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新年，不论年长年少，都要拜年。这种习惯，今年对木兰当然很不方便，所以她和家里人在曾家都没停留多久，但是曾太太、曼娘，和桂姐到姚家来，却和木兰以及她家里人说了很久的话。曾家的儿子们应当来姚家向姚先生夫妇拜年。</p> <p>木兰则藏起来，不和他们相见，招得姐妹向她取笑。年假过完，木兰又去上学，心情沉重。她姐妹不在家，姚太太抱怨家里太寂寞，阿非除去和红玉玩耍之外，也不能找别人玩儿。姚先生不主张她们姐妹转学，坚持她俩一定要继续念下去，尤其是傅太太对她俩太好，一直亲自照顾。结果是，木兰和她妹妹继续在那个学校念，一直到光绪三十四年的夏天，莫愁生病，不得不住在家里，木兰也就在家陪着她。那时候儿，曾家提到荪亚的婚事，木兰就因此辍学，准备婚礼。</p> <p>在上学的时候儿，姐妹俩都是平常放假和寒暑假回家。因为离家去上学，木兰就尝到别离的滋味儿。立夫从来没有公开向她们姐妹表示爱慕之意，她们也没有像现代少女那样享受和<a href="/Book?Bookes=%e6%83%85%e4%ba%ba">情人</a>携手外出游玩之乐。她们从来没和立夫通信，木兰自然也没有给荪亚写过信，也没有接到过荪亚的信。旧社会的礼教尚未打破，木兰对于嫁给荪亚一事，一向也没有怀疑过，她是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春季来到，她思念立夫之情，忧伤之感，强烈到无法按捺，多么想和他说话，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在晨间花前，在夜晚月下，或窗前读书，或傍晚漫步，立夫在伊芳心中的影子，则挥之不去。莫愁和素丹常常看见她在花枝下的岩石上，悄然独坐，虽然一卷在手，两眼则茫然出神。这种心事，不能告诉妹妹，又因为妹妹的缘故，也不敢告诉素丹。素丹因为离家在外，比较自由，有时会唱唱相思的诗词，有时也会唱唱妓女的情歌小曲儿。那些情歌小曲儿中的情意，往往是真情流露，含义至深。虽然明显有力，感人肺腑，措词则浅而易解，有时也难免有几分风流浪漫。莫愁不赞成在卧室里唱这种情歌，甚至木兰也不赞成，因为会引人心猿意马，神不守舍。不过木兰开始喜爱宋词。因为年岁轻，还不能欣赏苏东坡的词，像对辛稼轩、姜白石的词那样迷恋。她常常精读李清照那小小的词集《漱玉词》。李清照那有名的“声声慢”，开头儿用七对相同的字，用入声，最后以“了得”结尾，就如梧桐滴雨，点点滴在她的芳心上：</p> <p>寻寻，觅觅，</p> <p>冷冷，清清，</p> <p>凄凄，惨惨，戚戚！</p> <p>乍暖还寒时候，</p> <p>最难将息。</p> <p>三杯两盏淡酒，</p> <p>怎敌他晚来风急？</p> <p>雁过也，</p> <p>正伤心，</p> <p>却是旧时相识。</p> <p>满地黄花堆积。</p> <p>憔悴损，</p> <p>而今有谁堪摘？</p> <p>守着窗儿，</p> <p>独自怎生得黑？</p> <p>梧桐更兼细雨，</p> <p>到黄昏，</p> <p>点点滴滴，</p> <p>这次第，</p> <p>怎一个愁字了得。</p> <p>在夏天，她们姐妹看见家里至少有表面的平静。有些晚上体仁回家很晚，<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一直等，要等到儿子回来。体仁总是说朋友请他吃饭，不然就是请他看戏。他确是似乎有好多朋友，愿意帮他造成外面应酬多的印象。有时他深夜两点钟才回来，发现<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坐在他屋里点着灯等着他，他很烦恼。<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等他，因为叫丫鬟等他，为<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不放心。所以她由自己屋里走出来，提着一个灯笼，在别人都已经熟睡后陰郁的清夜，独自穿过黑暗的走廊，黑暗的庭院，要等儿子平安到家才放心。她指望拿这种真诚能感动儿子的心，使他好走正路。体仁既受感动，心里又烦恼，求<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不要再等着他。</p> <p>他说：“您不要等着我。在黑沉沉的院子里，您若摔倒了怎么办？”</p> <p>可是<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不听。银屏听说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天那么晚还等着他，心里暗自喜悦，觉得把他留得越晚越好。心里想这就是她用来报复以前老主母的办法。</p> <p>他回家不太晚的时候儿，看见妹妹们也在等着他。莫愁后来成为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守夜的固定的同伴。必要时，她可以熬夜不睡，木兰的眼睛容易累，就先去睡觉。第二天早晨，<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睡到很晚才起来，莫愁还是照常起床。</p> <p><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私心以为体仁是在外面打牌，但是没说出口来，父亲的态度就很难说。父亲显然是认为无足重视，也许是想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或者把一切都归诸命运。他以为儿子是沉溺于年轻人一般的鬼混玩乐。既然他不再上学而在学做生意，这种应酬生活也是生意人难免的。但是他不知道，而<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知道，体仁在铺子里已经拿了几千块钱。清明节后不久，体仁向他舅舅要两千块钱还赌债。舅舅看他要钱的次数儿越来越多，就不敢负担这个重压。体仁告诉他不要让父亲知道，舅舅说只要我能告诉你<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就可以。体仁拿了钱，舅舅和<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设法替他遮掩，不使他父亲知道。自己不担什么重压，这位舅爷就不在乎，而且还想讨好这位将来姚府上下一代的继承人；至于他不常在铺子里，这更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条财路一开，体仁需求越来越多，每次总得要数百元。</p> <p>他拿去的几千块钱，银屏都用去买珠宝做衣裳，所以她穿着打扮之讲究，和任何富人的太太一样。现在她住的是正房，女房东已经搬到东屋去住。体仁对女房东也很慷慨，她现在是银屏的结拜姐姐了。房东太太的丈夫看见家里境况好转，不愿再到糖果水果店去做生意。但是太太劝他还是照常做事好。说有一个店铺还可靠，有个职业总是好的。房东太太也不再接待男客人，只是把美貌魔力专献给年轻的姚体仁。体仁发现她天资聪明，多才多艺，唱得好，说的故事也动听。