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 制民之产 与民同乐--孟子传.

《孟子传》第16章 制民之产 与民同乐

“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孟子·梁惠王上》

却说孟子问齐宣王的最大欲望是什么,齐宣王脸上现出了既得意而又贪婪的神采,仿佛一个垂涎者正在吞食珍馐美味。他举起右手摆了摆,同时摇了摇头,羞怯似的微微一笑。在这个笑容里,也许有故作神秘的味道,也许表现了“你猜猜看”的反问神眼,也许自知理亏碍于启唇以笑置之,也许根本就懒得跟这位不识实务的孟老夫子讲。

其实,勿需齐宣王回答,他的心思孟子早已一目了然了,但却故意问道:“是为了肥美之食不够吃的吗?是为了轻暖之衣不够穿的吗?是为了艳丽之色不够看的吗?是为了美妙声音不够听的吗?是为了宠幸之臣不够使的吗?”

齐宣王急忙摆手摇头否认道:“不,不,寡人并非为了这些!”

“既然如此,陛下之大欲可知矣,孟子十分有把握地说:“陛下欲扩大疆土,令秦、楚来朝,称霸诸侯,安抚四夷。”

听了孟子的话,齐宣王忽然容光焕发,仿佛多贪了几杯,正酒力上涌一般。虽说是酒力上涌,但他却不兴奋,不激动,不浮躁,仍一言不发地笑了笑,这是甜蜜的笑,含蓄的笑,似乎也是出乎意料的笑——谁说孟子迂腐,这不是满透灵的嘛,我的心思他一看便知。

这里,孟子故作先猜哑谜,最后才直截了当地说出齐宣王的心思。因为一开头说穿了,也许双方都难为情,齐宣王也许会加以否认,所以先说一些声色货利等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把齐宣王套住,让他先否定了这些以后,才真正的放矢,直中红鹄,说到他内心深处。

正当齐宣王沾沾自喜,心中滋得流油的时候,孟子话锋陡转,说道:“然而,以扩大疆土来满足称霸诸侯的欲望,犹缘木而求鱼也。”

孟子的这一见地,无异于火正旺,浇上了一瓢冷水;花正红,袭来了一阵暴风雪;鸳鸯正嬉戏,打来了一阵无情捧,弄得齐宣王大吃一惊,反问道:“竟能严重到如此地步吗?”

孟子肯定地指出,缘木求鱼,虽不得鱼,却无后患。以扩大领土的方法去实现称霸诸侯的愿望,虽费心尽力,到头来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定有后患!……

这是齐宣王所不曾想到的,也是他不可思议的。

齐为四塞之国,自然条件得天独厚,远的且不说,近半个世纪以来,经齐威王惨淡经营三十六年,如今的齐国,疆域方圆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锥如疾矢。战如闪电,解如风雨,纵有入侵之敌,未曾越过泰山,渡过清河,泛过渤海。临淄城中七万户,以每户三丁计算,三七二十一万,勿需发于远县,仅临淄之卒已达二十一万,有谁敢以齐国为敌!当今之世,惟秦强于齐,然而,秦若攻齐,需经韩、魏之地,过卫阳晋(故城在今山东曹县北)之道,历亢父(故城在今山东济宁市境内)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难闯。秦虽欲深入而狼顾,恐韩、魏议其后。回顾二十三年前,魏伐韩,攻赵,均为齐师所败,斩其主帅,虏其太子。特别是想到枕边那个无盐君,齐宣王心中更觉踏实,仿佛有她在,便可万无一失,便无后顾之忧。

