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匈奴王妃》第42章 鸣镝 </h1><hr /> <p> 又是一年五月春华，芳草茵茵，叶儿抽芽，花儿吐蕊，一片姹紫嫣红的瑰丽景 象。扑面而来的春风暖人心房，淡淡的花香流淌在风中，流散在花草丛中，熏醉了 那一只只翩翩飞舞的蜻蜓、蝴蝶。 </p><p> 蓝澈的天空，丝丝棉絮般的流云，冉冉飘逸，蜻蜓点水一样轻触着蓝空的广袤 胸怀。艳阳高照，一束束金灿的光芒洒耀在每个精锐亲卫的脸上，冷肃的黑脸膛金 光闪闪，折射出一种冷骨无血的寒意。 </p><p> 这是单于庭三十里外的训练场。百名勇士跨立马背，分两列排开，各守一边， 阵仗齐整、严明，气势夺人；与暖风、阳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们严肃的面无表 情，他们的眼睛中、只有手中握着的弓箭，只有大单于随时劲发而出的鸣嘀。 </p><p> 队列的正前方，一匹浑身乌黑的骏马悍然而立，马背上、玄黑色风氅深沉的下 垂，霸气纵横，挺伟的身躯摄人心魄，面容沉谙，隐隐闪现着冷酷到骨子里的冷光。 </p><p> 正是，禺疆大单于！ </p><p> 他缓缓高举弓箭，风氅的下摆霍然一荡，力贯双臂，弯弓涨满有如半圆之月； “咻”的一声尖锐的啸声，响箭追星逐月般的飞射出去，劲猛地射向不远处悠然嚼 草的骏马，高亢的啸声划过天际，久久不绝于耳，荡人心怀。 </p><p> 箭镞没入大腿，霎时，百支利箭追风而至，飞蝗一样涌向骏马，无一不中；骏 马急促地怒蹬而起，仰天长嘶，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窒息了所有人的气息。骏马 肥膘的躯体，仿佛箭靶、一根根箭镞坚挺地耸立着……一阵痛苦的痉挛，骏马扑倒 在地，已然气绝。 </p><p> 此种演练，已经进行了两个月，各种飞禽走兽射杀无数，不射者，立即斩杀不 怠，百名亲卫已经替换了二三十名；然而，大单于的鸣嘀只是瞄准了动物，深雪所 说的宝马、阏氏、父亲，毕竟过于冷血。 </p><p> 大单于满意地笑了，刚毅的唇边轻轻一牵，流浮出一丝孤涩的笑意。 </p><p>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心中最重要的那处柔软的地方是缺失的，心爱的女 子不在眼前，他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而这百名亲卫，能起到什么作用，能夺回他心 爱的雪吗？ </p><p> 无论如何，夺妻之恨，他一定要讨回来，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p><p> 训练结束，大单于命亲卫队回单于庭各司其职，孤身一人留在训练场上，席地 而坐，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只有孤身一人的时候，他才能与心中的女子深情 对话，或许他在自欺欺人，但是他无法遏制对雪狂热的思念…… </p><p> 大地在轻微的震动，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于耳际敲响，逐渐趋近，大单于转脸看 去，俊奇的马上男子策马过来，脸上的光芒灿烂得接近于透明。 </p><p> 大单于冷然一笑，霍然起身，玄黑风氅悚然一抖：“兄弟，好久不见，今儿怎 么有空来单于庭，也不打声招呼？莫非我单于庭的奶酒比你呼衍部的合你口味？” </p><p> 呼衍揭儿搭着大单于的阔肩，天青色的袍子欣然而动：“大单于，我的儿子总 是嚷着要跟瞳瞳一起玩，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就带他们过来玩了。大单于不会不欢 迎吧！” </p><p> “哦？兄弟一家子都过来了？”禺疆挑眉问道。 </p><p> 呼衍揭儿笑着点头，英眸一敛，迸现一丝锐光：“大单于，方才的训练，我都 看见了，好像有点残忍……” </p><p> 禺疆朗朗的目光遽然一沉：“如果我不残忍，各部首领将会比我更加残忍。” </p><p> 呼衍揭儿怅然地点头，眸色立时凝重起来：“是啊，自单于庭北撤，各部首领 蠢蠢欲动、叫嚣不止，不遵从单于庭的统一安排与大单于的号令，已经有三四个小 部落依附于韩氏，假如再这样下去，后果严重……” </p><p> “匈奴的统一得来不易，我绝对不会轻易地让人破坏，谁都不行！”禺疆切齿 道，语气绝冷如冰床，让人脊背生凉。 </p><p> 登时，呼衍揭儿不寒而栗，心中明了深雪为何会爱上眼前的霸气男子。大单于 是大漠南北稀绝的苍狼、是匈奴草原上绝无仅有的苍鹰，注定由他来统一这片辽阔 的草原。他骁勇善战、胆略过人、睿智残忍，他的眼中，只有匈奴辽阔的草原和天 空，只有牛羊和马群，即使偶尔过于自信，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匈奴的强 大与牧民的丰盛生活。 </p><p> 深雪的眼光确实与众不同，怪不得看不上自己…… </p><p> 除了匈奴，大单于的心中，还有深雪；大单于一直不肯再娶阏氏，呼衍揭儿终 于相信，大单于对深雪的情意、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 </p><p> 呼衍揭儿俊奇的眼睛坚毅无比：“大单于，呼衍部一定会听从单于庭的号令！” </p><p> “好！多年来，呼衍部一直默默地支持单于庭，兄弟，我该如何谢你？”禺疆 暗眸如海，紧盯着呼衍揭儿，涌动着让人费解的光芒，“你自己说，我尽我所能！” </p><p> 呼衍揭儿接触到大单于那迫人的锐光，心中一阵咯噔，笑着反问道：“大单于 认为我呼衍揭儿是那种胸怀不阔的小人？” </p><p> “那倒不是，”禺疆哈哈大笑，有一瞬间，他确实是惭愧的，居然以自己的想 法猜度别人的坦荡胸怀，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他拍打着呼衍揭儿的肩膀：“兄弟， 我很惭愧，这么说吧，我原本想呢，几年来你一直默默地支持我，是……因为深雪 才这么帮我，不过，自从上次你把我打醒之后，我就完全明白，兄弟的支持，不只 是因为深雪。” </p><p> “大单于明白就好。”呼衍揭儿朗声笑开，“不过，我也明白，由于我的存在， 大单于一直担心着呢。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阏氏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大单于最 清楚，当初她选择了大单于，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p><p> 禺疆受用地笑笑；提及深雪，他的脸上顿时冷沉下来，低下头，沉默的眼中深 藏着凄痛。 </p><p> 呼衍揭儿轻叹一声，只要提到深雪，大单于就会缄默，不知道是自责、思念还 是痛苦，或许兼而有之吧，深雪被掳，他遭受的痛楚，旁人无法体味。他不自在地 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麦圣还没回来？” </p><p> “没有回来！”禺疆怅然道，悲苦的脸色渐渐散开一种冷酷的怒气，“月氏王， 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p><p> 呼衍揭儿一惊，莫非他要举兵攻打月氏？如今匈奴的骑兵已不是春天之前的精 锐之师了，数量锐减，雄风不再，军心涣散，最重要的是各部首领不服、不听从大 单于的号令，大单于想要以武力夺回深雪，只怕是难上加难，至少年内绝对没有可 能，而且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p><p> 他涩涩地问道：“大单于有何打算？” </p><p> 禺疆自是看出他的忧虑，厉厉而语：“各部首领很不安分，我想，该是时候教 训教训他们了！” </p><p> 呼衍揭儿生涩地转开视线，望向金碧琉璃的天宇：“那……阏氏，大单于有何 计策？” </p><p> “没有计策，麦圣回来了再说。”禺疆直接答道，也望向渺渺的天际。 </p><p> 呼衍揭儿诚恳道：“用得到我的地方，大单于一定要开口。” </p><p> ******躁动的五月，呼衍部带了两千骑兵前来单于庭，陆续的，乔氏、当于氏、 韩氏、栗籍氏、沮渠氏等几个部落带着数千骑兵赶来，气焰嚣张，飞扬跋扈，吆三 喝五的样儿令人极度不爽。尤其是韩氏部落的酋长，俨然不将大单于放在眼里，仿 佛他才是单于庭的主人与统帅者。 </p><p> 同往年一样，各项比赛热烈进行，歌舞酒宴在穹庐大帐前方的广场上摆开。火 把烨烨燃烧，将整个酒宴照耀得明如白昼。 </p><p> 席间胡乐悠扬，缭绕于场中舞人散开的如云黑发之中、扬起的裙裾之间，与美 酒一样醉人心脾。觥筹交错，美酒摇漾，各色烤肉吱吱飘香，座上众人言笑晏晏， 恍若各部首领仍是听命于单于庭，恍若单于庭仍是昔日统摄漠南的展翅雄鹰、深夜 苍狼，令人闻风丧胆。 </p><p> 禺疆大单于捏着酒杯，稍稍仰首饮酒，目光却是微垂，低低地扫向台阶下延展 而去的酒桌：各部首领、随行人员依次排座，欢声笑语，神色如常……他心里清楚， 席间暗潮涌动，某些人已然蠢蠢欲动，势必于今晚作殊死一搏。 </p><p> 想到此，鹰眸冷冷紧眯，眸底掠起一束冷酷的光环。 </p><p> 洛桑缓步走来，步履似乎有些凝重，俯身在大单于耳边，极力压低声音：“大 单于，一切准备就绪。” </p><p> 大单于颔首，斜勾唇角：“韩氏有何动静？” </p><p> “不出大单于所料，韩氏两千骑兵列队在穹庐大帐以外五里处，弓箭待发，除 此之外，还有……” </p><p> 大单于阴鹜的目光流射于各部首领竭力面不改色的言笑表情，轻蔑一笑：“还 有哪个部落？说！” </p><p> 洛桑手心渗汗，深知大单于已将一切了然于胸，遂而平稳道：“还有沮渠氏和 须卜氏，两个部落骑兵暂时没有动静，待韩氏有所动作，必将起兵拥护！” </p><p> 大单于不为所动，一杯烈酒入喉，灼热了心房，冷却了嗓音：“嗯，知道了。 立即派人前往单于庭东北、北向、西北三个方向侦察，切记，一只野狼也不许放过， 一有动静，立即禀报！” </p><p> 洛桑一惊，眼中浮起不安的沉重之色：“大单于，难道……” </p><p> 大单于轻松一笑，轻松的底下却是激流奔涌：“韩氏起兵谋逆，还没那个本事！ 去吧！万事谨慎！” </p><p> 洛桑颔首，躬身退下，悄悄地隐于人群之中，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草原茫茫的 夜色……夜色浓重，天穹黑暗如墨，一勾弦月孤零零地悬浮，清冷的淡辉飘洒于一 望无际的草原，愈加深沉。 </p><p> 穹庐大帐前的酒宴已至酣热，韩氏、沮渠氏、须卜氏首领三人的目光汇于一处， 阴沉的光色笼罩在晕红的火光之下，弥散出血腥的气息。 </p><p> 韩氏酋长低低点头，旁边站立的部下吹响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口哨，立时，席间 各部落人员错愕地愣住，或面面相觑，或惊慌张望，或窃窃私语，酒酣耳热遭遇冰 雨似的立即冷凝，化作青烟袅袅升腾。 </p><p> 一片惊讶之中，唯有韩氏酋长低首啃着一大块熟肉，唯有禺疆大单于与呼衍揭 儿遥相碰杯、举杯而尽，姿势悠闲、缓慢，眼前的惊乱似乎与己无关，仍自稳坐青 山、镇定自若。 </p><p> 韩氏骑兵持弓背箭地蜂拥而出，团团围拢在广场四周，搭弓举箭，嗜血的箭镞 瞄准穹庐大帐前方的单于庭统帅。骑兵涌现神速之快，惊慑了在场所有人等，可见 早已埋伏在穹庐大帐附近。 </p><p> 火把依旧烈烈燃烧，胡乐戛然而止，舞人惊叫着仓皇逃散，一瞬间，广场中央 空荡荡的，只余轻风拂摆。各部首领冷眼看着单于庭惊变，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惊 得不知所措，或是坐收渔人之利。 </p><p> 韩氏酋长阴沉一笑，缓缓起身，面朝穹庐大帐的方向，扬声高喊：“各位兄弟， 不要惊慌，兄弟我没有别的意思。”他隐在火光中的脸孔逐渐升起慷慨激昂的神色， “兄弟们都知道，我们尊贵的大单于神勇过人，是我们大漠多年难得一见的雄鹰。 今岁三月，大单于统帅我们匈奴铁骑，南征赵国，那个痛快啊！