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司马迁.

《司马迁》第十章


张汤犹豫了好久,要在平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去见皇上,向刘彻请旨,问皇上如何处置窦婴。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他不能向刘彻请旨,他在朝廷上亲眼见到刘彻左右为难,知道皇上是情不得已。张汤想了好久,决定自己来做这件事。

他要先去拜访田蚡。

田蚡仍在后园垂钓,他让张汤坐下,看他钓鱼。他对张汤说:你是廷尉,是掌管刑狱的,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就该去问丞相啊,来找我这个太尉,可有点不大对头啊。

张汤说:我只想问问太尉,窦婴这一案,该怎么办?

田蚡眉毛一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话说完就无话了,微风吹皱一池碧水,鱼漂儿轻跳,田蚡就扯上来一条肥鱼,鱼在岸上跳。田蚡说:跳吧,跳吧,早晚必死。田蚡笑着,又扯拎起鱼钩,鱼被扯直了,就摇着尾巴,摇着摇着不动了,干吧嗒嘴。

张汤看着,别有心境。张汤看鱼,跟窦婴不一个心情,他做惯了钓鱼人,也扯着别人的生命之弦,看这条鱼时就知道,它快要死了。田蚡恶狠狠地说:鱼这东西没记性,你头一次钓它上钩,再钓,它还上钩,该死,该死!说着生气地一扯鱼线,就把鱼的下唇扯豁了。鱼线勒手,田蚡的手被勒出了血。张汤长嘘一声说:我明白了。

田蚡一定要窦婴死,这怨毒绝不是能化解得开的。

长安街市传言,窦婴手里握有一道先帝的密诏,密诏是什么内容,众口不一,有的说,要在关键时刻废了汉武帝刘彻,用淮南王刘安做皇帝;有的说要废黜王太后、杀掉田蚡,以清君侧;也有的说要窦婴把握国家权柄,劝止汉武帝对匈奴大举进兵。张汤听了直叹:这些街市传言把窦婴直推向死地,就是皇上想放了他,也是难了。

张汤在家里吃饭,他有很多的孩子。儿子大大小小的,从成人一直到婴儿,足有十数个,家人围着长桌吃饭,无声无息。张汤逐一地观看他的儿子,心里喟叹:这么些儿子,竟没有一个像他有那审讯老鼠的精明,没一个人有做官的天分。张汤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儿子能有一人做得了干吏,能子承父业那就更好了,不管你做循吏还是酷吏,做官精明干练就好。但张汤对每一个孩子都抱有无限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他不让自己的儿子做官。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为官之道。他在家里从来不讲如何做官,对每一个儿子都慈祥地微笑着,叫他们做些活计,学点儿手艺,做个商人什么的,从不叫他们出去谋官。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田蚡不满意,是要看他张汤的,要他张汤议窦婴的罪。街市之人传言,弄得沸沸扬扬,也不过是要让窦婴跟灌夫一样,得一个族灭的大罪。

可皇上不愿意那么做,他要张汤议窦婴之罪。张汤怎么办呢?

张汤左右为难,凡事听皇上的是没错,可皇上不会在关键时为你掌握命运;要是听田蚡的,能保住自己,可皇上会不高兴。张汤感到有些棘手。

张汤这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前朝的“苍鹰”郅都。他认为给当朝皇上抚摸着脊背,让皇上把自己当成苍鹰或獒犬,是自己最大的荣幸。在窦婴这件事上,绝不可让皇上为难。他有一个主意,就是要自己亲手处理这件事。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张汤还想去问问李夫人。

张汤是外臣,没有缘由见李夫人,就去见贰师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大大咧咧,问:你不忙着杀人、要钱,上我这里干什么?

张汤说:想求将军一事,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李广利大笑:廷尉大人怎么这么客气?要我做什么事,你说。

张汤就有机会见到李夫人。

李夫人对张汤说:皇上很为难,你知道吗?一边是亲娘舅,一边是老娘舅,两个人掐得你死我活,皇上怎么办?皇上不喜欢田蚡,可田蚡咬着“理”了。皇上不想杀人,可窦婴罪过大着呢。要你议罪,你就议。说实话,你也议不明白,连皇上都为难的事儿,你能弄明白吗?

