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二十二章


经常站在刘彻身边,能感受到刘彻老而弥坚的锋芒。刘彻凡事自有主张,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忽然有那么一天,他会说“处死司马迁,诛他的九族”,司马迁就只能一死。田蚡和刘屈氂天天想置他于死地,更让他胆战心惊。

刘彻要他看田蚡的奏章。司马迁站着看,手发抖,他恨自己,到了这生死关头,为什么不像刘邦那样,把生死弄成一场幽默与滑稽?为什么不能像东方朔那样,用玩笑去淡化危机呢?

他说:皇上,在淮南王府上我只是念了自己写的一段话,根本就不是煽动造反。

刘彻笑一笑,说:好啊,既然不是煽动造反,那你就当着我的面儿,像在淮南王府,再念一遍这一段话吧?

文人吟诵自己的文章,常常最得意,他像君王宠爱自己的妃子,像商人抚摸珍藏的玉器,像女人搂抱着自己的婴儿那么情真意切。吟诵是陈情,是得意,哪一个不愿意大声地吟诵自己的文章?

可司马迁遇到了难题,他没办法像在淮南王府一样大声吟诵这一段文字,他忽然觉得不合适,在不合适的地点王宫里,面对着不合适的人皇帝,诵念这不合适的文字。文字里有仇视,有悲叹,甚至还真就有那么一点儿反意。他念不出,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他感到气沮,感到气短。不就是一篇说韩信一生命运坎坷的文字吗,怎么弄得这么气短?

他念:

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声如蚊蝇,几不可闻。

刘彻说:你心里有鬼,你这回明白了,田蚡说得对,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你是说大汉朝最后一定要杀掉功臣吗?什么叫“飞鸟尽,良弓藏”?你是要所有的猛将都离开大汉,躲到深山里去吗?什么叫“敌国破,谋臣亡”?你是说那些大臣都得像张良一样,一灭了敌国就逃跑吗?不是像李陵、李广利,就像张良一样离开大汉吗?田蚡说你煽动造反,你说不是?你就告诉我,你在淮南王府当着众人的面儿念这个,是不是煽动淮南王造反?

司马迁知道他这会儿处在生死关头。在生命攸关时刻,他的处境还真就不一样,第一次他没说话的机会;第二次皇上给他说话的权利;这第三次是皇上亲口质问。他能说得清吗?听着皇上的质问,就猛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大罪人。想着自己是一个罪人,在淮南王府那得意的吟诵就真阴险而歹毒了。他想象着,淮南王聚集手下百官,还有从长安派去的相,这个人一定是皇上的心腹,有淮南王的手下众将、文武官员。司马迁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们听着:皇上早晚会杀掉你们的,从高祖皇帝那儿起始,不就是这么一次次地杀掉谋臣,杀掉良将吗?你最大的出路,也不过是逃走,逃到深山里去,隐姓埋名。这当然是煽动谋反,还有什么话好说?

司马迁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看着刘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文人的心飘浮得很远,想到了囚车,想到了郭解之死,想到了李陵的家人,想到了生病的老妻,想到了朱乙,想到了女儿一家,想到了女婿杨敞———他是一个老好人,见人就笑,长安人称“杨嘿嘿”。就是这么好的人,也要和恽儿一起被杀吗?想到了韩城外的那小村,三个三四岁的孩子,还有那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是他的女人,他甚至没能好好地看一看,好好地回顾起她们的依稀模样。从韩城回来,他总在梦中抚摸着这三个女人的脸,想看清她们,可就是记不住面容。难道所有的人都要跟着他一死吗?

刘彻说:我还真就告诉你,淮南王刘安快要反了,你说他的造反,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司马迁觉得自己是一个忠臣,是一个耿直之人,他一生最推崇的人是屈原。他喜欢屈原的高尚情操,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忠贞敢谏,舍身为国。他不像孔子,不像李广,不像晁错,他最像屈原。屈原敢说话,他怎么就说不清,道不明呢?文人也许有这个特性,面对竹简时写文章,能侃侃而谈,而一旦直面对人,反倒是什么都说不明白了。司马迁觉得自己有些软弱,从心底又生出极大的悲凉,《太史公记》同朱乙、老妻一起蓦上心头,他怎么忘了《太史公记》?

