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讲--列子臆说.

《列子臆说》(中)第53讲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

上次讲到这个乐正子舆与公子牟论辩,讲了一半。乐正子舆这个“乐”字,作为姓氏,应念作“岳”的音。“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乐正子舆讲,你是公孙龙的学生党徒,当然捧自己的老师,纵然有缺点,你自然尽量帮他掩饰。“吾又言其尤者”,他说我再说一说公孙龙那些荒谬的理论。说到这里,我们首先要了解,公孙龙是一个哲学家、逻辑学家,古代对逻辑论辩很不喜欢,认为都是诡辩、乱扯。实际上公孙龙并没有错,乐正子舆却认为是错的,当然各派不同。现在他要说公孙龙最错误的地方,我们看究竟是不是错。

不心 不至

“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乐正子舆说公孙龙对魏王说的理论堪称逆不道,公孙龙讲“有意不心”,认为一个人在使用意识思想的时候,不是用心。其实这个话非常高明,后代,尤其现代,借用佛学唯识家的说法,所谓意识思想,是用第六意识,不能代表整体的心。中国文化讲心不是指心脏,心只是个代名词,与印度文化佛学讲的心一样,是心物一元的代名词。唯识学把心分成八个部分,眼耳鼻舌身的反应,生理机能的各种反应属于前五识的作用。我们常常拿水来做比方,水波浪表面的那一层花纹,是前五识眼耳鼻舌身;第六意识是透过脑所起的作用;第七识就不是脑了,心的第七个部分称末那识,包括身心内外全部。譬如我们人站立时,所放射的光与放射的气,内外与知觉、感觉都有关的,概是两手伸开那么一圈,头顶也是一样。所以古代画神像、菩萨像,头上有圆光,现在科学可以证明人体都会放光,万物都在放光。在人体感受的知觉内外范围,属于心的第七部分。超过这个范围,而与宇宙物理世界、精神世界合一的那个功能,则不完全在这个身上,但也与身体有关系,在唯识学方面讲有一个代号、名称,叫做阿赖耶识,含藏识。

回过来看上古文化,讲到公孙龙的这个哲学思想,他的论辩的成就已经很伟了。他讲得没有错,当时的人因为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把“有意不心”理解为用意识的时候忘记了心的全体作用。换句话说,一般人把意识的作用当成了自己心的全体作用,这是有问题的。公孙龙的理论标题,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有关的书后世没有留传下来,也许是秦始皇焚书时烧掉的,也许是楚霸王烧咸阳宫殿时烧掉的,反正公孙龙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在《列子》以及其他子书里,留下一点影子,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看到他的标题总纲,就是“有意不心”,讲得很高明。

“有指不至”,这个“指”就是宗旨的“旨”,古代通用。譬如说禅宗有一本书叫《指月录》,就是由于《楞严经》佛说以指指月,要根据指头去看月亮,不要把指头当成月亮。宗旨在逻辑上、哲学上代表了一个思想理路、一个作用、一个归结的事。“有意不心”,意不是心,这是一个宗旨之所在,是讲心不在意上。因此他的第二个标题——“有指不至”,是说订立了一个宗旨,但那并不是真理的最高点,因为有指就不至,不能达到那个全体。目标虽建立了,真理反而受了蒙蔽,所以不是最高的真理了。

譬如希腊哲学经常谈政治思想,家喜欢研究柏拉图的“理想国”,希望人类建立这么一个理想的社会国家。中国的儒家则有“同思想”,是同世界的理想;道家则有“华胥国”,因黄帝的华胥梦而有这个华胥国的理想。儒家的同世界,就是《礼记•礼运篇》的理想。理想国、华胥国、同世界,也就是“指(旨)”,构成了一个目标、蓝图,不管是讲古代还是讲未来,希望人类世界达到这么一个境界,这么一个真正安定的天下。

一个学政治哲学的同学问,老师啊,这个理想的世界,人类究竟怎么样达到?其实我们永远达不到。理想世界就是理想世界,假定人类达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人类毁灭的时候了。你不要看人类乱七八糟,战争啊,你争我夺,人类就是那么一种动物,在矛盾乱七八糟中活得很有趣;如果一切变得安详了,人活着的意义就没有了,就不想活下去了。这个道理就是《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最后一卦,叫未济卦。人类的历史、宇宙的现象、人类理想的世界、政治的哲学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永远是未济,永远没有结论,永远演变下去,这是哲学的道理。这也就说明公孙龙的思想没有错,“有指不至”就是建立了一个目标,不容易到达。譬如我们每个人人生都有理想,永远达不到,乃至老了、快要死了,还在想我的儿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怎么样,顶好怎么样。但是永远没有一个人达到理想的。如果这个人达到理想也许就会疯了,因为达不到理想所以没有变成疯子,还不错!这个道理就是“有指不至”。换句话说,真正的东西无所指,是空的,像这个虚空一样,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时间空间,去掉一切的相对,无所不在,那就是“指”的道理。所以公孙龙的思想,在我们几千年后看起来反而很高明,也是道家学派的一个演变。

