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十五章


卫青死后,丧事极备哀荣,平阳公主老了,已成垂垂老妇。刘彻倏地觉得,她不是他抚摸着脊骨,像抚摸汗血宝马似的那个女人了。

平阳公主哭泣,问:你怎么才来?

刘彻什么都不问,站在堂上,默默看着卫青的灵柩,侧身看司马迁代他致祭。司马迁诵读祭文很郑重,也颇有文采,刘彻却不以为然,文人的话绮丽恢弘,却没什么用处,有谁相信这个呢?司马迁读得激昂,也有点得意,他骨子里认定只有这种祭文,才是对卫青大将军最好的祭奠。这是为皇上,为大汉王朝所下的评语啊。

刘彻忽然生气了,说:你让开。

司马迁很坚定,他说:不。

这是司马迁头一次对皇上说“不”。看着司马迁那倔强的面孔,刘彻一下子就想起了司马谈在封禅时那不依不饶的劝谏。

司马迁说:国家制度,不可荒废,国君做事,不可以中途改变,皇上有什么想法,也得等我读完祭文再说。

刘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说话,读吧,读吧。

司马迁语气激昂起来,刘彻看着灵柩,想起和卫青相处的那些日子,两个人提着油灯,趴在地图上看。那时候大汉人不敢称大汉,匈奴人却自称大匈奴。刘彻的父皇曾经苦笑说,他愿意称大就大吧,也不知这世界上谁大。刘彻却对卫青说:不,不行,有我在,匈奴就不能称大匈奴,他称小匈奴都不行,他在我面前连说话的分儿都没有,卫青呀,你帮我做好这件事。

司马迁读完了,突然觉得这祭词短了一些,他的文采还没有发挥得淋漓尽致,有许多词语还可以再斟酌,对卫青的一生还可以说得更辉煌些。文人的责任让他感到不安,但心里还有一些安慰,在写卫青列传时,一定要多写几笔。

刘彻走上来,说:卫青……奴才,好奴才。

刘彻临离开时抚摸了一下平阳公主的肩头,两人同时感到了无血的瘦削,无话可说,只是点点头。

太子戾来了,对父皇说,卫青是一个功臣,为什么不上“陪臣功殿”呢?像是高祖的张良、陈平、周勃一样,他是大汉的功臣哪,如果卫青上了“陪臣功殿”,就给后人一个激励,那是最好。刘彻盯着太子看,这件事不是太子该想的事儿,他该想想别的。刘彻问:你问过刘屈氂吗?太子说,他说,要请求父皇才行。又问太子,你近来做什么?太子说,在读书。刘彻忽地没耐性了,说,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读什么书?你好好看看,怎么做一点儿事儿,实在不行,就去茂陵看看太后的墓,你替我去看看。

太子戾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他去看茂陵,他正有事要说,他说,父皇,我有一件事要说。你饶过郭解吧?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刘彻问,什么是正直?太子戾说,能行正义做大事,事后不言谢,事先不张扬,肯吃苦,能替大汉天下行大义者,就是正直的人。刘彻叹一口气说,你是念书念傻了,你得明白,大汉最不需要的人,就是郭解。他必死,要能明白他必死的原因,你就能做皇上了。

太子戾说,父皇千秋万岁,儿臣愿父皇长寿。

刘彻想说,人不能千秋万岁,那是哄人玩儿呢。就是在殿上,群臣呼吼万岁,他也明白,这一天的假话胡话昏话就开始了。他说,没人能千秋万岁,你不懂吗?

太子戾很冲动,想对父皇说,既是这样,你何必再那么做,要方士道士一遍遍地求仙弄景儿呢?何必劳民伤财弄什么长寿仙方呢?何必说你能活上几百岁或是一百几十岁呢?刘彻想对太子戾说,我要求长寿,就是要求得大汉的安定,没有我,可能不会这么安定。你得明白,这很重要。但他说不清什么事儿是最重要的。年轻时就能说得清,头脑很敏捷,能及时回应各种急务,能做得很好,老了老了就不行了,总是那么慢。但他也安慰自己,这会儿做事虽然很慢,但从不出错误,不出错就是快。太子戾说,郭解行事是帮大汉,如果大汉有许多他这样的人,岂不是会更好?刘彻说,大汉行事不靠官员,不靠皇上,只靠像郭解这样的浪荡汉子,大汉还有什么太平盛世?这种人必死!