可惜啊，没能把赵 国李牧老儿打回老窝去。” </p><p> 最后一句话，痛惜的语调，却是浓浓的讽刺意味。 </p><p> “在大单于英明的指挥下，我们匈奴铁骑损失惨重，我们神圣的单于庭北撤五 百里，驻扎在这个贫瘠的地儿。兄弟我知道，大伙儿都憋着一口气儿，很不顺畅， 因为，南方的赵国、燕国等耻笑我们匈奴，东边的胡人邻居、西边的月氏也大加嘲 笑，我们匈奴，颜面何存？雄风何在？我们匈奴，还是以往的匈奴吗？” </p><p> “我们漠南匈奴分散草原各处，大单于统一了漠南各部，这一点，我们要感激 大单于为匈奴所作的努力。但是，雄鹰的翅膀已经折断了，无所不能的战神已经失 去天神的佑护。为了我们匈奴，为了夺回失去的单于庭，为了重整雄风，为了各方 友邻不再嘲笑我们匈奴，我们应该选举一个天神佑护的大单于来统领我们，大家说， 是不是？” </p><p> 四下鸦雀无声。惟有冰冷的箭镞凝定不动地瞄准！ </p><p> 大单于面无表情地看着韩氏酋长的高谈阔论，眸底似乎没有任何光色的流动， 似乎这一切，皆是一幕可笑的丑剧。 </p><p> 窃窃私语渐次弥漫开来，席间各部三三两两地聚首低声议论，或有随声附和的、 神色甚为激动。韩氏酋长平静的脸上杀机顿起：“尊贵的大单于，两个多月来，您 为大阏氏折断了翅膀，而我们匈奴却不能为了大阏氏、为了您让邻邦耻笑。为了我 们匈奴的统一和强大，请您仔细思量，这单于庭的主人，是不是让给在座更加神勇 的雄鹰？” </p><p> 大单于斜斜一扯，唇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置可否。 </p><p> 韩氏酋长朝各部首领捂肩行礼，继续道：“我们尊贵的大单于没有异议，现今， 就请各部酋长提出适合担任我们漠南匈奴大单于的人选。这个人选，必须武艺高强、 骁勇善战、睿智英明，能够统一大漠南北，能够带领我们匈奴夺回失去的大片土地！” </p><p> 附和声此起彼伏，议论渐趋热烈，席间不乏颔首赞同的部落首领。 </p><p> 呼衍揭儿霍然起身，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道：“我呼衍部说两句话。哪个 兄弟来统领我们匈奴，我呼衍揭儿自然没有异议，不过，哪个兄弟武艺高强？哪个 兄弟骁勇善战？哪个兄弟睿智英明？各位兄弟，既然韩酋长都说了，我觉得，他完 全有这个能力统领我们匈奴。” </p><p> 附和声纷纷叫嚣。韩氏酋长微微一笑，故作谦虚道：“呼衍兄弟太看得起兄弟 我了，各部也可提出心目中的人选。” </p><p> 呼衍揭儿含笑道：“韩酋长无需过谦，我们尊贵的大单于骑射一流，想必韩酋 长也是神勇不让。这样吧，韩酋长与大单于来一个简单的比试，如何？” </p><p> 他不给韩氏酋长开口的机会，笑意深深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单于，递过一个阴冷 的眼色，随而面向众等首领蛊惑道：“各部兄弟，韩酋长和大单于都是我们匈奴广 阔蓝天上飞翔的雄鹰，此刻，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他们无人能敌的射技。” </p><p> 突地，喝彩声连片震响，群情激昂。 </p><p> 大单于缓缓起身，墨色金色纹绣王袍用力一甩，身形挺立如山，果决的霸气令 人不可直视：“好！韩酋长，你既然想要我这个大单于的位置，我也不是赖着不让。 咱们就比试一下，好让各部兄弟见识见识韩兄弟的英勇，你这大单于，也会当得顺 当一些。” </p><p> 韩氏酋长眉头一皱，似有犹豫：“这……” </p><p> 大单于淡然一笑，笑意澹澹的目光深不见底，激将道：“莫非韩酋长不敢与我 比试？也罢，各部还是另选贤能吧，只要比我神勇的兄弟，我就让出大单于的宝座。” </p><p> “大单于果然爽快！”韩氏酋长由衷赞叹道。 </p><p> 呼衍揭儿眉眼含笑，却是极冷的笑：“好！既然要比试，就来带劲儿的。韩酋 长与大单于互相射箭，只有一个机会，被射者，不能举刀，不能移身，只能闪躲。 各部兄弟以为如何？” </p><p> 瞬间，在座众人皆是僵住，万万没料到呼衍揭儿提出的比试如此残酷与血腥。 