刘彻很高兴,他击败了司马迁。司马迁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是他没想到的。在他想来,司马迁会侃侃而谈,拿不是当理说,说自己的想法,说写这段文字的认识,说帝王的过失,说得动情,说得理直气壮。根本没想到司马迁这么不堪一击,刘彻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司马迁突然说了一句:皇上要处死我,就杀了我吧!只求皇上一件事。

刘彻笑一笑:说吧,你说。

司马迁说:放过韩城小村,放过那三个孩子。

没料到司马迁会这么说,按理说司马迁会千方百计保住他写的文章,保住他这部残缺的《太史公记》。司马迁可能是绝望了,也可能是不大在意,他就把《太史公记》抛在一边,只惦念着他的后代,不管他们是姓“同”还是姓“冯”,不姓“司马”也是他的后代。刘彻不知道文人在被迫害、被倾轧时,用的就是这种“龟缩”策略。没有能力反抗,只是一步一步地退缩,直至无路可退,直至自己再也承受不住,才用死来结束这悲壮的历程。司马迁想到的是他的后代,就没法顾及他的《太史公记》。

刘彻长嘘了一口气:别再跟我提韩城小村,别惹我生气。我要杀了你。

吴福悄悄地来了,这一回很独特,上来说:皇上,司马大人的妻子不行了,请司马大人回府。

司马迁没动,心中霹雳一声声炸响,从头顶一直炸到脚底。老妻要死了,也好,他司马迁和全家人都会死。老妻早死一步,也免得看这惨变。他笑了,说:好啊,好啊,死了好啊!

刘彻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说:你先回去吧。

一辆破车、一个残疾人、一个不识字的车夫、两匹驽马,从长安“射向”茂陵,心快马不快,心快车不快。像孔子出鲁国,像张良回深山,像韩信上刑场,惶惶然,凄凄然,悲哀伤痛,心如刀绞,命若悬丝。女人渴望安抚,能安抚女人,大概是男人最好的心愿,但他何时竟忘记了他的心愿呢?妻子能安慰他,告诉他,《太史公记》是世上最好的书,只有他才写得出来,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写下了这部书,司马氏才可以立足于天地间,无愧于人,无愧于世,无愧于祖先,无愧于天下。可妻子要死了,她一死,再有什么人可以与他谈《太史公记》,有什么人能安慰他寂寞的凄伤的心呢?

朱乙说,破车,快不了啦。

车到了家门,他扑入门去。妻子呢,为什么不出来迎他?为什么没有笑脸相迎的女人?为什么没听到那一声:你回来了?她躺在床榻上,只有一息尚存。她看着司马迁,说:我梦见你了,我看到了你的书……妻子总是看到他的书,一部大书,在市上有的卖,有许多人买。她说,我在市上听你的书,许多人讲你的故事,可比你讲得精彩多了,比比划划,大声豪气。有人叫说:你说得不对,太史公不是这么写的,他是那么写的!再有人比比划划,说你写得怎么样。我呆在那里,我明白了,你没儿子,你的儿子是你的一篇篇文章,是那些可以传世的文章。

妻子说:你回来了?我不行了。

司马迁看着老妻,她脸上没有光彩,从前他做太史令的时候,日子很拮据,缺衣少食,大量的钱得用来买竹简,做他的文章,家人时常看着竹简而没有一点儿精肉吃。妻子说,看着竹简吧,你就知道肉不如竹简好。女儿抱着竹简睡着了,真是梦里就当竹简是肉吗?女儿嫁与杨敞时,他送女儿的是一大捆竹简,对女儿说,竹简陪伴爹一生,也许能伴你一生,你的男人是一个好人,他也是才子,你嫁他,也不屈了你。女儿乐,笑出了泪,说:爹,我总是梦里拿竹简当肉吃,你的《太史公记》是我这一辈子梦里吃得最多的肉。

