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审案件法官发迂论 入虎穴木兰救立夫 --京华烟云.
<p>四天之后，是五月一日，孔立夫被传受审。是军事法庭，私下举行，并不公开。家属不得出席，但是傅先生坚持到庭。警察局长为原告。警察局长已经仔细看过文件，准备了一份措词慎重的报告，使控告不致于过分严重，这是由于冯舅爷暗中和这位警察局长接洽安排的。立夫的案子先审，陈三和环儿在候审室中等待。</p>
<p>法官矮小软弱，身着军服。傅先生在一旁坐着。初步仪式之后，法官念起诉书。</p>
<p>“孔立夫以发表文字攻击政府、提倡异端邪说，惑乱民心，并对劳工寄予同情，不无共产党徒之嫌，由其私人住所及他处获得之文件，显见思想混乱，对孔教学说时而卫护，时而诋毁。以上各项，将逐一查证。第一，三月二十八日发表文字一篇，攻击政府残杀学生，措词无礼，甚至辱及教育主官。</p>
<p>本庭知悉汝身为教授。”</p>
<p>立夫回答：“庭长先生，我谴责埋伏袭击学生，写文章时，持此谴责态度，现在的看法并未改变。”</p>
<p>“但是你似乎为游行的领导人物辩护。你知道，他们是共产党，也许是国民党，两者是一样的。”</p>
<p>“庭长先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共产党。我只知道学生游行是出于爱国心。我外甥女儿，是个女学生，十六岁，也被枪杀。我是大屠杀的证人。但是庭长，我并没写文章攻击现在这个政府，攻击的只是诸位推翻的那个政府。吴佩孚将军曾通电要求逮捕段祺瑞和安福系，而安福系的内阁自请辞职。全国人人谴责这种屠杀，并不是我一个人。”</p>
<p>“你文章里用‘贪官污吏’，‘军人擅权’。你知道我们民国这种混乱时期，我们军人只是要恢复国家的和平秩序。您同意吧，总长。”这时他转过去看傅先生，并向仆人喊声给傅先生倒茶。博先生一看立夫能自己辩护，于是只是很客气的点了点头。</p>
<p>立夫故以相当典雅的词句说：“庭长先生，为官者众，或廉洁，或贪污；为吏者多，或肮脏，或清正，即便在太平治世，亦复如此。我若说为官者无不贪污，贪污一词，自然用之不宜。我若说为吏者无不肮脏，亦属措词失妥。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而论。”</p>
<p>那位军法官，似乎是个旧式文人，而误入了当时的军界，披上了军服，他看了看被告，似乎颇赏识被告答辩的文句措词得宜，铿锵有声。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说：</p>
<p>“你的思想似乎很不清楚。我看你是个读圣贤之书的人，因为你赞成祖先崇拜。这一点对你很有利。但是你说‘树也有感情’，其意何在？有一篇这种理论的文字，是你几年前所写。你怎么能一方面提倡祖先崇拜，一方面又说‘树也有感情’呢？这很矛盾。”</p>
<p>立夫听了，心中不禁暗笑，真没想到法官会提到这个。法官还接着说：“你现在还是持这种意见吗？”</p>
<p>“是。”</p>
<p>“我很为你可惜。你若是读圣贤书，志贤希圣，就不应当泯灭人类与草木鸟兽之分。你若说树亦有知，那你就是共产党。我也念过<a href="/Book?Bookes=%e5%ad%9f%e5%ad%90">孟子</a>。人兽之间最大的差别，也就是恻隐之心，是非之心。你说树也有感觉，岂不是把人降低到禽兽的地位了吗？你还说树和禽兽的‘语言’，就和现代教科书上所说的一样。有什么‘熊说道……’又有‘狐狸说道……’这些都是魔鬼般的共产主义，分明存心要把人变成禽兽啊。”立夫说：“庭长先生，您若容许我来解释的话，那就在把圣人的话怎么理解了。<a href="/Book?Bookes=%e5%ad%9f%e5%ad%90">孟子</a>见齐宣王，论到仁爱及于动物，不忍见牛之觳觫。<a href="/Book?Bookes=%e5%b0%9a%e4%b9%a6">尚书</a>上说尧舜之乐师奏乐，而百兽率舞，圣人之德，化及鸟兽。鸟兽若无感觉，怎么能感于圣人之德呢？</p>
<p><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上也说沉埋献祭，以祭湖泊森林之神。”</p>
<p>这位法官听来似乎有点混乱，说实话，他还没有真正了解<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因为<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这部书，在古籍之中极为艰涩难解。傅先生感觉满意，面露微笑。</p>
<p>法官说：“你的辩护要局限于你写的文章。”于是法官又很快说下去：</p>
<p>“我们今天论到的是共产学说，不是中国的经典。中国的经典向来有诸家不同的看法。你承认你提倡的学说是人与草木鸟兽相同，人如同鸟兽，鸟兽也如同人一样吗？你要知道这种学说会扰乱民心的。”</p>
<p>立夫回答说：“庭长先生，我是站在科学的立场说话。我只是说人与兽只有在有感觉方面是相同的。不过此等感觉的性质是不属一类的。”</p>
<p>“所以你承认人与兽相似。但这一点并不重要。这只表示你的思想是多么混乱，对人心引起多么大的迷惑。另外有一个对你严重的控告。那就是你在山顶上，不经过正式仪式，就把你妹妹嫁给一个苦力。是不是真有此事？”</p>
<p>“是真有此事。”</p>
<p>“那个苦力的名字叫什么？”</p>
<p>“陈三。”</p>
<p>“他什么职业？”</p>
<p>“他以前在安庆当警察。现在是我家的秘书兼花园看管人。”</p>