她悄声说:你这个做大臣的,跟我这个宫中的女人也没什么两样?能猜得出皇上的心思,你才能成。

张汤笑了,说:多谢夫人教我。

刘彻这会儿觉得与司马迁亲近多了,司马迁站在身边。他给了司马迁一个两千石的高官,让司马迁成为宠臣,司马迁就该忠于他,感激涕零才是。但他看司马迁总是那么淡淡的,就有点生气,他问司马迁:你说,窦婴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文人的习惯使司马迁认定,先皇的诏旨是最重要的,他那一天不顾一切地阻止刘彻剑劈诏帛,就是觉得这一剑有些大逆不道,是对先王的大不敬。如今人们已沸沸扬扬传出皇上剑劈遗诏的事,这遗诏很难说是真的了,但遗诏又是真的,要是真让窦婴得了大罪,那就是冤狱。

司马迁说:窦婴无罪。

刘彻说:我知道。

司马迁的声音大了:皇上应该下一道“罪己诏”。

刘彻先是惊讶,又乐了:下罪己诏,你以为皇帝随随便便就能说自己错了吗?

司马迁不说话了,腋窝流出了汗,心又咚咚地跳,这一次心跳是怯懦的,不像那一次为李陵说话,那是男人的、敢作敢当的心跳,这会儿心弦揪紧,人很疲惫,一扯一止,一跳一歇,像一个老人,像一个荏弱女子。心在告诫自己,不说话,不说话。他目光茫然,似在注视它处,心神不与刘彻同步。

司马迁心底里只惦念着自己的书,写《太史公记》是他活着的惟一目的。他给自己行为的怯懦与性格的卑微寻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良心就稍安一些。

刘彻看着司马迁,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富态的男人,不像田蚡与张汤。只是司马迁胖了,变得更肥胖,脸上满是肉,也没了胡须,光滑的脸很难看出人的性情来,这张脸跟吴福跟宫内的阉竖没太大的区别。刘彻笑一笑说:好啊,你就去牢里,去见窦婴,听他都说些什么吧。

在司马迁的眼里,窦婴是一位正臣,他追随三朝帝王,成就大汉基业,是一个人才。但他从来没看见如此孱弱、如此狼狈的窦婴。胡子上沾了些饭粒,衣服是腌臜的,只有眼睛闪着光,诉说着他的不屈。一看见司马迁,他就仰天长笑,说:好,好,我就想着皇上会派谁来看我。如果是张汤,那我会很伤心,说明他太寡情了,派来了一条狗;如果是东方朔,那我就太失望了,他对我窦婴还有翫心;派来了你或是刘屈氂,说明皇上还没忘了窦婴。

司马迁心中悲凉,朝臣都是这样,从李广到窦婴,都希望得到皇上的赞许,得到皇上的重视,可这期望太渺茫了。

窦婴扯司马迁坐下,说得很激动:我窦家是从文帝起始才变成皇族的,为大汉天下流血,流泪,窦家多的是忠臣良将。你明白吗?他想要向司马迁倾吐,诉说心事:你是史官,大汉的忠臣良将得你说了算,你说灌夫该死吗?灌夫没有死罪,那儿歌也是田蚡指使人弄的,就这么杀了灌夫,冤哪!