不尽 不移

“有物不尽”,宇宙的功能是无量无边的,有了万物以后,万物不足以代表宇宙功能的万分之一,如果在万物现象界看宇宙的功能,很伟,山是那么高,海是那么深,太阳那么热、那么亮,所以宗教家归功于一个神或者一个主宰的伟。但是不管宇宙是哪一个老板造的,是哪个工厂出来的都不管,有了物理物质的现象,已经不足以完全表达宇宙的功能,所以叫做“有物不尽”。

我们的人生也是“有物不尽”,换句话说,人生的境界是很可怜的,都被物质的欲望拉着走,物质越发达,人类的烦恼痛苦越多。过去几千年东西方的思想,尤其是在东方,在中国,一切的文化、经济,各种思想都建立在农业社会的基础上。十九世纪末期,西方工业的发展、科学文明的进步,使农业社会的基础站不住了。可是现在全世界的文化走向,表面看好像是工商业文化的时代——请诸位年轻同学留意啊,未来几十年,谁能够在世界上了不起,全凭科技的发展。但是据我看来,科技的发展使世界更混乱,将来世界的人可以用机器人来取代,人可以控制人的生命,一切都可以转变。头脑不聪明的人,将来把头脑里哪一根神经抓出来修理修理,人就变聪明了。所以这一两天我常常讲,关于遗传工程的发展将来怎么样改变人类,不知道。这就是物的发展结果,有物就不能尽,是不能尽生命的意义,不能尽宇宙的作用。

“有影不移”,人或任何一个东西在太阳下都有影子,影子是不会自己移动的,假使人走动,那个影子才跟着动。换句话说,再深一层讲,公孙龙的思想越看越严重,他认为宇宙万有的一切变化都是影子在变化,变化的是现象,也同佛学所说的一样,都是幻变,能变的那个东西啊,没有变化。譬如我们人的生命,由年轻到中年,到老病,到死亡,都在变;可是有一个不变的,人老心不老,你那个能思想的“能”还是一样。“有影不移”,变动的是影像,不是真实的生命。我们现在看公孙龙的论辩,他的哲学思想是很高的,只是古人觉得他所讲的超出了现实的想象,所以认为他不对。

“发引千钧”,他说一根头发可以把一千斤的重量引动,这个没有什么稀奇,现在我们有科学的了解,就是力的作用,一个非常的机器,可以用指头一按就发动了。譬如一颗原子弹、氢弹,用手轻轻一按机关,即可毁灭多少人啊!那岂止千钧之力!又如我们搬一千斤重的东西搬不动,如果懂得用力的,慢慢做圆周形一点一点地移,就动了嘛,这就是力的道理。所以他说一根头发可以引动千钧,也没有错啊!

至于各方面批驳他,“白马非马”,也没有错啊!这也是逻辑,白马是指那个白的东西,白马是以白的观念为主,并不是以马为主;而马是一个动物,这是白马、这是黑马,就是告诉我们以白的为主、以黑的为主,是颜色的辨别。逻辑上白马是个特称,马是个总称。你说我们楼上住的都是人,人是个总称;我们楼上住的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特称了,那个人是高人或是矮人,是胖人或是瘦人,又不同了。所以白马非马,这是公孙龙的理论。

“孤犊未尝有母”,犊就是小牛,一头小牛既然叫做孤犊,可见它没有妈妈,这是很明显的。中国古代,父亲过世叫失怙,无母叫失恃。可是古人认为他这些句子、这些用法古里古怪。我们现在看公孙龙,一点不怪嘛,可以说他的头脑太清醒了,他的哲学思想、逻辑分析,每字每句都不乱用。时代虽不同,但是历史还是有定评的。我看我们所处的这一个阶段,文化的乱、文学的乱,太滥了,等于一个没有文化的阶段。

讲到这里为止,乐正子舆说公孙龙不合理的话太多,这里他提的只有七件。但照我们的看法,公孙龙一点都没有过分,很合逻辑。可是这个乐正子舆批评,“其负类反伦”,负就是相反、违背的意思。文学上骂一个人为负心人,指男女恋爱中途反悔了,就是违背良心,负就是反面的意思,说他不伦不类,跟家相反,跟一般的人观念次序习惯都不一样。“不可胜言也”,讲不完、说不尽,还有很多的理论,他说我只讲中间特别古怪的这几点。

