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反攻--匈奴王妃.

《匈奴王妃》第34章 反攻


庆功宴高潮迭起,歌舞渐歇,酒酣耳热,君臣、将士们酩酊大醉,调笑、嬉骂、 疯行、狂语,丑态毕现;或仰天而躺,或俯身而卧,鼾声渐高;有的拿着酒杯东摇 西摆,有的眯瞪着眼睛哭笑不止……王庭内外,火光闪耀,醉倒一片……从远处观 之,靡丽纷乱,醉生梦死……

浓浓夜色的掩护之下,奔腾的铁蹄呼啸着、狂烈地扑向酒气冲天的楼烦王庭; 因这庆功宴的举行,各个关卡早已松懈,铁蹄毫无阻碍地横冲直撞,直捣王庭中心, 就像大漠无边的黑夜之中突然出现的狼群,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楼烦王以及将士们的 面前。在他们反映过来之前,尖锐的箭镞已经贯穿他们的头颅、喉咙、胸膛,贯穿 他们尚未清醒的意识。

楼烦王,就是如此可笑地死于乱箭之下,死于缤纷的美梦之中。他的头颅,被 某个骑兵一刀砍下,挂在战马上,也仅仅是得到赏赐的战利品之一。

所向披靡的两万铁骑,就是禺疆统领的联盟骑兵。听闻消息,他立即下达命 :踏平王庭,扫荡楼烦。马不停蹄地狂奔一个白天,狂热的激情鼓舞着骑士们复仇 的斗志,于夜幕掩护之下,快速地控制了整个楼烦王庭。

禺疆找遍了王庭的所有营帐,疯狂的举动、咬噬的表情让人心惊胆颤,足以摧 毁一个正常人的神经,因为,他没有找到他的阏氏,他没有看到雪的影子……为什 么……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庭的金帐前面,不在意地抬起头,愕然地愣在当地,既而、 全身血液翻涌不息,只余灼亮的眸底冰冷彻骨。那是他的阏氏,就站在他的前方, 无所畏惧地望着他,唇边似乎噙着一溜儿淡淡的笑;而她的脖颈上,抵着一把锋利 的匕首,两旁站着四个执刀的守卫,后面是一男两女。

这个男子,就是楼烦王子浩维。他瞪视着前方的禺疆,笑得俊雅风流:“单于 果真是不同凡响,速度可真快!”

“可惜呀,不能和王子痛快地打上一仗,真是太不过瘾了!”禺疆轻蔑地一笑, 鄙视的眼风冷冷地扫过浩维,转而凝定在杨娃娃的脸上。

禺疆的身后,一列骑士迅速排开,弯弓搭箭,泛着冷光的箭镞对准了前方劫持 着阏氏的一行人,涨满的弓、蓄势待发,阵仗浩荡。

杨娃娃柔和地望着他,内心激荡,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她是懂得他的,如此紧 迫的时刻,她的夫君,从容不迫,镇静潇洒,根本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关心则乱, 是万万不可的!只见,他的眸光在火光的烧灼下,愈加冷冽、森然。

眼见禺疆一派镇定,目光藐然,浩维微有愠怒,手腕略加劲道,威胁道:“你 的阏氏,我会好好招呼她的!”

禺疆轻笑道:“王子,你的父亲已经被我的兄弟砍下脑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你——”浩维脸上的傲色倏忽不见,横流着愤怒与悲伤,握着匕首的手,克 制不住地发颤。

强敌在前,攻心为上,使其自乱阵脚。禺疆深谙此理,效果亦是不错。眸光一 闪,他突然看到,浩维的斜后方,站着一个气韵高雅的中年女子,美丽的眼睛直直 地盯着自己,宁和的目光仿佛承受着过多的情绪,惊疑不定,躁动不安,洁净的脸 容漫动着影影绰绰的意绪,纷乱不止……他甚觉奇怪,她是谁?为何如此激动地望 着自己?

“爱宁儿,好久不见,原来你也在这里!”禺疆转开视线,悠闲地招呼道,就 像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一样随意。他应该早就猜到,楼烦掳走他的雪, 并不是无缘无故的,爱宁儿……很好,今夜,就让她明白,绝对没有下一次。

任何人都听得出来,这随意的腔调里,毫不隐藏的是铿然作响的怒气。爱宁儿 自是听得出来,可是,她再也不是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了,那个痴心地爱着禺疆叔叔 的挛鞮爱宁儿已经死了,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满腔的仇恨。没错,她要报仇,为 阿妈、阿爸报仇,为自己报仇,因为他们,她才会流落在此,被迫喜欢她根在本就 不喜欢的楼烦王子。

爱宁儿轻挑细眉,嘲讽道:“禺疆叔叔,我把你的阏氏请来楼烦玩几天,你也 不需要如此紧张吧!”