</p> <p>银屏告诉华太太，体仁若发现有许多男客人来，他会反对，因此叫华太太放弃了吧。华太太开着<a href="/Book?Bookes=%e7%8e%a9%e7%ac%91">玩笑</a>问，若是那么样儿，她应当得到什么好处？并且问银屏，在这件事上她帮了银屏那么大忙，应当给她什么报酬。</p> <p>银屏说：“我叫他每月给你点儿什么，那很容易。”华太太说：“我无功不受禄。我做那种事，一则是为了钱，一则也是为了乐趣。白天在屋子里坐一整天，晚上才看见我的男人，这种日子不是人日子。我告诉你咱们俩怎么办。”她在银屏耳朵边儿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又说：“我知道这会让他更高兴。我懂得男人。他若玩厌了你，再去找别的女人怎么办？你我二人是结拜姐妹，总比他被外人分一半儿去好哇。”银屏的野心，就是控制住体仁，使他不被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抓回去。那么一来，她手里似乎又多了一个武器。整个儿看起来，她认为让女房东不再接待客人，这也算个合理的代价。并且银屏也知道自己正青春年少，有恃无恐。所以有一天，体仁半<a href="/Book?Bookes=%e7%8e%a9%e7%ac%91">玩笑</a>半认真在银屏耳边儿低语，他又惊又喜，发现银屏居然愿意，他夸赞银屏大方，并且深信银屏是真愿事事讨他欢心。</p> <p>这样，这两个女人就共同合作看紧他，总使他乐意来此香巢。他若有超过一周不来，俩人就说他移情别恋，他就起誓说此情此心，惟天可表，决不负心，决不薄幸。</p> <p>一天，出乎全家的意外，体仁的狗出现在姚家门口儿。狗来到大门口儿，这时体仁还在铺子汉回来，罗大认得，他慌忙地跑进去告诉太太。</p> <p>两夜之前，体仁离开银屏家的时候，一跳上洋车，狗就在后面跟着，体仁不知道。半路儿上，体仁看见了，下车把它送回。他再一上洋车，看见那狗又在后面跟着，脖子上的带子在街上拖着地。那时天已很晚，体仁不能再把它送回去。最后，无可奈何，他下了车，跑进一个茶馆儿去，由后门走了。第二天早晨，他到银屏家问是不是狗已经自己找道儿跑回来，显然狗是迷失路途，跑丢了。现在回到姚家门口，好像很饥饿的样子。</p> <p>狗，离开家差不多一整年，又重新回来，引起全家的猜疑。银屏的问题又旧事重提起来。银屏在什么地方儿呢？还在北京吗？她的遭遇如何？狗又回到原来的屋子，用鼻子四处闻。那屋里的味道气氛显然不对。它卧下，静静的躺在地上，只由眼角里向人望望，好像怀念往昔，纳闷儿发生了什么变化。全家都来看它，它立起来闻闻太太，闻闻木兰姐妹，闻闻阿非，又回去卧下，似乎很失望。赖妈奉命把厨房的剩菜剩饭拿来喂它，它闻了好久才肯吃，仿佛很疑忌，很不放心。</p> <p>瑚珊说：“也许银屏出了什么事，这狗才各处乱跑。”姚太太默默的望着那条狗，好像那条狗是祸事的根苗。最后，她说：“那个小婊子一定还在附近呢。”</p> <p>木兰要减少<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虽然自己也起了疑心，仍然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这可难说。这条狗一定没有银屏照顾它了。也许银屏已经离开北京，没法子带它走，才把它扔了。”</p> <p>等体仁回来，大家想看看他对这件事怎么个反应。可是他在大门口儿就听见罗大告诉他。所以他进来一看见这条狗，装做显得吃惊的样子。狗跑过来，摇尾巴，在他左右前后乱跳，表示喜欢。</p> <p>体仁说：“这可见银屏还在北京。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找她？她大概快饿死了。”</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很严厉的说：“若是落到这个地步，那是她咎由自取。春天狗都是乱追乱跑。母狗毕竟是母狗。狗不通人话，这是你的幸运。若不然，我倒要问这狗几句话呢。”</p> <p>但是这是这条狗堕落的开端。最初是由糊里糊涂的赖妈照管这条狗，后来谁也不管，它偷偷儿跑进厨房，偷到什么东西吃什么。体仁白天不在家，也无心照顾它，也没工夫儿照顾它，有时它到街上去跑半天，谁也没注意到它，它又自己回到家里。因为是一条猎狗，它会去追菜园子里养的鸡鸭，弄得菜园子乱七八糟，女仆会踢它，或是用根棍子打它。夏天到来，它怀了孕，生下来四个杂种小狗，长得倒像这条母狗，不太像那不知何许狗也的父亲。体仁拿走了一条小狗，说是要送给朋友，而是拿到银屏家去。</p> <p>银屏问：“你怎么把这个‘孽种’拿回来？”</p> <p>体仁回答：“你不知道外国女人喜欢玩小狗儿吗？都花很多钱买呢。你给我照顾它吧。”</p> <p>一看体仁要，她就照顾它。没有那条母狗了，心里也愿意。</p> <p>一夜，大概半夜的光景，体仁喝得醺醺大醉，这种糟糕的情形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他乒乓乱敲门，大声喊叫，罗东来给他开门。罗东要扶着他，他把罗东推开，他顺着东边儿的走廊摇摇摆摆走进去，嘴里还不住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罗东给他打着灯笼，那条母狗就跟三条小崽子睡在走廊下。</p> <p>罗东说：“小心，狗在这儿呢。”</p> <p>体仁大笑：“哈哈！我父亲叫我孽种，这才是真孽种。”他弯下身子拿一条小狗儿玩，但是身子没站稳，一下子摔倒，趴在地上。小狗崽子叫，大狗也尖声叫。但是体仁在地上躺得很舒服，不肯起来，抓起来一条小狗儿在手里玩儿，这时母狗又叫。体仁打那条小狗儿，嘴里说：“孽种啊！孽种！”母狗用嘴叼体仁的袖子，让他放开那条小狗，体仁用力把那条小狗扔在墙上，转过身来打退那只愤怒的母狗。体仁用力打那母狗好让它松嘴时，母狗咬了他的手，然后跑到那条受伤的小狗身边儿去。这件事发生得太快，罗东来不及帮助。体仁手很疼，转过身去责骂仆人，问他是吃得是谁家的饭。那另外两只小狗也东跳西跳，乱叫乱吠，弄得天下大乱，体仁的父母都自不同的方向跑到走廊上来。</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不知在黑暗里脚绊到了什么，在走廊拐角儿的地上摔倒了。罗大赶紧披上棉袄，跑到这个黑院子里来，这时院子里只有罗东，匆匆忙忙点着那个摇晃不定的灯，正忙着照顾躺在地上的大少爷。那个灯笼，却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儿翻倒了。在黑暗之中，父亲听到声吟的声音，才知道太太受了伤。说时迟，那时快，父亲听到极迅速的目光动作，发现了姚太太四仰八岔躺在地上，嘴里不住说：“苦命啊！若命！”姚先生喊：“罗大，点灯来！”这时他在黑暗之中保护着太太，恐怕那条怒气未息的狗过来咬她。罗大跑回屋去，提了个灯笼来。这时木兰、莫愁，都仅仅穿着薄薄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也来了。他们看见体仁坐在地上，脸上显得傻里傻气的，父亲正扶着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站起来。