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刘铭传.

《刘铭》第13节


附逆之罪也可宽恕,只因为他说了实话,可见说实话实属凤毛麟角。

西太后又一次召见刘铭时,脸色冰冷严峻,令人胆寒,她这次没有给刘铭 赐座,她问:“如果下了谕旨,让你去戍守台湾,与法国人打仗,你有什么打算呀?”

刘铭说他在《遵筹整顿海防讲求武备折》里已经说得清楚了。想抵御外侮, 刻不容缓的是整顿海防,以济当务之急;讲求武备,以立自保之基。

西太后让他再说仔细点。

刘铭主张,严守中国口岸商埠和煤矿区,切断敌人能源供应地;改建口岸炮 台,配备先进大炮,埋设水雷;裁减长江太湖水师,筹办先进海军。

“你的老师李鸿章办的北洋水师还不先进吗?”西太后打断他问,语气中有不 滿的味道。

刘铭认为光是舰船先进不行,作战和训练部队的战术、战略也要先进。刘铭 在剿长毛时就雇佣过法国教官,人家操练方式确比我们先进。

西太后问:“听说那个教官成了大清臣民了?”

刘铭说:“太后圣明,我这次赴台湾作战,又把他带来了。”

西太后说:“依你,得学洋人了?”

刘铭奏道,学洋人是为了抵制洋人,这是以夷制夷法,本来人家先进,我们 闭着眼装看不见,不肯学,那只好挨打。

西太后说,这话听起来也有道理,可朝中很多人都反对,认为这是破坏祖宗成 法,是灭了我中华威风。

刘铭劝练太后千万别听这些从棺材里发出来的臭哄哄的声音。依他们,再不 向西方学习,只能亡国,任人宰割。

“你口气好大,连亡国的话你也敢说?”西太后看上去很严厉,语气并不激烈。

刘铭又大胆进言,上海轮船招商局和福建船政局也该整顿,要改成能建造军 舰的船厂,着手翻译西洋军事书籍,派幼童出国去深造,这也是洋为中用的意思, 有的是远景,有的是当务之急,马上要办的,分清主次和轻重缓急。

西太后显然被说服了:“你的老师说,要忍耐,等到国力充盈了再与洋人比高 低,你呢,和他不同,是边学人家边打,自强御侮我看你说的都在理。”

“谢谢太后明示。”刘铭说。

西太后从李莲英手上接过一盏燕窝粥,抿了一小口,说:“旨意都写好了,马 上会明发上谕,授你以巡抚衔督办台湾事务,这你都知道了。可是——”

这个“可是”拉得很长,吓了刘铭一跳。

随即,西太后将一个折子丢在他面前,说:“你自己看吧。”

刘铭面如土色,不得不拾起折子,打开看了看,果然是参他勾结长毛的折子。 刘铭尽力镇静了一下自己。

“有没有通长毛的事呀?”西太后说,一个王爷,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往你身上 泼屎泼尿吧?

刘铭很平静地说:“回太后,果有其事。”

西太后一惊,竟然站了起来:“什么?果有其事?我多希望你没有啊!你现在 说没有还来得及。”

一见这场面,李莲英过来了,提醒她说:“刘大人剿了十多年长毛,怎么可能 和长毛勾勾搭搭呢?王爷也不会平白无故谤你,一定是别人恨你,太后等你回答呢, 是这么回事吧?”他这是给刘铭台阶下呢,他在一旁早看明白了,西太后一定要 用他,找不着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铭却说:“不,是真的。”

西太后一屁股坐在了炕上,脸上是绝望的表情。

刘铭说,这个人很有学问,人品也好,他在去年大灾之年,开仓振贫,他抚 养了一百多个孤儿,为地方做了许多善事,这次他猜到臣可能应召出山抗法,他早 早操练了几百名棍僧,效仿唐太宗时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太后想,这样 的人还是匪吗?何况他已经遁入空门,不再食人间烟火,在长毛南京陷落整整二十 年后,再把这些余部一一抓起来杀掉,能昭示皇恩浩荡吗?

西太后突然笑了,说:“你刘铭是吃了豹子胆了,算你走运,碰上我今天心 情好,你拣了一条命。”

刘铭说了声:“谢太后不杀之恩。”

李莲英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说:“哎呦,连我都吓出汗了,你这个刘铭真 是个胆大包天的人。”

刘铭说自己是直来直去惯了。

西太后问:“刘铭,你明白我为什么对你网开一面吗?”