太子戾还是不懂父皇的心意,他认为郭解是好人,如果大汉用郭解,那就更好了。把郭解用做大汉的官员,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刘彻说,像郭解这种人,是大汉的祸害,你不消灭他,他就成了大汉的危害,他一到了哪里,那里就簇簇拥拥,万头攒动,人都去看他,比看大汉皇上还威风。人看他是自愿的,看皇上可是被逼的,想一想,就知道他这种人很可怕。你不知道他多猖狂吗?有人要向大汉报官,竟然一直追杀到长安城,一直追杀到宫殿前,他眼里还有大汉,还有皇帝吗?我最恨的就是大汉有刑律,不能一出手就杀人,要是让我可以随意杀人,我就先杀了他!

太子戾觉得刘彻的话很可怕,这跟董仲舒所说的,要用仁义治理天下背道而驰。游侠行事,快意恩仇,但杀的一定是贪官污吏。杀死了贪官污吏,对大汉没有好处吗?他这么做能够警告贪官,也能够震慑污行,有什么不好?这是大汉皇帝要做的事,他的所作所为深得人心,你要杀他,就失去了人心,对大汉没什么益处。

刘彻忽然觉得很累,无法用言语向太子戾说明帝王之道。帝王之道在于治世,以社稷为本,不是以人为本。这件事,太子怎么就悟不透呢?

司马迁看不起田蚡,田蚡最愿意收受贿赂,时常安排些无能之人,做些不大重要的官,他能体察刘彻的心意,做一些恶事,又不做得太大。捞钱时左顾右盼,颇像张汤家偷肉的老鼠。有人告田蚡卖官,司马迁看过奏折,就把它放在刘彻的桌案上,作为最先阅读的重要奏折。可是第二天他发现,刘彻把这奏折放过去了,系奏折的编绳还是他原先系的蝴蝶结模样,而刘彻看过的奏章根本不系编绳,只把编绳在竹简的边片上胡乱地缠了缠就随手丢下。这说明刘彻只看了一眼竹简外司马迁插上的那一行字,那一目录“要务说明”,就把这竹简丢了。司马迁就捡起这奏折,重新写了一片“要务说明”,又把它放在刘彻桌案上应最先阅读处。可到了晚上,他又看到这一卷竹简还是没有打开,被扔到一边。司马迁这一回不写要务了,他把竹简摊开在刘彻的桌上,这是说此奏折为最重要的文件,皇上是必须看的。

刘彻不看,问司马迁:我扔了两次,你不明白啥意思吗?

司马迁说:这是要件。

刘彻说:什么要件?我不看。

司马迁说:皇上不看也行,我向皇上陈述,这是举报田蚡的。

刘彻说:田蚡是谁?我不认识田蚡。

司马迁很坚定,心怯怯地跳,身子发抖,但也豁出去了:田蚡是太尉,他触犯了大汉的刑律。高祖所立刑律,官员一律不得卖官,徇私枉法,田蚡卖官,就是死罪。

刘彻两手据案,身子向前伸,头几乎碰到司马迁的脸。跪着的司马迁隔着桌案,能嗅到刘彻的鼻息。刘彻说:田蚡是我舅舅,你想杀我舅舅吗?

司马迁说:田蚡是太尉,触犯了大汉刑律,皇上不能不理。

刘彻拿起竹简,把它扔到一旁,说:不理,不理,就是不理。来人,把他扯下去!

吴福带着两个宦竖扯着司马迁,司马迁说得很坚定:大汉刑律,徇私枉法,杀!徇私枉法,杀!

吴福把司马迁扯到宫外阁子里,把他交给东方朔,吴福说:疯了,疯了,司马大人疯了!皇上气坏了,你这是干吗呢?