</p> <p>她们俩向<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身边儿跑过去。</p> <p>父亲喊一声：“留神那只狗。”</p> <p>姚先生把姚太太交给女儿照顾之后，向大狗走过去，大狗还怒冲冲的咆哮不已，看样谁若过去动它的小崽子，它就跟谁拼命。这时候儿，丫鬟和仆人都一个一个跑出来，这样，全家都醒了。罗东找了一根棍子，大狗一看，吓跑了，两只小狗儿在后头跟着，那只受伤的在最后，也一瘸一瘸的跟着，还不住的叫。</p> <p><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又说：“儿子！儿子！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儿，狗咬着哪儿了？”</p> <p>体仁现在立了起来，知道父亲在那儿，虽然已经清醒，心想最好还是装醉。舌头嘀哩嘟噜的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身子靠着罗东，趔趔趄趄的走了。父亲搀着<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进屋里去，向女儿说：“你们赶紧进去吧。三更半夜在外头，会着凉。”</p> <p>在黯淡不明的灯光之下，一大排人走进了屋子，一阵子纷乱之后，又一阵紧张的沉默。父亲脸上狰狞可怕，一言不发。体仁躺在自己的床上，还继续装醉。体仁的手还流血，<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胳膊受了伤。脸上苍白。人把她扶到屋里去，躺在床上。父亲摸了摸她的手腕子，发现手腕子的骨头脱了臼。拳术家都会整骨，他用力气强大的手，把骨头压回了原位。这样当然疼痛难忍，一碰她就叫；这个手术完了之后，她精疲力尽，低声无力的躺着哼哼。</p> <p>丫鬟和女儿忙着找布来缠，端水盆来洗，准备热药酒补气。冯舅爷夫妇听说太太受了伤，赶紧起身过来看。全家，除去小孩子之外，都坐着陪着姚太太，后来她似乎开始打盹儿。这时把灯光捻低，她们仍然坐在<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屋里，低声细语，看看天已灰白。等她真正睡着之后，在夏日的黎明时光中，大家才上床去睡。</p> <p>第二天直到中午，体仁才起来，没到铺子里去。他醒来还感觉头疼，这时候珊瑚坐在他屋里呢。</p> <p>体仁问珊瑚：“昨天夜里怎么回事？”</p> <p>“看看你的手吧。妈妈的手腕子也脱了臼。”</p> <p>“厉害不厉害？”</p> <p>“我不知道。医生来的时候儿，她还睡呢。我们也不愿叫醒她。我想现在医生还在她屋里吧。”</p> <p>体仁没说话。心里真正觉得悔恨不安，又怕见他父亲。最后问：“爸爸怎么样？他说我什么没有？”</p> <p>“没有，不过你知道你应得之罪。妈的手若落个残疾，你的良心怎么安呢？”</p> <p>体仁问：“那么我该怎么办？”</p> <p>“最好去赔罪，求老人家饶恕。”</p> <p>珊瑚帮着他穿上衣裳。他有点儿迟疑，不敢进去见他父亲。珊瑚告诉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必须如此，别无办法。几乎把他硬拉进他父亲的屋里。</p> <p>姚先生正在思索怎样来对付这个步入歧途的儿子——这个棘手的问题。拿棍子打，他认为没有用。他好几年没打儿子，儿子已经长大，也不宜再用暴力去惩治他，他生活又太自由，劝勉也没有用，同时年岁还太小，还不肯相信自己愚蠢<a href="/Book?Bookes=%e6%97%a0%e7%9f%a5">无知</a>。所以看见珊瑚在后面推着他进来，一脸丢人害臊的样子，自己就按捺下心中的怒气。</p> <p>体仁站在父亲面前说：“爸爸，我昨天晚上喝醉了。这都是我的不是。”</p> <p>老人怒冲冲的说：“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吗？”体仁站得纹丝不动，静静的一言不发。</p> <p>“在你妈面前跪下赔罪去。你差一点儿要了你妈的老命，你这个逆子！”</p> <p>体仁跪在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床前，央求<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原谅。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流泪说：“你若还认你这个妈，你就应当改过。站起来吧，儿子！”</p> <p>体仁要站起来，但是父亲不许。</p> <p>“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败家之子！丢祖宗的脸！人和禽兽的分别就在知耻不知耻，就在要脸不要脸。你也是个人，可是死不要脸，我就没办法对付你。姚家现在是完蛋了。你妹妹她们嫁出去之后，我就把整个家当儿生意都卖光，捐给学校，捐给寺院，我到山上去出家当道士。等你出去拉洋车，你就知道如今在家是享福了。”</p> <p>医生在一旁，想平平他的怒气，于是说：“您是气头儿上说说。像您这么个大家当儿，可别说出家。年轻人总难免做错事。”这位医生的声音由于长胡子挡着，声音很温和，听来会叫人心情平和下来。</p> <p>姚先生说：“我可不是说说而已。我宁愿把这份儿财产捐出去，不愿看见叫这个孽种给糟蹋了。叫他在这儿跪上两个钟头，谁也别管。”</p> <p>所以体仁就在<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床前跪了两个钟头，真跪到膝盖又僵又麻，头又晕又疼，妹妹和丫鬟都来看他；可是谁也不敢管。</p> <p>至少在家里，体仁是丢了脸。木兰向阿非说了好久，细说喝酒赌博的害处，把他哥哥当个教训。那天吃晚饭时，侞香正要给体仁添饭，父亲说：“教他自己去添。他不是人。”在大家面前受侮辱，体仁又羞又怒，只好站起来，自己去盛饭。</p> <p>在丫鬟面前让他丢脸，他心里对父亲很恨。</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在床上躺了三、四<a href="/Book?Bookes=%e5%a4%a9%e6%89%8d">天才</a>起来，过了几个礼拜才能自己端饭碗。手腕子上落了一个疙瘩。所以体仁又多了这么一个记号儿。这件不幸发生之后，体仁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家太晚。有时晚了，<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没再熬夜等。</p> <p>第二年夏天，莫愁生病，姐妹二人不再去上学。其实也有别的理由。第一，当然是因为莫愁生病；第二，因为总督大人请傅增湘先生在北京开办一个女子学院，他到南方去筹经费招学生去了；第三，因为曾家正忙着筹备木兰和荪亚的婚礼。经亚是在春天结的婚，那时木兰姐妹还在学校。初夏，曼娘来看木兰，告诉她曾太太不满意她那个新儿媳妇。因为新媳妇是牛财神的千金，摆出一副富翁之女的神气，好像什么都不中她的意。