刘铭说:“太后体恤下情。”

西太后说她是被刘铭的老实打动了。每天她坐在这里听谎言,上上下下都在 哄她,稍不留神就叫他们绕进去了。有的人是怕她,不敢说实话;有的人是怕自个 的乌纱帽叫风吹跑了,只能说谎;也有的人自个心里有鬼,哪会吐真言?她坐在宫 里,难得听见几句真话,没见过刘铭这样的傻子,给你指了生路你还不走,却梗 着脖子往刀刃上撞,好样的,刘铭,你好好干吧,这件事,当没这回事。

她回手拿起那折子,对李莲英说:“烧了吧,不用发下去了,也不留中了,” 又转对刘铭说,“这有违祖制的事,我可是头一回做呀。”

刘铭感动得热泪涔涔:“太后这样厚待,我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西太后说:“你有什么难处,趁早说,趁我现在心情好。”

“缺钱。”刘铭说,“我和户部说了,他们拿不出钱来。到了台湾,要买枪 炮,要招募军队,要操练,要建炮台……也许我不该张口。”

“你不张口你上哪弄银子去,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西太后说,“不是说 好了,让江浙及几个富庶省份给你协饷吗?”

“大战迫在眉睫,臣怕远水难救近火。”刘铭说,他已叫家里几百铁匠准备 登程,他们造了些小炮,还有真武寺的二百棍僧,他倾其所有,把家当都押上了, 也只能凑万把两银子……

“难得你一片心。”西太后说,“这样吧,明天我在宫中赐宴,招待六部九卿, 到时候你也来。”

刘铭不知是何用意,只好谢了恩。

黄昏时分,陈天 仇陪着蜀花有说有笑地走出小客栈,只见刘浤正和店老板等 人在门上披红、扎彩球,老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说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呀!做梦 也没想到他这鸡毛小店住上了王妃,将来有事,是不是王爷也能照看一眼啊?

刘浤说:“那还用说吗?”他见她二人出来,就说“你们散散步好,别老闷在 屋子里,别走远了。”

二人答应一声,向不远处的集市走去。

刘浤并不放心,他向几个男仆摆了一下头,男仆跟了过去。

陈天仇和蜀花走到一个瓜摊前,装做买瓜,陈天仇拿起一个瓜用手拍着,小声 说:“他们在后头跟着呢。”

蜀花说:“那怎么办?”她有点慌张。

“别慌,听我的,”陈天仇让卖瓜的切开一个瓜,然后和蜀花坐在简易长凳上, 心不在焉地吃瓜。那几个男仆没有上前,在另一个瓜摊前买瓜。

“听着,”陈天仇小声嘱咐蜀花,叫她往左前方看,那个人家后面有个厕所, 问她看见了没有?

蜀花奌奌头,看见了。

陈天仇早观察明白了,厕所后面是一堵矮墙,一会让蜀花假装去上厕所,然后 从后墙跳出去,在村口第二棵大杨树上栓着一匹青鬃黑骏马,她叫蜀花骑上马就跑, 一直向东跑,三里地外,在一个砖窑后头等陈天仇,不见不散。

蜀花点点头,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陈天仇向蜀花示意。蜀花扔了半块西瓜站起来说:“我去方便一下。”

陈天仇一指那厕所:“在那。”

蜀花向厕所走去,几个男仆试图靠近,陈天仇走到他们跟前,说“她要小解, 我都不要跟过去,你们好意思吗?”

几个男仆只得站住,目不转睛地盯着蜀花背影,只见她开开厕所门进去了。

陈天仇又坐下,若无其事地吃西瓜,又让那几个人吃。

等了一会儿,一个男仆说:“怎么还不出来?”

另一个说:“是呀,拉泡屎、撒泡尿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啊!”

一个建议:“可别跑了,那可坏了!”“走,去看看”。

陈天仇估计蜀花早已骑马跑得无影无踪了,就说,该完事了吧,去看看吧。

那几个人快步奔去。第一个跑过去的拉开厕所门,里靣空无一人,他吓得大叫 :“跑了!从后面矮墙跑了!”

“快追!”几个人慌神了,一回身,陈天仇也不见了。一个男仆说:“那个小 娘们也溜了!”

“是她们作的扣吧?”“快去报告少爷!”

蜀花骑在一匹白马上急驰而去,她一口气跑到砖窑砖垛后,。蜀花把马栓在树 干上,自己躲在砖垛后,不住地探头张望,有点六神无主。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她惊恐地回头,见是陈天仇,她又惊又喜地按住心房 说:“吓死我了,你再不来,我都不行了。”

陈天仇说:“该害怕的时候你不害怕,现在你是飞出笼子的小鸟了,你还怕什 么?”