老妻说,我怕啊,怕宫里有人害你。

司马迁泪就流出来了。老妻说,你梦里总对人说话,总是说你没罪,没做错什么。有人说你了,有人告你了?我听说有许多人对你不满,你写书,得罪了许多人,他们恨你。

司马迁说,你别瞎想了,我写书,人人喜欢,他们都喜欢看,怎么会恨我?你想得太多了。

老妻说,多才自古有人妒,你也是,锋芒太露,肯定有人要害你,我最怕有人害你。

司马迁说,没有,真的没有。

老妻说,我要走了,帮不了你啦,你再找一个女人,要她帮你,你身子骨不好,总熬夜,不能那么熬了,你不是一个年轻人了。

司马迁听着妻子的话,心里想着,只盼着一件事,这会儿刘彻别派人来,别派人来拿他。真要杀他,过了明天,过了他老妻闭眼那一刻,他不在乎,有什么呢?不就是一死吗?可这会儿,他不愿意让老妻知道,他会给刘彻处死,连女儿一家也不放过。

老妻说,你要记住,你每写一篇,都要给女儿拿去,恽儿就会刻下来。朱乙是一个好人,我看他每天都不睡,只是刻字,你要他注意身子,他那么好,真是一个好人。老妻准备了许多编绳,她把编绳分成了不同的颜色,每一篇用一种颜色。她说,《太史公记》最后写完了,她编好了一大批绳,这绳是五色的,像天上的五彩祥云,这绳会给司马迁带来好运。她这会儿指着那些绳说,我走了,心还在这儿揪扯着呢。

女儿和女婿来了,恽儿也来了,弥留之际的老妻一手扯着女儿,一手扯着恽儿,嘴里说:儿子,儿子,我跟你说……

最后一刻也没忘记司马迁应该有个儿子,她死了。司马迁大声说:你听着,司马家有后,不是一代单传,祖祖辈辈的司马氏会子孙兴旺,《太史公记》令他们不凡,他们一定能够活下去。他伏在老妻身边说,你的儿子在,他们在韩城,有三个,活得很好,你放心吧。

女儿、女婿很担心他,觉得司马迁疯了,说胡话呢。

刘彻召田蚡。田蚡急急忙忙地来了,刘彻说:有一件事儿,还非得你去办不可。

田蚡就笑了,要处死司马迁,行啊,先把他弄死,然后再对付刘屈氂。

刘彻说: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我正要处死他,他的老妻死了,回去办丧事了。你说,这会儿杀他,是不是有点儿不仁慈?

田蚡看着刘彻,想着,噢,皇上这会儿跟舅舅讲起仁慈来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仁慈?行啊,你说不杀就不杀。我又能怎么样?他看着刘彻,等着刘彻发话。

刘彻说:司马迁是中书令,他妻子死了,总该有点表示,我想让你替我去吊唁。

田蚡心里蹿上一股火,司马迁算什么?也就是一个中书令,你让太尉去吊唁,这不有点小题大做吗?你也知道,我巴望司马迁死,他恨我还来不及呢,我去吊唁,这合适吗?可田蚡毕竟是田蚡,他对刘彻说:皇上有旨,田蚡就去办。

田蚡对刘陵说,他要去吊唁。

刘陵说,这么一个小人物,用得着你去吗?

田蚡说,用得着,用得着,这一次还非得我去不可呢。

田蚡就准备了一些礼物,前去茂陵。

田蚡这里一出长安,刘彻就知道了,说是田蚡带了六辆车,拉着满车礼物去看司马迁。刘彻也觉得好奇,有这必要吗?司马迁丧妻,用得着送六车的礼物吗?

田蚡心情很好,路上人来车往,知道田蚡去吊唁,人和车都躲着他。田蚡就笑,大太阳天下唱歌,田蚡唱的是《诗经》里的《木瓜》:

你送我一只木瓜哟,
我还你一块玉。
不是为了报答你哟,
是因为你对我好。
你送我一只木瓜哟,
我送你一玉环。
不是为了报答你哟,
是因为你对我好。

田蚡很高兴,赶到了茂陵。田蚡可不喜欢茂陵这地方,不管你迁来多少人,不管多有人气,说穿了,它不就是王太后的坟地嘛。王太后是田蚡的姐姐,田蚡从小就喜欢摸他姐姐的手,他姐姐说,那不是给你摸的。还真就说对了,这手还真就不给田蚡摸,给先帝摸了。田蚡进了茂陵,说:到我们家坟地了,到我们家坟地了,这人都是帮我们家看坟的。

他进了司马迁家,脸上的嘲谑神气没了,很悲痛的样子,就进了院。

司马迁迎上来行礼,说了几句话,寒暄客套着。

田蚡看着几个人,说:司马大人,你家人丁不旺呀?