楼烦王妃缓缓地举步上前,朝着禺疆走过来,婉媚的眸子雾气弥漫,晶亮的光 影闪烁不定,震颤了嗓音:“你……真的是挛鞮禺疆吗?你的阿妈是……冰溶阏氏 吗?”

“母亲不要过去,回来……”浩维惊呼出声,却没能止住母亲前进的步伐。

她是楼烦的王妃?她怎么会认识阿爸和冰溶阏氏?她到底是谁?禺疆疑惑地盯 着她,猜想着她到底是谁,竟忘记了回答她的问题。

楼烦王妃又往前走了几步,眉头深锁,音调急促:“你怎么不回答我?你的右 腿内侧,是不是有一小块红褐色的胎记?”

呃……这个很隐私的胎记,当然只有自己知道,楼烦王妃如何知道这个?杨娃 娃平静的眸子猛地一颤,对了,怪不得第一次看见王妃,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原来,禺疆和王妃的脸容,多少有一些神似的。呵,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一层呢?她 应该就是禺疆的阿妈,只不过……她居然是楼烦王妃!

禺疆的震惊,并不亚于她。望着激动不已、极欲知晓答案的楼烦王妃,他亦是 紧张得手心渗汗,一股猛烈的潮水拍打着他的胸膛,兴奋得暗哑了声音:“你怎么 会知道……你……”

鸦雀无声。眼见楼烦王妃颤步靠近单于,后面众等弓箭手更是虎视眈眈,拉弓 的撕裂声刺入耳膜,铿锵作响。

禺疆慢慢地收紧黑亮的瞳仁,又慢慢地放松,缓慢抬手,示意弓箭手不许妄动。

“孩子……”楼烦王妃哽咽着,泣不成声……她摇摇欲坠地踱步过来,停步在 禺疆的前面,紧紧地扭结着眼角,闪亮的泪水冲决而出,“我的孩子……阿妈对不 起你……”

禺疆深深动容,只是不敢置信会有这么一天……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他好 想问问他的雪,他好想跟雪说:你看,她说她是我的阿妈,你说她真的是我阿妈吗? 可是,雪还在敌人的手里,陷于危险之中,而如今,他被这突乎其来的真相镇住了, 仅是讷讷地问道:“你……真的是我阿妈?”

“母亲,你干什么?快过来啊!”浩维气急败坏地叫唤,显然,他并没有听清 楚母亲和敌人的对话,更加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激动。

楼烦王妃好似没有听见儿子的叫唤,只望着眼前让她朝思暮想的儿子,使劲地 点着头,两行晶莹的清水悲伤了她的容颜。

禺疆开心地笑了,黝黑的脸庞绽开幸福的微笑,却突然地凝固在脸上……他猛 地出手,扯住柔弱的楼烦王妃,左手制着她的肩膀,右手扼住她的咽喉,转开脸, 不忍看她惊愕的表情,凛冽的目光射向惊慌的浩维,冷嗤道:“王子,如何?一人 换一人,应该很公平吧?”

楼烦王妃颤抖着眉睫,眸中的激动转瞬化为悲伤,粼粼的泪水干涸于洁净的脸 上,洇开为飘忽的冷静与从容……

所有人俱是大吃一惊。杨娃娃也没料到禺疆如此狠心,以王妃为人质来换取自 己,思及此,又感动于他的深情与唯一;在他心中,只有自己,才是他最在意的, 旁人自是无法企及,亲生阿妈都不能。

浩维失去了唯一的筹码,脸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是凉了半截,忍不住地、严厉 地瞪了母亲一眼,遂而,俊洒的脸上扬起狠戾的冷笑:“我的母亲,你随便处置, 不过,你的阏氏也随我处置吗?”

箭羽咻咻地呼啸,笔直地刺进胸口,“啊”的几声惨叫,楼烦的四个守卫应声 倒下。

浩维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冷气从脚底直冲而上,漫 延至手腕,骇然地抖动,似乎连匕首都握不住了。

阔天提刀走上前来,缓缓地靠近浩维,英伟的眉宇之间苍茫无色,看不出一丁 点儿情绪的流动。浩维一阵激动,眸中精光闪耀,说道:“阔天你来得正好,保护 爱宁儿!”