无盐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够成为齐宣王的主身骨,定心丸?……

齐威王死后,他的儿子辟疆继位,是谓齐宣王。齐宣王初执政时,同他的父亲威王一样,挥霍奢侈,沉湎酒色,不思朝政,国家政权把持在奸佞的小人手中。一天,齐宣王宴于雪宫,盛设女乐。忽有一妇人,其丑无比前额突出,且特别宽,形成一个倒三角形。眼睛深陷下去,鼻梁又长得像一座山。这高鼻深目的样子,令人视觉上极不习惯,十分别扭。颈项既粗且肥,衣领包裹不住。驼背躬腰,长手大脚,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手舞足蹈地来至宫门前,声言“欲见齐王”。宫门口的警卫们见她又丑,又脏,衣服又破,当然伸手一把拦住,不让她闯进去,怒斥道:“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回答说:“吾乃齐之无盐人也,复姓钟离,单名春,今年四十有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雪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警卫们听了,无不掩口而笑,异口同声地说:“此天下厚颜无耻之女子也!”卫队长见她这副样子,居然欲见齐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因为太违反常情了,也许真的是什么异人,不敢怠慢,原原本本地报告了齐宣王。齐宣王今日招待天下美女,正在兴高采烈地饮酒作乐的时候,听了禀报,也感到奇怪。正是雪宫里美女如云的时候,一个丑女人求见,总该不会是来赛美的吧!于是好奇地召见了她。宴会上的文武臣僚见了这样一个丑八怪,俱都啼笑皆非,美女们则以袂掩面而逃,以为有什么妖魔降临。齐宣王问道:“我宫中嫔妃已备,今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以布衣欲见千乘之君,莫非有异能吗?”钟离春回答说:“妾无奇能,特有隐语之术。”宣王说:“汝始发隐术,为寡人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钟离春于是把眉毛眼睛斜斜地向上一翻,是谓扬目;裂开厚嘴唇,露也一排凹凸不平的牙齿,是谓炫齿;将一只手指与手掌极不相称的手连挥四次,是谓举手再四;另一手拍着自己的膝盖呼喊:“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遍群臣,群臣中无能对答者。宣王命令道:“钟离春前来,为寡人明言之。”钟离春顿首道:“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说:“赦汝无罪。”钟离春说:“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奸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寡人焉有四失?村妇妄言!”喝令斩之。钟离春并不着慌,慢条斯理地请求道:“请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商鞅变法以来,商鞅虽死,但秦却富国强兵,虎视眈眈,觊觎天下,齐、楚国大而物博;必为其所垂涎。今齐内无良将,边防松弛,故妾为大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其国;父有诤子,不其家。大王内荒酒色,外误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纳,妾所以炫齿者,为大王受谏也。王之辈,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邹衍之徒,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此辈,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园囿宫殿,台榭陂池,殚竭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若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乐纳,虽死何恨!”齐宣王闻言,长恨久之,感慨万分地说道:“倘无钟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当即罢宴,以车载钟离春归宫,立为正后,钟离春不依,说道:“大王不纳妾言,安用妾身!”齐宣王躬身下拜,以钟离春为奇女子,尊其为贤内助,表示今后必言听而计从。自立钟离春为正后以后,齐宣王振作精神,重整朝纲,对奸佞之臣,野心之辈,罢黜了一批,冷落了一批,选贤任能,励精图治,国威大振。一心欲称霸诸侯,重操齐桓、晋文之业。然而,今日孟子却说这是缘木求鱼,不仅是缘木求鱼,而且后患无穷,这对齐宣王无异是当头一棒,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请孟子详谈原委。

孟子向齐宣王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倘邹国与楚国交战,陛下以为谁人必将获胜?”

“楚必获胜!”齐宣王脱口而出。

孟子点头称是,说道:“由此可见,小国不可以敌大国,弱国不可以敌强国,人少者不可与人多者交战。放眼中国,齐最大,不过占其九分之一,以一敌八,何异于邹与楚战呢?既然此路不通,陛下何不另辟蹊径,着眼于根本呢?”

“现在,大王倘能施行仁政,令天下之大夫皆欲来齐为官,天下之农夫皆欲来齐耕耘,天下之商贾皆欲来齐经商,天下之行旅皆欲取道齐国,各国痛恨其君者皆欲来齐诉衷肠,申委屈。果能如此,大王必将无敌于天下!”。

听了孟子的这番话,齐宣王仿佛茅塞顿开,跃跃欲试,兴奋地说道:“都怨寡人鲁钝昏乱,不能更进一层地领会夫子的思想,恳望夫子明以教我,佐寡人实现宿愿,寡人虽不敏,愿往试之!”