</p> <p>曼娘说：“在素云眼里，就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不错，她是把我叫大嫂，可是在她眼里，我是粪草不值的。新婚后刚刚一个月，虽然经亚对她好像对待公主一样，她就抱怨经亚。不管做一件什么事情，她就说这件事在牛府上是怎么做。婆婆极力忍耐。可是前天，素云又把我们做的鱼跟她娘家做的鱼相比，婆婆就说：‘记住，现在你可是改姓曾了。’听见这句话，她离开桌子，走出屋子去。回了娘家，住了三天，婆婆还得请她回来。在她面前，我不敢张嘴。她看见我妈的时候儿，眼皮儿抬也不抬。这种婚姻只能给两家招麻烦，惹是非。她从家里带来了两个丫鬟。别人谁也不许进她的屋子，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我虽然是贫寒之家出身，可是我也见过富家之女，就拿你和莫愁来说，还不是富家之女吗？就因为她父亲度支部大臣，她们家金山银山，她就应当不懂礼貌规矩了吗？全家人坐在一块儿说闲话儿，她一句话不说，好像是烦得不得了。她脸上擦的粉至少有三寸厚；她一张嘴说话，好像两个嘴角儿都黏住了，只有嘴的中间一点儿动。”</p> <p>曼娘想模仿素云的嘴唇，装出来一个小小的卖弄风情的嘴，伸出下嘴唇，好像做出什么都看不起的样子，但是曼娘的脸长得美。木兰大笑说：“她若做出卑夷一切的样子，能像你这么好看，那倒满迷人的了。我不明白一个人要说话，怎么会说得不自然。”</p> <p>曼娘说：“我很笨。可是，妹妹你，在哪一方面也比得过她，还比她聪明得多。钱，你们家也百万千万。我等着看你到以后，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你比她能说，咱们俩若站在一块儿，咱们可不怕她。”</p> <p>木兰说：“我们有钱，当然不错。可是我们家的情形，你也不太清楚。有一件事，我们比起她家来就丢脸。那就是我哥哥。”</p> <p>木兰说：“现在我不能一件一件的都跟你说。只是我要告诉你，我猜他一定养着个外家，那个女的就是银屏。我想他也怞大烟。这是一个极端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我连在我妈面前也不说这个。”</p> <p>曼娘说：“不过这个也不能叫什么特别。素云也不见得怎么好。她的两个哥哥，也是北京最坏的恶少，放荡无耻。玩弄女人。那样人家儿若能把财产保得久，老天爷就没长眼了。</p> <p>我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他们怎么个下场。”</p> <p>木兰说：“我爸爸常常告诉我，他曾经亲眼看见多少贫穷之家兴起来，多少富贵之家衰下去。他告诉我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依赖着金钱。人应当享受财富，也要随时准备失去了财富时应当怎么过日子。”</p> <p>曼娘说：“有这样的父亲，无怪乎你们姐妹教养得这么好，没有一点儿富贵人家的习气。北京城谁不恨财神家的贪得无厌。”</p> <p>在这一段期间，木兰的父亲老提要到外国走一走。心情好的时候儿，他告诉儿女他想到南洋去看看。他说的南洋，就指的是马来群岛和荷属的东印度。心情不好的时候儿，他就说他要把财产用光，省得他儿子给糟踏完。姚先生对这件事想来想去，有时颇类似老年人在这个红尘世界上最后的一个美梦，有时又好像要把家里的钱财散尽，自己要出外云游，这正和真正道家的行径一样。</p> <p>但是出国之前，他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是把木兰的婚姻选定，第二件是把莫愁许配给立夫。曾家已经非正式探询过他对婚姻的意见。曾家希望是在春天。但是姚先生因为要出国一游，还不能确切决定。当然，他希望能参加婚礼，一则他是这场婚礼中重要的人物，并且他特别心爱木兰。但是他不愿出国之后，特别为婚礼匆匆赶回来。最后，他答应新郎家，婚礼在下年秋天举行。</p> <p>至于莫愁的婚事，他要等傅增湘夫妇由南方回到北京，因为傅氏夫妇向孔太太提这个婚姻，是最合理的媒人。立夫虽然还没大学毕业，可是聪明的父母是知道要早为女儿物色佳婿的。姚先生在理论上赞成自由结婚，可是他又不能把一切归诸自然，归诸自然的盲目“机会”，所以他还不到真正道家的修养。此外，所谓道家的“机会”之理，除去由人不能察觉的原因决定之外，也是由事件上的相互关系而表明。莫愁婚事上的机会表示的，已经是够明白；立夫很理想，机会来临而不取，是逆乎道也。</p> <p>姚先生知道自己是走在时代前面，不过同时代别的姑娘都由父母代为思考，安排，帮助选择年龄相当的青年做丈夫而嫁之，他若让自己女儿特殊占先，自己去找丈夫，这样未免有失公道。时间很重要，因为优秀的青年往往早就为人捷足先得。换言之，自由结婚，对他而言，只是乌托邦式想法，说来颇为有趣而已。一个淑静的少女，是宁愿不嫁而死，怎么肯用自己的魔力去物色<a href="/Book?Bookes=%e8%bf%bd%e6%8d%95">追捕</a>一个青年而嫁之！多么下贱有失身分！后来，他对淑女去追求一个男人，确是认为下贱，确是认为有失身分！</p> <p>木兰以后，直到现代，有些优秀的女子终身未嫁，因为时代变了。最优秀的小姐太高尚纯洁，不愿出去自己追求丈夫，而父母又已然没有权利替她们和条件可取的青年男子的父母去越俎代庖，为她们安排婚事。她们终身未嫁，就是这种缘故。</p> <p>由于傅增湘先生突然由南方返回北京，又由于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国内的大变动，莫愁和立夫订婚就加速进行了。傅先生北返之前，住在杭州西湖，一天突然获悉他被升为直隶省学司，他就匆匆赶回北京，那是十月十六。他夫妇对这件婚事，极愿玉成。当天晚上，傅太太就去看孔太太。</p> <p>这件婚事很快就决定了。两家先交换庚帖，上面有祖宗三代以及新郎新娘自己的名字，随后换男女当事人的生辰八字。</p> <p>傅先生把订婚一办完，进宫觐见了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就到天津赴任。傅先生颇以那次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最后的赐见为荣，常常津津乐道，因为在那个月的二十一日就传开了消息，皇帝和太后在三天之内相继去世。</p> <p>在国家混乱多事之秋，莫愁和立夫订婚的庆祝，也只限于两家交换礼品，男方送给女方的是一对金镯子；女方给男方的是帽子，丝绸的衣裳，一支玉管的笔，一块古墨。也算是维新的一件事，就是双方交换相片。金镯子是孔太太自己的，是她收藏多年，预备给将来的儿媳妇的。订婚的议式很简单，立夫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并不炫饰铺张，并不存心要与女方比财富。由于国丧期间，并不宴客。四川会馆的邻居来向立夫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道贺，她只是说：“论家庭地位，我们不敢跟姚家比。本来不敢娶富家之女做儿媳妇，只因为姚家这位小姐沉稳，节检，教养好，跟别的富有之家的姑娘不一样。真不知道我儿子会有这么好命。这都是傅伯伯作主的。”