<p>“他娶了你妹妹之后还当看管人吗？”</p>
<p>“是，名义上还是。”</p>
<p>“法官说：这很不正常。你知道不知道你把家庭秩序和主仆之分全弄混乱了吗？这是不是和共产党的做法一样？你和共产党有关联。”</p>
<p>“我相信人是平等的。<a href="/Book?Bookes=%e5%ad%9f%e5%ad%90">孟子</a>说，圣人亦犹人也。”</p>
<p>“婚礼时谁是证人？谁是媒人？”</p>
<p>“我是证人，没有媒人。”</p>
<p>“这不是和共产党提倡的一样吗？”</p>
<p>法官似乎很想确定共产党嫌疑的控告。</p>
<p>立夫说：“我再没有什么话说。”</p>
<p>法官吩咐传别的人进来过堂。陈三和环儿进来。</p>
<p>“你叫什么名字？”</p>
<p>“陈三。”</p>
<p>“这个女人是谁？”</p>
<p>“她是我妻子。”</p>
<p>“孔立夫是你的大舅子吗？”</p>
<p>“是。他是我妻子的哥哥。”</p>
<p>“你们的结婚很不正常。孔环儿，你承认陈三是你丈夫吗？”</p>
<p>“我承认。”</p>
<p>“他在你哥哥家做什么？”</p>
<p>“他是秘书，出纳，和花园看管人。”</p>
<p>“你是你们家主人的妹妹，怎么会让你丈夫做个仆人呢？</p>
<p>你嫁给一个普通的工人，你不害羞吗？”</p>
<p>环儿回答说：“我不害羞。他自食其力，没有什么可羞的。”</p>
<p>“你说的是共产党的话。你们结婚没有媒人。”</p>
<p>“我<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同意了。我嫁给他，只因为他是个孝子。”</p>
<p>“怎么个情形？”</p>
<p>“我丈夫是陈妈失踪的儿子，陈妈以前在我们花园儿里做事。陈妈不愧是良母，陈三不愧是孝子。”</p>
<p>法官向陈三说：“你说你以前是个警察。告诉我你怎么后来受雇于孔家的经过。”</p>
<p>陈三告诉他怎么跟<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分开的，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怎么寻找他，他怎么读到立夫写的小说而后决定到北京来寻找<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到了北京之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已经走了。话越往后说，越发情不自禁，法官也似乎受了感动。转向立夫说：</p>
<p>“你就是写《陈妈》，那篇很有名的小说的吗？”</p>
<p>立夫说：“是。为了这样的贤母孝子，请庭长开恩。”傅先生这时插了话。他说：“庭长先生，我可以不可以把我所知道的说一说？”</p>
<p>“当然可以。”</p>
<p>傅先生说：“这个陈三是个孝子。他不幸生于贫家。我见过他住的房子。他睡在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为他做的衣裳上。他起誓决不再穿那样的蓝布。他做事很负责，为人也诚实。我曾经见他屋里自己写的对联：</p>
<p>树欲静而风不止</p>
<p>子欲养而亲不待</p>
<p>这样的好儿子，不会是共产党。”</p>
<p>法官细心听，在最后，他想做一个大的手势。他站起来，向陈三伸出双手说：</p>
<p>“今天得遇你这么个孝子，实在高兴。你和你妻子走吧。”</p>
<p>陈三和环儿向法官深鞠一躬，流露出快乐的微笑。</p>
<p>法官又回到座位上。脸上做严肃状，他说：</p>
<p>“孔立夫，由你的自白看，你是提倡邪说扰乱人心。再者你把你妹妹嫁给工人，没有媒人，没有仪式，而在荒野，和不知<a href="/Book?Bookes=%e4%bb%aa%e7%a4%bc">仪礼</a>的野蛮人无异。你也许不是共产党，可是你的行为近乎共产党。这些年来，人心已经颇为不安，对一切再扰乱人心的人，我们必须要压制。我判你监禁一年。不过，姑念你赞成崇拜祖先，提倡孝道，你若答应从今以后，不再鼓吹异端邪说，不再批评政府，我把一年监禁减为三个月的拘留。”</p>
<p>立夫的脸色沉下来，傅先生站起来说请求庭长开恩，再为减轻，但是法官立起来很客气的说：“实在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他得罪了人。您若好好开导他，以他的学问能力，将来必能对社会国家大有贡献。”</p>
<p>傅先生知道法官最初的想法也就是如此，怀瑜是要求给立夫一点惩罚的。他于是向法官道谢，法官向傅先生鞠躬还礼，退席而去。</p>
<p>现在只剩下立夫跟傅先生，环儿，陈三几个人。立夫教他妹妹告诉莫愁和<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不要担心。傅先生说他再努力去想办法，务使立夫早日获得开释。但是他不必担心立夫的舒适。卫兵都很敬佩立夫的学识，也知道他家是王府花园儿，自然会对他客气，因为可望得到厚赏。</p>
<p>由开庭审问起，全家就聚在一起，等待立夫的归来。莫愁看见傅先生和环儿、陈三进来，她立刻失望了。环儿伏在<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怀里哭了。</p>
<p><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问：“怎么回事？”</p>
<p>傅先生说：“不用担心，孔太太。比原先所预料的好得多。</p>