司马迁看着窦婴,从前他做太史令时,窦婴还在朝,他记得有一次随同皇上负薪塞河,皇上率领百官先行祭礼,又献给河神两匹白马、一对玉璧,然后命太史令司马迁念祭文。司马迁念着刘屈氂写的祭文,天就渐渐地下起小雨来,祭文很长,河风呼啸,司马迁的声音就不很洪亮。刘彻冲上来,一把扯下祭文,随手一丢,扔下滚滚黄河。刘彻戟指大吼:你神气什么?你一个小小的河神,竟敢年年扰我,害我子民,淹我土地,吞我牲畜?我是天子,看我怎么治你!他摇撼双臂,紧握成拳:文武百官,跟我去负薪塞河!司马迁看到皇上把龙袍系襟腰间,扛着一只沙土袋子走上河堤,这是一个氏族首领,正带着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前去围猎,猎杀猛兽,以求果腹。这是禹带着三山五岳的氏族人众开山辟路,引水泄洪,以求天下安宁。司马迁记得,窦婴扛着一个大袋子,跟着皇上,高喊:走啊,堵住黄河,不让它决堤!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刘彻大笑,嘴里念叨着: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好啊,好啊。所有负薪塞河的人都高喊: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司马迁看到了武安侯田蚡,他双手抱着一小袋沙土,屁颠屁颠地跑着,把袋子往河水中一丢,水花一翻就没了。武安侯田蚡不想塞河,他总说要黄河改道,惦念着他山东平原封邑上那丰腴的领地呢。

窦婴说:皇上真的用剑劈了那诏?

司马迁点头。

窦婴沉吟着坐下,说:我以为又是田蚡搞鬼。窦婴心情沉重,说:皇上剑劈遗诏,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田蚡干吗传得这么卖力吗?他想要我死,这一次我必死无疑。

司马迁曾看到过李陵母亲坦然受死,但他从未见过窦婴这般平静地谈论着死亡。

窦婴说道:大汉王朝从来不缺人才,忠诚良将,热血义士,比比皆是。死了一个窦婴,又算什么呢?可你得明白,正直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奸邪谄媚奉承讨好之人,除了田蚡就是东方朔,这大汉朝还有刚强正直,还有男人的胆气与豪壮吗?

想到了负薪塞河时的窦婴,司马迁有些心酸,忠臣老了,良将没了,奸邪多了,正义少了,大汉王朝要在歌舞升平中一步步走向没落,走向衰亡。几十年的大汉成了今天的盛世,敢向匈奴开战,可令四夷来朝,眼见得极盛而衰的局面就要来了。

窦婴伸出两手,抚着司马迁的双肩,说:你不一样,不要强出头,你有一支笔,能记下灌夫,记下我,也写下田蚡、张汤之流,你也能看透刘屈氂,不要争这口气,你有你自己的事儿。

窦婴不再讲这些了,他笑着对司马迁讲些故事,说得轻松诙谐,讲述的人物就栩栩如生。他讲田蚡,讲先帝,讲王太后做皇后的故事,讲刘彻小时候的往事,一边讲,一边问,这些是不是有用?

司马迁仿佛回到了学堂,楹窗大开,微风拂来,学童们的稚音咿呀吟哦,用稚嫩的童心吟唱着古老的爱情故事。窦婴此时的心境让他回复到童稚时的平静,生死无关紧要,心如瀚海,生命便如沧海一粟。

张汤来到牢中,为窦婴设宴。他很讲究情调,命令狱卒们在齐腰高处悬挂绸帛,在监栏外摆放着许多鲜花。张汤笑着说:老丞相喜欢雅致,可张汤不是个雅人,弄不好,希望老丞相喜欢。窦婴稳稳地坐下来,两个人不坐对面。张汤想坐在窦婴对面,窦婴就坐到陪席位置上。张汤说:老丞相,错了,今天你是主人。窦婴说:跟你坐在一起,我做不了主人,你说我的事,我能做得了主吗?张汤呃呃地干笑两声,很亲切地说:能,能。两人不对面,无法直视。张汤垂着头,就有心事。

张汤说:皇上一怒之下,剑劈了先帝遗诏,这一剑劈的不是遗诏,是你。

窦婴说:想做什么?直说。

张汤说:喝酒,喝酒。

两人无话,张汤来时想了许多话语,很恳切,很直接,很委婉,很柔和,想来想去,即或是他这种性情的人,也难开口。窦婴是聪明人,心里明白张汤想说什么,要做什么,但就是不说话,等着看张汤如何开口。