多么中肯的态度,多么迫切的愿望,多么火热的心肠,多么恳切的言词呀!……孟子见齐宣王已经开窍,十分高兴,仿佛为父母者见子女在茁壮成长,为师长者见弟子又有新的创见,幻想着自己就要依靠齐宣王实现梦寐以求的仁政理想了,忙耐心地给他讲解民有恒产的重要性,以及恒产与恒心之间的关系。

一个人没有固定的产业,稳定的经济基础,面对一件事,一个观念,或一个中心思想,能够专心一致地奉行下去,中途并不因穷困而改变他的节操,不见异思迁,不改行跳槽的,只有那些品德好,有修养,有学问的知识分子才能做得到。一般的人,普通之民,必定需要有了固定的产业,有了稳定的经济基础之后,才可能奉公守法,才可能讲礼义廉耻。一个人倘一贫如洗,他便无任何顾忌了,什么名誉、人格、操守、廉耻,全都是无所谓的事,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命,什么都可干得出来。一般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既没有恒心,就没有中心思想,平日的生活行为,或者是任意妄为,放肆胡搞;或者是稀奇古怪,吊儿郎当;或者走邪门;或者挥霍无度。因为,在无恒产的心理上,认为反正就这么点钱,花了再说,享受了再说。所以,没有钱的,反而舍得花钱,钱花惯了,虚荣心越来越强,总有一天钱不够用,于是心存侥幸,动起脑筋,作奸犯科,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以后,国君只晓得绳之以法,而不改善政策,使他们不致走上犯罪的道路。孟子说:“这无异于布下罗网陷害民众。哪有仁人在位而陷害百姓的呢?……”

齐虽号称东方第一大国,以民富国强闻名天下,然而,从孟子的这段议论中不难看出,齐宣王并未使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过上富足、安乐、和睦、幸福的生活,齐国只是表面繁荣而已,是一个所谓“浮华”的社会,并不是踏实的富强。

孟子的这段话虽是对齐宣王讲的,但战国当时,各国的情况无不如此,特别是那些大国、强国,所以,孟子的话是对整个时代讲的,具有深刻的哲理性和规律性。

那么,如何才能做到强国富民的均富政治,建立安和康乐的社会呢?孟子认为,先要使每一个人经济安定,每一个家庭经济富裕,然后达到社会的富裕,国家的富强。他说:“英明之君规定民众的产业,定要使其上足以赡养父母,下足以养育妻子儿女,好年成得以丰衣足食,荒年饥岁也不致饿死,然后再诱导其走上正路,百姓便乐而从之了。然而今之齐国,所规定民之产业,上不足以赡养父母,下不足以抚育妻子儿女,好年成难免艰难困苦,灾年则难免死路一条。这样,人们全力活命尚不可得,哪里还有闲暇学习礼义呢?陛下欲行仁政,惟有着手于根本——每户给五亩之宅,令其栽桑养蚕,那么五十岁以上者,可以穿丝着帛,大力繁殖鸡豕狗彘之畜,令六畜兴旺,七十岁以上者可以食肉;每户授田百亩,百姓深耕细耨,不失其时,八口之家可无饥饿之苦;多办些学校,反复以孝悌之义教导青少年,令其养老敬长,路途上不会再见负载而行之斑白老人。老者个个穿帛食肉,一般人无冻馁之苦,天下百姓定然人人归服,欲王天下,又有何难!……”

孟子初见齐宣王的对话到此结束了,他对齐宣王,有时单刀直入,毫不客气,有时委婉譬喻,循循善诱,旨在给齐宣王以鼓励和信心,说明仁政是可为而至的,难怪齐宣王表示“吾虽不敏,请尝试之”。当然,孟子也因此对齐宣王寄予更大的希望了。

孟子并非未看到彼此间的思想分歧与距离,一个从民众的长远利益着想,首先强调要照顾百姓的经济利益,使其衣食无缺,安居乐业,然后进一步推行礼义教化,改善社会风气,从而达到统一天下的目的;其次则是大国之君,他的为政是为了实现“莅临中国而抚四夷”的个人大欲。但是,孟子从“性善论”的根本观念出发,希望包括国君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把丧失了的“善性”再寻回来,因此,他一直奉行着师道与臣道之间的路线。例如这次对齐宣王的谈话,一开始就把握住齐宣王不忍心杀牛这一善念,然后敦促他将这一点扩而充之,推及至爱人、爱世上面,这就顺其所念而诱导,而不像一般的宗教和说教的理论,以辩是非善恶的方式,在可以与不可、善良与罪恶的种种对比中,作强制性的说教,真正的儒家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为尧、为舜,也没有人这样做过。他们只是希望在位的帝王,能够变成尧、变成舜,即所谓“致君尧舜”,使其能够像尧舜那样实行仁政,造福于天下民众。