蜀花说:“多亏你了,我这一辈子都给你立长生牌位,可你这回得告诉我你的 名字了吧?”

“那大可不必。”陈天仇说“你不要骂我就行了。我若不出主意,你明天就是 王妃了,王妃梦不是让我给你搅了吗?”

蜀花羞臊地:“看你,人家拿你当好人……”

陈天仇解恨地说,刘公子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财两空,又得罪了王爷, 八面不是人。

“该!”蜀花说,“可有时我想,他也做了好事,不管怎么样,是他把我从火 坑里救了出来,我这样对他,心里不好受。”

陈天仇说:“那好办。我再把你送回小客栈去,不就行了吗?”

蜀花说:“你又开玩笑,你活在这世上真值,敢做敢为,女中豪杰。”

陈天仇问她到底你打算去哪?回福州去吗?

蜀花一时倒拿不定主意了,如果她哥哥找到刘大帅,也许他早就把娘接到刘老 圩去了。

“你说到哪里?刘老圩?”在陈天仇听来,刘老圩和仇恨就是同义词,刘老圩 怎么会与蜀花有瓜葛?陈天仇皱起了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蜀花告诉她,刘老圩是个小地方,在安徽肥西,还问陈天仇知不知道淮军有个 刘铭?他是蜀花父亲的结拜兄弟,又是她哥哥的岳父,她出事前,哥哥就是投奔 他去的。

听了这话,眼前如同炸开一个焦雷。陈天仇又惊又楞,脸色骤变,最后仰天长 叹:不是冤家不聚头,狭路相逢,真是一点不假,好象有人在捉弄我一样,这是何 苦!

“你怎么了?”蜀花发觉了她情绪骤变,就问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呀?

陈天仇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灰心到了极奌,她走到栓马的树前,解下她的青鬃 马,冷淡地说:“好自为之吧,我也不能再帮你什么了。”跳上马就走。

蜀花追了几步,见她冷冰冰地不理自己,就哭了起来。

骑在马上的陈天仇又勒住了马,低头沉思好一会,回过头来告诉蜀花,她不用 回福建,也不用去安徽了,去京城里就能找到她哥哥,他住在法源寺,叮嘱她记住 了,法源寺。

这怎么可能?蜀花根本不信,蜀花弄不懂自己怎么得罪了姑娘,怎么一转眼就 翻脸了呢?她央求陈天仇无论如何别扔下她不管,她怕,蜀花不明白,她为什么不 救人救到底呀。

陈天仇一语不发,甩开她,打马急驰而去。

蜀花又啜泣起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中午时分,穿着吉服在一群王妃的簇拥下的奕劻有点坐立不安了,新人左等不 来,右等不来,他是去过那鸡毛小店的,不就在城边吗?怎么接了两个时辰还没有 接到?

一个王妃说:“八成新娘子不愿意上轿,想叫王爷去抱吧?”几个妃子叽叽嘎 嘎地乐。

这时一个管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跪下一条腿结结巴巴地说:“回王爷……不, 不好了,新娘子她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奕劻一时没听懂是怎么回事。

这时垂头丧气的朱守谟也进来了,一进客厅就开始打自己的嘴巴,左一下右一 下,打得自己直咧嘴,打得王妃们偷着乐。奕劻瞪了她们一眼,吼了声“都下去!” 女人们全都散去。

朱守谟跪在地上,痛骂自己没用,是废物,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你好好说,” 奕劻一屁股泄气地坐下。

朱守谟这才说明原妥,刘浤上了一个女人的当,这女的一身黑衫裤,亲王在小 客栈见过的,象个女侠。她说能帮着把咱买来的人劝得开心,却不知她包藏祸心, 把人拐跑了,此刻刘浤还在大门外跪着请罪呢。

“我不见他,叫他滚!” 奕劻气恼地说,“你也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朱守谟膝行着说:“王爷,我可是一片真心呀,没想到把事弄到这步田地。”

按照陈天仇的指奌,蜀花没怎么费周折就找到了法源寺。

但蜀花徘徊在庙门口却不敢进去。她胆怯地望望朱红大门,躲在对面牌楼后头 探头探脑地张望。

一辆双轮马车驶到法源寺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英俊青年,正是石超。石超 走到偏门台阶上,抓住铜门环拍打着。

蜀花鼓起勇气上前来问讯:“请问公子,这里是法源寺吗?”

“是呀!”石超打量她一眼,问:“上香的?”

“我想找个人。”她说

“是出家的和尚吗?”石超问。

蜀花摇摇头,她说,有人说她哥哥临时住在这,不知有没有。

“你哥叫什么?”石超问。

“他叫杨震川,从南边来的。”蜀花说。

石超再次打量她,问“这么说,你是他妹妹杨蜀花了?”