<p>只是暂时关在那儿，不久就会放出来的。”</p>
<p>莫愁惊呆了。她问：“多久？”</p>
<p>“三个月。但是，我们还要设法叫他早点儿出来。”</p>
<p>傅太太也在那儿。她问：“为哪一条儿判罪？”</p>
<p>“他的理论近乎共产主义。”</p>
<p>环儿几乎大笑出来，她说：“真是可笑！我们从隔壁屋里听到了。就因为那篇《论树木的情感》，就控告他提倡异端邪说。”</p>
<p>傅先生向莫愁说：“你先生有那等口才，我得向你道喜。他和那位法官引经据典辩论起来。法官输了。立夫引证<a href="/Book?Bookes=%e5%91%a8%e7%a4%bc">周礼</a>，法官立刻改换了题目！”</p>
<p>于是，傅先生叙述那场审问和立夫的辩护。</p>
<p>傅先生最后说：“那是文不对题。法官由一开始就决定要找他的罪名。他一定是受了人的买托，大概是怀瑜的买托。幸而在文稿里有一篇赞成崇拜祖先的文字，才确立他决不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不为祖先崇拜辩护的。不然的话，判得要重多了。”</p>
<p>莫愁很高兴她把那篇主张祖先崇拜的文字故意留在立夫的实验室里，不过她只说：“傅老伯，我想主要还是由于您亲自出席的关系。妈和我们全家都谢谢您。”</p>
<p>傅先生说：“两者都有关系。”</p>
<p>莫愁说：“都是咱们的错儿。咱们早就应当去向那位法官送一份礼。原以为和警察局长说好了。现在要花点儿钱了。”</p>
<p>傅先生答应再去设法。木兰只是满脸悲愁的望着。荪亚说：“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多花钱，叫他在里头舒服一点儿。”</p>
<p>冯舅爷说：“我们在警察方面花了五百块钱。你现在还想得出什么别的主意呢？各部门的官儿都得打点打点。”</p>
<p>冯舅爷伸出他的手指头，先伸出了四个，后来伸出了八个，他静静的问莫愁：“这个，还是这个？”他意思是四百或八百。“咱们花的钱越多，他在里头就越舒服。”</p>
<p>莫愁说：“狱卒是容易对付的。重要的是给他一间舒服的屋子住，一个好床睡觉，被褥要好，饭食也要好。若打算他早点儿放出来，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了。”</p>
<p>冯舅爷说：“现在花几千块钱都算不了什么。”宝芬说：“被褥容易。我那儿有十几床新丝绸棉被和毯子，还没用过。狱卒一看见犯人有好被褥，就会对他优待。咱们去探望他时，一定尽量穿得阔气，好给他面子。当然了，狱卒心里的盼望也就大了，咱们必须预备下钱给他。”现在既然有一个临时的解决，立夫的性命至少算平安，全家也就安心接受这个新情势，开始谈论去探监，并确保立夫在里头舒适不受罪。在整个讨论当中，木兰一句话也没说。</p>
<p>当天下午，荪亚、阿非、莫愁，三个人一同到监中去探望立夫，给了狱卒点儿赏钱。第二天木兰去见莫愁，把她拉到一边儿，拿出七个旧的圆珍珠，像大豆子那么大，原来是镶成一条蜈蚣，做头发上的装饰用的，她把那条蜈蚣拆散，拿下这七个来。</p>
<p>她说：“妹妹，这儿有七颗旧珠子。我没有什么用处。我就去跟宝芬说，这和宝芬找到的那五个正好配上。我想把这七个和那五个凑成十二个，让宝芬的父母去送给王老先生。颜色大小儿正好配上，我记得……知道这三个月届满以前谁当权呢？你以为怎么样？”</p>
<p>莫愁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姐姐，自己却说不出话来。木兰说：“妹妹，有什么难处吗？不管怎么样，咱们也得救他。”</p>
<p>“我是想……宝芬会不会乐意。不然我从她手里买那几个好了。”</p>
<p>木兰说：“没问题。阿非当然愿意。在咱们家，珠宝算不了什么。”</p>
<p>姐妹二人眼里都流出了眼泪。她俩一齐过去，找到阿非和宝芬。阿非说：“当然。”宝芬说：“这个主意很好。没有人，珠宝又有什么用？我真没想到那宝贝会有这么大用处。”</p>
<p>这项计划按预定进行了。事实上，两家还都够殷实，人人都愿出钱，连珊瑚、曼娘、暗香在内。</p>
<p>那天下午，木兰和莫愁决定去看立夫，想办法使他搬到好房子去。阿非也跟去了，环儿要去看哥哥，<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她从监狱里出来，不让她去。他们另带了一个枕头，一个热水瓶，莫愁从书架子上拿了一本生物学的书带去。</p>
<p>他们先到典狱长办公室，商量换个好屋子。</p>
<p>典狱长说：“他现在的屋子就是个好屋子，一个人住。”说话时向富家少奶奶微笑。又接着说：“但是过几天，我也许能给办到。那就看有没屋子空出来了。不太容易。不过我一定尽力给您效劳。”</p>
<p>阿非说：“我知道不容易，不过您若特别想办法，我们会特别道谢的。”</p>
<p>按一般常情，典狱长是不陪伴探监人的，但是这位典狱长知道这几位来客有钱，家住在王府花园儿，所以他立起身来亲自陪同引路。进去之后，他们经过一个空房间，门向前，太阳从铁栏杆中间照进去，没有人住在里面。</p>
<p>莫愁说：“这间屋子不坏。”</p>
<p>典狱长说：“不久就有人进来住了。这个人家境很好。”木兰知道典狱长是故意表示困难，好再卖人情。木兰说：</p>
<p>“我们的家境也不坏呀。”然后向他微微一笑。典狱长说：“也许可以想办法，我还得和别人商量商量。”</p>
<p>他们走到立夫的房间。立夫看见大家，欢喜极了。里面允许他穿普通衣裳，他在里面住了一夜之后，看样子一点也不坏。木兰回头看见那个典狱长已经把他们交给了一个狱卒，可是他还顺着走廊慢吞吞的走。木兰赶快过去。他停下来，眼睛向四周围扫了一下儿。</p>