身侧的杨娃娃听闻他的呼吸骤然紧促,鼻息愈加火热……此时不把握机会,更 待何时?她朝阔天使了一个眼色,锐利的锋芒顿涌,紧致了呼吸,胸口提上一口满 满的气,冷不防地出击,迅速地挡开握住匕首的手臂,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胸口, 趁他疼痛、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蹦开几步。值此之际,阔天的刀尖,架在他的脖颈 上,折射出来的耀目寒光,照亮了他戾气横流的俊脸。

浩维惊怒交加,厉厉地瞪着阔天,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挖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喝道:“阔天,你背叛我……”

话未说完,骑士们纷拥而上,制服住浩维和爱宁儿。一眨眼的功夫,楼烦王子 功败垂成,落入敌手,生死悬于一线。

禺疆放开楼烦王妃,拉住杨娃娃的胳膊,一把扯到胸口,狂猛地拥住她的身躯, 不管此刻有多少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也不管她如何地推拒,只一味地抱紧,好 似要勒断她的腰肢、她的呼吸。

禺疆的身子绷得僵硬,冷肃着脸孔,一丝笑意也无,生气地责备道:“以后不 许你这么冒险了,万一他反应比你快,那你不就要受伤了?”

杨娃娃晓得他是情切心乱,担心自己出事,遂红透了脸腮,牵动唇瓣,眉眼弯 曲,好笑道:“不会的,我有把握——”

他沉下脸色,黝暗如黑潮,仍旧不依不饶:“有把握也不可,你这女人,怎么 这么不知好歹,你非得要受伤了才知道男人的厉害是不是?”

这男人怎么这么啰嗦,不就是一件小事吗?这会儿绕在这事上喋喋不休,是他 的作风吗?况,周围还这么多双眼睛呢,他是怎么了?她以双掌推开他的胸膛,着 力地挣脱了他炙热的拥抱,轻声道:“好了,大家都看着呢!那个……楼烦王妃, 我想,应该是你阿妈。”

杨娃娃不等禺疆答话,径直走过去扶住楼烦王妃,关切道:“王妃,你有没有 受伤?”

楼烦王妃一脸怔忪,冷滞着眸心,木讷地看向前方,惨白的脸容茫然一片……

禺疆走过来,轻轻地扳住楼烦王妃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黑眸中跳跃着些 许激越的芒色,激扬道:“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杨娃娃按住他的胳膊,劝慰道:“你冷静一点!”

楼烦王妃恢复了和暖的神色,却惶急地揪住眉眼,颤抖着唇瓣,焦急道:“求 求你,不要杀他,不要……你放了浩维吧,他是你弟弟……”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禺疆激动地喊道。

“我是你阿妈啊,冰溶阏氏没告诉你吗?”楼烦王妃水眸中的波光轻轻摇漾, 泪水簌簌而落,嗓音沙哑,喃喃自语道,“可能,她没告诉你吧!是啊……她怎么 会告诉你呢?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禺疆一语不发,但见扣住楼烦王妃的胳膊簌然地发颤,手背上的骨节突兀地滚 动着,青筋暴胀,眼神愈发地倔强。

眼见如此,杨娃娃一抿芳唇,猜测道:“王妃,您说的是谁?是冰溶阏氏吗? 您真的是禺疆的阿妈?那您怎么会在楼烦……”

楼烦王妃呵呵低笑,轻轻地阖上漾满水波的眸子,两行晶莹的泪水顺流而下, 淌过光晕离散的脸庞,悄然滑落,隐忍的悲伤慢慢地散溢而出。她柔婉的语气淡如 细雨,扬如清风:“想听故事吗?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禺疆挥手,示意众等骑士退下,只余数人押着浩维和爱宁儿。阔天站在侧旁, 神情冷淡,并不关注旁人的事情,似乎眼前一切,并不在他的眼底。

楼烦王妃平展眉心,舒缓了悲伤的脸容,苍远的眸子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缓缓道:“多年以前,乔氏部落有一对双胞姐妹,姐姐娇美风娆,妹妹清丽婉媚, 惹得周边多个部落的英雄竞相爱慕。十五岁那年,姐姐已有心上人,她们的阿爸却 把姐姐嫁给挛鞮氏部落的酋长,纵使不情愿,姐姐仍是嫁过去了。不久,妹妹去探 望姐姐,见到了神勇的姐夫。姐夫一直未能得到姐姐的真心对待,转而喜欢心思单 纯的妹妹。多日相处,妹妹自是喜欢姐夫,并把最珍贵的自己献给了姐夫。姐夫向 姐姐提出,要娶妹妹为阏氏,姐姐惊愕之下,并没有反对。”

杨娃娃心念一动,寻思道:她所说的,是冰溶阏氏和妹妹冰研的故事吗?她如 此了解,难道,她就是冰研?她看着禺疆索眉沉思、一脸迷惑的神情,知他必定更 加迷糊,遂而问道:“那么,妹妹嫁给姐夫了吗?”