张汤总得说,他说:老丞相,这件事让皇上为难,让我为难啊。

窦婴不语,饮酒。张汤话语如泄:谁都明白,是田蚡想害你,可你得躲他,你怕下雨,就得带油伞;你怕暗算,走路就得低头。谁像你这种人,这么高傲,还不懂得提防小人?小人是啥?小人是爸是娘,是亲儿子,是心头肉,你得时时刻刻地惦念他才行。你这回就是死了,也怨不着田蚡,你败了,就是败在田蚡手下。

窦婴仍是稳稳地喝酒。张汤又说:这件事,你是想弄大呢?还是想让它来个了断?窦婴笑了一笑,他觉得悲哀,有时你能看透小人,你聪明,有智慧,能看得透他每一步要做什么,可你就是躲不开,眼看着一支箭射向你的咽喉,明知必死,却躲不过,眼睁睁地被人暗算了。他有点惊讶,突然想到了田蚡,张汤和田蚡的面相不同,但神情上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他们的胡子,紧要关头都是那么夸张地一抖一抖,恍惚之间,似乎眼前的人不是张汤,而是田蚡。窦婴伸手出去,扯住张汤的衣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吼:小人,小人!

张汤很同情窦婴,感觉到自己很卑鄙,每逢弄死一个忠良正直之士,张汤都会感到郁闷,感到悲痛,觉得自己太卑鄙。

他说,你是正直的人,能记着皇上,能为大汉朝做大事,你是朝廷的支撑。可你得想着,这会儿怎么办?你只能一死,你要不死,皇上剑劈遗诏就是大罪,你能让皇上蒙受不孝的大罪吗?你只能一死。是不是?

窦婴笑了,说:还是廷尉能劝人,劝人一死,还说得冠冕堂皇。

窦婴问:你要我怎么死呢?

张汤不语,站起身来,缓缓而行,拍着监栏,说:这不是人干的活,杀人,害人。他一根一根地拍监栏,对窦婴说:真可惜,没生在盛世。传说古时皋陶作刑史,天下根本就没牢狱,谁要是犯了过错,皋陶就说,你犯了罪,必须在牢内呆三天,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个圈,这就叫“画地为牢”。那人还真就老老实实在圈里呆三天。那才是人,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卑鄙,龌龊?你把他关在牢里,戴上铁镣,他也能逃走,人心完了。

窦婴听着他大发感慨,俨然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良,就觉得有点吃惊。他发现酷吏是正直与邪恶、善良与伪善的化身,他让你看不清面目,人性时时闪现,使他的兽行变得可以忍受,使他的面目显得不那么狰狞。

张汤突然回头说:我想救你,可救不了,我只能为你做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窦婴觉得好笑,有点悲愤,当一个人告诉你,他只能杀了你时,你就真的很无奈。他能从张汤和气的话语中感受到死亡,死亡正悄悄地,默无声息地走近。

张汤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写下几句话。这是我求你的,写下之后,喝下这个。张汤从袖口里拿出一只小瓶来,这小瓶很玲珑,瓶口塞着红布。

窦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要在这剧毒的瓶口塞上红布呢?是说人一定要流血,死亡;还是想让这东西一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张汤从另一袖中拿出了笔,放下了一张帛。帛在袖口里弄得很皱,张汤就抚啊抚啊,想把它抚平。他把笔小心地放在帛上,很和气地说:写吧,写吧。像劝一个稚童识字。

窦婴还真就听他的,坐下来,问:写什么呢?

张汤说:你就写,我拿出的先帝遗诏是假的,是灌夫弄的假诏,其实先帝最信任皇太后,绝不会留下遗诏让皇太后与皇上骨肉相残。我铸此大错,就该自缢。请皇上体恤老臣。赦窦氏一门无罪。

写到最后一句,窦婴手抖,沉不住气了,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窦家满门几百口人殷切的目光。他们能活下去,死一个窦婴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扔下笔扑过来,抓住张汤衣襟,急急地问:你能让窦氏满门不死,你真的能救窦家?你能那么做吗?你这一回真善心大发了吗?