<p>他问：“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p>
<p>木兰说：“不是。您知道，若是使我们的亲戚住进有太阳的那间屋子，我们是太感谢您的帮忙了。”</p>
<p>木兰那条银蜈蚣上的十颗珠子，那天给了宝芬七颗，还留下三颗，用一块手绢儿包着，放在衣袋里。她打算都用完。她在衣袋里摸了摸，拿出来两颗，藏在手心里。她把那两颗交在典狱长的一只手里。</p>
<p>他一看手里的珠子，他说：“噢，不行，太太，我不能收您的礼物。我伺候您是应当的。”</p>
<p>木兰说：“拿着吧，不要见外。您总得给我们个机会对您表示一点心意啊。”</p>
<p>典狱长满脸赔笑说：“我会尽力而为。”</p>
<p>木兰走到立夫的房间去，碰见外面的那个狱卒，他刚才一直在远处望着她。木兰把剩下的那一颗交到他的手里之后，她若不经意的说：“这间屋子太黑了。”</p>
<p>那个狱卒回答说：“是啊，晒不到太阳。”他的手正攥着那颗珠子呢。</p>
<p>阿非见木兰进了监房之后，问她：“你刚才干什么了？”</p>
<p>木兰回答说：“我去告诉那典狱长别忘了那间屋子。”</p>
<p>立夫已经从莫愁嘴里听说，他被捕的那一天，木兰昏了过去，莫愁和阿非刚才在说那珠子的事情。莫愁说：“二姐拿出了她自己的七颗珠子凑足了十二颗。”</p>
<p>木兰走近他时，立夫说：“木兰——”沉默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不要为我发愁伤心呀。”</p>
<p>阿非说：“我姐姐若是没有了丈夫，珠宝玉石又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愿帮忙，而且都是心甘情愿的。”</p>
<p>莫愁说：“你若知道你让多少人担心难过，你以后就应该小心点儿了。现在人人在尽心尽力。珊瑚拿出来她自己的五十块钱，舅爷拿出来一百，曼娘也拿了一百。经亚和暗香觉得对这家庭的仇恨应当负责任，拿出的还更多，不过我只接了他俩一百。宝芬捐出了她的珠子。”</p>
<p>阿非说：“用不着提这些个。二姐提供的最多。”</p>
<p>为大家的至情所感，立夫觉得泪眼模糊，他一边看着木兰一边说：“我心里感激大家。我希望以后能对得起大家的盛情。”</p>
<p>正在此时，狱卒进来说已经找到一间好屋子，向大家道喜，开始张罗搬毯子，脸盆，其他立夫的东西。忽然从附近一间监房里发出尖声的号叫，小姐太太们都吓坏了。那个狱卒一边很愉快的打开门，一边说：“诸位先生小姐，这跟您没关系。”然后他们看见两个男孩子，脸色灰白，哭着被领走经过他们面前，向走廊那方向去了。</p>
<p>他们震惊得颤抖未停，随着狱卒走到刚才看见的那间空监房，进去给立夫铺床，整理好别的东西。这间房子前面正对着一个狭小的空院子，院子地上铺的是碎砖。莫愁拿出二十块钱，给狱卒说：“好好伺候先生。以后还有重赏。”</p>
<p>狱卒露出感激的笑容，告诉说一切不用担心。</p>
<p>他们坐下谈论当时的局势。时局的确很混乱。颜惠庆正在设法组一个新内阁，用以代替已经“辞职”的总统行使职权。他受到直系吴佩孚的支持，可是奉系的张作霖反对。直奉两系各派都有卫戍司令。现在他们达成了一个妥协的办法，由吴佩孚的人王怀庆来做阁揆。</p>
<p>这时忽然听到几声枪响，然后又寂然无声。他们面面相觑，知道刚才面色苍白的两个少年是领出去枪毙了。</p>
<p>大家到典狱长办公室道谢之后，回家去商量下一步。前清遗老王世珍老先生已经给当地驻军司令官写去了一封信，还没接到回复。北京的情势依然异常混乱。中国在军阀统治之下，就和后来在日本政府之下一样，没有军方支持，是无法组成新阁的。军阀是真正的统治者，文人的统治是获得他们的许可之后而行的。由王世珍老先生领导的地方秩序维持会，还在执行职权，以待敌对的军阀所认可的政府出现，但是军阀一时又难以达成协议。密使在北京、天津、沈阳之间，往返不停，极力促请妥协。立夫的自由就看将来的政府是何等性质了。颜惠庆若能组阁成功，他的力量就能影响军方，使军方支持他批准早日将立夫释放。王世珍老先生在那些日子时常见到颜惠庆，而傅增湘先生也和他有交情。但是吴佩孚支持颜组阁任新国务总理之时，奉系，也包括狗肉将军张宗昌在内，却对他表示反对。谣传直奉两系大概将会同意组织一个联合内阁，但是颜惠庆的地位，对帮助立夫这件小事，仍然没有什么把握。</p>
<p>同时，北京大学一位高教授也被捕了。他那年轻貌美的妻子到奉军司令部去为丈夫求情。奉军司令官要求若想准其所请，须以肌肤之亲为条件。教授之妻拒绝，丈夫则被枪毙。这消息传扬出去，文化界又引起慌恐。此外，狗肉将军张宗昌，据传闻将被任命为关内直奉联军的总司令，一二日内将全权统治北京。这位头脑简单做事直截了当的旧式武人，将来的行动如何，那是无法猜想的。必然是比北京地方秩序维持会期间，法律更不受尊重，社会秩序更坏，比段祺瑞内阁期间维持法律与秩序的能力，是更等而下之了。</p>
<p>木兰现在是焦急万分，心里也万分<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已然丧失了勇气。她回到自己家中，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吃了晚饭，但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于是到自己屋里，换了衣裳。</p>
<p>荪亚问：“你干什么？”</p>
<p>“我还到妹妹家去，我答应要把甲骨文的书送给立夫去看，我应当给莫愁送去。”</p>