司马迁恨田蚡,皇上为什么偏偏要派他来呢?田蚡很可恨,像一只苍蝇一样叮着司马迁,像乌龟一样咬着司马迁,不放弃,不松口。他与田蚡不是冤家吗?怎么能派田蚡来吊唁呢?

田蚡说,我来,是向你志哀的,你的妻子死了,你很悲痛。皇上也说,不能再为难你了。你说,皇上是不是很仁慈?我也打算这几天放过你,你说我是不是也很仁慈?

司马迁说,我不想说这个。田蚡命令随从把几辆车都赶过来,让他们搬下礼物,就搬下来一捆捆的竹简。这些竹简放在哪儿?田蚡说:不不不,不要放在院子里,要放在灵堂内,放在灵堂内。司马大人,这是一些好竹简,你可以用它来写字,写文章,我想你可以把我写在《窦婴•田蚡列传》里,或是写进《刘屈氂•田蚡列传》里。反正依你的习惯,你不会单独写我田蚡。

司马迁咬着牙,不想发作,老妻在冥冥之中凝视着,替他担心害怕,他不想跟田蚡在家里争吵。

司马迁的女儿恨田蚡,说:田大人,话说完了,你也该走了吧?

田蚡说:不,不,不,皇上派的差事不能太马虎,我要致祭。

田蚡就上去行礼,大声吟诵:

你是我心上的那个人啊,
我怎么也放不下。
要是有一天没看见你,
就像是隔了三秋那么漫长。
你是我心上的那个人啊,
我怎么也放不下。
要是一个时辰没见到你,
就好像隔了三秋一样漫长。

他回头笑着对司马迁说:你说,我念的这段诗,是不是很像此情此景,是不是很契合你心我心?

司马迁女儿说:我也来致祭。她大声吟诵:

我心恨那个牲畜啊,
它践踏了我的地。
田地里的谷粒落在土中,
明年它会成长的。
我心恨那个牲畜啊,
它弄没了我的米。
米不能够吃入我腹中,
怒火烧在我心里。

田蚡说:行啊,司马迁有女,胜似田蚡有子啊。你看你长这样儿,脑袋后像是长了一根反骨,你看没看你的父亲,怕不怕会生什么意外?

杨敞笑着说:这些诗呀歌呀,都是说心情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田蚡说:我告诉你,我说的还就都是真话。我想告诉司马大人,活着时多看看这些竹简。竹简太多,能写出字儿来的太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日子很紧迫,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你就写不成《太史公记》了,写不成《田蚡列传》了?

田蚡走了,只剩下司马迁与女儿一家,他说:你们都出去吧,我要跟家里人说话。朱乙就把人都领出去,关上门,在灵堂外守候。

司马迁就和女儿、杨敞、杨恽坐下,他说,你娘死了。一说到这里顿时泪水长流,真知道失去了生命的支柱。司马迁讲,他马上就要被处死了,皇上绝不会放过他,也可能连家人都得一死。他说,就因为写《太史公记》。

杨敞慌了,面如土色,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女儿一笑,对杨敞说:我当初就告诉你,你跟司马家联姻,只会受牵累。

杨敞哭了。

司马迁看着外孙杨恽,杨恽只是瞪大了眼看他,却没流泪,就问:你怎么不哭?

杨恽说:他要杀我,我又没罪,为什么要哭?

杨敞说:活得好好的,受一回罪就算了,何必再写什么《太史公记》?

女儿很有主意,说:灌夫没写《太史公记》,窦婴也没写,也都死了。他们没留下什么,还不如父亲。你不必后悔,死就死,有什么了不起?

司马迁想说心里话,告诉他们,自己想去求刘彻,恳求刘彻放过家人,但只怕田蚡。田蚡与刘屈氂一起惦念他,陷害他,他只能一死。

家人不再说什么了,觉得无助,无力。

杨敞瞪眼看着司马迁,当初为什么要求亲呢?为什么非要娶他的女儿呢?杨家是贵族,也是世代官宦,娶司马迁的女儿就是为了让自家的门第更高,可没想跟着司马氏一家受株连,惹灭门之罪,他心里很后悔。

司马迁决定去恳求刘彻,心里知道这最没有希望,皇上对来恳求他的人,从来没有好脸色,这一去能不能求得家人的平安?正向殿上走,迎面碰上了东方朔,东方朔大病了一场,人很清瘦,他拦住了司马迁,问他:你去干什么?