张汤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人勒紧咽喉,但这是窦婴,就忍一忍吧。他尽量平和地微笑着说:你说错了,这只是一赌。赌的是你一死,皇上能放过你的家人,赌的是田蚡不再害你家人。窦婴长嘘,说:好,好,我就一死。

窦婴一手举杯,一手拿着毒药瓶,他老了,酒与毒都很沉重。他似乎能看见司马迁写窦婴之死。他明白,越是经过大风浪,司马迁就会越镇定,越淡泊,看着人生生死死,他就会把历史长河边的一切泥沙、糟粕与生命的绚丽都看得极淡,他的笔像是铁尺,鞭笞着整个人类。窦婴嘴角流血,眼睛向前凝望着,还笑了一笑。

刘彻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他喜欢东方朔,进了内宫也愿意把东方朔带进来,这个机智的矮子是快乐的源泉,他妙趣横生,语言诙谐,谈锋机敏,是刘彻的开心果。可司马迁却仇视东方朔,视他为仇敌。刘彻也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后宫,在他眼里,司马迁跟吴福没什么两样。东方朔每讲完一个故事,也不得不看看司马迁。司马迁面色冰冷,说他一句:无耻。刘彻也听见了,却装听不见。一个被阉割了的人,没血性,没脾气,没人格,但可能有怨毒,也可能只剩下怨毒了。

东方朔也穿道袍,那是因为刘彻好道术,喜神仙。

司马迁就笑着说:好啊,好啊,果然是貔貅模样。

刘彻听不懂,就问东方朔:你长这样子,也不威猛。中书令怎么说你是貔貅?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他这是夸为臣呢。

司马迁听了冷笑。

刘彻再问:他怎么夸你?

东方朔笑着说:他是说我“四不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优不像优。

司马迁惊讶,东方朔机警聪明,可惜全用在谄媚讨好上,不然这个人一定是正直之士。

东方朔对司马迁说,中书令大人有意写书,你能写得出我这个人来吗?

司马迁说:凡人所有,无所不能。

东方朔说:你是说,凡是人有的毛病,我都有。凡人有的狗性,我皆有。是不是?

司马迁说:我没那么说。

东方朔说:你眼里有,心里有,嘴上没有,我看出来的。

刘彻喜欢这两人斗嘴,他喜欢朝臣们争议,争得你死我活,一准能找得到他的闲暇,他的聪明,他的自信。他会好整以暇地观察,听闲言碎语,看鸡零狗碎,看吹毛求疵,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他愿意看,从中间找到了不少乐趣。

最机智者莫过于司马迁与东方朔的争斗。

司马迁总是理直气壮,东方朔总是嬉皮笑脸,他用无赖心态对付司马迁,令司马迁总是气得不行,有时全身直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东方朔说,你气性太大了,总以为路是直的,其实路不是直的,路是弯的。司马迁大声一吼:你胡说,路就是直的。东方朔说,你站直了,看看你的膀子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他扯过来吴福,拿一支杆来量,还真是的,吴福的肩膀真就是一头高一头低,吴福就乐:怎么弄的,咱怎么弄得一头高一头低了呢?咱是一残废,是不是?司马迁说,我不会那样。

但东方朔说,哪一个人都一样。

刘彻说,我呢?

东方朔说,我说的是俗人,不说皇上。

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说,你除了奉迎讨好,还会什么?

东方朔说,你不会奉迎讨好,再会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一直斗,斗得不分胜负。

张汤来时,两人正斗呢,张汤求见,刘彻心情正好,就说,让他来吧,让他来吧,他一来了,没什么好事,一准是烦心的事儿。

张汤来了,站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很少见,张汤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吗?

张汤跪下了,说:求圣上饶过微臣的大罪。

刘彻不解,问,你有什么罪过?