<p>“什么？这么晚她还去探监？”</p>
<p>木兰说：“可以。狱卒吃咱们的油水都吃肥了。”</p>
<p>“你也去吗？干嘛打扮得那么讲究？”</p>
<p>“我陪着妹妹去。”</p>
<p>“那么我也跟你去。”</p>
<p>“不用麻烦了。阿非或陈三陪着我们去。”</p>
<p>荪亚说：“你要知道，不要太激动不安。”</p>
<p>木兰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的眼睛，水汪汪儿的，转动得特别灵活，闪耀着狂热的光亮。把头发梳好之后，立起身来，从书架子上拿下两卷《殷墟书契》。</p>
<p>她问丈夫：“你觉得他看什么书最好？”</p>
<p>荪亚说：“拿罗振玉那本。那是研究甲骨文最早的著作。”木兰到了妹妹家，莫愁很感意外，问她：“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晚又出来！”</p>
<p>“我拿来一本书，答应送给立夫的。和我一块儿到监狱里去。”</p>
<p>莫愁问：“干嘛这么急？”</p>
<p>“今天下午我答应给他的。宝芬的亲戚来过，就把事情耽误了。我不愿说了话不算话。”</p>
<p>“这么晚能进去吗？”</p>
<p>“我想可以。卫兵已都认得咱们了。”</p>
<p>“那么叫陈三送个信儿去，说咱们有事，今儿不能去了。”木兰坚持要去，她说：“我已经穿好衣裳了。他要什么东西，我一定都会送去。也许监狱里有什么消息呢。”</p>
<p>莫愁说：“那么等一下儿。我跟你去。”</p>
<p>立夫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不要去了。监狱里又黑，走进去不容易。在黑暗里摔倒怎么办？你是一身两命啊，不是一个呀。”</p>
<p>于是莫愁没有去，陈三陪着木兰去的。</p>
<p>到了监狱，陈三把那一包书递过去叫人转交。</p>
<p>卫兵说：“太晚了。狱卒都回家了。这也不合规定。”</p>
<p>木兰打开，把书给卫兵看，说那书里没有什么有害的东西。</p>
<p>卫兵说：“不能私自送东西进去。进去的东西，都要在办公室经典狱官看过才行。”</p>
<p>木兰问：“我们可以不可以看他一下儿？一小会儿工夫。”</p>
<p>卫兵说：“不行。”</p>
<p>木兰说：“那么我们明儿拿来吧。不过请您告诉犯人说我们来过了。”</p>
<p>木兰和陈三在狱门分手。陈三一定要陪木兰回去，木兰说不必，自己跳上一辆洋车走了。这时木兰忽然心中出现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就是要单独见立夫一面，即便是短短的五分钟。以前在泰山上杉木洞的一席谈心，使她的生活从此更为充实，更富有力量，她和立夫在泰山顶上一同观看日落日出，那对木兰的重要是无可比拟的。但愿在监狱的夜里单独见他一面！万一立夫被枪毙，她一生心里的记忆该多么宝贵呀！她要见立夫的愿望实在压制不下去。走了一小段之后，她下了洋车，又走回监狱去。</p>
<p>卫兵说：“怎么又回来了？你要干嘛？”</p>
<p>木兰说：“让我进去一小会儿。我是一个女人，也不会把他偷跑了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p>
<p>她把五块钱的一张票子塞到卫兵的手里。卫兵向四周围张望了一下儿，说：“那么要快，不要出声音。只许五分钟！”木兰在黑暗里也看不见道路，跟着卫兵穿过了一个黑暗的大厅，走过一个灯光不明的走廊，心噗哧噗哧的跳。她心里暗想：“他会怎么想呢？我也没有什么借口。”</p>
<p>到了立夫的房间，卫兵向那值班的典狱官低声说了几句话，就招手叫木兰进去。</p>
<p>立夫正在一个小油灯下看书。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p>
<p>站在立夫前面，木兰脸上有点羞惭，几乎流露着可怜状望着他。</p>
<p>“噢！木兰！有什么事？”</p>
<p>木兰向卫兵指了一指，叫立夫小声说话。</p>
<p>木兰开始说：“我有点儿消息告诉你。”</p>
<p>立夫拿枕头放好，给木兰当座位，说：“坐下。”木兰结结巴巴的说：“今儿下午有点儿消息，但是没能够来。”</p>
<p>“什么消息？”</p>
<p>木兰忽然停住。说不出话来，满眼眶的泪。嘴唇颤动，忽然哭了，手捂着脸，哭道：“噢！立夫！”</p>
<p>她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卫兵和典狱官从门上的洞往里看着。</p>
<p>立夫站得笔直，低头看着她，也不敢碰她。只弯下腰说：</p>
<p>“有什么难过的。我在这儿很好，很舒服啊。”木兰的手去找立夫的手，她低声啜泣说：“我知道我不应当到这儿来。可是万一你若死……我……”</p>
<p>“有什么消息？”</p>
<p>立夫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大姨子，难免受了感动。但是他只是很温和的说：“是不是莫愁让你来的？”</p>
<p>木兰擦了眼泪，用力抑制住自己，静静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恳求的眼光看着他说：“妹妹和我今儿下午要来看你，但是来不成。我想到那甲骨文那部书，我就和陈三给你送来。太晚了，他们不能从外面传递东西进来，也不肯教陈三进来，因为他是男人。我告诉卫兵我是女人，他才放我进来。”她用大拇指和其他手指磨擦，表示送了赏钱。</p>
<p>“可是有什么消息呢？”</p>
<p>“王老先生已经给司令官写了一封信。你想有什么用处没有？”</p>