</p> <p>至于莫愁，他父亲曾对她说：“我们给你决定了这件婚事，我们想你不会反对的。”</p> <p>莫愁回答说：“我若是反对，早就会告诉您了。”一个女孩子家说这种话，似乎有点儿不相宜，可是莫愁不是那种性格软弱羞羞涩涩的人。她为人讲究实际，只要该说的话，她就实话实说。</p> <p>姚先生对两个女儿极其疼爱，他一天对她们俩说：“你们这俩女儿都算嫁出去了，虽然男方情形不同，我们觉得很对得起你们，谁也不委屈。曾家有钱，孔家清贫。莫愁，你在乎这个吗？”</p> <p>莫愁回答说：“爸爸，我不在乎。钱并没有什么重要。”</p> <p>父亲又问：“真的吗？”</p> <p>莫愁微笑说：“当然。”</p> <p>“好，我知道你心里也是这样想。这样才好。这样才好。我告诉你。立夫一生可靠。他是独子，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又孝顺。将来是个很幸福的小家庭。”</p> <p>莫愁现在才十六岁，但是思想已经成熟，性格天生的稳健。若心里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在无法抑制之下，也不过嘴唇上流露一丝微笑而已。但是木兰向她妹妹道喜时，欢喜而激动，眼睛里竟会流出泪来。</p> <p>全国要服国丧，一切庆祝宴会停止三个月。那个愚蠢<a href="/Book?Bookes=%e6%97%a0%e7%9f%a5">无知</a>的老太婆统治十九世纪的后五十年，使中国不能进步，她可算功劳第一。若没有她，像个剪去翅膀儿的苍鹰，一直对他这位大权在握的老伯母毕恭毕敬，百依百随。凡人愚而妄，其为祸害则加倍的强烈。愚蠢再与刚愎携手，则愚蠢倍增。这个老太婆实际上是已经把光绪皇帝废掉，监禁在中南海的瀛台之内。寒冷的冬天，一个太监可怜皇上寒冷，用纸糊了一下儿破旧的窗子，以御寒风，立刻遭到老太后的革职。她知道，倘若皇帝后她而死，必要报仇雪恨，会危害到她死后的魂灵。所以她久患痢疾，精力衰退之时，自知大限将至，在她自己死亡的前两天，使人把皇帝毒死。光绪皇帝也还没忘记袁世凯的诡诈狠毒，在光绪维新政变的前夕，他出卖了皇帝，结果皇帝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在驾崩之前，光绪皇帝咬指出血，书写遗诏，必须摆黜袁世凯，永不录用。</p> <p>革命的呼声，甚嚣尘上。中国人民不满满洲异族的统治。如此软弱，如此<a href="/Book?Bookes=%e6%97%a0%e7%9f%a5">无知</a>，如此无能，答应君主立宪，而因循拖延。宣统三岁登基（后来成为日本扶持之下满洲国的傀儡皇帝）；他父亲成为摄政王，替儿子代行职权。普通生意人可以说昧于政治的趋势，有智慧眼光的人都知道革命的力量，无法再长久压制了。姚思安就是一个有眼光有远见的人。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去世，正好赶上他决定去香港、新加坡、爪哇一游。他现在深信给儿子过多的财产只会害了他，于是想帮助革命大业。这话他不能告诉别人，连妻子，女儿，冯舅爷，傅先生，也不能说，因为这等于大清帝国谋叛。</p> <p>姚先生在十一月启程南下。他不听太太的意见，终于决定带着阿非同行。他渐渐年岁大，对这个小儿子越发疼爱。他带这个小儿子并不冒什么危险，因为他会亲自照顾他。父亲出发之后，木兰姐妹听说父亲带了五千块钱，并且告诉冯舅爷他也许还会再多带点儿。<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问他带那么多钱干什么，他根本没有回答。木兰姐妹猜想到与他不喜欢体仁，并且他说要把家财散尽有关。但是姚家的生意财产值约百万巨。除非他把一切都卖光，拿钱去填海，他那份家财是不易散尽的。他说次年春天或是夏天回来，是在木兰结婚之前。</p> <p>体仁居然以为他父亲拿去的钱，是属于他和阿非的，是故意拿去浪费的，他把这话告诉了银屏。新年之前，他去找冯舅爷，要一万五千块钱还赌债。这件事问到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体仁一口咬定是在牌桌儿上输的，必须在年前还清。他答应从此戒了赌，说话算话。</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说：“这是一大笔钱。你爸爸回来一定要知道的。”体仁坚持说：“妈，这次您救救我，我担保下不为例，爸爸回来知道了，事情已经过去。他还能叫我把钱从肚子里吐出来不成？我自己承担，他要打我，就由他打。他现在不也是挥霍咱们家的钱吗？”</p> <p>体仁现在又很晚才回来，因为父亲不在家，正是一个好机会，现在家里他谁也不怕。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只要不管，他舅舅也就不多事。</p> <p>后来晚上就索性不回家。第一次，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问他为什么，他勃然大怒，说他已经长大成人，谁也不能把他关在家里。他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候儿他三、四天不回去。这一段日子，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觉得真是寂寞寡欢凄凉忧郁的日子。她现在回想以前等儿子过了半夜才看见他回来的快乐，也求之不得了。那时节，知道他虽然晚回来，总会回来。现在，似乎是儿子的踪影也渺不可见了。</p> <p>次年春季，有一天，他一连五夜没有回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又问他什么缘故。他说：“妈，我也没法儿说。您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也没用。我做的事一点儿也不错。您就相信我好了。”</p> <p>莫愁大怒之下，脱口而出：“是为了银屏，对不对？”</p> <p>体仁迟疑了一下儿，于是索性不要假托别的理由，便毅然决然的说：“不错，就是。我知道妈不高兴。我不明说，是省得妈妈难过。”</p> <p>一听见这话，<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立刻狂怒起来。嘴里辱骂的话像连珠儿炮发射出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骂道：“小娘子现在在哪儿呢？这个蚤狐狸现在在什么地方儿。我要拿这条老命和她拼！她是阎王爷差来的小鬼，拿一把钢叉来找我，分明是要勾魂取命！”</p> <p>这个秘密是不戳自破了。侞香本来在这屋里，听了之后，跑出去告诉锦儿，又立刻回来，锦儿紧跟在背后，恐怕耽误一分钟，就漏听什么重要消息似的。她们站在门口儿，听体仁再宣布惊人的消息。</p> <p>体仁说：“妈，您要听听有没有道理，您现是做了祖母，自己还不知道。有人给您生了一个孙子，您还叫人家婊子。总之，不管婊子不婊子，她是孩子的妈，我不能不管她。”</p> <p>他两个妹妹喊道：“什么时候生的？在哪儿？”“上个月。是个男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几天没回家。