张汤说,微臣弄死了窦婴。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傻了,连刘彻都呆了。他长嘘口气,好久才说,新鲜,真的很新鲜,你说说,你是怎么弄死了我的舅舅的,你说呀。

有杀气,有杀机,刘彻的眼里有杀气。张汤更卑微了,轻声说,我觉得,只有我下手,才能使皇上不为难。

刘彻哦了一声,回头看东方朔与司马迁,说:听听,听听,我很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呢?你说,你说呀!

张汤说:皇上不能下手杀死窦婴,但窦婴必须死,所以张汤才替皇上做了这件事儿。

刘彻不语,眼睛盯牢张汤。这个卑琐小人,这个狗东西,竟敢私自处死窦婴!你怎么想,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大汉天下是他自己家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司马迁与东方朔都看着张汤。司马迁觉得很意外,张汤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这次怎么这么鲁莽?

东方朔不语。他很赞赏张汤,张汤杀了窦婴,是他意料中的事。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发怒了:大汉有刑律,朝臣犯了罪,也可以拿三十万钱免死,窦婴是谁?三朝元老,还是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杀我的舅舅?人人都想害我,你也跟着凑趣吗?

张汤很老实地站着,不说话。

刘彻生气,走来走去。

司马迁想,皇上也许会问他,如何议张汤之罪?他心里涌上一阵快意。好啊,那就让中书令大人依照古人的典籍,来议议你这个廷尉的罪过吧?草菅人命,十恶不赦,就得杀了你。他心里很快活,心也跳得很急。

刘彻站在张汤面前,大声喝吼:你怎么不说话?

张汤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气极了,又回去坐下,手微微地敲着榻上的龙头,龙头被敲得咯咯响。皇上还有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就会左顾右盼,像看什么,找什么,但却又目无定视,目无所视。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杀窦婴?

张汤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窦婴拿了一道诏,说是先皇的,皇上剑劈了这道诏,诏肯定是假的,不然皇上就是不孝之人。窦婴用假诏,自己后悔,甘愿服罪。他说,他对不起皇上,想要自缢。为臣就给了他毒药,让他一死。窦婴虽是自己愿死的,可死在牢里,就是我杀的。窦婴不死,皇上为难。窦婴一死,皇上就不难了。

张汤突然跪倒,声泪俱下:皇上啊,杀窦婴,就是断皇上的手腕,切皇上的手指,十指连心,皇上心痛。皇上无法切自己的手指,这种事总得有人干,张汤就替你干了。反正在世人、朝臣的眼里,张汤就是个坏蛋、小人、酷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人,那就让张汤再作恶一回吧?

还真很有感情,也是声泪俱下,让人觉得很感动。这种情形常有,有人激情万分,声泪俱下,别人也觉得是真情实意。像司马迁看到的东方朔诙谐嘲谑下的众人,笑得开心,笑得惬意,但让你总觉得那笑不是发自内心,不是开怀的笑,明媚的笑,总有些应景之意。

张汤此时让司马迁觉得害怕,更有些畏惧,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恐怖。

刘彻这一回沉吟了许久。

司马迁摸不透刘彻的心,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时刘彻心情究竟怎样?还是捉摸不透。他眼光不看张汤,只注视着头上的宫殿藻井,咬合的木榫搭架起了宫殿,每一块木头都相互依存,相互依赖,支撑起壮丽,搭就了堂皇,每一块木榫都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藻井,在他眼里藻井就是宫殿,就是世界,就是大汉帝国。他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做错了事,可他是正直的,善良的。皇上就念在窦婴一死的份上,放过窦氏一家,好不好?

张汤泪眼婆娑,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突然大怒,吼叫着:下去,在殿下跪着,跪上三天三夜。想想你做错了什么?我要听你说自己的罪过。别再告诉我,你是替我做了什么事!