司马迁说:恳求皇上放过我。

东方朔问:听说皇上责备你在淮南王府诵读了那几个字?

司马迁点头,他连重提那一段文字的勇气都没了。

东方朔说:你承认犯了大罪吗?

司马迁摇头,他不承认。他当时读这句子,只觉得自己写得好,写出了韩信的悲哀,写明了忠臣的命运,没什么不对的。可一到了皇上问他,真感到百口莫辩。

东方朔斜着头问他:你不承认?

司马迁很悲愤,老妻死了,杀就杀吧,连外孙也不放过,就是把司马氏一家全部诛灭,又想到韩城小村那几个孩子,心就更一阵阵痛。

东方朔说:你不承认也没用。灌夫不承认,不免一死。窦婴也不承认,他也死了。你不承认,也会被处死,全家都会被诛灭。

司马迁大声吼: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认罪,要我服输吗?我没有罪,怎么认?

东方朔说:你要是像你书中人物那么有胆识就好了,至少这会儿能救了你家人。

司马迁一听,急问:你说,我怎么救我的家人?

东方朔说:激怒皇上,就说他怕,不敢让你活下去,怕你写《武帝本纪》,怕你写他的过失、过错。这法子你明白,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东方朔走了,他来不及再对东方朔说什么,这个在皇上身边每天笑嘻嘻、讲故事、逗乐子的小人儿,这会儿大病初愈,他活得太艰难,太累了,司马迁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道谢的话。他长嘘了一口气,一步步向殿上走去,心又莫名其妙地咚咚跳起来,嗓眼有点儿发紧,念叨着“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想别的,只念叨着这几个字。

刘彻躺在女人怀里,像给搂在怀里哺乳的婴儿,头偎在女人乳下。司马迁来了,他也不理。

吴福悄声说:中书令大人来了,中书令大人来啦。

刘彻仍闭着眼,像闻乳香,说,司马迁,你把妻子葬了?

司马迁说一声,是。

刘彻说,事儿都办完了?

司马迁说,是。

刘彻又说,官给十万钱,你收到了?

司马迁说:是。

刘彻想站起来,女人很体贴,抱着他的头,扶着他的肩,托着他的腰,像抱婴儿一样把他抱起来。

刘彻说:司马迁,还说那句话,别再跟我提韩城小村了,别惹我生气,我要杀了你。

在刘彻说这一句之前,司马迁心跳得厉害,觉得他要支撑不住。刘彻说了这句话以后,心冷丁就平静下来了,他很平静。他明白了,老妻一死,他变得心硬了。他说:我明白,皇上一定要杀我,不杀掉我是睡不着觉的。

刘彻哦了一声,有点儿意外:是吗?有人说匈奴单于不死,我睡不着觉。还没有人说你司马迁不死,我睡不着觉呢。你有那么重要吗?

司马迁昂然道:我要不死,有很多人睡不着觉。田蚡睡不着,是心里有鬼。张汤睡不着,是作恶太多。皇上睡不着,是因为我会写你的过失。

刘彻火了,文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清高孤傲,以为自己了不起,拿自己当一回事儿,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你以为谁怕你不成?

刘彻说:司马迁,我要让你活着,你就把我写成夏桀了吗?老百姓也会骂我“你这个太阳怎么不死,你要死我们情愿跟你一起死”吗?我也像他那样作恶多端吗?我征讨匈奴,使大汉天下太平,七战皆胜,开拓大汉疆土。这是高祖以来第一大功绩,你能怎么写?

司马迁说:劳民伤财,徒耗钱粮。

刘彻真是生气了,这个司马迁会那么写他,把他日夜操劳写成荒淫奢侈,把他力求长寿写成蠢笨愚昧。他怎么能容得司马迁这样描述自己?他只有一个念头,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司马迁说:杀了我,就没人写你的过失了。司马迁行大礼,转身要走,他宁愿一死。

刘彻突然一吼:回来,你给我回来!我告诉你,我饶过你,在我活着时,你给我写出《武帝本纪》,我就要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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