不管怎么说,这初次的接触与交谈,齐宣王对孟子的态度与梁惠王相比,总是胜强百倍,孟子似乎应该知足。这样比,当然应该知足,但与邹衍等人,所到之处无不尊宠比,则明显地可以看出,孟子所受的冷落是不公平的。这是时代的悲剧,人生的悲剧,也是一场闹剧。

邹衍,齐国人,系稷下先生之一。邹衍的本意也和孟子一样,深感人类文化的危机,尤其当时诸侯间政治道德衰落,社会风气奢侈糜烂,他一心欲明人伦,正道义,即所谓“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但他的头脑比孟子灵活,不死板板地直倡儒学之道,而是接受了孔子失败的教训,先推出一套容易受人欢迎接受的阴阳玄妙的学术,谈天说地,讲宇宙人生与物理世界因果交错的事,玄而又玄,妙而又妙。不过,这样一玄妙,就有人欢迎,有人推崇,有人尊敬。

邹衍在齐国极受尊重,一般的稷下先生之所以受到齐王的敬重与优待,在很大程度上是沾了邹衍的光,应该感谢邹衍。

邹衍到了魏国,梁魏王亲自到郊外去欢迎他,以国宾的大礼接待他,所谓“惠王都迎,一执宾圭之礼”;就是当时现场实况的记录。

邹衍到了赵国,平原君不敢与邹衍并行,只小心翼翼地侧着半个身子在后边侍从,到了行馆以后,请邹衍就座,亲自用自己的衣裳把那个座位打扫干净,表示恭敬。

邹衍到了燕国,燕昭王亲自到国境边界去接他,而且手里拿着清道的扫帚,表示做他学生一样为他开道。接进了王宫以后,“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请求做他的学生,愿意和邹衍的门下弟子同样受业。特别建造了一座碣石宫来供养他,常常亲自到邹衍居处来听课,和一般学生对待邹衍老师一样恭敬。

然而,现实毕竟是冷酷无情的,那些王公大臣们,一开始接触邹衍的学术思想,都惊奇得不得了,都愿来接受他的教化,为其玄妙的理论所倾倒;可是当真正要与之以人伦道德来作基础的时候,他们便又谁也做不到了。

孟子就不会像邹衍那样玩弄两个小把戏,博得世人的青睐和当权者的赏识吗?不会,因为他始终漠视现实,置个人的荣辱于不顾,为着崇高的理想而努力奋斗。

孟子这是第二次游齐,五年前当齐威王执政的时候,他曾经在这住过二十四年,从某种意义上讲,齐是他的第二故乡。二十四年来,他交往广泛,上上下下有着许多朋友。时间虽然仅仅逝去短暂的五年,但孟子的贤名与影响,又有了质的飞跃。齐宣王对孟子的尊重礼待,直接影响和感染了齐廷的文武臣僚。因此,初至临淄的一段时间里,孟子门庭若市,整日忙着接待来访者,迎来送往,不得闲暇,连给弟子们讲课的计划也暂时落空了。齐臣庄暴是常来拜访孟子中的一个。此人对音乐颇有研究,他重古乐,重宫廷雅乐,菲薄鄙视世俗之乐。在这个问题上,齐宣王跟庄暴的观点和兴趣截然相反,庄暴因此而鄙视和非难齐宣王。据庄暴介绍,齐宣王为顾全体统,不敢行宫内令乐工奏世俗之乐,令宫娥唱俚曲之调,而常常微服出宫,混进青楼妓院,去听那世俗之乐,以饱耳福,庄暴就曾陪宣王去过多次。这一大新闻倒是孟子不曾预料到的,但孟子对此将信将疑。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为了证实庄暴所言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以便把准齐宣王的脉搏,孟子居然同意了庄暴的筹划。