东方朔笑了,说:一看你这样,就是蟋蟀斗鸡。

司马迁笑了,东方朔说得很真实,他是蟋蟀,只要刘彻这头怒鸡一啄,他就成了口中餐了。

吴福用小步踱来,说:完了,完了,圣上要人去喊张汤大人,要砍司马大人的脑袋啦。

东方朔说:等一下,我去见皇上。

司马迁很疲惫,他这会儿清醒了,想到了他的《太史公记》,头脑思绪纷乱,时而想着田蚡该杀该治罪,皇上就应该把他下到大狱里去,让廷尉张汤治他的罪。时而又想到,圣怒之下,皇上会砍了自己,那本《太史公记》不能成书了,在这世上只能残存几篇文章,想把从黄河岸边站起来的人类历史梳理一遍那雄心壮志将付之东流,也就有点懊恼,很后悔。就这么一会儿理直气壮,一会悔之不及,心里忐忑不安,就越来越烦躁。忽然想到东方朔去见皇上,是为自己说情,这就又像几年前为李陵辩解大祸临头一样,这一次要靠东方朔说话来救自己了。文人怎么会这样,一得意就忘形,一刚正就忘形,一激动就忘形,一愤怒也忘形呢?

东方朔来到刘彻面前,嬉皮笑脸的,刘彻冷冷地说:别跟我说司马迁。

东方朔笑:不说司马迁,说他干什么?他这人不行,总惹皇上生气,其实他这人心眼不好,他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能写出《高祖本纪》,能写出《淮阴侯列传》,他也不能这么牛啊!他总是不写皇上,他是怕,怕他写不好,让皇上笑话。咱就不用他,用刘屈氂写,把皇上写得更正经些,多好。

刘彻说:我告诉你,不说司马迁,我已经命人去叫张汤了,就叫张汤当着我的面,说说司马迁的罪过,当场处死。你要再说司马迁,我就让张汤把你下狱。

东方朔说:好啊,不说司马迁。皇上,这件事有个更好的做法。

刘彻问:有什么做法?

东方朔说:皇上先下一诏,说田蚡不是你舅舅,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刘彻有点惊讶,说:田蚡是我舅舅,我在我娘肚子里,他就是我舅舅了。你要我这么做,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我?

东方朔说:不是。田蚡要不是你舅舅,这件事就好办多了。皇上杀了一个司马迁,也不违背大汉刑律,也不偏袒自己的亲舅舅,只是偏袒了一下太尉,没什么了不起的,后世人就不会说皇上是昏君了,也不会赞美司马迁是大忠臣了。我猜司马迁有一怕,皇上是不是也知道?

刘彻看东方朔一脸神秘,马上来了兴趣,问:他怕死?

东方朔笑:不是。你阉了他,他都不怕,不男不女又没有儿子,他不愿在世上苟活,怎么会怕死?他只是怕他的《太史公记》写不成,人都这么说,说他忍辱负重,说他为了写史这一件大事,甘愿受辱。可皇上想没想过,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刘彻问:你说,他是怎么回事儿?

东方朔说:他写不出来。他怕,不敢写,想用这几篇文章传世就够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他怕死,被阉了,阉割了还忍辱偷生,只要他直谏,皇上把他杀了,他就成了不怕死的大忠臣。皇上杀了他,后人就会骂皇上,说这么好的人,怎么把他给杀了?不杀了他,《太史公记》就会篇篇精彩,全书奇文。皇上就成了昏君,司马迁就成了大忠臣。

张汤来了,听了东方朔最后几句,也插嘴说:皇上,司马迁不能杀。

刘彻大怒:不杀就不杀,说这么些没用的干什么?张汤,你给我记着,我就派你去。告诉田蚡,让他小心点。司马迁惦念他呢。

张汤说:请东方朔大人跟我一起去。

刘彻挥挥手:去吧,去吧。

司马迁忐忑不安,等着大祸来临,文人心细,就想了许多事。他想家里的女儿、女婿,想着外孙杨恽,想着老妻。妻子还在咳血,似乎司马迁写得越多,她就会吐更多的血。司马迁对她说了这个意思,她笑着说:好,也好,我的血吐尽了,你的书也成了,多好。司马迁很少同老妻睡在一起了,他寻找了一个新的睡眠方式,与妻子抵足而眠,有时在梦里,他搂着妻子的脚,梦见抱着许多竹简进宫,竹简是奏折,又像是他的《太史公记》,是他刚刚写完的《武帝本纪》,他要当面给汉武帝一个品评,他要大声豪气地说,历史就这么看你,史官司马氏就得这么写你。他太累了,竟然在不安与恐惧中睡着了。