倏忽滚涌而来的冷风掀动楼烦王妃的衣袂,风华独具的身姿清旷澄澈,投射在 地上的影子翻飞如蝶,眉目之间隐去了大悲大喜之色,犹显得清素无华。

她浅笑一声:“过了几日,姐姐跟酋长建议,大半年之后再迎娶妹妹,因为姐 姐刚刚嫁过来,就急着迎娶妹妹,这有损于酋长的名声。酋长想想也是,就依从了 姐姐的建议。大半年以后,姐姐把妹妹送回乔氏部落,酋长准备好一切迎娶妹妹, 却一个人先行跑去乔氏部落探望妹妹。酋长没有料到,一到乔氏部落,就听见部民 说妹妹即将嫁给沮渠氏部落的酋长,明日就举行大礼。酋长在部落里没有找到妹妹, 却在一片海子边看见妹妹和一个男子激情相拥,酋长一怒之下,掉头火速回到部落, 当即点兵,立誓扫荡沮渠氏部落。姐姐及时劝慰酋长,避免了这一场战争。”

明火闪耀,苍茫的夜空上,隐约有云海翻涌,万象雄浑。朗洁的月亮,隐藏在 厚厚的云层背后,星星也隐去了莹亮的光芒,消失于夜空。冷风吹拂,散开了每个 人乌黑的发丝,迎风飞扬。

禺疆暗沉的眸中腾烧着火红的光影,而目光冰冷得让人惊悚,激动地喊道: “这个酋长,是不是我阿爸,姐姐,是不是就是冰溶阏氏?是不是?是不是……”

杨娃娃拉住他的胳膊,以略微责备的眼神、强迫他冷静,让楼烦王妃继续说下 去。

楼烦王妃对于他激动的追问不为所动,仍是娓娓道来:“酋长再次来到乔氏部 落,质问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拒绝嫁给酋长,只说根本就不喜欢他,让他以 后别再纠缠她。”

杨娃娃脱口问道:“为什么妹妹不嫁给酋长呢?她不是喜欢酋长的吗?”

“乔氏部落的酋长要把妹妹嫁到沮渠氏部落,虽然妹妹喜欢酋长,但是,她不 想因为自己而挑起两个部落的仇恨,况且,当时沮渠氏部落和挛鞮氏部落实力相当, 挛鞮氏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再者,战争一起,受苦的就是两个部落的部民了。”

杨娃娃甚是奇怪,难道自己猜测有误?眼前的楼烦王妃不是妹妹冰研?如果嫁 到沮渠氏了、又怎么会在楼烦?她转动着眸子,疑惑道:“那妹妹嫁到沮渠氏了吗?”

楼烦王妃媚然的眼眸迅疾地闪过一丝讽光,眉目间冷傲地一荡,唇边挂起泠泠 的嘲讽之意:“其实,妹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姐姐的安排。姐姐是一个非常骄 傲、自尊心强的人,即使她自始至终并不喜欢酋长,但也看不得酋长喜欢妹妹、而 冷落了自己。她担心酋长的名声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拖延时日的方法,实际上,她 非常讨厌、鄙视妹妹,根本就不会让妹妹嫁给酋长。暗地里,她操纵着一切,让阿 爸把妹妹嫁到沮渠氏。沮渠氏酋长本来就非常喜欢妹妹,不过他很尊重妹妹的决定, 并没有强迫妹妹嫁给他。挛鞮氏酋长看到妹妹和一个男子激情相拥,就是沮渠氏酋 长,然而,他们只是在告别。”

“如果妹妹嫁给酋长,就会毁了姐姐的一生,而且,三个人将会更加痛苦。于 是,妹妹宁愿忍痛离开,也不愿嫁给酋长。酋长被拒绝之后,伤心与愤怒之下,大 病了一场,就在他生病的大半年里,妹妹为他生下一个小男孩,姐姐知道后,抢走 了孩子,扬言酋长的孩子不能遗落在外。后来,妹妹偷偷地来到挛鞮氏部落,听闻 姐姐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她的孩子,也就欣慰地离开了。妹妹没有料到,姐姐对酋长 撒谎说:妹妹不能带着孩子嫁人,根本就不想要这孩子;妹妹更加没有料到,姐姐 是要折磨孩子,把妒嫉和仇恨转嫁到孩子身上。”

杨娃娃完全确定,这孩子,就是禺疆,姐姐,就是冰溶阏氏,那么,妹妹…… 会是楼烦王妃吗?