我也不愿闹事，我又不能明说。因为妈对我说了话不算话，把她赶出去。我一直照顾她。您要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件事。现在生米已经煮成饭，我也不能不要她。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良心。”</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现在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添了个孙子的消息，使她觉得混乱，在以后会引起的复杂关系，更不是她那平庸的头脑在当时所能明白的。她此时此刻，只有一种清楚的感觉，那就是，她这个儿子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是败在她家的丫鬟银屏之手了。银屏，那个姚府的丫鬟，赢了。</p> <p>银屏原本就抱着这种希望。生下来一个姚府上的孙子，使她在一场挣扎里获得了全胜，也使她从此立于不败之地。而居然生的是个男孩子！噢！这是<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喜悦！这是女人的胜利！生了这个儿子之后，她盼望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看看体仁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怎么办。不过她告诉体仁，要等了父亲回来再说。因为她相信姚先生通情达理，会比体仁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更容易接受这个新现实，也许会安排她一个半婢半妾的地位。在她的血统和姚家的血统合流之后，她再重新走进姚家的大门，她该多么洋洋得意！但是现在体仁脱口而出，把这个秘密泄露了。</p> <p>体仁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起誓，不再见她们家这个丫鬟的脸。但是她却要这个孙子，是她的骨肉的骨肉。木兰和莫愁想办法让<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平静下来。可是她对银屏好像仇深似海，这个仇恨要记几百年。虽然她是为了孩子，她也不愿把银屏接回家来。她跟她哥哥冯舅爷商量，冯舅爷认为事情暂时搁置，等姚先生回来再说。</p> <p>木兰答应从中转圜，说会帮着劝说<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这样算把银屏的地址从体仁口中套了出来。一天，二位姐妹踏上她们有生以来最大的探险的旅程，去看银屏和小孩儿。</p> <p>体仁已经事先告诉银屏，所以她们到时，银屏非常客气，自己举止大方，仍然以“二小姐”、“三小姐”相称。女房东华太太知道姚家的地位身份，富有之家的二位佳丽光临，真有几分被她们震吓住了。体仁没有在，银屏以往日的礼貌态度向她们敬茶。木兰向屋内打量了一下，屋子虽小，装饰得却整洁精致，只是墙上挂着一张裸体女人画，实在太要命。这一切花费的钱的来源，她一想也就知道了。她不喜欢的，是银屏一个丫鬟，现在却由头到脚穿绸裹缎，胳膊上还戴着一副很美的玉镯子，俨如贵妇一样。</p> <p>银屏问：“小姐，请您原谅。过去是一场误会。太太以为我是狐狸精。您两位待我不错，大少爷心肠很好。这就是我活到今天的理由。”在她的言词之中，满足与得意是显而易见的。</p> <p>莫愁说：“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我们也不是要算旧帐，只是看看孩子。他在哪儿呢？”</p> <p>银屏说：“请进里间儿来。”她引领她们姐妹走进她的卧房，一个肥胖的婴儿躺在一个洋搪瓷摇篮里。银屏把他抱起来，十分得意，两个胳膊抱着给两个半惊半喜的姐妹看。婴儿的鼻子是尖的，正像她俩的哥哥。</p> <p>木兰说：“把孩子让我抱去给他奶奶看看，再给你们送回来。奶奶看见了一定很高兴。”</p> <p>银屏毅然拒绝，但是她们姐妹俩走了以后，她又深感不安，恐怕姚家会来硬把孩子抢走。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体仁，说最好搬家找另一个地方藏起来。</p> <p>体仁说：“他们若是硬抢走，我不会硬抢回来吗？”银屏说：“若是那样儿，甚至我自己也要去你们家。他们可以挡着我，不许我进去，可是我可以死在你们家门口儿。”</p> <p>可是，体仁终究被劝服，搬到前门儿另一所房子。银屏这个做<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昼夜看守着孩子，一直不让他离开自己眼前。她这个做<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直觉所怕的，竟然真的发生了。一天，罗东带着几个女仆来了，以太太的名义，叫银屏答应把这个孩子交给姚家。</p> <p>体仁没有在，华太太在那种奇妙的关系之下，也已经随同搬过来了，只是此时也赶巧不在家。银屏正坐在孩子的白洋搪瓷摇篮旁边，狗在一旁卧着。那个小狗儿现在完全长大，名字叫“戈乐”，就是英文女孩子的意思。</p> <p>银屏的脸一下子吓得苍白，狗向来的一群人叫，其势汹汹。银屏叫狗停止了狂吠，弯腰站在摇篮前，脸冲着他们，手护着孩子，问他们：“你们要干什么？”</p> <p>罗东说：“太太的命令。这是姚家的孩子。太太要他孙子。”银屏说：“怎么？这孩子是我的。大少爷跟我一点儿也没有提过。这个孩子若是还给姚家，也得大家商定一个办法。”</p> <p>罗东说：“这个我不知道。太太的吩咐，就得照办。”银屏说：“你敢动我的孩子；你动我就跟你拼命。你要知道，孩子的爸爸还活着呢。”</p> <p>罗东毅然决然说：“我是来办太太吩咐的事。”银屏不顾死活的喊道：“你别动他。是你生的他？还是我生的？”</p> <p>罗东恶狠狠的向前走过去，把银屏揪住，向女仆们说：</p> <p>“把孩子抱走。”</p> <p>银屏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又打又叫。狗立刻扑到罗东身上。一个女仆从摇篮里把孩子抢到手。这时罗东才放开银屏，转身把狗打跑。那个女仆抱着孩子往外就跑。</p> <p>银屏叫狗：“戈乐！去！咬！咬那个娘儿们！”</p> <p>戈乐一下子冲出去，从后面咬那个女人的肩膀儿。她怕得鬼叫，脚步一不稳，孩子滑了下来，几乎掉在地上。银屏吓得尖声号叫。孩子正往下掉，另一个女人抢过去接住，就跑出门去，狗在身后猛追猛咬。银屏恐怕孩子受伤，大叫：“戈乐，回来！”狗转身向她看看，好像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银屏自己冲出去拦住那个女人，但是罗东揪住了她。银屏用嘴咬罗东的胳膊，撕他的头发，好借此摆脱他。</p> <p>孩子走了之后，罗东才松开银屏，去追赶那些女人。银屏在无可奈何之下，亲眼看着孩子被人抢走了。