物与心 力与势 马与牛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是过错的意思,有时候是更加的意思。至言就是真理。公子牟听了他的讲法,就很客气地说,先生你啊不懂真理的论辩,反而认为他错了;“尤其在子矣”,在我看来,错误在你,不在公孙龙。

接下来他替公孙龙辩护,“夫无意则心同”,他这里讲的就不是刚才我所说的解释了。他说一个人真达到了无意,就是学佛修道的人,心里头没有杂念,坐在那里也没有睡着,脑筋清醒,可是没有乱想,没有意识作用,这就是心同了,就清净了,等于一个婴儿的状态,没有欲望,没有太多的思想,心就同了,那就得道了。“无指则皆至”,假使人类不设定一个目标,家都一律平等,天下人就不吵不闹、不斗争、不战争了,天下也就同了,那多好!很多事情都是人为建立一个目标宗旨,不合于这个宗旨就是反叛,一切都是这样搞坏的。

“尽物者常有”,尽物就是去掉物质,我们普通人的习惯,把物质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当成真实的,其实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去的,哪怕是地球,也天天在变,总会有一天变成没有了。所以,能够了解一切物质毕竟是空的,你就可以彻悟生命是永恒不变的了。

“影不移者,说在改也”,他说影子的变化,外形的变化,假使人站着,人有转动影子就变了,要影子不移,必须主体东西不动。等于我们人,如果思想安定了,就不会跟随外界变化。

“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一根头发可以牵动千钧的力量,那是力学的问题,那是用势,不是用力。所以我常与美国的将领说笑话,我说西方有军事专家,没有军事哲学家。中国有兵略家,那是最高明的军事哲学家。《孙子》十三篇就是军事哲学,全世界研究军事的没有不读《孙子兵法》的。不过翻译得好不好?我看都是问题。《孙子兵法》有《用势》这一篇,我跟外国学军事的朋友说,你们现在不懂啦,用力不是用势,多少人口,多少武器兵力,多少经济能力,那是比力量,像美国和前苏联有几颗原子弹,那我们不要比了,我们只有鸭蛋,这是比“力”。中国的军事是用“势”,四两可以拨千斤,就是“发引千钧”。一个弱小的人,一拳把世界力士打死了,以弱击强,用的是势,势的道理与用法很难。所以现在你们学太极拳,我笑你们是混水摸鱼,混水摸鱼还打得到人吗?拳学好时,一根头发一拉,就可以要人的命,你拳这么打过来,他只要这么一转,就把你的力量化开了,就把你甩出去了,这是用势不是用力。这个用势的道理很深很深,用势是力学的问题。势到了最后,是与力量有同样的结果。

“白马非马,形名离也”,这是逻辑,白马是讲白颜色的马,马是指有一种动物叫做马,有一种动物叫做牛,马是马、牛是牛,而白马不是指普通的马,是特称。马的“形”同它的“名”,这两个的分类不能混为一谈。你说我看过白马,认为所有的马都是这样,你就错了,那是白马是这样,黑马不是这样,“形名离也”。

“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一个孤犊根本没有妈妈,“非孤赎也”,古人说这一句话文句有问题,他说“非孤犊”,不是孤犊,不是这个孤儿了。依我的看法,这里并没有掉字,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妈妈的话,就不算是孤儿了。

公子牟替公孙龙所作的这一篇辩护完全对,他说,错的不是公孙龙啊,因为你的程度不够、思想不够、学问不够,所以认为他错了。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乐正子舆说我辩不过你,因为你崇拜公孙龙,所以你认为公孙龙之鸣一一鸣就是鸟叫的声音,拿现在观念来说,你认为公孙龙的吹牛都是对的,是很有条理的,我拿你没有办法,你有偏见。

“设令发于余窍”,如果公孙龙不用嘴巴讲,鼻子里嗯一声,“子亦将承之”,你也会认为是对的。这个骂人骂到极点了。事你看世界上人的思想,自己认为对就是对,其实乐正子舆错了。

“公子牟默然”,你们青年同学要学了,出去交际应酬,做人做事,乃至做个好的外交官,就要学公子牟,他到底修养好。他看到姓乐的这样一个水泥脑筋,自己也就一句话不说。“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他稍稍等了一下,说我告辞了,过几天我再来拜访,我们再谈。实际上下次不会来了,可是也不给人家难堪。如果他立刻站起来要走,会觉得好像脾气,所以宁可自己保持风度,这是最好的外交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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