跳跃的火光,给夜色笼上一层蒙蒙的红晕。禺疆布满血丝的眼睛遽然一亮,冲 动地问道:“那……妹妹去哪里了?”

楼烦王妃望了望浩维,转而望着禺疆,目光平和,漫溢的柔情款款如缕:“妹 妹离开了乔氏部落,离开了匈奴,独自生活在楼烦边界草原上的某个小部落。一日, 妹妹在草原上放牧,碰到了楼烦王,楼烦王一见倾心,强迫妹妹跟他回王庭。妹妹 一个柔弱女子,只能以死相威胁,然而,楼烦王以部落中所有牧民的生死威胁她, 妹妹自然无法抗拒,跟他回到王庭。楼烦王伊车侯真心对待妹妹,封她为王妃,以 自己永不疲倦的深情,默默地为她付出,希望得到她的爱。妹妹并不是无情之人, 三年之后,终被楼烦王的深情所感动,为他生下一位王子。”

呀,楼烦王妃真的是冰溶阏氏的妹妹冰研?原来后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如此, 王子浩维和爱宁儿岂不是表兄妹?杨娃娃微微惊愕,无奈地想道:真是冤家不聚头, 一家人都碰到一起了。

禺疆浑身绷得僵硬,挺拔的身形虚弱地颤抖着,英挺逼人的浓眉微微揪着,眼 中晶亮的泪光闪耀如星辰,迟疑道:“阿妈?你真的是我阿妈,是不是?”

“孩子,当然是的。”楼烦王妃走上前,伸手抚触着禺疆的下颌,缓慢地往上, 一一抚过他的脸颊、鬓边、额头,伤怀的泪水再次潸潸滚落,“阿妈对不起你,让 你受苦了!十八年前,我派人找到我的贴身婢女乌丝,让她帮我照看你、保护你, 不曾料到,你已经不在挛鞮氏部落了。我的姐姐冰溶发现了乌丝,担心她跟酋长说 出真相,就派人杀她。乌丝身受重伤,所幸的是,她得到天神的眷顾,赐予她通灵 能力,许她以重大的任务,潜藏在挛鞮氏部落,等待一个神女的出现。同时,乌丝 一直在找你,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最近几年,才听闻你已经成为北地 的大英雄。”

爱宁儿惊骇不已,不敢相信楼烦王妃所说的一切,不相信阿妈是一个如此狠毒 的女人,奋力挣脱骑士的扣押,尖着嗓子叫道:“不许诬蔑我阿妈,我阿妈不是这 样的……王妃,你胡说,胡说……”

“爱宁儿,你住口!”浩维厉声喝道,寒栗的目光笼罩在爱宁儿的脸上,逼得 她硬生生地咽下已到嘴边的话。

听闻这个曲折的故事,浩维自是感动、愤怒,让他心痛的是,深深迫害母亲的 人,居然就是他最喜欢的女子的阿妈,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 受……

禺疆猛地抱住楼烦王妃,涕泪纵横,挺阔的眉宇之间释放出浓重的感伤之色, 哽咽着痛哭出声,嗓音混浊:“阿妈……”

楼烦王妃泪流满面,轻拍着他宽厚的脊背,柔声恳求道:“孩子,阿妈求求你, 放了浩维吧,他是你弟弟啊!”

杨娃娃亦是动容,眼眶酸胀,有一种暖暖的波流沿着脸庞蜿蜒而下……

夜风凉爽,愈加萧瑟满怀,轻微的风声之中,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声响,锋刀 扎入身体的声响,血肉撕裂的声响,于肃静的黑夜之下,清晰地跃动。

“孩子,放过你的弟弟吧……阿妈求你了……”楼烦王妃靠在禺疆怀中的身子 猛地一顿,眸中的光彩遽然停滞,一抹清淡如风的轻笑凝固在皎洁的脸上,启唇微 动:“大王去了……我自是不能苟活于人世,孩子……保重……不要为我难过……”

禺疆扳离她绵软的身躯,目光灼热,通红的眼睛似要喷出火焰,撕扯着嗓音叫 道:“阿妈——”

楼烦王妃的手臂,从他的身上缓缓地下垂,耷拉在侧;脸上虚浮的笑影淡定、 安宁,洁白如睡莲,笑忘尘世的纷纷扰扰……

“母亲——”浩维高亢的尖叫声破空而来,仿佛被困已久的猛兽一般,冲破了 重重的束缚,狂冲过来,一把推开禺疆,揽住母亲瘫软的身躯,喃喃地痛哭,滚滚 的热泪滴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母亲……为什么要离开孩儿……”