一日申牌时分,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出了王宫,向迎春院进发,车后边是跟班与家丁。街上静悄悄的,很少有行人来往,空中是透宵的月亮,临淄城的大街小巷隐约可见。马车左弯右拐,来至一条沿河路,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车轮碾在上边,马蹄踏在上边,如歌似诗,河中叮咚的流水,树上的蝉鸣,溪边的蛙鼓,则是为这诗歌配的乐曲,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醉人。岸边的绿柳轻轻地抚摸着车盖,哗哗啦啦地响。月光透过柳枝筛于车盖,撒于石板路,斑斑点点,光怪陆离,颇具诗情画意,御手坐在车辕上,怀抱鞭杆,任马缓缰而前,以便车内的主人有更多的时间品评这赏心悦目的夜色。两辆马车就这样在画中,在诗中,在小夜曲中行了约有半餐饭的工夫;前边来到一片灯光火海的地方,御手甩鞭收缰,马车稳稳煞住,车上分别被搀扶下来两个巨商打扮的人,这便是齐宣王和庄暴,那个搀扶庄暴的心腹管家模样的不是别人,而是万章。下了车是一座宽大的石拱桥,桥身高高隆起,似悬于半空的彩虹,桥边汉白玉栏杆上的各种花纹图案,在月光与灯光下辨得真真切切,灯光火海在石拱桥的那边。

走过石拱桥,一群艳丽的女子蝴蝶似的飞了过来,她们不争不抢,不加选择,各自挽起一个人的胳膊便走,兄妹一样亲密,情侣一般温柔,深情脉脉,蜜意绵绵。脚下的路愈来愈宽敞,愈走愈明亮,前边的景致愈来愈优美,愈来愈壮观,最后步入了一个冰清玉洁的晶莹世界。万章不由自主地前行,仿佛夜色正在渐渐退去,周围的一切朦朦胧胧,似现非现,梦境一般。再看那个挎着自己左胳膊的女子,似乎体段匀称,服饰考究,浓妆艳抹,面庞俏丽!欲细端详,却又模模糊糊,像笼着薄薄的轻纱。遥望前边灯光辉煌,这灯火吸引着人们加快赶路的步伐。原来这是一个规模蛮大的建筑群,迎面是一个牌坊似的院门,大门正中是三个镏金大字:迎春院。大门两侧是醒目的楹联,上联为“入绣房饮美酒品佳肴观舞听歌”,下联是“进罗帐裹锦衾揽玉姬纵云播雨”。这楹联道出了这里的性质,万章窥视一下身边那个妖冶的女子,倍感厌恶与龌龊,然而自己是为完成使命而来,不能感情用事。自古目的是第一位的,为达到目的,方法和手段常常不必拘泥,况且孟夫子再三叮嘱,戏要演得像,要假戏真作。万章这样想着,更加百倍警惕,毫不理会身边女子那温情脉脉的轻声慢语,瞪大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环顾四周,以他那能够穿透一切的目光侦察着,搜索着,牢牢地印记在心灵的底片上,以便回去向孟夫子回报。长廊曲曲,甬道漫漫;楼阁整齐,台榭错落;奇花迎迓,异卉送别;丝竹袅袅,不绝如缕;异香阵阵,撩拨心扉,这融融乐乐的氛围织成了一张网,一张消魂失魄的网,一张足以熔化任何男子汉的钢铁意志的网,如今大家都被这张网浓云密雾似的笼罩着。来至一幢绣楼前,大家鱼贯而入,万章却踟蹰不前,身边的女子妩媚一笑,甜甜地说道:“情郎哥为何惜足不前呢?请上楼去!”

这是此地的规矩,凡来的客人,不管是老是少,姑娘们一律尊称为“情郎哥”,当然,这里绝无女客涉足。这个称呼是不错的,无情怎能到这里来呢?但眼前这位万章却连半点虚情假意也没有,只是为演一出滑稽戏才不得不到这种不干净的地方来。演戏总得出台亮相,怯于登场,戏怎么演呢?又怎么能演得像呢?万章迟疑之后,健步跨入绣楼的朱漆大门,在姑娘的带领下前进。这里仿佛触目皆是玉——玉的墙壁,玉的地板,玉的天棚,玉的门窗,玉的楼梯,玉的栏杆,玉的器具,玉的装饰,因为这一切似乎全都晶莹透明。这些玉有洁白如冰的,有朱漆似血的,有碧绿如茵的,有娇蓝似天的,有灰白像烟的,有墨黑如漆的,色泽鲜艳,配合协调,光线柔和,给人以温馨陶醉之感。扶栏登楼,来到一间宽大的屋子,仿佛是今天的会议室或排练厅。屋角置一耀眼生辉的铜鼎,鼎内正燃烧着兰、芷、椒、麝等名贵香料,室内弥漫着醉人的异香。墙壁上张贴着数张裸体美女的画像,千姿百态,各卖风骚。这是真正的裸体,一丝不挂,不似当今的明星们,在要害处还加上一抹一缕的遮羞布。待万章步入房间,酒菜业已摆好,姑娘们欲招待客人共饮。酒酣耳热之后,客人将姑娘们围于中间,姑娘们开始调瑶琴,舞素手,为客人弹奏演唱。或专弹奏乐器,有似今日的民乐小合奏,或在丝竹伴奏下,有一窈窕女子歌喉莺啭地演唱,演唱者不时地载歌载舞,舞步轻盈,广袖飘飘。所弹,所奏,所歌,所唱,全都是各国的民歌,俚曲,自然以齐国的为多,这些歌词,这些曲调,优美而不轻狂,朴实而不粗俗,艳丽而不淫荡,致使听者出神入化,如醉如痴。

