜在密室中商量,写成每天图谋篡位,写成阴暗之中的一次次阴谋诡计,写成奸邪挑战正义,写成正义必胜。

刘彻站在殿外,好久才回来,他不会又去看茂陵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问司马迁写好了没有?司马迁说写好了,他要给皇上念,皇上说不必念了,发下去。就发下去了。

当天黄昏,司马迁驾车向茂陵而去。他的家如今有些暖意了,女儿和女婿带着两个外孙来住,女儿亲自料理他的起居。他从女儿那眉宇间看到了坚定,女儿一篇篇抄写他的文章,小外孙杨恽也跟着抄写。大外孙杨忠对他的书可没什么兴趣。

女儿有时面对杨恽,说,如果你不叫杨恽,叫司马恽就好了。杨恽笑,那我就改姓司马好了。

司马迁驾车向茂陵而去时,心里揣着一个秘密,这是他头一次参与杀人,亲手替刘彻写下了诏书。这一道诏向下面的诸王颁布,会扰得寝食难安,人人都会怕死。这是他亲自做的,他有一些不安,但又告诉自己应该坦然,江山要一统,天下要太平,诸王变庶民,这是惟一的出路,不然就只能被杀。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不是司马迁写诏,换了别人,也一样会写,何必要责怪自己呢?司马迁知道,用不了多久,各郡县就会上表上奏折,讨好皇上,像要求处死淮南王、衡山王一样,要求诛灭刘安一族,连同此案的数千人都会被处死。司马迁觉得他驾车的手很有力,写的诏书很华美,很有说服力。但他又从心底鄙视这份诏书,这份诏书是权力的象征,绝不会像他的文章那样,有极强的生命力。写了这样一份诏书,又有什么值得兴奋,值得夸耀的?参与了杀人的机密就很幸灾乐祸吗?司马迁反省着自己,反省也没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儿隐秘,有一点儿得意。

庐江王刘勃到达长安这一天,是穿着罪服的,他坐在车上,让人捆好自己,跪着,王车的篷盖没了,像是一辆囚车。刘勃跪在车上,身后十几辆车跪着大大小小一家人,所有的人都身穿罪服。囚车一进长安,就惹得路人围观,相随十几里到皇宫,路人跟着叹息,流泪,议论。

吴福进来了,脚步有点儿匆忙,惹得刘彻和司马迁都抬头看。刘彻说,吴福,你怎么老了老了,反而沉不住气了呢?

吴福说,皇上,来了,来了。

谁来了?

是庐江王一家人,穿着罪服,跪在车上,来了。

刘彻抬起头来,凝视殿外,有那么一天,他突然想到从宫门到大殿前路太远了,因为他举起手指,站在宫门那里的虎贲、郎中,只有他的指头那么高。他就下了一道诏旨,让田蚡、刘屈氂这些老臣可以坐那种车棚式的兜轿来到阶下。他现在慢慢踱步走到殿门前,和司马迁一起眺望。从宫门那儿远远地过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当然是庐江王刘勃。他每走几十步就跪下,喊一声:皇上啊,我有罪!身后的家人跪下一片,跟着喊。叫声参差不齐,就显得无力,也不悲壮,也不凄凉。走几十步再跪。刘彻看着,等着,等待得太久了,等待是一种情绪的积蓄,但等得太久了,那情绪就变淡了,双眼望去,目光更多些漠视。

刘勃带着一家人,从老的到抱在怀里的婴儿,足有几十人,上殿前来跪下,人皆气喘吁吁。刘勃就号啕大哭:皇上啊,我有罪,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啊。

刘彻看他,刘勃胖,肚子很大,说话气儿足,家人都活得不错,脸儿红红的,女人美,男人壮,孩子胖,都活得挺好的。刘彻就有点儿不耐烦:你怎么罪该万死了?说说我听。

刘勃愣了,没想到头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嗫嚅着说,我是刘安的弟弟,我也是刘赐的弟弟,我是刘赐的弟弟,也是刘安的弟弟。他们造反,就算我也造反,我不敢造反,可他们敢造反,就是他们敢造反,我也不敢造反。我没造反,可我是他弟弟,我就罪该万死,我就有罪,皇上要我死,我就死,要我全家死,我就……全家死。

司马迁头一次见刘勃,觉得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与他这摇尾乞怜的神气不大合适,想这个人平时一定神气十足,作威作福,绝不会这么说车轱辘话,他想起古诗歌那第一句“车轱辘菜圆又圆”,看看刘勃的圆脸,真想发笑。

刘彻很认真,扶着刘勃的肩头,说:你来了,你来了,好,好。我正想你呢,我想你,你就来了。

司马迁忽地从后脊梁冒出一股凉风,觉得刘彻这一句,绝不是心里话。

刘勃眼泪巴巴地斜眼,瘪嘴,问刘彻:那……你不杀我了?

刘彻大笑:我干吗要杀你,大汉有刑律,你又没犯罪,谁敢杀你?你是庐江王啊。来人,给庐江王看坐,都来,都来,都上殿来。

刘勃回头说,你们都过来吧,皇上不杀我们家人了。

所有人都跪下,大人孩子都叫皇上。

刘彻满脸是笑,说:这个是老几?别叫皇上,叫大哥,叫大爷,叫啊,叫。

刘勃说,我不想当庐江王了,你给我点儿地,我当个侯什么的,行不行?

刘彻笑,那怎么行,咱们刘姓人,只要一生下来,就是王。

刘勃的儿孙都摇头,说:大哥,大爷,我不要做王。

刘彻站起来,很认真地说:你是王,庐江是你的,庐江是你们的,放心好了。

刘勃一家人都瞪眼看着刘彻,大人、孩子都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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