禺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黑亮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直愣愣地 看着刚刚相认的阿妈……他就是无法理解,为何刚刚得到的幸福,却又在转瞬之间 消失在眼前,为何会这样,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楼烦王妃蠕动着雪白的双唇,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好孩子……我要去见你 父亲了……不要为你父亲报仇……他是你哥哥……听我的话……不要跟爱宁儿在一 起……她不喜欢你……”她微微侧首,纤弱的目光移向禺疆,“孩子……答应……”

她美丽的眼睛,轻轻地阖上,再也不会睁开……唇边漂浮着一朵安详的笑纹, 面容温然、平静。

“不……母亲,你醒醒……不要离开孩儿,孩儿都听母亲的……”浩维抱紧了 母亲,热泪盈眶,失控地悲嚎,跪在地上的身躯,瑟瑟颤抖。

两行热辣的泪水,从眼眶倾落;禺疆呆坐在地上,任凭泪水横流。杨娃娃亦是 泪流满面,悲伤难禁,悄悄地蹲下来,轻拍着他的肩膀,扶他起身,试图安慰他, 给他一点支持的力量。

他只觉胸口空空荡荡的,比荒漠还要空旷、冰冷,满眼黄沙,满目荒凉,平展 千里,却不知该往哪里行走,仿佛任一方向都是死路,无法突围……而自己,冰冷 得一丝力气也无,虚弱得站立不住……他碰触到一双柔软的胳膊,一个温热的躯体, 就像饥渴的大漠行人猛然看见一汪清澈的湖水,他激动地抓住这一抹清凉,紧紧地 拥住眼前的依靠。

阔天肃然地看着这一切,在浓密夜色的掩映下,整个楼烦王庭静谧、惨淡,让 人滋生恻隐之心;淡淡的血腥气息晕散开来,似乎那夜间的冷风也吹散不开。

他冷淡的眼眸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丰神俊朗,端正高远,自有一股从容 不迫的气魄;相较之前,脸色黝暗,脸型孤硬,直爽、单纯的眼神已经不复存在, 稳重、深沉,让人玩味。

这个熟悉的身影,并不看向阔天,而是望向爱宁儿。那一汪深黑的瞳孔深处, 某种意蕴在不可抑制地激荡,只是那么一瞬间,激荡的火花即刻熄灭,仍旧是一汪 无波无澜的幽深湖泊,淡定有神,视若无物。

阔天走上前,一拳过来,打在他的肩上:“兄弟,好久不见,没怪我扔下你跑 了吧!”

此人正是洛桑。他温和一笑,抱拳朗声道:“说哪里话。想不到兄弟已经贵为 楼烦将军,可喜可贺呀!”

“行了,兄弟又不是不知道我。”阔天扯脸一笑,遂而望向正自悲伤的几个人 儿,不由得硬挺了粗黑浓眉,神情凝重。

“放开我!”爱宁儿尖锐地叫道,愤然举眸,怒气腾烧的灼烈目光扫向在场的 众人,好似每个人都是她的仇人。

洛桑挥挥手,示意骑士们放开她,双唇紧抿,肃然道:“想不到这一切,都是 居次所为;当初单于定要杀你,阏氏为你求情,你才能得以保住性命,想不到居次 仍是不思悔改,挑唆楼烦和匈奴的战争——”

“住口!你凭什么教训我?”爱宁儿赫然打断洛桑义正严辞的说教,流媚的桃 花眼迸射出森利的眸光,鄙视地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缓步走到浩维旁侧,影姿 从容,气度傲然。

“王子,不要伤心了!”爱宁儿轻柔地安慰道,柔腻的小手搁在浩维的肩上, 突地摇晃着他的身子,潮红的容颜冷冷而萧肃,硬声道:“王子,你父亲被他们杀 死了,王妃也因为他们而自杀,你不能再这样悲伤,你不要忘了,这王庭是属于你 的呀!你起来呀,起来呀——”

浩维侧首望向她,泪雨滂沱的脸庞冷酷地拧起,飘洒的眸中陡然翻转出痛恨的 眼色:“滚,滚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滚——”

爱宁儿遽然一怔,完全没料到,如此温和、痴情、洒脱的楼烦王子,也有如此 失控、可怖的一面;让她滚,是什么意思?不再喜欢她了吗?虽说她并不怎么喜欢 他,可是,她是真心要跟着他的,只要她得以报仇,她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生 一世。而如今,她再次失去了唯一的他,可以托付终生的他,再次无依无靠,再次 被逼得流落他方,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尊贵的单于和阏氏,她焉能不恨? 她如何甘心?