张汤就下去,在殿外跪着。

吴福和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张汤这一回算是完了,必死无疑。就连东方朔也觉得没法插嘴,盛怒的刘彻像一头疯狂的吼狮,殿内回荡着他的狮吼。只要他再吼几句,张汤就会人头落地。刘彻要他跪着,就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没人看那一张帛,刘彻不看,也没人敢看,窦婴临死之言,必然哀伤,他说些什么早已无关紧要,这个人已经死了。

刘彻脸色变得慈和起来,挥手招司马迁和东方朔,让他们过来坐下。刘彻很和气,仿佛眼里有雾,雾如迷梦,梦在童年:我小时候,窦婴得父皇宠爱,是最得力的大臣。他不像田蚡每次见了我都笑,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大汉的宗庙,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很恭敬,但不亲近。我不喜欢他,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窦婴。嘴里说着不喜欢,眼里却要流泪。

刘彻说:其实男人就该有点脾气,像灌夫,像窦婴。我一开始不大理解他,他对我那么敬畏,可做了我的丞相,却要天天说我的不是,这让我很生气。有一回,我跟霍去病在上林苑射猎。霍去病的马头冲过了我,一箭射死了一头鹿。兵士们以为是我射的,就高呼万岁。窦婴看霍去病没出声,就大吼一声,滚鞍下马,指着霍去病:你给我下马!他说霍去病犯大不敬,射猎时冲在皇上前面是罪过。先挽弓射猎也是罪过,射死猎物士兵欢呼,还不下马谢罪,更是罪过。窦婴就拔出剑来,问我:圣上,你说是处死霍去病的马,还是处死霍去病?

刘彻摇头苦笑,说:那天折了我一匹好马,窦婴两眼瞪得滚圆,一剑砍去了我那匹马的马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霍去病早就跪在一旁,我也是太宠着他了……

回顾像涓涓细流,在心田里流淌,有甜,有苦,有酸,有涩,死去的人就分外慈祥,缓步顽强地向心田走来。

刘彻说:窦婴是正直刚勇之人,他是一个真男人。

司马迁总是从刘彻的眼里看到失望,每一个好人都早夭;每一个美人都早逝;每一段深情都成追忆,人生的悲哀在无限的权力与无穷的欲望中纷至沓来。给人带来了无奈与悲凉。

每隔一会儿,吴福就奉命去问张汤:你有什么话说?

张汤就只说一句话:我是替皇上做的。

吴福哈下腰,发福的身子弯腰不易:你能不能说一句软话呀?皇上也不想怎么着,你就说一句软话,让他顺顺气,好不好?

张汤说:我是替皇上做的。

夜已深了,梆声回荡在宫墙、飞檐,风铃无声,宫人酣睡。只有刘彻仍坐在殿上,与司马迁、东方朔共语。夜色逼近,使灯光更明,柔和的灯光,使人心贴近。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的内心,再看东方朔,也不觉得他可恨了。

刘彻就谈起了司马迁写的书,他说:你猜,我这会儿怎么想?

司马迁不语,他可不想猜皇上的心思。

东方朔也笑。刘彻突然问东方朔:你恨不恨司马迁?

东方朔笑:他这人无趣、迂腐,全身从上到下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样子,要人都照他那样子活,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趣儿?

刘彻笑着说:这么说你恨他?

东方朔抚掌大笑:你猜怎么?我瞪大眼睛看他,视而不见,根本就没看上他这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项羽本纪》、《陈涉本纪》、《高祖本纪》,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你怎么也得容忍他。

司马迁的心蓦地一抖。难道是他错了?那个诙谐嘲谑、奉迎讨好的东方朔,竟是一胸有大志的人吗?他是文人,不知觉中就用古籍去衡量世人,认定世人的污浊不可救药,无形中就以为自己很高大。读书的幻觉与行为的卑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文人无行,说得就是这种怪诞。

刘彻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怎么写当朝,你怎么写我,怎么写东方朔,还有……怎么写张汤?

司马迁说:《滑稽列传》写东方朔;《酷吏列传》写张汤。

刘彻叹气:我得让你好好活着,看你好好写我的那篇《武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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