<p>“就是这件事吗？”</p>
<p>“据说狗肉将军张宗昌，几天之后就要做北京最高军事统帅……噢，立夫，我不知道——我好为你担心。万一你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听不清楚了，她向椅背倚过去，她似乎力量精神都耗尽了。然后又开始哭泣。</p>
<p>典狱官在外面叩门。木兰站起来，又拿出一张票子，走到门口央求他：“再等五分钟。”</p>
<p>立夫看见她那微微遮住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闪动，他的鹅蛋脸儿那么温柔而又勇敢。</p>
<p>她说：“我不应当来。但是情不自禁，非来和你相见不可，你不会恼我吧？”</p>
<p>立夫也抑制住自己说：“恼你，怎么会！你对我太尽力了。</p>
<p>你拿出珍珠来救我，我得多么向你道谢！”</p>
<p>在情不自禁之下，他低下身子，拿起她那雪白的手，很亲切的吻了一下儿。</p>
<p>木兰恳求他说：“你要知道，我为了救你的性命，付出再多再多，我都愿意。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难道我做错了吗？”</p>
<p>立夫回答说：“为什么……除非人们误会。”</p>
<p>“立夫，我打算离开北京。你出去之后，带着家眷，也离开北京吧。以后再埋头研究学问。你知道你的安全对我妹妹是多么重要——还有对我。”</p>
<p>卫兵又敲门了。木兰站起来，伸出她的双手，握住立夫的两只手，说声再见而去。</p>
<p>她出了监狱大门，立了一刹那，似乎犹豫不定，转向右，走了一小段儿。她的腿有点儿瘸，心噗哧噗哧跳，忽然颤抖了一下儿。她几乎都没法儿站稳，站住喘喘气儿。倚在一根电线杆子上。一个过路人停下来，以为她是个野鸡，转身望了望她。她大怒，又往前走。二十几步外，有一辆洋车在那儿等座儿，灯还亮着。木兰咬紧着牙，叫那辆洋车。她说：“到总司令部！”她的心跳得更响，她想洋车夫一定也会听得到。高教授的妻子去为丈夫求情。她为什么不可以为立夫去求情？可是，她自己说与立夫是什么关系呢？莫愁若知道了怎么办？荪亚听说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事情该怎么办呢？不过有一件事，她确实十分清楚，那就是立夫必须立即获得释放，再晚就危险了。</p>
<p>在总司令部前面她下了车。卫兵问她何事。</p>
<p>“我要见总司令。”</p>
<p>“你是谁？”</p>
<p>“我是谁没关系。我一定要见他。”</p>
<p>卫兵相视而笑，进去报告说一位不认识的漂亮女人要见总司令。司令官命令他把女人带进一间屋子里去。</p>
<p>木兰走进去，浑身颤抖，前额上冒着冷汗。她极力使自己镇定。她知道自己很美，但是司令官肯听一个美丽的女人为别人求情吗？这位新来的司令官，会不会像枪毙高教授的那个奉军司令官呢？</p>
<p>司令官走进来，看见这个美的幽灵，吓了一大跳。他向卫兵说：“不要来打扰。”卫兵出去，关上了门。</p>
<p>木兰跪下叩头。她说：“总司令，求您答应<a href="/Book?Bookes=%e5%b0%8f%e5%a6%87%e4%ba%ba">小妇人</a>一件请求。”</p>
<p>司令官大笑说：“请站起来。你这么美的女人给我下跪，我可不敢当。”</p>
<p>木兰抬起眼睛，站起来。司令官请她坐下。</p>
<p>“我是来为一个犯人求情的。他被逮捕，非常冤枉。他是一位大学教授，黑名单儿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有个仇人挟嫌诬告。他只是写了一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而今被关在监狱里。”</p>
<p>司令官听着木兰的话那低沉富有音乐美的声音，不禁神魂颠倒。木兰的北京话说得那么慢而那么清楚，还那么漂亮。</p>
<p>司令官喊说：“什么？写篇文章论树木会被逮捕？”木兰微微一笑说：“就是啊。一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p>
<p>法官说那是共产党的思想。”</p>
<p>司令官以愉快的声调儿说：“那怎么会？好吧，告诉我。</p>
<p>我帮你办。”</p>
<p>木兰说：“好吧。这个人说……”</p>
<p>“等一下儿。你说这个人是谁？”</p>
<p>“他叫孔立夫。他现在在第一监狱。”</p>
<p>“你是谁？”</p>
<p>“我若不回答您这个问题，您不会介意吧？”</p>
<p>“哈哈！这还是个秘密。”</p>
<p>木兰鼓起了勇气：“我能求您大力帮忙吗？”</p>
<p>“当然，像你这么美的女士。”</p>
<p>“请您把我这一次来拜访您的事，千万别泄露出去。”</p>
<p>司令官哈哈大笑说：“你看这屋门不是锁着吗？”</p>
<p>“可真不是<a href="/Book?Bookes=%e7%8e%a9%e7%ac%91">玩笑</a>哇。”</p>
<p>“您知道有一个大学教授，一个礼拜以前被捕的。他妻子到那个奉军司令官那儿去求人情。那个司令官并不是个正人君子——您知道进关来的那些奉军——那个司令官对高教授的妻子没怀好意，那个妻子不肯答应，她丈夫就被枪毙了。我知道您这位司令官大不相同，所以才敢来见您。人都说吴大帅部下的军官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p>
<p>那位司令官听着这个不相识的女人做此非常之论，脸色渐渐变了。木兰接着说：</p>