她静悄悄地站起身,怒目相向,眸中红丝乍然而现;深吸一口气,倏然,她从 袖口抽出一把短刀,霍然奔向杨娃娃,高举刀尖,猛刺而下——然而,她高抬着的 手臂,软绵绵地垂落,轻如风,淡如水,粉颜纠结地皱在一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 苦痛一般,眉头一抽一抽的,目光惊颤着抖落下来……

落叶般的,她枯萎地瘫软在地上。

她的左侧肩背上,扎着一把银色的匕首,鲜血,汩汩地顺流而下。

浩维惊醒了似的,愕然地望着血液奔涌的爱宁儿,紧接着,缓缓地转开视线, 望向一脸冷漠的洛桑。洛桑飞刀击中爱宁儿的过程,他只看到了一半,却晓得洛桑 出手的毫不犹豫,快捷、狠辣、精准……

安静的楼烦王庭,再次泼上一层鲜红的水色,冷风的味道,似乎沾染了血腥之 气,凝重地呜咽着。

洛桑缓缓收缩瞳孔,冷冷开口道:“把她抓起来,严密关押,不得有误!”

听闻,两个骑士带走了爱宁儿。浩维仍自抱着母亲,呆呆地望着爱宁儿消失的 方向,脸如死灰,千里雪原一般的空荡、浩渺。

如此强硬、利落的行事作风,洛桑是第一回。杨娃娃心中一荡,好个厉害的洛 桑!难道他忘了,他只是单于的护卫队长,这儿根本就没有他发号施的资格?而 他如此紧迫地发号施,只怕是为了保下爱宁儿吧!

爱宁儿左肩上的伤,根本不足以致命。终究,洛桑不想让爱宁儿魂归西天。他 对她的情意,爱宁儿永远也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

杨娃娃挥去纷乱的思绪,瞥眼看见禺疆的腿下滴滴嗒嗒地流血,心中蓦然一紧 :他何时受伤的?为了赶来救她,他肯定没有仔细处理伤口。本已疲累不堪的躯体, 再加上,三十年来始认阿妈、却又于骤然间失去,如此深重的打击,任是再硬朗的 身心,也无法承受得住。此刻,平日里伟岸、神勇的他,已是虚弱、憔悴,仿佛一 个小小男孩,毫无意识地紧靠在她的身上,汲取着温暖与庇护。

她扶着他虚浮的身子,坚定的目光扫向众人,铿锵道:“洛桑,传下去,今 夜就地休息,加强守夜,派人严加看守王子,不得有任何闪失。阔天,你好好安排 王妃和爱宁儿。明日,听候单于号!”

最后,她瞥了一眼精神颓靡、已无知觉的王子浩维,仿佛顷刻间他已苍老了十 岁,却像幼童一般无依无靠。她无奈地叹息,此次受伤最深最重的,无疑是浩维了。

众人把禺疆单于扶到一顶华贵的帐中休息,处理好腿上伤口后一一退下。他靠 躺在床上,见杨娃娃正要站起身,连忙抽手拉住她,扯到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摩 挲着她的黑发,惶然地呢喃道:“不要走……”

杨娃娃静静地伏在他沉稳的胸前,黯然叹气。良久,方才抬首,抚过他刺痒的 下巴、苍白的双唇,抚过他布满倦色的脸容,抚过他血丝跳动的眼睛……塞南肯定 是派人快马加鞭去通报他,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迅捷地赶到。他一心一念全是自己 的安危,深怕自己发生不测,算准了楼烦王肯定料想不到他会突然反攻,以迅雷不 及掩耳之势、扫荡楼烦王庭;因此,他才会冒险地率领两万骑兵深入楼烦腹地,一 招平定楼烦。

思及此,她顿觉心下怆然,喉间哽意滚涌而上,幽幽问道:“腿上受伤了,你 也不好好处理,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假如——”

“没事,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他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柔和的眸光突然 一变,森利地看着她,“阏氏,你为了保护部民和骑兵,只身来到楼烦,勇气可嘉, 胸襟广阔,本单于甚是钦佩,更感到安慰。”他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流动, 然,他的声调陡然高扬,声色俱厉,“可是,雪,你竟然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忘了吗?”