他醒了,看见了吴福的笑脸,吴福说: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皇上派东方朔大人、张汤大人去太尉府了。

司马迁第一个反应就是跳起来,皇上真的回心转意了,派人去拿田蚡了?一时惊喜,让他变得很高兴。但吴福说,想什么呢?派他们去,是给你说好话,不然太尉可不会放过你。

张汤对东方朔深深施礼说:请东方大人帮我,不然面对太尉,我实在是没法说话。东方朔说:你怕田蚡,我就不怕吗?

张汤说:满朝文武官员,只有你不怕田蚡。

东方朔笑了笑,不说话。

两个人到了田蚡府中,管家出门来,悄声说:二位大人,最好还是别进去,太尉这会儿正摔东西,发疯呢。原本是在后花园钓鱼就能消气,刚才你猜怎么着?气得用鱼竿插着鱼嘴。这会儿池边插了六七根鱼竿,鱼竿上的鱼快晒成鱼干了,别进去了,谁去谁倒霉呀。

张汤笑了,说:皇上命令来看太尉,总得去看呀。

管家说:那好,二位大人,小心,小心啊。

田蚡一见二人,就笑,说:好啊,好啊,廷尉大人来了,你一定是来告诉我,皇上杀了那个没卵子的家伙吧?千万别告诉我皇上没治他的罪。张汤你这个混蛋,这次要是不把司马迁宰了,我就宰了你!

张汤苦笑着,一声不吭。

田蚡大吼: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张汤说:皇上命令我和东方朔大人来见太尉。

田蚡说:好啊,不是皇上听信司马迁的,要杀我这个亲娘舅吧?他有本事,他就杀,杀了他的亲娘舅,也算他这个皇上能六亲不认。说呀,你们来干什么?

田蚡咄咄逼人,比划着:你看那个司马迁,有什么呀?皇上拿他当一个人,我看他是一条狗,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想要治我田蚡,他没长那骨头!我田蚡是什么人?是皇上的亲娘舅,他想割断我与皇上的亲情,想杀了我,拿我下狱治罪?!他长那脑袋了吗?我告诉你,张汤,有本事你就拿我下狱,让人看看,皇上他真能大义灭亲,把他的亲娘舅全都宰了,你看他有多威风!

张汤最怕的人不是刘屈氂,不是刘彻,就是这个田蚡。田蚡行事只依自己心意,从来不问什么是大汉刑律,也不想着皇上怎么想。他怕田蚡要他拿司马迁问罪,也无法同田蚡就此事理论,他就一个劲地扯着东方朔的衣襟,想要他说话。

田蚡看见了,说,你别拽人家东方朔,人家是给皇上聊天解闷的,帮不了你的忙。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太尉哟,我听说你一生气,把鱼都插到鱼竿上了,这可是新鲜事呀,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田蚡说:看就看。就领他二人来到池边,这是田蚡总来钓鱼的池子,池塘里有很多鱼,每一条鱼都很肥很大。田蚡总在这里钓鱼,他能用各种法子很快钓上鱼来。田蚡不用细看,就能说出他钓的每一条鱼上钩了几次,是怎样被他钓上来的。他就咒骂那条鱼,骂它是笨蛋,蠢货,不可救药,愚蠢。骂得最多的那条鱼,被他叫成刘屈氂,那条鱼最肥。田蚡钓它的时候很下心思,它贪吃,又犹豫,吃的时候小心翼翼,沿着钩下咬食,田蚡就钓不上来,后来换了鱼钩,他的鱼钩像后代人做的锚,有三个钩,分别伸向三个方向,这个“刘屈氂”就上钩了。田蚡把“刘屈氂”钓上来,乐得手舞足蹈,提着鱼线,斥责它:你这个老王八蛋,有能耐不吃呀?给你吏禄万石,你什么也不干,真他妈的是个废物!瞧你这德行,除了胡子,还有什么玩意儿?田蚡把这条鱼放回去,说:我想杀你,没用,皇上要养你,那就养着吧,你就好好活着吧。

看池边果然立六条杆,上面串着六条鱼,串得整整齐齐。六条鱼都嘴朝上,尾朝下,被贯穿着。田蚡说:你看这一条,瘦瘦的,没有籽,像不像司马迁?