<p>“您知道，若不是吴大帅的力量，万恶的安福系现在还照旧当权呢。您看奉军硬是用烂纸似的奉票儿，向老百姓买东西！简直就像贼匪一样。”</p>
<p>木兰这样激起直奉两派几乎在北京同时任命的两个司令官之间的<a href="/Book?Bookes=%e5%ab%89%e5%a6%92">嫉妒</a>仇恨。这位司令官叫卫兵把这屋子的门锁起来时，不能说他是安着好心，不过他是吃捧的，乐意人家赞美的，木兰提到那奉军司令官的“没怀着好意”，他的好意昂扬起来。他刚刚因功提升到现在的官阶，自己还正以不同于流俗自期。他不再咧着嘴笑，他面露严肃的神情。</p>
<p>“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你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你尊姓芳名——不过你知道我这个职位是保护善良老百姓的。”木兰说：“那么请您先要保护他这个善良百姓吧。我们对您是感激不尽的。”</p>
<p>木兰说着站起向司令官又行一礼，她自己有这份勇气，自己也深感意外。她进来时，完全是无可奈何，是跳火坑，不知道要怎样才出得去，但是现在她心里的<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已然消失。</p>
<p>司令官对木兰的从容自然，深感异乎寻常。</p>
<p>“不要说那么快。你若能让我确信他不是共产党，我一定释放他。”</p>
<p>“好吧。我告诉您。这位孔先生的仇人是我家的亲戚，实际上，也是孔先生的亲戚。所以我知道。他和奉军走得很近，那个法官也是奉系的。你想想，写一篇论‘树木的感情’的文章，怎么会是共产党呢？”</p>
<p>“的确是毫无道理。但是为什么判刑呢？”</p>
<p>“在文章里他写树木有感情，就和禽兽一样有感情。我们若折断一个树枝子，树木会觉得受到伤害。若揭下树皮，树就觉得好像被人打了脸。”</p>
<p>“这跟共产主义扯不上关系呀。”</p>
<p>“法官认为他说树木有感觉，就是把人的地位降低到与草木鸟兽同等。您也认为树木有感觉吧！”</p>
<p>“我不知道。”</p>
<p>“这并不新鲜哪。我们都知道老树成精，没有人敢去砍倒。</p>
<p>老树砍倒的时候，常常有人看见树里流出血来。”司令官大笑说：“当然，当然。甚至泰山的石头还成精呢！</p>
<p>当然是有感觉。”</p>
<p>木兰说：“司令官，那么您可以把孔先生释放了吧？”脸上流露着迷人的微笑。</p>
<p>司令官又再细问详细情形。木兰说立夫是个自然科学家，他的名字又不在黑名单儿上，完全是私人挟嫌诬告。</p>
<p>“为什么会有这种私人仇恨呢？”</p>
<p>“这都是我们家庭亲戚的关系。姓牛的涉及一个污秽不堪的丑闻。孔先生写文章揭露这件事。姓牛的有个妹妹，嫁到我们家。这件丑闻弄得满城风雨之后，我们不能不和他妹妹离婚。姓牛的写给我父亲一封信，起誓要报复，他就这么报复了。”</p>
<p>司令官向木兰带有迷人微笑的脸望了半天，然后发狠说道：“你是逼得我不做好人不行了。”他于是叫卫兵。一个卫兵进来。</p>
<p>“拿笔拿纸来。”</p>
<p>木兰立在一旁，说姓名和监狱的地点，心里真是喜出望外。司令官坐在桌子那儿写。木兰出主意要在“释放”一词之上，加“立即”两个字。几乎是木兰念，司令官写。</p>
<p>木兰拿到那张纸条，就要下跪，司令官止住她。</p>
<p>司令官说：“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p>
<p>木兰说：“我怎么敢不遵命？”</p>
<p>“告诉我你的名字。”</p>
<p>“我的名字是姚木兰。”</p>
<p>“今天晚上你战胜了。请向孔——先生道喜。我希望你相信我到这儿来的任务，是保护善良百姓。”</p>
<p>木兰说：“我会为您传名。”</p>
<p>司令官大笑说：“那么没有什么秘密了？”</p>
<p>木兰说：“没有什么秘密了。”满脸露出感激的微笑。木兰把那个纸条儿放在手提包里，她说：“那么我要走了——多谢多谢。”</p>
<p>司令官显得很惋惜的样子：“这么急着走吗？”</p>
<p>“是，要赶紧走了。”</p>
<p>司令官送她到屋门口儿，叫卫兵很客气的带木兰到大门，然后他转回身来，向空空的走廊咒骂了一句。</p>
<p>在门房，木兰借电话打回家去。在意外大获成功的激动之下，她打电话给妹妹莫愁。</p>
<p>“立夫就要放出来了……我得到他的赦免令了……我是二姐呀……我在王司令的司令部……现在没关系了……我马上就回去见你。”</p>
<p>现在太激动，不能坐洋车，那太慢。她叫了一辆<a href="/Book?Bookes=%e5%87%ba%e7%a7%9f">出租</a>汽车。汽车来到之后，她想到自己的丈夫，告诉司机先开到她家。刚过十点钟。荪亚还没有睡，但是正在屋里焦急，几乎就要出去找木兰了。他一个钟头以前打过电话，知道莫愁没有到监狱去，木兰已经和陈三走了一会儿工夫，而陈三已经一个人回来了。她到哪儿去了呢？他已经等了四十五分钟。后来莫愁打电话给他，说木兰就要回到莫愁家去，也告诉他立夫就快要放出来了。现在忽然看见太太走进来，十分激动，大声喊说：</p>
<p>“立夫就快放出来了！”</p>
<p>他问：“你这半天到哪儿去了？”</p>
<p>“一直到王司令的司令部去了。你看这张赦免手令！”</p>
<p>“我以为你到监狱去了。”</p>
<p>“我们进不去，我和陈三去的……立夫快要放出来了，你们当然好高兴，是不是？”</p>
<p>丈夫问：“当然。可是你怎么弄到这张手令呢？”说着一边儿细看那张手令。</p>