杨娃娃不在意地轻笑:“我没忘记,而且,我相信,我的单于一定会来接我回 家的,这不,你不是来了吗?比我料想的还要快。”

她没想到他如此在意,如此担心自己会悄然离开。在他的潜意识中,他知道自 己爱着他,却一直担心自己会离开他,背着他离开他。他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这 么不相信她吗?何时,他才会解开这个心结,完完全全地信任她?

其实,刚才她想说的是: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嘛,不就是几天吗?

禺疆的手臂倏然紧迫,压得她的骨骼咯吱咯吱响,艰难地、沉沉地开口道: “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孤身在楼烦,终究是凶险万分。万一你有何不测,你要让 我抱憾终生吗?”

“难道单于忘了,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女子。”她调侃道,眉眼 娇笑,眉梢浮现一抹浅浅的自信。

“是,你聪明冷静、身手高强,不过,面对众多英勇骑士,刀刃无眼,冷箭无 情,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抵挡多少、能支撑多久?”禺疆捏着她的脸颊,冷硬了嗓音, 切齿道,“假若他们真是犯你丝毫,我定会灭族灭种,叫他们从草原上永远消失。”

杨娃娃骇住,静静望着他狂热、嗜血的表情,嬉笑道:“那我不就成为千古罪 人了吗?”

而心中,却是甜滋滋的。一股热意,顿时涌上眼部,模糊了视线。她慌张地低 下头,掩藏起欣喜而又感动的心情,克制住潮涌的泪水。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灭族灭种又能如何,仍是无法保全你… …”禺疆的浓眉冷硬如削,“所以,你给我牢牢记住,不许擅自离开我,离开挛鞮 氏部落,知道吗?”

她仍是低着头,轻靠在他的肩侧,享受着他霸道而温柔的关怀、痴心而绝对的 爱意,低低地辩解道:“可是……当时,确实情势危急,如果我不答应,五千骑士 抵挡不住的,部民就会遭难,我是没有选择呀。”

他略加沉思,勾起她凝白的下颌,歉然地看着她,叹气道:“终究还是我的疏 忽,我答应你,以后我出征在外,一定命人严加防范。”

杨娃娃点点头,小手攀上他的颈侧,岔开话题道:“以后呢,你也不能因为赶 路而不处理伤口,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缘故,而有所损伤。”

禺疆点点头,埋首在她的发丝之中,陷入了沉思,平静的眉宇之间笼罩着层层 叠叠的悲伤与无奈,那是一种亘古的寂静,一种冷峻的悲逝。

许是想着他的阿妈吧!她想道。他一定很苦恼,为何让他见到阿妈,却又让他 瞬间失去呢?何不永远让他不知道,也就不需伤心了!是惩罚他,还是作弄他?他 一定很悲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宁儿。如果不是爱宁儿,他也不会见到阿妈, 更加不会逼得阿妈追随楼烦王而去。

而他的阿妈,楼烦王妃,得到楼烦王的深情挚爱,临终之前见到亲生儿子,应 该也是幸福的吧!

或许,谁都不能怪罪,只能感喟上天弄人!

最近查询记录

本节查询“令” 本节查询“问” 本节查询“字” 本节查询“之心” 本节查询“敢” 本节查询“须” 本节查询“名” 本节查询“第二” 本节查询“传” 本节查询“然” 本节查询“何” 本节查询“道” 本节查询“盛” 本节查询“拜” 本节查询“雅” 本节查询“王” 本节查询“楼” 本节查询“金” 本节查询“亡” 本节查询“不为” 本节查询“仰” 本节查询“空” 本节查询“菜” 本节查询“屈” 本节查询“轻” 本节查询“门” 本节查询“死于” 本节查询“宝” 本节查询“这般” 本节查询“国” 本节查询“不祥” 本节查询“敝” 本节查询“不及”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鸡” 本节查询“娘” 本节查询“舍” 本节查询“田” 本节查询“第一” 本节查询“亲自” 本节查询“'||'” 本节查询“天地” 本节查询“文” 本节查询“存” 本节查询“阁” 本节查询“温” 本节查询“圣” 本节查询“为之” 本节查询“万物” 本节查询“芳” 本节查询“枝” 本节查询“劳” 本节查询“女儿” 本节查询“大” 本节查询“殿” 本节查询“贫” 本节查询“蒙” 本节查询“良'||'” 本节查询“铁” 本节查询“长生” 本节查询“知之” 本节查询“作诗” 本节查询“洪” 本节查询“刑” 本节查询“白衣” 本节查询“来处” 本节查询“恶贯” 本节查询“有情” 本节查询“音” 本节查询“庞统”

反义词

近义词

词组

谜语

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