这里的主人是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妇女,一身贵妇人打扮,她熟悉这几位巨商大贾,他们是专来听歌赏曲的,从不在这里住宿过夜,但却照给房钱,分文不缺,还每每有若干赏赉,因而招待得格外殷勤,不然的话,姑娘们哪能迎至河边,将客人挽臂接进来。

听了万章的回报,孟子心潮激荡,一连数日,饮食不安,坐卧不宁,大脑这台机器在飞速地旋转着,他在思考,在分析,在研究跟前出现的情形,即怎样看待齐宣王赴青楼听俗乐这件事,扩展开去,便是如何认识俗乐与雅乐间的关系问题。

孟子想,音乐是现实的反映,社会生活是音乐美的基础,既然社会发展了,时代大不同于以往,音乐也就不能泥古,不能死守着古人的观点、认识以及典章制度不变,应本着音乐为现实服务的原则,赋予它新的内容和生命。孔子曾以“兴、观、群、怨”概括了音乐的社会作用,并指出“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孟子清楚地看到乐教比单纯的说教有感染力,而赋予音乐以伦理道德属性,比一般的音乐更富有感染力量,因而应该用仁义来充实音乐的内容,这样,利用音乐艺术能直接作用人的情感,体验这一特殊手段,使仁义深入人心,以推行仁政。因此他认为“仁言不如仁声”。音乐与仁、义、礼、智四德是相辅相成的,是有机的统一——仁之主要内容是事父母,义之主要内容是从兄长,智之主要内容是明二者之理而坚持下去,礼之主要内容是对二者予以适当的调节与合理的修饰,乐之主要内容则是从二者得到快乐,快乐既生,便无法抑制,无法休止,于是便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起来。而这一切又都归于仁政,因此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

重视音乐的社会作用,是儒家的一贯思想,孔子就曾强调“礼乐治国”,但他指的是先王之乐,是雅乐,提倡乐则《韶》、《武》,赞扬《韶》乐尽善而又尽美,但却认为“郑声淫”,“乱雅乐”提出“放郑声”,“恶郑声”,即他鄙视和贬低世俗之乐。可是凡雅乐能起到的社会作用,俗乐同样能够起到,而且民间音乐更富有感染力,更为百姓所喜爱。临淄之中七万户,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齐和卫以黄河为界,齐在河东,卫在河西,当齐之善歌者居于河西的淇水旁边的时候,卫国的人都会唱歌,同样,当善歌的帛驹居于高唐(数城在今山东省禹城县西南)时,齐国西部之民,无不能歌善舞。俗乐和雅乐竞争得相当激烈,俗乐不仅在民间和市民中非常活跃,而且冲进了宫廷。精通音乐的魏子侯,听古乐时正襟危坐,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唯恐听着听着睡着了,像小学生听自己不喜欢的课一般,而听郑、卫之声,则毫不知疲倦。如今这位喜欢听集体吹竽的齐宣王竟到青楼妓馆去欣赏民间音乐。事实既是如此,就必须正视,必须研究,给俗乐以充分的肯定和必要的地位。

在过去,音乐只为社会上层所专有,而且等级森然,《周礼》规定乐队的规模和排列为:天子用八佾①,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只有天子能够享用四面之乐和六十四人的乐舞,否则便是既越。季平子系大夫之职,应用四佾,用四八三十二人的乐舞,但他祭祖时却曾“八佾舞于庭”,惹得孔子大为恼火,说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孟子想,音乐既是表现仁义的一种重要手段,它就不应该为社会上层所专有,而应该普及到民间去,普及到民众中去,为全社会和全民所共有,这样才能更快地改变社会风化,及早实现仁政的理想。

数日之后,孟子谒见齐宣王,说道:“听说陛下十分爱好音乐,故今日特来讨教。”

齐宣王听了一愣,说道:“孟夫子来齐不久,何以便知寡人爱好音乐呢?”

