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元曲三百首》睢景臣（二首）</h1><hr /> <p class="zhushi"> 【作者简介】 睢景臣，生卒年不详。据天一阁本《录鬼簿》记载，景臣名舜臣，字嘉贤，后字景贤，又字嘉宾，江苏扬州人，后来移居杭州。他一生都没有入仕，只在书会才人之间生活。 </p> <h2>套数〔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h2> <p class="shici">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 [1] 。这差使不寻俗 [2] ，一壁厢纳草除根 [3] ，一边又要差夫 [4] ，索应付。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 [5] ，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 [6] ，赵忙郎抱着酒葫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 [7] ，畅好是妆么大户 [8] 。 </p><p class="shici"> 〔耍孩儿〕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女 [9] ，胡踢蹬吹笛擂鼓 [10] 。见一颩人马到庄门 [11] ，匹头里几面旗舒 [12] ：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 [13] ，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 [14] ，一面旗鸡学舞[15] ，一面旗狗生双翅 [16] ，一面旗蛇缠胡芦 [17] 。 </p><p class="shici">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 [18] ，甜瓜苦瓜黄金镀 [19] 。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 [20] ，白雪雪鹅毛扇上铺 [21] 。这几个乔人物 [22] ，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 [23] ，穿着些大作怪衣服 [24] 。 </p><p class="shici"> 〔四〕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 [25] 。车前八个天曹判 [26] ，车后若干递送夫 [27] 。更几个多娇女 [28] ，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p><p class="shici"> 〔三〕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 [29] ，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p><p class="shici"> 〔二〕你须身姓刘，您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 [30] 。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31] ，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32] 。 </p><p class="shici"> 〔一〕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 [33] 。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 [34] ，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 [35] 。有甚胡突处 [36] ？明标着册历 [37] ，见放着文书 [38] 。 </p><p class="shici"> 〔尾〕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 [39] ；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 [40] 。只道刘三 [41] ，谁肯把你揪捽住 [42] ？白什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43] ！ </p> <div class="comment"> <p> 【注释】 </p><p> [1]但有的差使：只要有差使，此处指所有摊派下来的差事。 </p><p> [2]不寻俗：不同寻常，不一般。 </p><p> [3]一壁厢：一边。纳草除根：交纳草料，还要把草根除掉。 </p><p> [4]差（chāi）夫：出人力。 </p><p> [5]銮（luán）舆（yú）：皇帝的车驾。 </p><p> [6]瓦台盘：盛酒的瓦坛。“台盘”合音是“坛”。这种修饰手法在本散曲中多见，如下文的“葫芦”（壶）、“胡阑”（环）、“曲连”（圈）等，单字变复语，能增加音韵上的美感。 </p><p> [7]恰糨（jiàng）来：刚糨洗的。糨：糨洗，也作“浆洗”，古代常见的洗衣方法。为了让衣物平整端庄，在清洗完成之后，还要将衣服浸入淀粉或米汤制成的浆水中，再捞出抻平晾晒，衣服干燥后非常挺实。 </p><p> [8]畅好是：真正是。妆么：假装什么。 </p><p> [9]瞎王留：乡村人物的诨号。火：伙，一帮。乔男女：装模作样的家伙。 </p><p> [10]胡踢蹬：胡乱。 </p><p> [11]一颩（biāo）：一队。 </p><p> [12]匹头里：打头的，当头的。 </p><p> [13]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白环套一只玉兔，指皇帝仪仗队所打的月旗上的图案。白胡阑：白环。迎霜兔：月中玉兔，玉兔是月亮的象征。 </p><p> [14]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红圈套一只乌鸦，指日旗图案。红曲连：红圈。毕月乌：蹩脚乌鸦，“毕月”合音“蹩”，跛脚的意思。三足乌是太阳的象征，此处是调侃日旗上的乌鸦图案。 </p><p> [15]鸡学舞：指凤旗上的凤凰起舞。 </p><p> [16]狗生双翅：指飞虎旗上的飞虎。 </p><p> [17]蛇缠葫芦：指蟠龙旗上的蟠龙戏珠。 </p><p> [18]银铮了斧：斧头镀了银，即钺斧。 </p><p> [19]甜瓜苦瓜黄金镀：指金瓜锤。 </p><p> [20]明晃晃马镫（dèng）枪尖上挑：即朝天镫，形状如倒转的马镫子。 </p><p> [21]白雪雪鹅毛扇上铺：雪白的鹅毛做成的宫扇。 </p><p> [22]乔人物：装模作样的家伙。 </p><p> [23]器仗：仪仗器具。 </p><p> [24]大作怪衣服：特别奇怪的衣服。 </p><p> [25]黄罗伞柄天生曲：皇帝銮舆的车盖是黄色的，其形状如同一把大伞，伞柄弯曲。 </p><p> [26]天曹判：天上官署里的判官，这里指皇帝的随从官员，调侃他们的样子庄重严肃。 </p><p> [27]递送夫：指前后奔忙的侍从。 </p><p> [28]多娇女：指妆束漂亮、面容娇美的宫女。 </p><p> [29]猛可里：猛一下子，突然间。 </p><p> [30]根脚：底细，根底。 </p><p> [31]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本身做亭长，爱喝几杯酒。秦汉时，在乡村里每十里设一亭，十亭为一乡。亭长主管当地治安，同时管理停留此地的旅客。刘邦未发迹时，担任过泗水亭长。耽：沉迷。 </p><p> [32]拽坝：拽耙，指帮助干农活儿。 </p><p> [33]零支：零星地借。 </p><p> [34]换田契强秤（chēng）了麻三秤（chèng）：经手换田契的时候，强行勒索了三秤麻。 </p><p> [35]斛（hú）：古代量器的名称，也是计量单位，宋代以后一斛为五斗。 </p><p> [36]胡突：糊涂。 </p><p> [37]册历：记事本，账本。 </p><p> [38]文书：这里指字据、契约。 </p><p> [39]差（chāi）发内旋拨还：快从摊派的赋税中拨还。差发：赋税徭役。 </p><p> [40]私准除：私下里扣除。 </p><p> [41]刘三：刘邦排行第三，这里称刘三是对他的蔑称。 </p><p> [42]揪捽（zuó）住：揪住，扯住。 </p><p> [43]白什么：平白无故地。汉高祖：刘邦死后的庙号为“高祖”。这首散曲写他当了皇帝衣锦还乡的场景，当时的乡人不可能知道他死后的庙号，所以这里的说法“唤作汉高祖”不符合事实，是个漏洞。 </p> </div> <div class="jiedu"> <p> 【评析】 </p><p>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认为《高祖还乡》是一篇奇作，“能够把流氓皇帝刘邦的无赖相，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曲曲传出”。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做亭长的时候，好酒好色，的确是流氓习气十足。可是历来没有直言批评者，唯有这篇散曲，嬉笑怒骂，把刘邦嘲笑了个底儿掉。 </p><p> 通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睛，把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家仪仗队，扭曲夸张成可笑的形象。比如凤凰成了鸡，飞虎成了狗，金瓜锤居然是甜瓜苦瓜。如此一来，越严肃就越显得滑稽，种种礼仪讲究，都成了矫揉造作、假惺惺的演戏。这些还都是铺垫，真正的高潮是刘邦出场，乡亲一下子认出了这昔日的流氓，差点儿气破胸脯，一件件数落，把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打回了原形，讽刺辛辣尖刻。 </p><p> 刘邦的确率众回过故乡沛县，在款待家乡父老的时候，当众作歌一首：“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可谓自负而豪迈。刘邦回故乡的真实感受，和这首散曲中虚拟的乡人感受，相互对照，颇有喜剧性。 </p> </div> <h2>套数〔商角调〕黄莺儿--寓僧舍</h2> <p class="shici"> 秋色，秋色，几声悲怆，孤鸿出塞。满园林野火烘霞 [44] ，荷枯柳败。 </p><p class="shici"> 〔踏莎行〕水馆烟中 [45] ，暮山云外，泊孤舟古渡侧。息风霾，净尘埃，宝刹清凉境界[46] 。僧相待，借眠何碍 [47] ？ </p><p class="shici"> 〔垂丝钓〕风清月白，有感心酸不耐 [48] 。更触目凄凉，景物供将愁闷来 [49] 。月被云埋，风鸣在籁 [50] 。 </p><p class="shici"> 〔应天长〕僧舍窄，蚊帐矮，独拥单衾，一宵如半载。旧恨新愁深似海。情缘在，人无奈，几般儿可怪 [51] 。 </p><p class="shici"> 〔随煞〕促织絮恼情怀 [52] ，砧杵韵无聊赖 [53] 。檐马奢殿铎鸣 [54] ，疏雨滴西风煞 [55] ，能断送楚台云 [56] ，会禁持异乡客。 </p> <div class="comment"> <p> 【注释】 </p><p> [44]野火烘霞：野火赤焰，似乎烘烤着天上的云霞。此处指秋天树叶红如野火、云霞。 </p><p> [45]水馆：临水而建的驿站或旅舍。 </p><p> [46]宝刹清凉境界：寺庙里清净，没有烦杂干扰。宝刹：佛寺的美称。清凉境界：清净的佛国。唐人白居易《菩提寺上方晚望香山寺寄舒员外》：“晚登西宝刹，晴望东精舍。” </p><p> [47]借眠：借宿。 </p><p> [48]有感心酸不耐：感触深，心中酸楚，难以忍受。 </p><p> [49]景物供将愁闷来：景物优美，更增加人的愁闷。宋人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p><p> [50]风鸣在籁（lài）：风吹孔穴，发出鸣响。《庄子·齐物论》讲述了人籁、地籁、天籁，其中地籁就是自然界中风吹拂大地的各种声音。 </p><p> [51]几般儿可怪：好几样事儿都令人责怪，指下文的各种恼人声音。唐人韩偓《懒起》：“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 </p><p> [52]絮恼：形容蟋蟀絮絮地鸣叫，令人烦恼。 </p><p> [53]无聊赖：郁闷无聊。 </p><p> [54]檐马奢殿铎（duó）鸣：佛殿空旷，屋檐下的铁马、风铃鸣响。 </p><p> [55]西风煞：西风猛烈。 </p><p> [56]楚台云：楚王梦中与神女在阳台云雨相会，此处指情爱美梦。 </p> </div> <div class="jiedu"> <p> 【评析】 </p><p> 本曲属于传统的羁旅愁思主题，不过这抒情的场所放在了僧舍。僧院原本是清净所在，心事重重的旅人，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清净，反而在这月冷风清之夜，更添愁绪。西风挟冷雨劲吹，屋檐下铁马叮叮作响，让人连相思梦都做不成。 </p><p> 诗人选取了有特色的秋夜景物，以烘托人物的情绪，情景相生，情景交融。“一宵如半载”“旧恨新愁深似海”，这些口语化的修辞，夸张而富有生活气息。 </p> </div> <script><!-- getPageBottom(); --></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