银屏这个做<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只有放声大哭，一边儿哭，一边儿用宁波话骂：“杀千刀的呀！你姐姐，你妹妹，你姑姑，你舅妈，你们三代的烂娘们儿呀！贼骨头！我要把孩子找回来！你狗儿子要中风死啊！要滚下十八层<a href="/Book?Bookes=%e5%9c%b0%e7%8b%b1">地狱</a>，要在<a href="/Book?Bookes=%e5%9c%b0%e7%8b%b1">地狱</a>里万代出不来呀！”</p> <p>那些人都去了之后，她哭得泪如涌泉。十分钟之后，华太太回来了，看见银屏躺在床上哭，还用一连串数不尽的骂人的话骂呢。</p> <p>体仁回来，听见家里来人抢走了孩子，立刻怒火如焚。当时说话的狠劲儿，仿佛要回家把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置诸死的样子。不过体仁是言行不一的，他的话不能算数儿。</p> <p>银屏问他：“你要怎么办？”</p> <p>“怎么办？我要把孩子抢回来，我杀人都可以。”华太太说：“慢着，慢着。俗语说得好：‘急事缓办。’这是一件大事，很复杂。你先去跟你妈说。劝她让银屏回家去。</p> <p>这是我的忠言。可是你们俩别忘了我呀。”</p> <p>银屏说：“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我永远忘不了你。我若死了，你肯帮我照顾孩子吧？”</p> <p>体仁说：“不要胡说。我有一个办法，华太太，你跟我一块儿回去。你跟我妈说，女人跟女人好说话。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你帮忙——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孩子抱回来。”</p> <p>华太太和体仁一块儿去姚家，体仁把她带到<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屋里。</p> <p>姚太太没理体仁，只怒冲冲的问华太太：“你是谁？”华太太说：“我是银屏的朋友。”华太太进了姚府富贵之家那宏伟壮丽的住宅，看见家里上下的气派，竟会临阵丧胆，说起小孩子的事，竟有几分腼腆羞怯。</p> <p>华太太说：“姚太太，我只是一个<a href="/Book?Bookes=%e5%b1%80%e5%a4%96%e4%ba%ba">局外人</a>。没有权利来干涉您府上的事。但是俗语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然这个孩子是姚家的，应当回来。但是母子关系是上天所定。若是孩子回到家来，也总得想个办法，叫<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能够看自己的孩子。甚至皇上也不能叫人家母子分散。您自己也是做人<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也得替您的儿媳妇想想。”</p> <p>姚太太回答说：“那个死不要脸的婊子也是我的儿媳妇儿？我什么时候派红轿把她接到我们家来的呀？”</p> <p>姚太太根本不听劝。她不答应把孩子送回去。她也不让银屏回家来。</p> <p>体仁说：“好吧，您既然不肯让步，那我把孩子带回去。”</p> <p>体仁走到另一间屋里去，珊瑚正在那儿照顾孩子，体仁要孩子，珊瑚抱住不放。体仁用一个胳膊使劲一推，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p> <p>珊瑚说：“留神！你这样会把他弄死的！”</p> <p>体仁说：“弄死了他，他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p> <p>体仁把孩子抱出去，把孩子交给华太太抱着（其实华太太不愿接），叫华太太在后面跟着他。但是女仆们奉太太之命拦住了她。一看这样儿，体仁回身跟女仆们打，又抢孩子。在一阵混乱当中，华太太逃了出去，一个人溜走了。</p> <p>罗东跑进来，跟体仁在院子里正好碰上。姚太太在屋里用家乡方言大声喊罗东，要他挡住体仁。体仁胳膊抱着个娇嫩的小孩儿，自然被挡住，无法过去。</p> <p>姚太太喊道：“挡住他！”女仆又都跑了出来。罗东，有机会逞逞筋骨之能了，倒退回去挡住二客厅的门，而体仁必须从那个门穿过。女仆一群把他蜂拥围住，拉他的衣裳，他的两只手占着不能用，虽然愤怒，但是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把孩子交给珊瑚。在出去的时候儿，揍了罗东几个嘴巴。</p> <p>银屏看见体仁和华太太没能把孩子带回来，自然沮丧万分，开始大哭，体仁向她解释，但根本不听。第二天，体仁到铺子里去了之后，银屏自己到姚家去。看门的不许她进去，她在门口儿大闹。她披散开头发，大号大叫，大哭大骂。她向门口聚集的一大群人哭说：“天有公道，人有良心。他们姚家抢走了我的孩子，不许我进去。让我们母子分离！诸位街坊邻居，你们看谁对谁不对！”</p> <p>这对姚家很为难，因为使人母子分离，若告到衙门，这是重罪，即使告到皇帝面前，这个官司也会打胜的，因为这根本动摇了孔子的轮常道理。虽然体仁的儿子应当归姚家所有，根据法律，他家也应当对孩子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负责照顾。旁观者互相问答，大家都同情这个哭哭啼啼孤掌难鸣的女人。罗大出来安慰她，最后让她进去说话，但是银屏拒绝。</p> <p>她像发疯一样哭叫着说：“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若不然，我就在这儿死在你们眼前。”</p> <p>她看见竖在地上的石碑，她就过去把头用力在上面撞了又撞。罗大把她拉开的时候儿，已经一小股鲜血流了出来。于是罗大和罗东把她用力拉了进去。她又踢又叫，他们非把她关起来不可了。</p> <p>现在大门关起来，外面的人再看不见这个热闹，只能听见她在里头叫，也就渐渐散了。银屏现在坐在门房儿，一会儿低声哭泣，一会儿尖声号叫，后来木兰莫愁催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跟银屏说话。她们俩说：“她若真寻短见，说起来，咱们不好听。</p> <p>她有脾气，您是知道的。”</p> <p>姚太太硬是不肯。她说：“孙子是咱们的，不是她的。”珊瑚因为孩子的缘故，对银屏有点心软，于是说：“那么就让她在咱们家好了。”</p> <p>姚太太问：“她把我儿子都抢走了，你想我还能容她这个母老虎？”</p> <p>锦儿和侞香最后出去，跟以前的旧伙伴儿说话，想法安慰她。</p> <p>锦儿说：“你应当肯听我说，因为咱们是地位相同的。你想在这儿你扭过了她们吗？不要寻短见。你死了，又有什么好么？你们家能由杭州来跟这样人家打官司吗？我劝你先回去，慢慢想一想。这件事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p> <p>银屏明白自己是失败了。那个孩子，原来对她有利，现在对她反倒有了害。</p> <p>她已经精疲力竭，锦儿把她送回家去，头晕眼花，头脑糊里糊涂。体仁回来之后，发现她躺在床上，不住的声吟，嘴里叫：“我的儿子！