张汤和东方朔对瞅一眼,只能苦笑。

东方朔笑了,说:我听说太尉是大汉天下最有文才的人,对古诗乐最有研究,我想说一个对子,专说此情此景,我说鱼,田大人就说司马大人,不知道田蚡大人能不能对得出来?

田蚡头一昂说:你说,你说啊。

东方朔说:鱼竿串鱼干,死路一条。

田蚡不假思索,就说:司马阉死马,身心两残。

东方朔马上行大礼,说:张汤大人,你可是听见了,田大人大人大量,放过了司马迁。多谢啊多谢。张汤也致谢,说谢太尉给了他面子。

田蚡咕噜了一句,瞪眼看着东方朔,说:好啊,好啊,你小子摆了我一次。你放心,我要司马迁死,也不在这一回。

田蚡自己在室内踱步,跟自己说话:田蚡哪田蚡,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就放过了他?他在皇上那里要治你死,他跟皇上说,你是一个触犯了大汉刑律的人,罪该万死,你怎么就放过他了呢?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绝不心慈手软。可皇上不想杀他,这就不妙,不行,一定要杀他。于是田蚡坐下写奏折,田蚡自己一边写一边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田蚡先给你挖下一个陷阱,你就等着吧。

田蚡写奏折说: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夫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田蚡笑了,说:这个王八蛋,总以为他写《太史公记》,能当得了皇上的家,能当得了我的家,我叫他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田蚡下笔千言,句句说到了刘彻的心里,说到了司马迁写《太史公记》对大汉朝的危害,说得有理有据。写完了再看一遍,放下竹简,大笑:没卵子的家伙,你死定了。

司马迁先看到田蚡的奏章,看得直出冷汗,心里明白,田蚡这道奏章,就是扯着手里的渔线,正抖他这条鱼呢,他眼看就要完了。他再看一遍,试着反驳田蚡,但明白田蚡抓住了他的要害,就是一句话,他有没有权利用自己的笔去写别人的历史?他有没有权利抨击刘彻,评判满朝的文武官员?田蚡说得明白,一个官员,一个帝王,他的一生必须要盖棺定论,就像帝王死后,要用重臣坐下研究如何使用谥号,就像先帝用一个“景”字,说明他的行为高洁,见识远大。司马迁一个人就能写历史吗?当他写史的时候,他自己是什么呢?他是超乎帝王,超乎大汉朝之上的一个神仙、圣人,还是帝王给他的权力呢?司马迁手里出了汗,他想到了,从前史官写史为什么都那么滞涩,那么古板,原来是得要人授权,方才能书写历史。一个人写的文字,不能由他自己心中所出,而要由人批改删削,成为残片断简,才能印出。这大概就是文人的根本命运吧?

田蚡要杀掉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这支笔。

司马迁看了好久,感到自己似乎病了,很虚弱,喘息都不大流畅了。如果不写《太史公记》,他还活着干什么呢?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一直生活在一种虚幻之中,以为自己是伟大的,神圣的,坚忍不拔的。当他从茂陵驱车沿着那一条笔直大道迎着朝阳驰向长安时,他的生命充满了欢乐。茂陵人尊敬他,长安人也尊敬他,他同那些被阉割了的人不同,他的阉割更诞生了希望。有那么激情的文字、千古不朽的文章从他的笔下流出,一直走向千百年。从人类在黄河边生存时起,一直到汉武帝的今天,一条历史的长河被他描绘出来。大汉人应该景仰他,文学重铸了司马迁的灵魂,这是男人的灵魂,是不屈的灵魂。

可有人要抽去他的灵魂,只给他留下这残肢。他怎么办呢?