却有一帮年轻兄弟高声叫嚣，吆喝韩氏酋长快点比试。 </p><p> 呼衍揭儿面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抹冷冷的嘲笑：“韩酋长先来！可要瞄准了！” </p><p> 韩氏酋长瞪他一眼，熟稔地弯弓搭箭，紧眯眼睛，尖锐的箭镞对准高高在上的 大单于的胸口……他的脸上，一分分阴冷，晕红的火光斑驳如树影，弥漫着志在必 得的嗜杀之色——登时，韩氏酋长的眼底，悄然涌现无数身影，严整地分立于大单 于的两侧及身后，神色冷肃；而正中央的大单于，嵯峨站立，面色平静，颊边似有 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无丝毫畏惧，凌厉的目光似乎洞悉一切，令他冷汗透衣，手指 不自觉地发抖。 </p><p> 韩氏酋长吞咽着喉中唾液，稍稍镇定，掌上一松，利箭飞射出去，笔直地冲破 层层叠叠的目光，朝着大单于的胸前劲疾而去——大单于自负一笑，于利箭当胸罩 来之际，疾速向右弯腰，躲过劲风而来的利箭，弓起的上半身旋转一圈，复又从容 站立，面不改色。 </p><p> 韩氏酋长一呆，愣愣地僵住…… </p><p>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呼衍揭儿挥手：“韩氏酋长已射过一箭，大单 于侥幸躲过，接下来，轮到大单于！” </p><p> 大单于缓缓举箭，三百石雕花硬弓绷得紧紧的，发出撕扯的声响；精目冷冷抽 着，放射出苍狼吞噬黑夜的目光，杀气腾腾，穿透了整个苍穹。 </p><p> 韩氏酋长接触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凛，顿感不妙。未及反应，咻的一声尖啸， 锐利地刺破夜空，刺破所有人的耳鼓，刺破韩氏酋长的心胆…… </p><p> 鸣镝裹挟着一股强劲的罡风，乘风破浪一般劈向睁圆眼睛的韩氏酋长，朝着他 的前额劲射——韩氏酋长迅捷一偏，只觉一股强劲的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荡起他的 头发，惊散他的神智。 </p><p> 躲过这一支追命索魂的鸣镝，他揪紧的心口骤然松懈，背上、额上冷汗簌簌而 落，却不曾想，他的身体将成为箭靶子——大单于身旁的百名亲卫在大单于放箭之 后，毫不思索地举箭，冷漠地射出手中一箭，因为，不射中，斩杀不殆。 </p><p> 在座各部首领，只觉眼前、耳旁、头顶，皆是利箭疾驰而过的呼啸声，只觉箭 雨的密集与冷酷。刹那间，活生生的韩氏酋长，挺立的身躯插满了一支支利箭，千 疮百孔，死无完尸。 </p><p> 震慑！绝对的震慑！ </p><p> 各部首领震惊地看着眼前血腥、残酷的一幕，暗自庆幸没有跟随韩氏酋长明目 张胆的挑衅大单于。 </p><p> 而韩氏部落的数百名骑兵，见酋长死于非命，心痛之下亦是惊慑，默然低首。 </p><p> 大单于无动于衷地坐下，漠然饮酒，仿佛方才残酷的一幕不曾发生过。呼衍揭 儿冷冷喊道：“韩酋长犯上作乱，起兵谋逆，罪当诛杀。各部兄弟，切忌以韩酋长 为诫，听命于大单于，衷心拥护单于庭的所有号令！谋逆者，如同韩酋长，听清楚 了吗？” </p><p> 各部首领急忙颔首，低声附和。 </p><p> 呼衍揭儿沉稳道：“韩氏部落所有骑兵，暂归单于庭统领，反抗者，杀无赦！” </p><p> 大单于兀自饮酒，仿佛那飘香的美酒，才是他最关心的。 </p><p> 经此一幕，各部首领终于明白，大单于已然不是当初的大单于了，悠然的姿态， 是残酷的杀戮！漠然的神色，是血腥的捍卫！ </p><p> 夜半，孤月清冷，银河凝暗。空旷的夜幕黑得纯粹、黑得澄净，包容万物，包 容所有的悲喜与离合。 </p><p> 穹庐大帐，火光昏昏。一个孤傲的男子枯坐王座之上，微微阖目，面色沉静如 水，离离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黯然而孤独。 </p><p> 自从深雪离去，他时常枯坐在穹庐大帐，不愿意只身安歇在曾经暖被＊＊＊＊ ＊的单于寝帐，一坐，便是整整一宿。