<p>“到妹妹家我再跟你详细说。来！租的汽车在外头等着呢。妹妹一定也急着呢。我在电话里说一直到她家。后来我想我得先回来看你。”</p>
<p>在汽车上他又问木兰怎么得到那个手令，但并不太急切。</p>
<p>他只是问：“你怎么弄到这个手令呢？”</p>
<p>“我直接去找王司令。”</p>
<p>“但是你怎么使他给你的呢？”</p>
<p>“只是和他理论。”</p>
<p>“那么容易呀？”</p>
<p>“当然。你以为我怎么样了？”</p>
<p>荪亚没再说什么。</p>
<p>“是我设法把他释放出来的，你向我也夸赞两句吧。荪亚，你不欢喜吗？”</p>
<p>荪亚停了停才说：“你怎么向人家说明你自己呢？说是我的太太呢？还是别的？你怎么想到去那么做？为什么不跟我先说一声？我一直担心，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p>
<p>“我根本就没介绍我自己。我没做什么错事。我有什么错儿吗？”</p>
<p>“你知道，那很危险。”</p>
<p>“荪亚，我告诉你。我是不能不这么做。我离开监狱时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冲动。我想要向司令官直接去恳求，一个女人去求他，也许有点儿用处。他是直系的，和怀瑜那一派正是对头。结果我想对了。”</p>
<p>荪亚说：“你真是个精灵鬼儿！”一半是颇以为然，一半是讨她欢喜。</p>
<p>车已经到了静宜园了。门口儿的灯已经打开，仆人们正在等着呢。陈三在门前。木兰叫车停住。</p>
<p>莫愁在通往院里的走廊上正迎着他们。木兰把那一纸手令塞到妹妹的手里，她说：“看！上面盖着司令官的印呢。”在走廊的灯光下，莫愁念的时候儿眼睛里流着泪。她说：“二姐，你怎么弄到的呢？”她开始在他们前头跑。因为怀着孩子，跑得很费劲。她向里面大家说立夫就快放出来了。</p>
<p>莫愁说：“告诉我们你怎么弄到的。”</p>
<p>“噢，离开监狱之后，我心里想高教授的太太怎么去见奉军司令官为她丈夫求人情……”</p>
<p>荪亚说：“你也想到了！”木兰说出这话来也有点儿羞愧。“那倒让我想起来。我想这个司令官也许还通点儿人情。”</p>
<p>珊瑚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倘若他不……”“你们听我说。我装做一个陌生的普通女人，说要见王司令。卫兵就带我进去。门锁上之后，他胡子后头咧着嘴笑，我怕极了。我知道他恨狗肉将军张宗昌派的那个司令官。我开头几先说他那敌对的司令官枪毙了高教授。我说那个司令官不是好人，要贪高教授太太的美色。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可惜你们没有看见。他变得很严肃，很高贵的样子。这使我提起了勇气赞美吴大帅的军官。等我看见他做出极正派的样子，我不再害怕，和他从容不迫的谈起来。我告诉他这是私人挟嫌诬告，而诬告的人是我家的亲戚，也是孔立夫的亲戚，所以我们知道。他说：‘我的职务是保护善良百姓。’所以我逼近一句，求他救立夫的命。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好对付。然后他让我确能使他相信立夫不是共产党。我告诉他立夫的罪名是因为他写的那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我知道他迷信，我就使他承认树是有感情，我们说的是多年老树能成精，老树砍倒之后会流血。他十分同意，大声喊说：‘当然，当然。树木当然是有感情的。树还能成精呢。’所以我就弄到这张手令了。”</p>
<p>大家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木兰一说完，珊瑚说：“就那么容易呀！妹妹，你是真正念通了<a href="/Book?Bookes=%e6%88%98%e5%9b%bd%e7%ad%96">战国策</a>了。”</p>
<p>阿非说：“真像一篇<a href="/Book?Bookes=%e6%88%98%e5%9b%bd%e7%ad%96">战国策</a>。二姐总是有奇思妙想啊。”木兰得意洋洋的说：“谁让父母不把我生成个男孩子呀？”</p>
<p>立夫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木兰，我明天一定做好菜谢谢你。”</p>
<p>荪亚一直细心听木兰的叙述。最初，有点儿怀疑，可是到末了儿，他才相信木兰的口才，别人也深信不疑了。荪亚这才大得其意的说：“木兰很值得孔太太的一顿宴席，也值得立夫莫愁一顿。这等于入虎袕，得虎子。”木兰看了看荪亚，脸上显得放了心，一天云雾随风散尽了。</p>
<p>木兰说：“但是咱们应当立刻叫立夫知道。今天晚上能教人把他保出来吗？能不能打电话去？”</p>
<p>荪亚说：“有这位司令官的手令，什么时候都能叫他们放人的。”</p>
<p>陈三说：“典狱官已经不在了。一定先要找到典狱官。”</p>
<p>荪亚，陈三，莫愁在黑夜一齐去监狱。莫愁也要她姐姐一齐去，但是木兰，觉得自己已经做得有点儿太多了，只好违背着本意说：“不要去了。荪亚，你们进去时，只要我妹妹把消息告诉他就够了。”</p>
<p>所以木兰和别人一同在家等着立夫的归来。</p>
<p>那天晚上大概十二点，立夫才回来，那是五月八日。是狗肉将军张宗昌在北京附近就任直奉联军总司令的前两天。</p>
<p>立夫在监狱里关了正好八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