我的儿子！”</p> <p>她不肯起来，甚至于体仁告诉她，为了体仁也要保重，她不听。华太太给她端什么吃的东西来，她也不吃。她整天躺着，不梳头，不洗脸。体仁也毫无办法，绝望之余，也只好离开了她。</p> <p>体仁看见银屏那个样子，当然心里难过，自己隐入这种麻烦困难，又怒气难消。他现在也许觉得不管天下什么女人，若是要忍受这么多的苦恼才能占有，那真不值得。</p> <p>三天以后，他又来了。华太太说银屏还是那个样子。他在几分不耐烦之下，去推关起的门。用了点儿力气，才把门打开。他进去之后，回头一看，看见了银屏。她已经自缢身死了。</p> <p>银屏算不算个好女人呢？不错，天下有坏女人吗？只要环境地位变动一丁点儿，银屏在人生所占的地位也就和木兰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一样了——是财产万贯之家的女主人，能干的主妇，热爱子女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儿女心目中的完人。</p> <p>银屏自杀身死的消息，由体仁亲自告诉了姚太太。体仁暴跳如雷向<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怒吼：“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你要遭报！她咒的是你，是一家子。有一天她的鬼会找上你，跟着你，会折磨你到你咽最后一口气呀！”</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脸变得惨白，她说：“儿子！为一个丫头，你就这么骂你妈！”</p> <p>“她咒的是你，是这一家子！妈，你可是活该呀！”</p> <p>姚太太怕得伸出两只手来，要堵住儿子的嘴。</p> <p>一个整月，体仁不跟他妈说一句话。<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虽然向他求原谅，他不理。虽然银屏已经死了，他仍是不能宽恕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似乎忽然显得衰老了。从此以后，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如何，他是概不关心。他只是偶尔回家，拿点儿自己的东西而已。</p> <p>华家夫妇帮着他办完银屏的丧事，锦儿和侞香得到太太的允许去参加。银屏的遗体埋在外城。冯舅爷也说要去帮忙，但是姚家有什么人去，体仁都不许，他现在是以全家为敌，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比以前更看不到他的影子了。</p> <p>大概一个月之后，华太太的丈夫，死于肺炎。体仁觉得华太太是他亡故情妇的知己，他就住在她家。华太太聪明解事，诚恳待人，有时给他解闷儿，有时安慰他，他对别人向来没有像对她那么听话，他开始和她一同怞鸦片，觉得怞烟时短短的一段时光，是那么美，那么恬静，和这个外在的嘈杂烦嚣世界，那么天地悬殊。因为他和华太太年龄上的差别，华太太对于他，可说是，为慈母，为情妇，为房东，是三而一，一而三的。他到前门外灯红酒绿的地方儿去寻欢取乐，他时常去，华太太并不阻拦他，相反的是，告诉他自己的经验，以免于陷入苦境而不能自拔。这样情形之下，华太太始终把他抓得紧紧的，而体仁也就一直对她很忠实。</p> <p>最后，他回了一趟家，依然十分恼怒。他去找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大声对她喊叫：“你害了我孩子的妈呀。现在，横竖我也不在乎。我爸爸若想和我一刀两断，就随他便！姓姚的家败人亡，我不在乎，你听见没有？”</p> <p>他<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不再回答一句话。只是默不做声，脸上一副可怜相，呆呆的望着他。在这几个月，她的头发变白了。晚上，她在睡梦里尖声号叫，在黑暗里就害怕，说银屏的鬼魂追着她不放。</p> <p>银屏的儿子叫博雅，由珊瑚照顾扶养。说也奇怪，博雅虽然是姚太太的长孙，也是唯一的孙子，现在姚太太见了博雅，就疑神疑鬼，心里<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珊瑚只得使这个孙子不叫太太见着，不让他在姚太太跟前。</p> <p>父亲和阿非从南洋回来之后，发现这个家破败了，他太太老了很多，每个人都很忧伤，脸色凝重。他听说体仁在新年除夕拿了一万五千块钱，他只说了一声：“很好！”可是两个女儿听来，这两个字多么可怕！</p> <p>他听见银屏死的消息，他责怪太太为什么不把她接回家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她是咱们孙子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他亲自到银屏的坟地去，吩咐把坟墓变动一个地方儿，并且说要把银屏的灵牌安放地宗祠里，灵牌上写“宁波张银屏立灵位”。这样，银屏在死后，算进处了姚家。体仁的<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暗中生闷气，只好认为这是对银屏亡魂一个和解的表示。</p> <p>在这种情况之下，木兰准备着她的婚事。她不断的买珠宝，做为妆奁的首饰。珠宝商听见这个消息，都来跑这个<a href="/Book?Bookes=%e5%a4%a7%e5%ae%85%e9%97%a8">大宅门</a>儿，带着成包的最惊人的项链儿，镯子，戒指儿，玉坠儿，她想要什么，就仔细挑捡什么。但是由于体仁对<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的仇恨，由于夜里有时<a href="/Book?Bookes=%e6%af%8d%e4%ba%b2">母亲</a>异乎寻常的<a href="/Book?Bookes=%e6%81%90%e6%83%a7">恐惧</a>，家里的气氛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木兰为她自己着想，也愿意立刻嫁出去，去到一个安静太平的家去住，到曾家去生活。</p> <p>一天傍晚，吃过饭之后，父亲以非常忧伤而郑重的语气，对全家说：“祸福皆由天定。我现在只等着阿非长大。木兰和莫愁嫁了之后，等阿非一长大，我要去走我自己的道儿，你们走你们的。”</p> <p>姐妹们听了一惊非小，相信一天父亲会和他们真正分手，对体仁给全家招致这个悲剧的黑影子，实在感到深仇大恨。木兰眼里噙着泪珠儿，向父亲说：“爸爸，即使我们算不了什么重要，您也得为阿非着想，不要对不起他。再说，现在您也得为您的小孙子活呀。有时候儿，坏竹子也会生好笋哪。”</p> <p>但是父亲只把俞曲园在快乐的晚年作的一首诗，念了一遍。那首诗的题目是《别家》：</p> <p>家者一词语，</p> <p>征夫路中憩，</p> <p>傀儡戏终了，</p> <p>拆台收拾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