文人是懦弱的,他与勇士的最大区别就是临近生死关头,他是用头脑而不是用热血,是用理性而不是用情感,是用智慧而不是用肢体去迎接死亡的。这时他就很理性,身体没有头脑快,情感没有理性强,身体就不冲动,不会热血沸腾。司马迁觉得他败了,给田蚡抽掉了脊梁,不等与田蚡交手,他就输了。他忽然省悟到,他的生命依赖太脆弱,根本就没有什么支撑,他这时就很卑微地想着,还有什么能够拯救他?到了这时他就会检点自己的言行,检索自己的理念,反省自己的过失,懊悔自己的态度。假定能重来一回,他就依然放我,因为他的言行不是靠他的理性完成的,他总是依据自己的性情行事,依据历史的典籍和古人制定的规章礼仪行事,他的人生行为大多会失败。

司马迁此时开始想着,谁会对他施以援手?刘屈氂不会。刘屈氂能救别人,但他救的人得是不会没顶、不会淹死的水边嬉戏者,不是像李陵那样的人。田蚡要杀他,一心杀他,更不会救他。东方朔会救的,但东方朔也有一怕,东方朔怕的是正经,如果一件事能用嬉笑嘲谑去处理,东方朔就会成功。如果不能,东方朔就无能为力了。司马迁对自己说,为什么这样做呢?正义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活着的目的就是写完《太史公记》,就是要把司马氏祖祖辈辈的心愿完成,你怎么忘了这个,想去蚍蜉撼树?这一次,田蚡一定会杀了你。

作为中书令,应该把这一份奏折送上去,他也明白,他不送,田蚡也会送,田蚡还会再给他加一条罪状,那就是把奏折给“淹”了。他一向以为自己很正直,“淹”奏折这种事,是绝不屑一为的,但他这一次,必须“淹”了这份奏折,一递上去,他就死定了。司马迁这会儿有点暗自庆幸,庆幸他做了中书令。文人其实都有这样的心理,一方面高尚地说自己不愿意身担重职,表明自己与贪官污吏的根本区别;一方面却又急切地、津津有味地以身居要职为荣。

司马迁把奏折揣在袖里,来找东方朔,他知道只有东方朔能救他。他把奏折拿给东方朔,很紧张,很期待地看着东方朔。他也从来没见过东方朔这副神态,认真地、很严肃地看奏折。

东方朔看完了,也很紧张,说:田蚡这一奏折,会把你送上死路。

他刚从田蚡那里回来,田蚡的诅咒和仇恨还闪在眼前,插在鱼竿上的鱼便成了死亡的阴影,在东方朔的心头闪烁,弄得他很不舒服。从夏桀时代,人类就用咒骂来企图威胁一个人的生命。人类也创造了一个词语,叫做“众口铄金”,就是说每个人吐一口口水,也足以把金子都毁了,最美好的品行也经受不住千百张嘴的诋毁与谩骂。

东方朔说:我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司马迁感受到了死亡来临,他绝望了,如果智慧如东方朔也无法救他,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呢?《太史公记》的创作只能中断,司马氏的代代厚望终变成了失望。司马迁哭了,他流下了泪,后悔,念叨着:我为什么要说话,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儿呢?我为什么要治田蚡的罪呢?田蚡做什么,干我什么事儿?我就每天去茂陵的街头上听故事,跟着皇上去巡幸,听别人讲故事。把它们记下来,不就完了吗?

东方朔跳起来,在地上一连翻了两个跟头,两手抓住司马迁的手,说:好啊,好啊,说得太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有救了,田蚡害不了你,你自己就能救你自己,你明白吗?

司马迁还是不明白。

东方朔说:述而不作。这就是你写《太史公记》的根本。你只把听来的故事写下来,从来不写你自己,也不说你自己的主张,听什么,你就写什么,又不是你要那么写的,干他田蚡屁事?他想要害你,就是说,你像孔子一样,给人家的书划了一个新的标准。孔子说,天子出兵打人,那叫“征”,如果执掌着天子的旗帜,用天子的号令去讨伐别人,便叫“伐”。不打招呼,就去打人家,叫做“袭”。他这可是自己写的。你的文章没这个,你只是讲故事,也没说谁好,谁坏,他田蚡告你,凭什么?

司马迁懂了。他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又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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