那里，皆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是 她的明眸靓影、皓肌雪肤，皆是……她的影子。一闭上眼，眼底皆是她，耳旁皆是 声声凌迟，痛楚的凌迟。 </p><p> 他一再告诫自己，为了她，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振作！所以，他宁愿枯坐穹庐 大帐，减轻折磨着她的心痛与想念。 </p><p> 他缓缓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手枪，细细摩挲——她说，这是手枪，是一个奇 人异士送给她的，枪中有两发子弹，射中胸部和脑部，一击毙命。 </p><p> 他俯唇，轻轻吻在冰凉的手枪上，仿佛这通体如墨的手枪，便是她日思夜想的 女子的香腮与樱唇。他微阖的黑眸堆叠着层层叠叠的思念，仿若隆冬时节的漫天飞 雪，潇潇簌簌，永不停歇地飞舞。 </p><p> 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手枪上……顺着枪口滑落…… </p><p> 雪，你在月氏过得好么？安全么？他们欺负你了么？雪，我好想你……好想你 ……夏季过了，我便去接你，接你回家，你要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p><p> 一抹人影冲破大帐帘幕直直地闯进来，激动地喊道：“大单于，大单于……” </p><p> 大单于猛然抬首，黯然的黑眸自深处迅速腾起凌厉的怒气，毫不犹豫地射向闯 进来的人，却在接触到来人的脸庞之时，骤然激动，平静的脸上风起云涌：“麦圣？ 麦圣！你回来了……太好了……” </p><p> 麦圣单膝跪地，扬起憔悴的脸庞：“大单于，麦圣回来了……” </p><p> 大单于一把拉起麦圣，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眸底的＊＊＊＊＊思念瞬间转化 为激动与热切：“可打探到什么消息？快说！” </p><p> “大单于……”麦圣满面风尘、满身风露，惭愧地低首，凄痛道，“晚了一步， 我们去晚了一步……” </p><p> 大单于一惊，冷汗微渗，心底反复思量着这“晚了一步”究竟是何意思。他颓 然放手，脸如死灰，复又激动地揪住麦圣的衣领，鹰眸迸射出阴狠的红光：“什么 晚了？什么意思？雪……雪，被月氏王杀了？” </p><p> 麦圣摇摇头，因千里奔波而凹陷的眼睛、战战兢兢地闪动着：“月前，我们进 入昭武城，听闻……听闻月氏王子未蓝天继位为王，半月后，未蓝天……娶匈奴阏 氏为夫人，封号为‘雪夫人’……” </p><p> “‘雪夫人’？‘雪夫人’……”大单于喃喃自语，只觉脑子里一轰，浑身无 力，猝然松开麦圣，踉跄地后退两步，几乎摔倒，幸而麦圣及时拉住。 </p><p> 大单于用劲甩开他的手，精眸熠熠，盯在麦圣瘦削的脸孔上，仿似要灼烧出一 个窟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p><p> 麦圣颔首，歉意道：“应该是真的，昭武城无人不晓。” </p><p> 大单于徒然垂手，僵直了身子，呆呆地望着燃烧的火苗。暗沉如穹的眼底，但 见一簇火舌幽幽燃烧，突地一晃，惊散了眸底浮动的青烟。 </p><p> 雪，你真的嫁给月氏王了么？是被逼的，是不是？你不是真心要嫁给他的，是 不是？雪……你为什么要答应？你那么聪明…… </p><p> 麦圣继续道：“我想混进月氏王宫，希望能见到阏氏，寻机多日，始终没有找 到适当的时机……我怕大单于担心，就先行赶回来禀报，留下五人继续留意月氏王 宫的动静和阏氏的消息。”他看见大单于的脸孔一分分地阴冷，惭愧地垂首，硬声 道：“麦圣无能，但凭大单于处罚！” </p><p> 大单于的目光凝于一处，兀自不动：“你先下去歇息。” </p><p> 麦圣还想说什么，见大单于异乎寻常的冷静、完全不似以往疯狂、急躁的脾性， 甚感惊异，转念一想，自统一漠南以来，大单于不再是以往的单于了，愈加睿智、 愈加深沉，让人不可捉摸，神勇、英明之外，手段残酷，偶尔却是仁厚有加、抚恤 各部或者下属。所谓恩威并施，便在于此。 </p><p> 麦圣轻叹一声，正要躬身退出穹庐大帐，却听见帐外一声高声呼叫，“大单于！” </p><p> 应声而入的，正是略显焦急与激动的洛桑。洛桑甫一见到麦圣站在面前，大喜 之下，径直询问：“麦圣，可有阏氏的消息？” </p><p> 麦圣轻轻摇首，示意他别问太多；洛桑见他一脸的凝重，丰神如玉的脸庞霎时 罩上一层霜冷，竟忘了禀报之事。 </p><p> 大单于不悦地瞪着他们，怒道：“快快禀报！” </p><p> 洛桑欠身禀道：“兰氏一万骑兵驻扎在单于庭以北六百里处，极为隐蔽，这会 儿已经有所动作，怕是天亮之前便会突袭单于庭。” </p><p> 大单于眼底的那簇火苗凝聚成阴鹜之色：“兰扣既然想要与韩氏里应外合，我 就给他一个措手不及。传令下去，即刻整队出发，我亲自会会兰扣。” </p><p> 洛桑应下，立即转身出帐。宽阔的穹庐大帐，烛火暖和，麦圣却觉一股冷瑟的 风挑起帘幕涌进来，眼前的大单于，亦如这股冷风，令人心惊胆寒。 </p><p> 大单于负手而立，语音不显喜怒：“麦圣，你做得很好，先歇息去吧！” </p><p> “麦圣惭愧！大单于……”麦圣欲言又止。 </p><p> 大单于知他藏不住话，轻笑一声：“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何我听到阏氏嫁给月 氏王的消息，却这么冷静？” </p><p> 麦圣面上有些尴尬，承认道：“大单于英明，麦圣是有一点儿……不解。” </p><p> 大单于呵呵一笑：“不管阏氏到底有没有嫁给月氏王，我都要保护好单于庭， 只要我们漠南匈奴没有分裂，只要单于庭在，阏氏就会放心，而我就有实力与月氏 一搏。” </p><p> 麦圣舒眉一笑，犹豫道：“若阏氏知道大单于这么想、这么冷静，一定十分高 兴与……安慰。” </p><p> 大单于眸光一肃：“你言外之意，我以往不够冷静？” </p><p> “那……不是，大单于英明神武，处事果断，行事往往出乎意料，自遇到阏氏 ……就有些不够冷静，不过，阏氏成为我们匈奴人人敬仰的大阏氏后，大单于又好 像变了一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所思所想，我们做下属的，一点儿也才 不出来。”麦圣艰难地说着，手心里冷汗直冒。 </p><p> 如今，大单于已是草原的统治者，手握生杀大权，自是不能像以往那样言语了， 出口之前必须察言观色、掂出分量，否则，便是莫名其妙的丢了身家。 </p><p> 大单于猛地一拍麦圣的阔肩，朗声一笑：“好小子，难得你把我观察得这么仔 细，不愧跟在我身边多年。好了，你好好歇息，明儿一早，我们漠南单于庭就要统 摄大漠南北，统一草原！” </p><p> 麦圣高声应了，退下歇息。大单于望着他消失于帘幕外的背影，心下不由得承 认，他说的很对，自从深雪闯进他三十年孤独的世界，他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变了， 或者说，是他自己不知不觉的变化，与她无关，却是为她而改变。 </p><p> 铁血千里，缠绵数载；大漠狂沙吹不散她雪肌红颜，草原狼烟掩不住她聪慧机 敏；铁蹄轰响，刀锋饮血，一路走来，总是她陪伴左右、生死不渝。草原尽头，黑 夜即将迎来曙光，统一大业即将永世流传，而如今，她在何方？ </p><p> 大单于站在穹庐大帐外，凝眸遥远天际的一勾如霜冷月，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 笑。 </p><p> 夜，愈加深沉。 </p><p> 一抹傲岸的黑影没入浓浓夜色，迎向六百里外的兰氏部落。 </p><p> 当大单于亲帅一万铁骑“迎接”兰氏部落之时，兰扣率领一万铁骑正要出发、 突袭单于庭。 </p><p> 兰扣震惊地看着名震大漠南北的大单于缓缓策马而出，勒马在一万铁骑的正前 方，身形挺立如漠北雪山，气度倨傲，耀眼火光之下，黝黑的脸膛似笑非笑，脸皮 上映照着火红的光晕，却是一丝暖意也无。 </p><p> 大单于高声喊道：“兰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此番前来漠南，怎的不提前 告知一声，害得我夜半好梦之中仓促地前来迎接，兄弟，这太不够意思了吧！” </p><p> 兰扣亦是三十多岁的汉子，听闻大单于调侃的语气，遂而扬声笑道：“单于， 就是怕扰你美梦，兄弟我才挑了夜半时分前来拜会，单于不要见怪才好！” </p><p> “单于”这一称呼，很显然的，在兰扣眼里，他兰扣与漠南单于庭是平起平坐。 </p><p> 大单于哈哈一笑：“敢问一句，兰扣兄弟是来拜会我，还是韩氏酋长？如是拜 会我，兄弟亲帅一万骑兵前来，不可不说是隆重啊！既然兄弟如此隆重，我当然不 能有所怠慢，我身后的，就是我亲自带领的骑兵。” </p><p> 兰扣大为震惊，额上冷汗直冒，心里不免猜测韩酋长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大单 于此时前来，怕是韩酋长已经事败伏诛，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兰扣面色冷凝，嗓 音僵硬：“单于一万亲兵，骁勇善战，横扫草原，无人能敌，兄弟我自叹不如啊。” </p><p> 大单于冷冷一笑，犀利的目光穿透夜色与火光，直直逼向前方的兰扣：“兰扣 兄弟过奖！要不这样吧，你来一趟也不容易，兄弟们的宝刀已经好久不见血光，我 们两方兄弟正好可以切磋一下，你看可好？” </p><p> “单于这话说的……”兰扣眉峰紧抽，思量着他到底是何用意——骑兵实力相 当，兰氏未必就输了他挛鞮氏，不过，拣不到便宜的事，何必损耗兵力于此呢？他 笑道，“单于，我们身后的兄弟都是草原上的好男儿，刀箭无眼，何必为了‘切磋 ’而有所损伤呢？” </p><p> 大单于很清楚兰扣的脾性：无利可图，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向来，兰扣只打 有把握的仗。大单于脸色如冰，语声似笑非笑：“看来兰扣兄弟很体恤手下兄弟啊！ 既然如此，就到单于庭稍作歇息，明日一早再行启程，这大半夜的赶回去漠北，莫 非兰扣兄弟已经知晓漠北老窝儿即将被踏平？” </p><p> 兰扣大惊，胸中怒气骤然高涨，嘶吼道：“你什么意思？” </p><p> 大单于抬首望天，仿似观星赏月那般的悠闲自在，清凉道：“我估摸着，这会 儿呼衍部一万铁骑快要抵达你的老窝了吧。” </p><p> “你——”兰扣咬牙道，但见大单于看似悠闲却是炯炯逼人的目光定在自己的 脸上，着实令人脊背生凉，“单于果然机智过人。” </p><p> 大单于的眼底闪过一抹狡诈的阴光，威胁道：“兰扣兄弟，你大可放心，呼衍 部不会伤害你的部民，至于你的家小，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我再三叮嘱他们，要 好好招待兄弟的阏氏和孩子。” </p><p> 兰扣骁勇善战、统领有方，心机、谋略上却是稍逊伦格尔一筹。只要抓住他这 一点，便可牵着他的鼻子走。至于呼衍部挟持兰扣的家小，只是一个攻其弱点的心 理战术而已，大单于早就料准，兰扣一定会乖乖就范的。 </p><p> 大单于笑眯眯道：“兰扣兄弟，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你若归附我漠南单于庭， 自是不会亏待你，漠北，还是你的天下；兄弟若是执意分裂我们美丽的草原，那就 勿怪我铁蹄无情。” </p><p> 夜风扫荡而过，荡过鼻尖，生生的冷。兰扣胸口怒气化作丝丝凉意，消散于无 形。原本想着，与韩氏里应外合，必能将单于庭一举歼灭，届时，兰扣就是单于庭 新的主人，统摄大漠南北，兰扣的威名也将传遍整个草原。 </p><p> 如今，功败垂成，老窝危在旦夕，眼前，没有必胜的把握，该如何是好？远远 的，禺疆大单于稳稳跨坐在战马上，威风凛凛，气度从容，仿佛天神、睥睨众生！ </p><p> 一刹那，兰扣目眩，竟是不知所措！ </p><p> 大单于精光一闪，黑眸微眯：“这事儿也急不得，这样吧，兰扣兄弟还是到单 于庭暂作歇息，明日再议，如何？” </p> <script><!-- getPageBottom(); --></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