孟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此乃大王之臣庄暴亲口所言,想必不会有假。”

孟子的话音未落,齐宣王的脸色腾地一下变成了红云,由红变紫,且到耳后,连整个颈项也变成了一个紫茄子。紫色渐渐变淡,阵阵变白,表情也十分尴尬难堪,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老师或严父的面前,手足无措。齐宣王在想,既是庄暴所言,他很可能将我几次赴青楼赏俗乐的情形全都告诉了这位外国来的老夫子,不然的话,他怎么竟忽然谈起我很爱好音乐的事来了呢?这个该死的庄暴,难道你不知道孟轲是孔子的嫡传,他一向拘泥古礼,视礼若命吗?你把寡人的这些私生活都告诉了孟子,可让我这个大国之君的脸往哪儿搁呀,传扬出去,我可怎么立身于诸侯呢?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愿望是霸诸侯,王天下吗?……

齐宣王毕竟有相当的修养,脸色几经变化之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和孟子谈论这个问题。他坦白地告诉孟子,自己爱好的是世俗的音乐,而不是先王流传下来的正统音乐。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学问浅薄,不懂先王之乐,故而只好爱好世俗之乐。

孟子很赞赏齐宣王的光明磊落和坦诚,说道:“只要陛下十分爱好音乐,齐国便会治理得很不错。世俗之乐犹若先王之乐,二者并无本质的区别。”

“今之乐犹古之乐”,这是孟子经过几天来的积极思考得出来的新结论,第一次肯定了世俗之乐,并公然为之呐喊,为其在社会上和宫廷中争位置。这很出齐宣王的意料,不仅为他爱好世俗之乐开解,而且还提供了理论根据,他心理上原有的那一重负和压力被搬掉了,那一层阴影被驱散了,束缚被解除了,因而也就轻松得多了,于是便问孟子,为什么自己爱好音乐,扩充开来,齐国就可以治理得很好呢?希望孟子将其中的道理解说一下。孟子问道:“一个人单独赏乐与跟他人一起赏乐,哪一种更为快乐?”

“跟他人一起赏乐更为快乐。”齐宣王不假思索地肯定回答。

孟子接着问道:“跟少数人一起赏乐固然快乐,跟多数人一起赏乐亦快乐,二者相比,哪一种更为快乐?”

“当然是与多数人共同赏乐更快乐。”齐宣王再次脱口而出,语气较前更为稳定。

孟子听了,觉得齐宣王是个率直开朗的人,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不吞吐其辞,似乎很值得与之交谈、相处与共事,于是满意地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臣请向陛下谈赏乐与娱乐之理。

“倘大王在此奏乐,百姓闻听钟鼓之声,管龠(yuè)之音,俱都头痛心烦,愁眉苦脸地相互议论道:‘陛下既然如此爱好音乐,何以使百姓苦不堪言——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倘陛下在此狩猎,百姓闻听车马之声,目睹仪仗之盛,俱都头痛心烦,大家愁眉苦脸地相互议论道:‘吾王如此爱好田猎,何以使百姓痛不欲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为何百姓会这样痛心疾首呢?皆因陛下只图个人快乐,而未能与民同乐。

“反之,倘陛下在此奏乐,百姓闻听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俱都眉开眼笑,奔走相告:‘吾王大约心情十分欢娱,不然何以能够奏乐呢?’倘使大王在此田猎,百姓闻车马之声,见仪仗之美,俱都笑逐颜开,奔走相告:‘吾王贵体定然异常健康,不然何以能驰骋狩猎呢?’百姓为何又会如此欢欣鼓舞呢?只因大王能与民同乐。为人君者,能与民偕乐,天下则必归服。”

“与民同乐”的内涵极其丰富,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的各个方面。

国君与民共同欣赏音乐,这就势必打破了《周礼》关于乐舞的等级森然的界限,肯定了俗乐的地位与价值,将雅乐与俗乐等同起来,有机地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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