“先生认识他?”蜀花别提多高兴了,“他真的住在这儿吗?他怎么会到这里 呢?”

“这个,一会去问你哥哥吧。”石超笑了笑,又去拍门,有人开了门,他带蜀 花进法源寺去了。

杨震川见到妹妹,别提有多么震惊、多么惊喜了。兄妹俩说起不幸的遭遇,说 起母亲的惨死和妹妹的劫难,都泪流满面。直到此时,蜀花才知道娘的悲剧,刘浤 一直在骗她,她恨死刘浤了,一直哀哀欲绝地哭,杨震川安慰妹妹说:“别哭了, 劫波度过了,往前看吧,看样子咱得感谢那个救你的姑娘呢。”

蜀花说:“我都答应给她供长生牌位烧香了,可她最终也没有告诉我她叫什么, 没法报答人家。”

杨震川,好人世上有的是,她出于好心救你出苦海不出奇,她是神仙吗?她又 没见过他杨震川,怎么会知道他在法源寺?

这时,石超、刘朝带拿了水果进来,石超说:“我们若不进来冲一冲,你们兄 妹能哭上七天七夜呢。”

蜀花不好意思地低头拭泪。

刘朝带亲手切西瓜,问:“你们唠什么呢?我听了一句,说谁是神仙?”

杨震川告诉他,有个奇女子,救了他妹妹不说,又为蜀花指奌迷津,让他们兄 妹团聚。扬震川与她素不相识,她却知道扬震川在法源寺,难道她能掐会算?

石超问蜀花:“她没说送你来法源寺吗?你不是说她有一匹青鬃马吗?”

蜀花说:“那姑娘性情有点古怪。热情起来都烫人,说翻脸就翻脸。分手时, 她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石超若有所思地让她再重复一遍。

蜀花说:“她说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什么狭路相逢,又说有人在捉弄她。”

石超什么都明白了,这奇女子非陈天仇而谁?真是狭路相逢啊。

浩瀚的太平洋上,法国的远东舰队编队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破浪前进。旗舰窝尔 达号舰甲板上站着穿一身海军将官服的孤拔中将,这个红脸膛大耳朵卷发的人,胸 前挂着望远镜,正与他的参谋长沃西对话。沃西人很瘦小,刀条子脸,整个比孤拔 小一号。

参谋长沃西问他的司令,茹费理有新的命令吗?什么时候动武?

孤拔说,刚接到海军部命令,他们和利士比少将的舰队合并了,力量更大了, 孤拔称他的舰队是不可战胜的海上飓风!他以为,他们现在正在作战。

沃西显然不理解,望着他。

孤拔说,中国人讲先礼后兵,我们也是这样。拿破仑运用得更好,只有在英国 纳尔逊和俄国库图佐夫面前他有点慌神,我想他可能当时在拉肚子或者失恋了。

两个人都不禁哈哈大笑。

孤拔历来反对谈判,他没这份耐性,他讥讽那位在中国当公使的蹩脚家伙,总 以为他能说服中国人,自动把羊肉放到狮子口中,这就是他们在上海谈判的理由。

沃西附和他说,如果坐在桌边喝着咖啡,打几个喷嚏吓唬吓唬人,就能让大清 帝国拿出几亿法郎来,我们就都去打喷嚏!

孤拔说:“所以我们军人才是中国人的真正对手,对他们,用嘴说话不行,要 用大炮。茹费理说,用两千兵平定台湾,你以为呢?”

“也许用不了两千。”沃西答,两个人都笑了。

舰长手拿一封电报过来报告,是巴德诺公使发给将军的急电。

孤拔看过,签了字,说:“巴德诺说,看来在餐桌上分到大一点的一块蛋糕不 是轻而易举的。清政府一方面任命他们的两江总督曾国荃与我们谈判,又紧急任命 了一个叫刘铭的人任台湾军政长官,这是要与我们较量的信号。”

“刘铭是个什么人?”沃西问。

“这是个不要命的角色。”孤拔说,“不过,他不会高明到哪里,他是法国人 的学生。”又是一阵狂笑。

沃西问:“他在巴黎念过书?”

“不!”孤拔说,他与太平军作战时,雇过一个法国军人当枪炮教习,此人叫 毕乃尔,与孤拔一起在李鸿章雇佣的洋枪队里干过。现在,学生来打老师,输赢还 用问吗?

沃西笑起来:“怪不得你连刘铭也这么熟呢。”孤拔的态度感染了沃西,便 也不把刘铭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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